第151章 秋后行刑
十一月十七,沥城城东菜市口。
天还没亮透,菜市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刑台搭在菜市口几十米开外的空地上,台下站着两排手持长矛的兵丁,把围观的人群挡在五步开外。
五辆囚车依次从城门口驶来,车轮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挤,被兵丁用矛杆挡了回去。有人往囚车上砸烂菜叶和石子,嘴里骂着脏话。
庄有仪和庄有德被押上刑台的时候,双腿软得几乎走不动,是被兵丁架着拖上去的。
刑台左侧搭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棚下摆着几把椅子,高县尉坐在正中。
凉棚外侧,站着几个人。
钟知意站在最前面,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刑台上那五个人的身上,面无表情。
她身后半步站着未央。
左边过去,是钟晚和季云溪。
季凛站在季云溪旁边,双臂抱在胸前,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嘴唇抿得紧紧的。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动。
有人认出了钟知意和钟晚,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那就是苦主,被害的那个钟老板的亲妹妹和女儿。”
旁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午时将至,高县尉从椅子上站起来,展开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全场安静了下来。
“固阳县代县令、县尉高文谦,代天行刑,宣读罪状——”
“罪犯庄有仪、庄有德,因谋财害命、毒杀亲嫂,罪证确凿,已于秋审时定案,奉刑部核准,判处死刑!”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庄有仪在刑台上猛地抬起头来,朝着人群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喧嚣中,没有人听清。
高县尉继续念道:“罪犯石必甲、石必乙、石必丙三人,自六年前起,在沥州、瑚州、贽州等地,用迷药、哄骗、强抢等手段,拐卖幼童十七人、青壮年男女二十余人,卖往他乡,拆散骨肉,致使多户人家家破人散——罪证确凿,已于秋审定案,奉刑部核准,判处死刑!”
十七个幼童,二十多个青壮年男女……这些数字落入所有人的耳中,骂声像炸开了锅一样涌上来,有人往台上扔石头,有人试图冲上台去,但被兵丁拦住了。
两名面目凶狠的刽子手,扛着鬼头刀上台,立在几名人贩的身后两侧。
就在这时,未央从钟知意身后走出来。
她穿过兵丁的队列,走到刑台边沿。
最后站定了,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压在刑台边沿的木板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目光都往这位婢女身上聚过来。
未央开口:“我家主子说了,台上这几个犯人,两个是谋害她胞姐的凶手,还有三个是拐卖我家小姐的幕后主使。我主子不想让他们死得那么轻松。”
“你们谁能办得到,这银子就归谁。”
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两个刽子手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身材魁的汉子朝手掌心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笑了一下,“姑娘放心,这银子,咱爷们要定了。”
另一个瘦高些的刽子手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已经把行刑用的宽刃立到一旁,换了一把窄刃的,在袖子上擦了擦。
高县尉看着眼前这一幕,竟也没有出声阻拦。
他看了一眼天光,朝旁边的朱师爷点了点头。
朱师爷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时辰到——行刑!”
令箭掷地。
第一个被按上刑台的是庄有仪。
他被两个兵丁架着,按在一块粗糙的木砧上,脸贴着木板,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瘦高个儿的刽子手走到他身后,没有举刀,而是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庄有仪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颜色,他开始剧烈地挣扎,铁链哗啦啦地响,嘴里发出不像人声的叫喊。
刽子手直起身来,手里捏着的是那把窄刃刀。
第一刀下去,不是脖子。
庄有仪的惨叫骤然响起,那声音太过凄厉,人群中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捂住了耳朵。
接下去是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刽子手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要害。他们做这一行做了二十多年,知道怎么让人死,更知道怎么让人死得没那么快。
庄有德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已经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湿了一大片,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几句话:“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
没有人理会他。
轮到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有挣扎,像一堆烂泥一样被拖上了木砧。嘴还在动着,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围观的群众中,有人别过了头去,有人还在看,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一个中年汉子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也太狠了……”
旁边的人立刻反驳他:“狠?他们杀人的时候怎么不嫌狠?拐卖人家孩子的时候怎么不嫌狠?”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反驳不出半句话。
也有一些人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痛快的表情。一个老妇人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看着刑台上血淋淋的场景,嘴唇哆嗦着,喃喃道:“该……该……老天爷开眼了。”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钟晚的脸色此刻已经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了。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刑台上,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象上。
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那片暗红色的血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夜晚,母亲坐在灯下核对账目,她趴在桌边练字,写错了也不敢出声,偷偷用指尖去蘸口水擦,把纸擦出一个洞。母亲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错了就重写,擦什么”。她吓得一抖,赶紧换了一张纸,重新写。写完之后,母亲拿过去看了一遍,没有夸她,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和其他书稿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那时候她才多大?八九岁吧。
母亲从来不会抱着她说“娘疼你”,但会在她练字练到睡着的时候,把她从桌上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她有时候会假装睡着了,感受母亲把她抱起来的那双手臂,臂弯温暖柔软,把她从桌边抱起来的时候,像端一件易碎的瓷器……
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
十二岁的她还不会看账本,不识人,不懂得应急应变。母亲走后,那些东西她一样一样地学会了,没有人教她,她就自己摸索,错了就重来,亏了就认栽,夜里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铺子里站着。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对她满意。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说一句“做得不错”。
她等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等到过。
若不是庄家这些人,母亲现在一定还在。她会看着自己慢慢学会打理生意,嘴上不说夸奖的话,但会在人前偷偷用赞赏的眼神看着她。她会和姨母团聚,姐妹俩坐在院子里,一个说“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另一个说“你管得着吗”,吵完了又一起吃饭。她会看着自己成家,看着自己与云溪恩爱和睦,再到收养孩子,看着孩子长大,板着脸教她认字。
她们本该过上那样的日子。
可是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季云溪站在她旁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里的那只手却是冰凉冰凉的,怎么也捂不热。她没有松开,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只希望她不要那么难过。
季凛看了台上一会儿,目光移到钟知意身上。
钟知意始终没有动过。
她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地地看着刑台上发生的一切。
庄有仪和庄有德的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一声一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行刑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五个犯人全部伏法,没有一个是一刀毙命的。
刽子手履行了他们的承诺,那张银票归了他们。
钟知意看着刑台上那几具已经被兵丁拖走的尸体留下的空荡荡的木砧,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说了一句:“把那两个人的头颅敛好,带上香烛纸钱,跟我去祭拜阿姐。”
“晚儿溪儿,走。”
……
秋后行刑已经过去好几天,而百味杂货铺开业已有十来天。
这十天下来,前台和后坊的伙计们基本上都干熟练了,补货、算账、招呼客人,各司其职,不用季云溪一整天都盯在铺子里。
她早上过去看了一眼,见一切井然有序,便放了心,转身回家去了现代。
到了那边,第一时间给江鱼打电话。
电话接通,江鱼的声音很是幽怨:“哎哟,大忙人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季云溪自知理亏,笑着赔罪:“哪有,这不是忙嘛。”
“忙?”江鱼哼了一声,“上次带你送了一回外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了。你们两口子给我买的那辆车,你可一次都没坐过。”
季云溪确实有些过意不去,这段时间钟晚的姨母从云州过来了,又赶上杂货铺开业,她忙得脚不沾地。江鱼这边,她隔几天就补一次茶叶,也没能抽出时间去找她玩。
“今天我请你吃饭,赔罪。”季云溪说。
“用不着你请。”江鱼那边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你现在在家吧,我现在过去接你。”
“在,你过来吧。”
不到半个小时,墨绿色的SUV停在路边。
江鱼摇下车窗,冲着早就在路边等着季云溪扬了扬下巴:“上车。”
季云溪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打量了一下车内。
上次她和阿晚去买,但是两人都不会开车,也就随便上来坐了一下,没太多体验。
这会儿坐进来,感觉又香又干净,还特别宽敞。她伸手摸了摸扶手箱的皮质表面,说道:“这车坐着挺舒服的。”
江鱼发动车子,斜了她一眼:“舒服吧?这车买了有两个月了吧,阿晚来的时候还穿着短袖,这会儿都快穿羽绒服了,你自己一次都没坐过。”
季云溪被她念叨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去哪儿吃?”
“带你去吃一家烤肉店,我去过两次,保证好吃。”江鱼说着,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主路。
烤肉店开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门面很大,招牌更是亮眼。
两人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高峰期,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推着门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炭火和油脂混合的香气。每张桌子上方都吊着一根不锈钢的排烟管,桌面中间嵌着一口炭火炉,炉上架着铁盘。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鱼接过菜单,看也不看,直接报菜名:“两份猪五花,一份螺蛳味,一份果酱味。再来一份蒜蓉牛胸口,一份果酱牛肉,一份卤烤小肠。主食的话……”
她抬头看了季云溪一眼,“你饿不饿?”
“饿。”季云溪诚实地说,“我特意空着肚子来的。”
“行,一份炒饭,一份烤馒头片。配料先上生菜和苏子叶,蒜片青椒圈各来一份。”江鱼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一气呵成。
菜很快上来了。
两个长方形的不锈钢盘子里码着切好的猪五花,一份裹着深褐色的螺蛳味酱料,另一份涂着亮橙色的果酱,色泽诱人。
牛胸口切成薄片,脂肪和瘦肉分层清晰,纹理漂亮。
牛肉也是事先腌过的,酱汁浸润在肉的纹理里,泛着油润的光。
卤烤小肠已经提前卤过,切成小段,表面划了花刀,等着上烤盘一烤就卷起来。
满满一桌摆开,季云溪看得两眼放光。
她在家很少吃烤肉,而且古代的烹饪手法和调味料毕竟有限,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腌肉,光是看着就觉得新鲜。
“走,先去拿酱料。”江鱼站起来,带着她往酱料台走去。
酱料品种还真不少,一排瓷白色的大碗里,每个碗里装着一种蘸料,旁边贴着标签:果酱蘸酱、百香果蘸酱、蒜蓉蘸酱、辣椒干碟、孜然干碟。
季云溪端着碟子,一时不知道该拿哪种。
江鱼在旁边指导她:“你喜欢甜口的话,就拿果酱和百香果,再加一碟干碟就够了。”
季云溪照她说的,每样舀了一些,端着碟子往回走。
刚走了两步,发现江鱼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一看,江鱼站在酱料台旁边,神情有些不自然。
季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里边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女人。长发,大波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正侧着头跟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一个差不多岁数的男人,挽着衬衫的袖子,带着防溅的围裙。旁边凳子上还放着公文包,看着像是忙完工作过来吃饭。
那个女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正好对上江鱼的目光。
赵西。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的目光在江鱼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自然地转向对面的客户,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鱼这才下意识地低下头,端着酱料碟走回了座位。
烤盘已经开始冒烟了。
她夹起两片果酱五花,平铺在烤盘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五花肉的油脂接触到滚烫的铁面,发出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带着果酱的甜香和猪肉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要不了多久,薄薄的肉片在高温下迅速卷曲收缩,边缘变成焦褐色,油脂渗出。
“可以了。”她夹起一片烤好的五花肉,放进季云溪面前的碟子里,“尝尝。”
季云溪夹起来,吹了吹,蘸了一点果酱蘸料,送进嘴里。
五花肉的表面微微焦脆,咬下去能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是脂肪在口中融化的绵软感。
果酱的甜味中和了油脂的腻,留下一种清爽的回甘。
季云溪嚼了几下,眼睛发亮:“好吃!我以前吃的烤肉,从来没有甜口的做法,没想到这么好吃。”
“是吧,”江鱼自己也夹了一片,蘸了干碟,裹进生菜里,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第一次吃的时候也惊了,烤五花肉怎么能这么搭果酱。”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地吃着,烤盘上的肉换了一茬又一茬。
牛胸口烤到微微卷边的时候,江鱼道:“蘸百香果试试。”
季云溪听话地夹了一块,在百香果蘸酱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只嚼了一口就说道:“这个更好吃。”
牛胸口的油脂香和果香融合在一起,造就了一种从未品尝过的美味。肉的鲜和果的清爽在口腔里交替,唯有惊艳二字可以形容。
江鱼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也觉得。”
卤烤小肠烤到表面微焦的时候最好吃,蘸上干碟,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裹着肠衣的韧劲,越嚼越香。
季云溪吃得差不多了,终于分得出神来瞟了那边桌子一眼,身子歪过去,小声道:“那个人……之前吃火锅的时候遇到过……”
“嗯。”江鱼就蹦出一个字,啥也没解释。
季云溪只记得当时另外两个人来问阿晚要联系方式,被江鱼给骂了回去。
她们几个是一起的,那可能真的是死对头吧。
江鱼不欲聊这个,她也不好再问下去,夹起一块牛胸口,换了话题:“这个好了,你尝尝。”
江鱼应了一声,夹起来吃了。
就在这时,季云溪余光瞥见赵西那一桌站了起来。
赵西跟客户握了握手,说了几句什么,客户先走出了店门。
但她没有立刻跟出去,站在原地,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她们这桌走了过来。
江鱼正在夹一块牛胸口,余光扫到有人走近,动作一僵。
赵西走到桌边,没有看江鱼,先对季云溪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你好,你是江鱼的朋友吧?我姓赵。”
“你好,我叫季云溪。”季云溪放下筷子,礼貌地回应。
赵西这才把目光转向江鱼。
她看着江鱼,开口的语气很随意,像是老朋友打招呼:“好久不见。”
江鱼把筷子上那块牛胸口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了一句:“嗯,好久不见。”
那日被这个女人强吻了之后她就跑了,之后就一直躲着对方,如今在这种场合下再见面,着实让人愉快不起来。
赵西说:“你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当着季云溪的面,再有什么话,一时也不好说出来,江鱼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赵西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我还有客户,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她说完,又对季云溪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街上的人来人往,她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人群里。
江鱼低着头,用夹子翻着烤盘上已经烤焦了的肉,翻了两下,把焦了的那片夹起来,放在碟子边上,又夹了一片新的放上去。
季云溪看着她这模样,若有所思。
不愿说,那便算了。她拿起筷子,又一连吃了好几块,再扒了两口炒饭压了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一顿吃得心满意足。
两人都撑得不行。
江鱼擦了擦嘴,站起来去了前台结账。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袋子里装着一罐果酱烧烤酱和两瓶干料。
季云溪看了一眼:“你买这个干嘛?要回去自己做烤肉?”
“想什么呢。”江鱼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看你馋成这样,带回去自己可以做,阿晚也能尝尝。回头我在网上找些制作方法发给你,虽然味道会有些差别,但比你们古代那些调料做出来的味道,已经很厉害了。”
“不过你们那儿还没有引进百香果,我就不给你拿了。”
季云溪接过袋子,心里一暖。
两人走出烤肉店,回到车边。
江鱼打开后排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帆布袋,递过来。
“给你的。”
季云溪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书,《基础化学图解手册(儿童版)》《本草纲目现代注释版》《简易机械图册》。
她翻了翻,抬头看江鱼。
江鱼靠在车门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随意:“这几本书你有空翻翻,感兴趣的可以抄下来,不感兴趣就给阿晚,她也许用得上。或者将来遇到有缘人,传下去也行。”
云溪和阿晚给她送了一辆车,她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报。只能是尽可能地去找一些能对她们有用的东西。
季云溪把书抱在怀里,心中不胜感激。
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幸好有了江鱼,才能这么快融入,才不会被人发现当成异类,还吃过那么多好好吃的东西……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用,非常有用。”
江鱼被她这副郑重的样子弄得发笑,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搞得这么煽情。”
说着,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一张照片,笑眯眯地递到季云溪面前,“还有这个。”
季云溪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这张照片是她和钟晚站在喷泉附近拍的,钟晚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她正笑着回应,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当初钟晚刚过来的时候,她们帮几个女孩子拍照,人家后来也给她们拍了。其中一张就是这张照片,她很喜欢,当时还发了朋友圈,没想到江鱼居然打印出来了。
“好看吧?”江鱼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我觉得这张特别好看,就打印了两张,一张给你,一张我自己留着。”
“你留着干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留着当纪念。”
这可是两位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好朋友,拿来当传家宝都不为过。
季云溪嘴里哼唧一声,没空搭理她。低着头,看着照片里钟晚。
照片上的钟晚微微偏着头,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种专注的神情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看了又看,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帆布袋里。
江鱼在旁边看着她这模样,啧啧啧道:“看你那眼神,恨不得把照片裱起来挂床头。”
季云溪脸皮已经没有当初那么薄了,她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看我老婆好看,不行吗?”
江鱼被她这句噎了一下,哭笑不得:“行行行,当然行。走吧,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未央知意(副副)
季云溪从西耳房出来的时候,钟晚已经回来了。
见她手里提着的东西,走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季云溪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好东西。”
她凑到钟晚耳边小声说道:“江鱼特地让我带回来的,我们刚刚去烤肉店吃的烤肉,这蘸酱特别好吃。”
果酱原本是塑料瓶装的,她早就换成陶罐子了。
钟晚接过去,打开袋子闻了闻,一股甜香混合着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激得人直咽口水。
她抬眼看着季云溪,问道:“还能再吃一顿吗?”
“啊?”季云溪愣了一下,“现在?”
“不然呢?”钟晚已经把袋子收好了,转身朝厨房走去,“你带了这么好的东西回来,难道还要等到明天?我去让谭妈买菜。”
季云溪跟在她后面,哭笑不得:“我中午刚吃了一顿撑的,现在还饱着呢。不过我可以看你们吃。”
“那你看着我们吃。”钟晚难得调皮。
“行行行,就看你们吃。”
季云溪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往厨房去,心情也好得很。
钟晚走进厨房,谭妈正在切菜,见她进来,连忙放下刀:“小姐,有什么事?”
“去一趟集市,买些猪五花和牛胸口回来,再看看有没有好的牛肉部位,排骨也要一些,鸡翅也带几只。”钟晚想了想,又补充道,“多买一些,今晚请阿祖和姑姑来家里吃烤肉。”
谭妈一听,麻利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好嘞,我这就去。”
说着挎上篮子就往外走。
钟晚转头叫杨宝儿:“去一趟季家,喊阿祖和姑姑晚上过来一起吃烤肉。”
杨宝儿应了一声,一溜烟就出了门。
这几日钟知意每天晚上都回城里过夜,今天应该也不例外。
钟晚又转头看向院里:“竹心。”
竹心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小姐?”
“你等会儿去院门口候着,看看姨母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跟她们说一声,今晚吃烤肉。”
竹心应了一声,也出去了。
季姥姥她们过了两刻钟就到了,在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钟知意和未央回来。
季凛从毛驴上翻身下来,拍了拍毛驴的脖子,把缰绳往门口的槐树上一挂,一眼就看见了正好下马的钟知意。
“哟,钟老板今天风尘仆仆的,莫非先前招的人不够,还得亲自上阵?”
钟知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亲自上阵,我还回得来么?”
季凛“啧”了一声,没找到话怼回去,径直跨进院门。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仗。
钟晚让人打了一只大烤盘,铁打的,又大又圆,比平常用的锅大一倍,底下架着炭火盆。
除了要用烤盘烤的烤肉,怕烤不及不够吃,还另外串了几十串烤串。
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鸡尖、掌中宝、大虾和小黄鱼,还有蒜蓉牡蛎,素菜则有韭菜、蘑菇和茄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谭妈正在旁边串肉,竹签子一根一根码在盘子里。
季云溪也跟着一起帮忙,看见季凛和季姥姥进门,赶忙擦了擦手迎上去:“阿祖来了,快坐。”
季姥姥看了看院子里那口烧得火红的炭炉,还有硕大的烤盘,又看了看桌上一排一排的肉,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在桌边坐了下来。
好奇地问:“这些肉就这么生着烤?不用先煮一煮?”
“不用,阿祖,直接烤就行。”钟晚夹起一片五花肉,平铺在烤盘上。
油脂遇热发出滋啦一声响,白烟升腾起来,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院子。
季姥姥道:“还怪香的哩。”
钟晚笑笑,翻了翻肉片,拿起刷子蘸了一点果酱,均匀地刷在肉面上。
灵儿蹲在旁边,看着那道甜香随着热气升起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凑近了一些。
小桃站在另一边,忙将她拉住:“别急,还没熟呢,别被火星子溅到眼睛了。”
灵儿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盯着烤盘上那片边缘正在变焦的肉片,两条小短腿已经按捺不住,一直在原地跺着。
钟晚看她这小馋样,拿筷子夹起第一片烤好的肉,吹了一下,放进她碗里。
“先吃一块垫垫肚子。”
灵儿高兴得不行,飞快地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可惜还没来得及嚼出味道,就被烫得吸了一口气。
却又不舍得吐出来,捂着嘴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钟晚笑笑,又给小桃夹了一块。
小桃端着碗吹了吹,见凉得差不多了,才夹起来放进嘴里。
等肉进了肚子,她才空出嘴巴道:“唔,好吃好吃,太好吃啦!”
眼看自家老太太也吃上了,季凛哪里还等得了,迫不及待坐下了,拿起筷子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说罢自己夹起一片牛肉放到烤盘上。
这玩意儿熟得快,翻了一面就好了,她夹起来,在干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不错,够味。”
季云溪中午吃得太撑,这会儿实在吃不下了,便主动揽了烤串的活儿,和谭妈一起站在烤盘边上给大家烤。谭妈负责翻面,她负责刷酱,配合默契。
钟晚把酒坛子搬出来了,给桌上每人斟了一杯。
钟知意坐在桌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动。上次喝的时候,已经觉得足够让人惊艳,没想到这次的还更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抬眼看了钟晚一眼。
想起数日前自己这个大外甥女给的那一叠画稿和地图。
钟晚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杯子,遥遥敬了她一下。
钟知意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
未央和往时一样,站在廊下,没有主子传唤,她便在外边候着
季云溪去灶台拿盐巴,看见她站在外头,停了一下:“姐姐怎么不进来吃?”
她们家跟外头不太一样,没有客人的时候,丫鬟好些时候也跟着一起上桌。这会儿烤肉是在露天,不算入席,竹心和杨宝儿在里边也是吃上了。
未央微微摇头:“我还不饿。”
季凛正好出来,听到她这话,伸手虚推了一下她的后背,“你主子在里面吃得欢,你在这儿喝西北风,像什么话。走走走,里头烤了不少好东西,再不去要被几个小丫头抢光了。”
未央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回头往桌边看了一眼。
钟知意正端着酒杯跟钟晚说话,似乎并没有留意到这边。
她稍稍迟疑,还是被季凛半推半就地领到了桌边,按着肩膀坐了下来。
“坐这儿。”季凛把她安置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又顺手给她递了一双筷子。
未央低声道了声谢,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肉,蘸了一下干碟,送进嘴里。
动作很小,几乎没什么声响。
钟知意坐在她斜对面,目光扫了这边一眼。
几轮酒下来,她的脸颊泛起了薄红,眼神也比方才迷离了几分。她喝酒上脸,这一点她自己也知道,但她并不在意,该怎么喝还是怎么喝。
未央站看着她连饮了好几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走到她身边,倾身低劝了一句:“主子,您少喝一些,上次您喝多了,头疼了好几天。”
钟知意慢慢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到她身上。
未央心中有些忐忑,以她阴晴不定的性子,喝到兴头上被打断,怕是不悦,少不了要训斥她一番。
不想过了半晌,对方徐徐开口道:“知道了。”
未央微微松了口气,坐回位置上。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吃得心满意足,各自离去。
钟知意被未央扶着回了房间。
水已经烧好,浴桶里冒着袅袅的热气,水面上漂着几片晒干的艾草叶。
她把钟知意扶到椅子上坐下,蹲下身,替她脱了鞋袜,然后站起来,解开她的外衫,一件一件地褪去。
全程目光都避开了眼前那洁白无瑕的身体,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
钟知意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由着她摆布。她的酒意已经上了头,整个人懒洋洋的,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看着未央忙碌的身影。
未央扶着她进了浴桶。热水漫过肩膀,钟知意舒服地叹了口气,把头靠在桶沿上,闭上了眼睛。
未央拿起布巾,浸湿了,拧到半干,开始替她擦洗。
先从肩膀开始,然后是手臂、后背,动作均匀。她打了香皂,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涂抹在钟知意的皮肤上,仔细地揉搓,再用清水冲洗干净。
洗到身前的时候,未央的手停了一下。
往常钟知意清醒的时候,这里都是她自己来的。未央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下了,等着钟知意自己接手。
但钟知意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那么靠在桶沿上,像是睡着了。
未央等了几息,确认她没有要自己动手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她的手指沾着香皂的泡沫,轻轻地擦过钟知意的锁骨,往下,再往下。
钟知意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未央感受到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僵了一瞬,但没有抬头,继续把剩下的部分洗完。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出声:“主子,可以起来了。”
她扶着钟知意从浴桶里站起来,拿过干布巾替她擦干身体,又取来寝衣替她穿上。
钟知意躺到床上,侧过身,看着未央在房间里收拾。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身子躁得很,去找个人来服侍我。”
身子旷了许久,方才又被揉捏了一番,她想得很。
未央正在叠布巾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将布巾叠好放在架子上,随后将床帘放下来,遮住了钟知意的视线。接着走到柜子前,取出自己的小铺盖,在窗前的榻上铺开,整了整枕角,然后躺了下去,面朝窗户,背对着床。
钟知意隔着帘子,看不到她的表情,说道:“脾气见长,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不听也不是头一回,未央没有回话。
侧着身子躺在铺盖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生意红火
入冬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城门口却比往常更热闹。
年底将近,在外做活计的人陆续收工回来,进城采办年货的、走亲戚的、置办物什的,全都挤在了一块儿。
东门外,几个妇人带着孩子排在队伍里,等着官兵检查入城。等得无聊,便三三两两地聊起了天。
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妇人对旁边的同伴说:“进了城,我先去云娘子货栈逛逛,你们去不去?”
旁边那个背着孩子的妇女愣了一下:“云娘子货栈?城里那么多杂货铺子,干嘛非去那家?我听说那货栈门面大得很,装潢也好看,怕是贵得吓人,别到时候被宰了还不知道。”
蓝袄妇人立刻反驳:“你可别瞎说。人家那店里,每样东西都标了价的,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不讲价,但也绝不欺客。我上回去买过一回盐,称得足足的,价钱跟外头一样,人家那盐还细呢。”
“当真?”
“是不是真的,待会儿一起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旁边一个年轻小媳妇听到她们的对话,凑了过来:“你们也去货栈啊?我们也去。我听说那儿有香皂卖,洗了身上香喷喷的,比皂角好用多了。”
蓝袄妇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打算买两块香皂回去过年用。”
另一个老汉插了一嘴:“我要去买红糖粉。那家的秤好,不短斤缺两,而且红糖比别家的甜,泡水喝颜色也正。”
一群人越说越热闹,旁边几个原本没打算去货栈的人也动了心思,纷纷打听具体位置在哪条街上。
而此刻,城里的云娘子货栈已经开了门。
伙计把门板卸下来,摆好门口的水牌。卖货的活计也在柜台后面站好,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准备迎接第一批客人。
开店才一刻钟,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了。
货栈开业至今不过小半个月,却已经横扫了整个城池和下辖的县城。城里的老百姓缺油少盐、买酱买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云娘子货栈。原因无他,主要是东西齐全,价格公道,分量足,不坑人。
食品区那边,热气腾腾的小蛋糕和油馍正好出锅,旁边几屉大馒头也刚刚蒸好,盖子一掀,白茫茫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麦子的甜香,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店面。
馒头一个个白白胖胖的,蓬松暄软,拿在手里一按一个坑,松手又能弹回来。有白馒头,也有红糖馒头,红糖的色泽深褐,掰开来能看到糖浆均匀地渗在面絮里,香甜香甜的。
季云溪没有做带馅儿的包子,一来调馅太费功夫,二来不想和自己姑姑抢生意。而且馒头这东西,老少皆宜,爱吃面食的买几个回去囤着,能吃好几天。
这样一来,喜欢吃面食的客人就不用大老远跑到码头那边的季氏铺子去买了,在货栈就能一站式买齐。
果然,馒头刚端出来,客人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给我来四个白馒头!”
“我要六个红糖的!”
“还有没有多的?我家里人口多,要十个!”
售货员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馒头包好,一边收钱一边递货,嘴里不停地应着:“有的有的,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几屉馒头不到一刻钟之就被抢光了。
后头没买到的人直叹气,售货员忙安抚道:“还有呢,里头正在蒸,您几位等两刻钟后再过来。”
除了食品,货栈的布料区也围了不少人。
年底了,好多人家都要扯布做新衣裳过年。货栈的布料种类和花样虽然没有专门的裁缝铺子多,但胜在结实耐穿,颜色也正,价钱也合理。
于是不少人进了城,逛一圈云娘子货栈,就把年货置办齐了,省时又省力。
货栈生意红火,隔壁的老叶就惨了。
老叶的杂货铺开在醉仙楼原址旁边,原本靠着地理位置还能混口饭吃。自从云娘子货栈开业以后,头两天还有零星几个走错门的客人进去转转,后面这十来天,一天能有两个人踏进他的店门都算是烧高香了。
两口子急得嘴上起泡,互相埋怨,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我说了当初别急着开别急着开,你非要不听,现在好了?人家生意好得不得了,咱们连西北风都没得喝!”老叶媳妇来回唠叨着这句话,越说越恼火。
老叶也不甘示弱:“你怪我?当初不是你说的让我赶紧开在前面,先把客人给抢过来?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不跟你吵!你赶紧想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东西好种类多,我拿什么跟人家争?”
吵来吵去,最后还是老叶儿子道:“这铺子开不下去了,关了吧。”
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没反驳。
开店容易守店难,守了这几个月,哪儿也不能去,一样东西挣个几文钱,吃不好睡不好,人都瘦一圈了。
一想到要把这铺子丢出去,一家子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但问题来了。
关了铺子,仓库里积压的那批货怎么办?
当初为了抢生意,老叶进了不少货,几十两算是有的。
老叶的儿子出了个主意:“要不,找隔壁的,低价转给她们?”
老叶心疼得直抽抽。那些货是他真金白银进来的,低价转出去等于割肉。
他纠结了两天,最终还是拉下老脸,硬着头皮敲响了货栈后院的门。
季云溪正在后院跟食品区小主管商量下午馒头的数量,听到伙计通报说隔壁老叶来了,她挑了挑眉,没有出去,反倒是让伙计把人领进来。
老叶跟着伙计穿过货栈后门,脚刚跨过门槛,步子就慢了下来。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
不是那种寻常后院堆杂物的空地,而是被几间新搭的工坊围成了一个半敞的格局。
最前面那间工坊,里头是几个大烤炉,里头透出腾腾的热气。有人正把托盘刚烤好的东西端出来,上面是一盘子排列整齐的圆形小蛋糕,个头匀称,颜色金黄。他前几天来货栈逛过,只见过货栈柜台上摆的那几样,不知道它们是从这儿出来的。他还看到旁边一位年轻妇人踩着踏板,随着踏板一动,旁边架子连着的一只形状古怪的木器,就开始在一个大陶缸里搅动,动作很快,不要一会儿,那陶缸里的液体就被搅出了泡沫来……
再往深处走,有一间工坊的门半掩着,他只能看到露出来的半边桌面,上面摆着几只圆肚细颈的瓶子,瓶口用油布扎着,旁边搁着一叠叠裁好的方形纸页。这里头的东西大概不是往外摆的,是已经封好待发的成品。
老叶站在那里,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知道自己那间铺子为什么撑不下去了,不光是东西不如她们多,也不光是价钱不如她们公道。他连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都不知道。
这样的铺子,自己怎么能搞得过她们?
他惊出一身冷汗,两条腿有些软。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懊悔,搓着手,笑得比哭还难看:“云娘子,那个……打扰了打扰了。”
季云溪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也没请他坐:“叶掌柜,有事?”
老叶搓了半天手,才吞吞吐吐地把来意说了。
季云溪听完,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按什么价转?”
老叶咬了咬牙,报了一个数:“按售价的九折,你看怎么样?”
季云溪差点没笑出声来。
按售价的九折?那就是说,老叶想把他的货按零售价的九成卖给她,而她还得自己去卖,承担卖不出去的风险。
这哪里是清仓,分明是把她当冤大头宰。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叶掌柜,你这批货,我不收。”
老叶急了:“云娘子,价钱还可以再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季云溪放下茶杯,看着他,“你这批货就算白送给我,我也不要。”
老叶说不出话来。
当初她筹备开杂货铺的时候,老叶一家子打听到消息,抢先一步在这条街上开了同样的铺子,就是想截她的客流。那段时间她确实被恶心得不轻,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没必要以德报怨。
“叶掌柜,请回吧。”季云溪站起来,态度客气但不留余地。
老叶最终垂头丧气地走了。
其实季云溪倒是想过把隔壁的房子买下来。
昨天晚上她和钟晚聊了一晚上,她们打算建立一个酱料供应链,自己生产调料。酱油、蚝油、孜然粉、辣椒粉、果酱,这些东西与其只供自家货栈和酣春楼使用,不如专门开一间酱料作坊,批量生产,卖给城里的其他酒楼和散户,还要卖到其他州县去。
酒楼是有计划要在附近的几个州开连锁店,但从成本和管理方面来看,难度比较大。但酱料不一样,做好包装,便可以到处流通。
只要这些酒楼食肆买了她的酱料,口味就会不由自主地向酣春楼靠拢,这叫“口味殖民”。
“口味殖民”这个词是江鱼说的,季云溪觉得非常贴切。
如果能拿下隔壁的铺面,改成酱料作坊,再好不过了。但她也知道,老叶一家子肯定是指着这间铺面收租过日子的,就算铺子开不下去了,也不会轻易卖掉。便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
钟知意今天要去码头看船场的进度,未央和往常一样跟着。
一路无话。
未央低着头走路,昨晚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钟知意让她去找人来服侍,她没有去。后来钟知意便自己解决了。
她躺在地上,没有和往常一样用被子蒙住头,将床上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那不太正常的呼吸节奏,喉咙压抑的声响……
直到一切平息,那低低的嗓音唤她:“去端水来。”
她起身去沐房端了一盆温水,浸了毛巾,拧干了。
褥子上晕开一大片。
她低着头,跪坐在床上,细细擦去那一片狼藉。
这是一个丫鬟要做的事,她本该习惯了的。
可她在钟知意身边这么多年,仍旧还没有习惯。
她一夜没睡。
码头上风大,钟知意站在岸边看工人们锯木头,眯着眼估算工期。未央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
忽然有人从斜刺里冲出来。
五六个壮汉,穿着短褐,身上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中钻出来。几人步伐整齐,看着不像附近的渔民。
为首那个速度非常快,护卫离了一段距离,冲过来已经来不及。那人径直朝钟知意撞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哪个不长眼的占了老子的泊位!”
未央几乎是本能地跨了一步,挡在钟知意前面。
那人没收住势,利刃挥了过来。
未央飞起一脚,将他踢开,人往后摔出去,手掌撑在地上,尖石块割破了小臂外侧,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钟知意脸上丝毫不见慌张,迎风而立,盯着那几个壮汉,声音冷下来:“哪来的?”
“你管老子哪来的!”为首那人挥着刀还要上前,船场的护卫已经围了过来。七八个人高马大的船工提着木槌和缆绳,把那几个人逼退了几步。
钟知意说:“捆了,送官。告诉衙门的人,让他们好好审一审背后是谁指使的。”
护卫们应了一声,三两下把人按住。
那几个人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还没碰到目标一根寒毛就被绑了,气得骂骂咧咧,但很快就被拖走了。
钟知意这才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未央的手臂。血已经把袖子洇湿了一片,颜色很深。
“能走吗?”
未央点头。
钟知意没再多说,伸手托了一下她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她扶上了马车。自己也坐了进去,放下车帘。
“去旧营。”
船场有专门的大夫,不过这里的房子还没搞好,人也只能先安排在那边。
回到营地,钟知意让另外一个小丫鬟小翠给处理伤口,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小翠小心翼翼地挽起未央的袖子,伤口露出来,大约一寸长,不算深,但口子裂开着,边上沾了些灰黑色的碎屑。小翠用湿布把伤口周围的污渍擦干净,撒上药粉,开始缠布条。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未央轻轻抽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
钟知意站在旁边,语气不太好:“知道疼还往前冲?我雇你来是挡刀的?”
未央垂下眼:“奴婢不能让主子受伤。”
钟知意没好气道:“我身边用得顺手的就只有你一个。你动不了,我找谁给我办事?”
未央知道主子挑剔,别人伺候不来,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布条缠好了,小翠打了个结,把多余的线头剪掉。
未央放下袖子,遮住了伤口。
钟知意抬了抬下巴:“躺床上去。”
未央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这间屋子是钟知意的房间,只要不进城,她就住在这里。原本在钟晚那儿,未央在倒座房也有间屋子,除了平日伺候钟知意,大部分她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眼下旧营这边安置了从云州过来的工匠和家属,房间堪堪才够住。她和另外两个丫鬟共用一个屋子,没有单独的住处。
钟知意让她躺床上去,意思是要她留在自己房里休息。
见她摇头,钟知意脸色沉了下来:“昨日让你去办事,你不听。今日又忤逆我。这是要反了天了?”
未央低着头,半晌才说道:“……那我换件衣裳。”
她身上这件衣裳沾了灰和血迹,确实不能往床上躺。
钟知意转头就冲小翠道:“去拿她的寝衣。”
小翠忙应下,转身出门去丫鬟的房间拿衣服。
钟知意这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道:“这两天你就待这儿,好好歇着。”
说完就走了出去。
未央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口,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小翠拿着寝衣走过来,她才回过神,站起身,小心地换下了脏衣服。
她走到床边,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褥上有钟知意的气息,淡淡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清理时候,也是这香味,混合另外一股令人沉醉的味道,心中顿时一阵悸动。
待身子终于平静下来,她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拈酸吃醋
自从老叶亲眼看了云娘子货栈的工坊,回去把自己仓库里的货翻出来对比了一番,越对比越心凉,那是彻底死心了。
可死心归死心,货还堆在仓库里。
整个沥城,没有哪家杂货铺能一口气吃下他这批存货,退回进货的地方人家又不收。唯一有能力消化的,只有隔壁。
琢磨了好几天,让他想到了钟晚。
在老叶一家人看来,季云溪不过是个洗衣婆的孙女,现下这个货栈开得风生水起,想来也是钟晚出的本钱,真正拿主意的人应该是钟晚才对。这些年老叶跟醉仙楼打过交道,跟钟晚也算有过数面之缘,应该要好说话一些。
打定了主意,老叶便天天派人盯着货栈门口,专等钟晚露面。
这日午后,钟晚果然来了。
来的还有灵儿和小桃,两个小丫头今天不用上学,嚷着要吃刚出炉的小蛋糕,正好云溪在货栈,钟晚便带她过来。
未央也一起过来了,她手臂刚好,休息好几日有些闲不住。正好今日下雨,钟知意没有去工地,她便跟着来了。
几人刚进后院,就有伙计跑来通报,说隔壁老叶又来了,指名要找钟老板。
钟晚和季云溪对视一眼,让她们把人领到专门会客的屋子里。
老叶进门的时候,满脸堆笑,点头哈腰,比上回见季云溪时还要殷勤几分。
搓着手,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钟晚听完,不紧不慢道:“叶掌柜,这个货栈是内子开的,我没办法替她做主。你先前找过她了,她要是没答应,那我也没办法。”
老叶急了:“钟老板,您跟云娘子是一家子,您说的话她肯定听的。您就帮帮忙,我那批货压在手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钟晚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就那么晾着老叶,任他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叶掌柜,你要是真想把货清出去,我倒是有个法子。”
老叶眼睛一亮:“钟老板请说。”
“你把隔壁那间铺子卖了,我们按原价收你的货。”
老叶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可能!”
那间铺子紧挨着货栈,如今货栈生意这么好,他把铺子租出去,每个月都能收一笔不小的租金,细水长流,比一次性卖断划算多了。
他连连摇头:“不成不成,这铺子我不能卖。”
钟晚也不勉强:“那就没办法了。叶掌柜,请回吧。”
老叶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钟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还是一跺脚,气冲冲地走了。
钟晚从会客厅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正好碰见季凛从外面进来。
季凛提着一袋橘子,见了她便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径直往后院去找季云溪。
季云溪正在后院鼓捣她的那些东西,见人来了,高兴道!:“姑姑怎么来了?”
季凛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凑过去轻声道:“东西快用完了,你什么时候弄一批过来?”
季云溪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包子铺那边每天卖出的包子多,酵母小苏打和调料的消耗也大,上次送过去已经是半年前,也是时候补货了。
“行,明后日这样我送过去。”
季凛放下心来,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跷起二郎腿,抓起桌上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季云溪看她这模样,忽然问了一句:“姑姑,你是不是对阿晚她姨母有意思?”
季凛剥橘子的手一顿,橘子皮差点掉地上。她抬头瞪着季云溪,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季云溪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就随便问问,你这么激动干嘛?”
“谁激动了?”季凛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季云溪靠在桌沿上,“你每次见她都阴阳怪气的,别人不惹你你也去招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她那边瞟,你以为没人发现?”
季凛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破罐子破摔道:“干嘛,不行吗?”
季云溪笑了,倒也没有取笑她的意思,只是歪了歪头:“我又没说不行的意思,就是确认一下。”
两人聊着,却没发现门后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听完这一句,转身便走了。
而屋里,季凛低下头,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闷闷地说了一句:“她又不喜欢我。凶巴巴的,对身边的人都跟对仆人似的。就算我真的有那么点意思,日子久了,我也不爱伺候。”
这话说得硬气,但语气里那股子低落,藏都藏不住。
季云溪看着她这般,觉得挺可怜,挨到她身边问道:“要不试试看,没有处过,怎知行不行?”
季凛摇头:“不要,我不自在。不能够为了心里面那点东西,弄得都不像我自己了。”
“怎会不像自己?”
“你不懂。”
未央回来后,径直回了后罩房。
她难得地没有去钟知意那里报到。
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云溪和季凛方才那些话,心里忽地涌起一阵酸涩。
钟知意那样的人,脾气是不好,可模样好,脑子也好,又有本事。身边从来不缺人,真有人喜欢她,也不奇怪。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只要有几分家世,有几分体面,都比自己强。
不像她,贱籍出身,还指着主子养活她。
这些年即便自己离她再近,也不过是给她擦身听房的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抱住了自己的手臂,身子也是冷冰冰的。
钟知意却是从早忙到晚。
阿晚送来的那些图纸让她大开眼界,桌上铺满了纸张,脑子里全是新船型的构造和动力设计。
直到脖颈发僵,她才抬手按了按后颈。
往常这个时候,未央早该过来了。
她都已经习惯了。
不用叫,她便知道什么时候该添茶,什么时候该收图纸,什么时候该过来替她揉一揉酸疼的肩颈。
钟知意下意识叫了一声:“未央。”
屋里没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道:“未央,过来。”
还是没有声音。
钟知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起身往门口走,叫来嬷嬷。
“去看看。”
嬷嬷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神色有些为难:“姑娘,未央姑娘在后罩房,说是……睡着了。”
钟知意手里的笔停住。
“她说她睡着了?”
“……是。”
钟知意靠在椅背上,眼底晦暗不明。
前几夜,让她去寻个人过来消消火,也没有照做。
之后又连着几日疏远自己,今日更是连面都不肯露。
自己素来行事放诞,她在身边这么多年也早就知道了,如今却计较起来了?
是不高兴了?
既然不高兴,为什么不说?
平日看着年少老成的模样,还以为心里没脾气呢。
钟知意放下笔,站起身来。
嬷嬷愣了一下:“主子,您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一趟。”
钟知意说完便出了门。
这一出去,直到天色擦黑才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生得秀气,眉眼弯弯,嘴角天生带着几分笑,看起来很是讨喜。
钟知意唤她“拂柳”,让她端茶倒水,捶肩捏背。
躺了大半天的未央终于起来了,收拾整齐,去了主子的房里报到。
推开门,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钟知意身侧,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盈盈地递到钟知意手边。
“主子,茶。”声音又软又甜。
钟知意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说道:“温度正好。”
“您喜欢就好。”
拂柳笑着接过茶盏,手指避开她的手背,规规矩矩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
未央的脚步停在门口。
她看着那只空了的茶盏被拂柳接走,忽然不知道自己进来做什么。
从前这些事,都是她做的。
钟知意喝茶,她添水。
钟知意看图纸写字,她磨墨。
钟知意累了,她替她捏肩。
有时候钟知意忙得忘了时辰,她甚至不必等吩咐,便知道该把饭菜送进来。
她一直觉得,这是她与旁人不一样的地方。
可原来不是。
原来谁都可以。
只要乖一点,软一点,会讨人喜欢一点。
钟知意余光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未央,又看向那拂柳,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几分:“手倒是巧。”
拂柳抿嘴一笑,垂下头去,耳根泛着薄红。
这一笑,落在未央眼里,她身子忽然抖得厉害。
这几日,钟知意那方面几乎没有节制,头两天让她安排人过来,她没答应,便连续几日自己解决了。现下带了这么个人进来,难道是要做那方面用?
想到她要被人那般伺候……心里抽抽直痛。
只是看到钟知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来,她强忍着恢复了常态,走进去,开始收拾桌上散落的图纸和茶杯。
瓷器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钟知意像是没有注意到,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由着拂柳给她捶肩。
到了夜里,钟知意让拂柳留在房里伺候。
未央站在廊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户的缝隙里落出来,恰好照在她脚边。
她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冷得厉害。
很快,里面传来钟知意的声音。
不知说了什么,拂柳轻轻笑起来。
那声音又软又甜。
未央听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替钟知意捶肩的时候。
那时她手笨,力道没轻没重。
钟知意皱着眉说了一句:“你是要把我捶死?”
她当时吓得立刻停了手。
后来钟知意却握住她的手腕,教她哪里该轻,哪里该重。
那时候她偷偷高兴了很久。她以为,至少在这些事情上,自己是不同的。
可如今有人站在里面,什么都会,还比她会笑。
未央此刻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她指尖发凉。
她没有动,就那么站着,浑身仿佛失去了知觉。
过了一会儿,屋里安静了下来。钟知意的声音传出来:“未央,进来。”
未央没有注意钟知意是怎么知道她在外边的。
她下意识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拂柳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钟知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陶片,正漫不经心地磨着指甲。她抬眼看了未央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拂柳的身上。
“出去。”
拂柳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狼狈地退了出去。
“过来。”钟知意冲着未央道。
未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钟知意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你哭什么?”
未央一愣。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的凉意,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泪。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钟知意把陶片丢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靠在床柱上,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子手忙脚乱地擦眼泪,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怎么,叫你来伺候我,你不来。我找了别人,你又开始拈酸吃醋。我都不知道,你醋劲儿这么大。”
未央的动作僵住了。
她听懂了钟知意话里的意思,丫鬟之间的明争暗斗,谁在主子跟前更得脸,谁的活计被抢了,谁的恩宠被分了。这种醋劲儿,在任何一个大户人家里都不稀奇。
可听到吃味儿这几个字,她的脸还是涨得通红。她分不清自己是羞还是恼,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来,冲到头顶,烧得她耳根发烫。
她猛地转过身,抬脚就往外走。
“站住。”
钟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同时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稳稳地箍住了她,让她挣不开。
未央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钟知意拉着她的手腕,声音难得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行了,别气了。我逗你的。”
未央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
钟知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纵容:“我这辈子就要你一个大丫鬟,旁的人伺候不了一点我,行了吧?”
未央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是高兴,也没错,因为那句话里带着的分量。说难过吧,也是有的,毕竟再怎么样,也离不开大丫鬟这个身份。
还有委屈,还有一种更深处无法言说的酸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终于转回身,低着头,走回床边,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钟知意低头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低垂的头顶。
“还哭呢?”
她微微弯下腰,伸手,指腹在未央眼尾轻轻蹭了一下。
未央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点。
钟知意的手便停在那里。
她看着未央泛红的眼眶,忽然问:“真这么在意?”
未央抿紧了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没有。”
“没有你哭什么?”
“风吹的。”
钟知意怔了一下,随即气笑了。
“这屋里连窗户都关着,你跟我说风吹的?”
未央不说话了。
她从前不是没有想过钟知意身边有别的人。
直到今日,看见钟知意身边真的有了别人,她才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害怕。
怕有人把她的位置顶了。
怕钟知意以后再也不叫她磨墨,不叫她捶肩,不叫她守夜。
更怕的是,若有一天钟知意不再需要她,她连留下来的理由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便疼得厉害。
她忽然轻声问:“主子。”
“嗯?”
“……没……没什么。”
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钟知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道:“夜深了,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不跟别人
望江楼正店开业,沥城几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参加宴会。
沈家的爆竹,几乎是从早响到晚,红纸铺了满地。沈文庆站在门口迎来送往,一身崭新的锦袍,笑容满面,春风得意。
按理说,本地父母官也该去走个过场。但高县尉收到请柬,连面都没露。
作为沥城餐饮酒楼界新秀之星的酣春楼,也没有派人出席。
就因为这个,有人私下嘀咕,说酣春楼的老板跟沈家不对付,有人说沈家这些年跟醉仙楼打擂台打得你死我活,如今拿了正店的资格,酣春楼自然不会给这个脸云云。
可不管怎么说,沈家既然有本事拿到正店的资格,自然少不了捧臭脚的人。
今日来贺的宾客里,有行会的头目,有各大商号的掌柜,有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富户,席面开了大几十多桌,连客人也不招待了,倒还算热闹。
陈月殊也在。
她父亲是行会的会长,她又是沈家四小姐沈玉檀的闺中密友,于情于理都在受邀之列。
只不过宴席才刚刚结束,陈月殊就迫不及待摸来钟晚家里,绘声绘色地说白日发生的事。
对沈文庆而言,自从沈文斌落水变傻之后,沈家未来的当家人几乎就确定是他了,今日这场宴席,便是他正式以少东家的身份在众人面前亮相。
他自是得意。
然而宴席过半,变故突生。
沈文斌一母同胞的妹妹突然出现,当着众人的面质问沈文庆,为何要置她兄长于死地?
宴会一片哗然,但这位沈三小姐很快就被人给请下去了。虽然不影响什么,可客人私底下免不了交头接耳。这位沈家未来当家的大少爷,残害同胞的名声,是传出去了。
陈月殊说完,哈哈大笑:“你都不知道沈文庆当时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屎一样难看。他还想装出一副无辜又痛心的模样,可那脸都绿了,演的什么玩意儿。”
沈三小姐出来闹这事,大概是跟沈玉檀有关,钟晚当然能猜得出来。
说到底,男人娶妻纳妾,家里的孩子往往还是更亲近生母。沈玉檀也是如此。
她从小就没见母亲真正笑过。
母亲在沈家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直到她十二岁那年,终于在房梁上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也是那时候,她从母亲的贴身嬷嬷口中,知道了母亲藏了十几年的过往。
原来,母亲嫁进沈家之前,早已有了夫婿。
只因容貌出众,被沈父看中,便设计害死了她原来的丈夫,又拿她的父母相要挟,逼着她嫁进沈家,做了四姨太。
而乳母告诉她,她根本不是沈家的孩子。
母亲被带进沈家时,腹中已经有了身孕。
只是她怀胎足足十个月多月才出生,比寻常孩子晚了许久。沈家人谁也没有想到,养在府里的这个女儿,竟是旁人的骨肉。
自从知道身世的沈玉檀,无时无刻不想着要为死去的父母报仇,却苦于无门。而逐渐崛起的钟晚,让她看到了机会,于是她紧紧抓住陈月殊这个中间人,最终和钟晚搭上线。
陈月殊笑了好一阵才停了下来,擦了擦眼角,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可惜你没去,错过了这么一出好戏。”
钟晚挑挑眉,忽然开口问道:“你和沈玉檀是怎么回事?”
陈月殊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最后道:“你管我怎么回事,千金难买我乐意。再说了,你不愿意搭理我,我还不能找别人了?””
钟晚摆了摆手:“我就随口问问,没有要管你的意思。”
陈月殊哼了一声:“你可真知道怎么说话伤人。”
钟晚:“我实话实说。”
陈月殊不得劲,起身离开了。
未央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陈月殊从院子里出来。既是钟晚的客人,她便驻足微微欠身行了个礼。陈月殊这会儿心情不佳,也没留意她是谁,径直上了马车。
未央没多想。正是饭点,她进了厨房,给钟知意拿饭菜。
谭妈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了一声,麻利地给她装盘。
未央等着的工夫,随口问了一句:“方才出去的那位,以前倒是没见过。”
“你说陈二小姐?”谭妈一边往食盒里放菜,一边笑道,“是小姐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她爹是我们这儿行会的会长。嫁得也好,夫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日子过得滋润。她家婆母管得不严,她没事做,闲着就来找小姐玩。不过小姐忙着呢,哪有空理她。”
说到这里,谭妈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不过我可跟你说,那位陈二小姐在外头玩得花着呢。”
未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嫁人了吗?”
其实这事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毕竟自家主子是怎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嫁人又如何?”谭妈显然对这些事见怪不怪,“她自己说的,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还跟小姐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谭妈学着那陈二小姐的语气,笑道:“这辈子就这么一遭,若连想做的事都不敢做,想吃的东西吃不上,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在一块儿,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去死呢。”
这话是以前陈月殊说的,不过后来也没有去死,倒是转移爱好了。
谭妈并不知道这些。
未央怔怔地听着。
谭妈已经转身去拿另一只碗,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她却没再听进去。
喜欢的人。
在一块儿。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可以把这种话说得这样轻巧。
她从前从没敢想。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把有些不该有的念头藏好,藏到连自己都看不见。
可这一刻,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小的念头。
若是不管那些呢?
若是不管身份,不管规矩,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只问自己想要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
这个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她只是从来不敢承认。
未央端起食盒往外走,一直到出了厨房,冷风扑到脸上,她才像忽然醒过来一般,低下头,心里又羞又乱。
她想起钟知意看她时的眼神,想起她偶尔伸手揉自己的头发,想起她叫自己名字时那一点与旁人不同的亲昵。
也想起她身边站着别人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她只是……
喜欢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未央便红了眼睛。
她慌忙摇了摇头,像是想把它甩出去。
可越是想躲,心里那个人便越清楚。
她没有办法了。
……
眼看快要过年,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天冷,人就饿得快。灵儿和小桃两小丫头更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吃,隔三岔五便缠着钟晚,问什么时候再吃上回那样的烤肉。
钟晚被她们磨了几日,正好今晚没什么事,便让谭妈准备食材,又派人去请季凛和季姥姥过来。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
炭火烧得旺,肉片在铁盘上滋滋冒油,香味混着冬夜的冷空气飘得到处都是。孩子们围着火盆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一旁说话,笑声一阵接一阵。
有了上次的先例,季云溪第一时间就招呼未央一起坐,未央不想引起大伙儿注意,便跟着竹心那个角落,慢慢吃烤肉。
她本来不喝酒,但那天不知怎么了,或许是气氛太好,或许是心里太苦,她破例喝了两杯。
这酒是季云溪从现代带过来的,度数比寻常的酒高不少。
未央不知道,她只当跟平日里喝的米酒一样,一杯下肚,一股热意便从胃里烧上来,蹿上脸颊。她坐了一会儿,觉得世界变得有些飘忽,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两杯下肚,她就醉了。
院子里依旧热闹,她却像坐在一场离自己很远的梦里。有人跟她说话,她便笑一下。有人给她夹肉,她也低声道谢。
直到众人渐渐散了,下人们开始收拾桌椅,院子里的灯也一盏一盏灭下去,她还坐在原处。
钟知意原本已经回了屋。
等了片刻,发现未央迟迟没有跟过来,眉头便皱了起来。
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起身出来,嘴里还念叨着:“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以前那般乖巧听话,如今使唤你一回,比请尊菩萨还难。”
她走到院子里,远远便看见要找的那个人坐在院子的角落里。
“未央?”
那人没有应。
她走过去,才发现未央面颊泛红,眼神也有些发散。
“喝酒了?”
未央慢慢抬起头,看到钟知意,竟笑了一下。
钟知意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醉成这样,怎么还不回去?”
未央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钟知意看,看了很久。
久到钟知意都觉得有些奇怪,她才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钟知意的眉毛。
钟知意没有躲。
未央又摸了摸她的眼睛,鼻梁,指尖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上。
“主子。”她喊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
“嗯。”
“你长得真好看。”
钟知意愣了愣,“喝醉了就开始胡说八道?”
未央却摇头,“没醉的时候也这么想。”
钟知意看着她,没有接话。
未央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藏了太多话,偏偏一句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主子,你知道吗?”
“什么?”
“你跟谁好,都跟我没关系。”
钟知意的神色慢慢变了。
未央说着,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你喜欢谁,也跟我没关系。”
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发颤。
“可是……”
她停了很久。
仿佛接下来的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可是我每次看到你跟别人在一起,我这里……”
未央抓住钟知意的手。
钟知意没有挣开。
她牵着那只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钟知意清楚地感觉到了那颗心。
跳得很快。
一下。
又一下。
乱得不像话。
未央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好疼。”
只有两个字。
钟知意怔怔地看着她。
未央却像是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眼泪越掉越多,却没有半点哭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你是主子,我是丫鬟,我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些……”
“可我忍不住。”
她攥着钟知意的手,像攥着一件自己好不容易才敢碰的东西。
“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愣住了。
大概也觉得自己实在太贪心,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算了。”她松开手,低下头,“当我没说。”
院子里的那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她们脸上明灭不定。
钟知意蹲在她面前,被那只手按着,温热而柔软。
她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院子里很静。远处不知是谁关了院门,发出“吱呀”一声。
钟知意看着面前这个哭得眼尾通红的人,忽然想起许多从前被忽略的事。
自己带她回来的时候,她十三岁,十几年过去,她如今也才跟晚儿一般年纪,这些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
她明明最怕冷,却总在自己没有开口的情况下,每次都乖乖站在门外等着。
每次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也总要等自己睡下才肯将褥子铺在地上。
自己随口说一句头疼,她便记上好几日。自己身边若来了旁人,她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看……
钟知意的目光落在未央泛红的脸上,许久没有说话。
未央等不到回答,便慢慢闭上眼。
“主子,我今天喝醉了。”她像是在替自己最后找一条退路,“你别当真。”
钟知意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未央从凳子上扶起来。
未央的腿已经软了,站起来时整个人都晃了一下,下意识便靠进她怀里。
钟知意的手停在她腰侧。
半搂半抱地扶住怀里的人,低声道:“知道了。”
未央迷迷糊糊地问:“知道什么?”
钟知意垂眼看她,“知道你醉了。”
未央似乎有些失望,低低地“哦”了一声。
可她不知道,钟知意此刻看着她,心里想的已经不是这句话。
她只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听见她说“疼”的时候,自己也跟着疼了一下。
回到房中,钟知意将人扶到床上。
未央沾了枕头便没了力气,半闭着眼,手却还抓着钟知意的衣袖。
钟知意低头看了一眼。
“松手。”
未央不动。
“未央。”
还是不动。
钟知意最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替她把被角掖好。
未央已经睡着了。
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钟知意伸手过去,指腹轻轻擦掉。
她看着未央熟睡的脸,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
“你不要跟别人在一起,好不好?”
钟知意沉默良久,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给我出难题。”
寒冬腊月着实冷有些冷,她坐了一会儿,将被攥住的衣角轻轻抽出来,起身换了寝衣,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床很宽,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黑暗里,钟知意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她往未央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她的肩膀碰到了对方的肩膀,才停下来。
未央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感受到了温暖,无意识地朝她那边靠了靠,蜷缩的姿态终于放松了一些。
钟知意没有动,也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睛,听着身边的人呼吸声,一点一点地,陷入了睡眠。
作者有话说:
姨母和未央,大概三四章这样。这本已经离题万里了,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得劲就弃了,我也懒得去靠近主线了,想到哪儿就写哪儿
第156章 应对之策
未央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臂碰到柔软的锦被,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不是她睡惯了的那张窄床。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还有床头那只她替钟知意放过无数次的香炉。
这是主子的床。
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昨夜的事,也跟着一点一点浮上来。
她想起自己喝了两杯酒,想起院子里的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想起钟知意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了。然后,是她伸手摸了那人的眉毛、眼睛和鼻梁,是她抓着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哭着说说“我这里好疼”。
她甚至记得钟知意沉默时的神情。
未央闭上眼睛,无地自容,恨不得重新醉过去才好。
她怎么能说那些话?那可是她的主子。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钟知意之间隔着什么。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一个是签了身契的丫鬟。她能替她梳头、穿衣、捶肩,能在她睡着以后守在床边,却唯独不能把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
昨晚她偏偏说了,而且说得那样明白。
未央坐起身,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忽然不敢出去了。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她总不能一直缩在这张床上,更何况这还是主子的房间。她慢慢下了床,把被子叠好,又把自己睡乱的地方仔细抚平。
做完这些,她站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但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甚至想好了,若主子骂她,她就认错。若主子罚她,她便受着。
只要别……
未央一颗心忽地轻颤起来,她不敢把那个念头想完。
她推开门。
钟知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看图纸。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只看了未央一眼。
“醒了?”
未央怔了怔,“……嗯。”
“过来。”
还是平日里的语气。
未央走过去,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
钟知意把桌上的茶盏递给她:“添点热水。”
她接过茶盏,指尖微微发凉。从始至终,钟知意都没有问昨晚的事。
添了水,又把茶盏放回去,便站在旁边等着。
她等了片刻。
钟知意低头翻了一页图纸。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话。
未央忍不住抬眼看她。
钟知意神色如常,眉眼间没有半点异样,仿佛昨夜不过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晚。
未央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她原先竟还存着一点说不出口的念头,也许主子会问她,也许会说一句“你昨晚胡说什么?”
甚至哪怕只是皱着眉看她一眼,她都能知道,昨晚那些话,钟知意听见了。
可什么都没有。
“主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钟知意抬眸:“嗯?”
未央死死咬着唇。
昨夜那句“我这里好疼”,她都能借着酒意说出来,可到了此刻,清醒以后,反倒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没什么。”
钟知意看了她一会儿,也没追问,只“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图纸。
屋里安静下来。
未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昨夜像是一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梦。
她摸过的眉眼,她流过的眼泪,她说过的那些藏了许久的话,全都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没有人捡起来,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会说。
她垂下眼睫,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她原本还以为,哪怕主子不喜欢她,至少会因为她昨夜的那些话而有些不同。可现在她才明白,或许是她想得太多了。
对于钟知意来说,她还是那个大丫鬟。伺候惯了,所以留在身边。
昨夜醉酒,不过是丫鬟失了分寸。醒了,也就该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胸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道:“主子,没别的吩咐,奴婢先下去了。”
钟知意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未央脸色灰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她很想回头。
只要钟知意叫她一声,只要再问她一句昨晚的事,她大概就会留下。
可身后始终没有声音。
未央等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轻轻把门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眼里的那点光也跟着暗了下去。
……
码头上,十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占了卸货区小半个场子。
一艘中型货船靠岸,踏板落下来。
等在岸上的搬运工们立刻鱼贯而上,动作麻利,一个接一个地从舱底背出大酒缸,弯着腰,慢慢地往马车方向走。到了车边,马夫上前搭把手,合力将酒缸抬上车,码放在铺好的稻草上,再用粗绳横一道竖一道地绑结实。
装满一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便先走了。
码头上闲散的人三三两两地聚着,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张望。
“这是……酒?”
旁边一个老者捋了捋胡子:“是啊。酣春楼每个月都从隔壁鄞州的长庆楼运酒过来。”
“鄞州?怎么跑那么远?咱们沥州不是刚设了正店吗?前几天听说得沸沸扬扬的,望江楼都拿了正店的资格了。既然咱城里有酒,何必还舍近求远?”
老者笑了笑:“望江楼是拿下了正店的资格,可那也只是有了个资格罢了。真正要出酒,可不是挂块招牌就能成的。建酒坊,屯粮买曲,招酿酒师,再加上酿造的工夫,少说半年以上,我看他们最快也得八九个月才能出第一缸酒。”
那人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老先生有见识,这么一说,确实不容易。不过她们酒楼能用得着那么多酒吗?”
老者笑笑:“单纯是客人喝,倒不会用得了这么多。但是啊,她们酒楼虽不能酿酒,但是可以卖酒啊。”
“哦哦哦,瞧我这脑袋,忘了这茬。”
有人插嘴道:“这位钟老板会不会是因为跟望江楼有过节,以后不打算在本州买酒了?”
旁边又凑过来一个看热闹的,插嘴道:“可不是嘛!听说云娘子货栈的老板,跟沈家闹得可僵了。不过这么一船一船地从外地运回来,光是运费就得花不少银子吧?那酒价岂不是也得跟着往上涨?”
“是啊,这也进得太多啦,这么满满一船,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老者叹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酣春楼酒卖得好,可一年过后,正店一切就绪,到时候她还是这么干,那本钱确实要高出一些。”
众人啧啧议论着,但马车照旧一辆一辆地装满,一辆一辆地离开码头,丝毫没受影响。
事实上,在这之前,钟晚从来没有一次性进过这么多酒。即便是当年醉仙楼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她的进货量也不过是眼前这批货的零头。
但自从望江楼拿下正店资格的消息传出来,她就已经开始动了。
这件事她不能靠姨母向上头要关系,姨母那些年在官场攒下的人脉,不能轻易用在这种地方。她也不愿意去找干爹那边出手,从前借的力已经够多了,犯不着让干爹去得罪府衙的人,而且她不想落人话柄。
而且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望江楼的正店真正落地,直到产出,最早最早得要半年,批量产出,怎么样都要一年。这一年多的空窗期,就是她的机会,她要在这一年里,将酣春楼这些酒的招牌打出去。
她的酣春楼确实没有酿酒资格。
但她有卖酒的资格。
只要经过酒税征收,有官方酒引,有运酒凭证,按规定缴税,她想卖多少酒就卖多少酒。
而且朝廷规定,无正店资格者不得自行酿造酒,但可以购买合法酒液进行调配、加香、调味后出售。
云溪带回来的那些高度蒸馏酒,就是她的底牌。
本地酒酒精度低,米香和粮香明显,入口柔和,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酒体不够干净,容易浑浊酸败,而且风味比较单一。现代那些提炼得极为干净的酒液则完全不同,酒精度高,酒体干净,杂味极少,只要少量兑入本地酒中,就能大幅提升整体风味,让原本寡淡的酒液变得醇厚起来。
以前在酒楼里,她其实已经小范围地试过勾兑,只给一些熟客和贵客私底下品尝过,量少,一天一个口味,也没什么章程。客人们尝了都说好,可那是针对少部分人的定制,工序繁琐且不稳定,没法大批量供应。
但这次不同。
这次她要做的是批量调制、批量售卖,不只针对酒楼后院的一两桌贵客,而是要推向整个沥州,乃至别的州府。
既然是面向所有人,味道就必须稳定。
这段时间她几乎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这上头。
反复试了十来种勾兑的比例,从三成到两成,从一成到半成半,最终调出一种让她满意的口味,入口仍然是熟悉的味道,像是普通米酒,比普通米酒更醇厚,更有劲,香气也更明显,却又不会浓得压住酒本身的本味。
她打算等这批酒入库之后,开始批量勾兑。顺便把名字给想好。
同时推出“天下名酒”这个系列,把各州的名酒给整合起来,加上自家的酒,如此一来,即便不是正店,更胜正店。
唯一多出来的工序,就是运输。
好在姨母当初从云州下沥州的那八艘船,如今都空着,改作货运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运输的钱,自己人赚了便是。
脑子里正盘算着,人也走到酒楼的包间门口。
她伸手将门推开,只见季云溪窝在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白瓷小盏,盏底还残留着一点酒液。脸颊泛着两团红晕,眼神有些发飘,手里还捏着盏沿,像是已经喝了不少。
见钟晚进来,她抬起眼,语气中带着酒意的兴奋:“阿晚,你过来。”
钟晚走过去坐下,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眉眼柔和下来:“怎么样?还可以吧?”
“何止是可以,简直不要太好。”季云溪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我是不懂酒,不过每次姨母过来,喝了都赞不绝口。她都夸的酒,还能赖到哪里去?”
这话倒是不假。钟知意走南闯北,喝过的酒不计其数,她都赞不绝口的酒,确实错不了。
钟晚也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小盏,抿了一口:“我还没想出取什么名儿呢。”
“你脑子这么好使,怎么还能想不出来?”季云溪支着胳膊看她,脸上带着酒意的笑,“你就是懒。”
“我脑子笨得很。我娘以前就老说我是实心的。”钟晚笑了笑。
“你才不笨。”季云溪晕晕乎乎地,眼睛半眯着看着钟晚那张好看的脸,舌头有点大了,“你就取一个跟咱家酒楼相近的名字,好记,也好宣传。”
钟晚想了想:“酣……酣客?”
季云溪点了点头:“这个也行。不过咱们不止一种酒,得多取几个备着。”
钟晚又沉吟了一会儿,忽然抬眼:“叫‘醉春归’怎么样?”
季云溪听了,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这个好听,朗朗上口,又带着咱们酣春楼的影子。”
钟晚唇角翘了一下:“那就先留着。到时候看配哪一缸酒用。”
……
那日之后,未央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不,或许比从前还要规矩一些。
钟知意起初并没有察觉。
她看账本看得久了,习惯性地往旁边伸了伸手。以前不用她开口,未央便知道她是累了,总会搬个小杌子坐到她脚边,替她捶腿。可这一次,未央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她。
钟知意等了一会儿,才抬起眼:“过来。”
未央应一声,顺从地走到她面前。
“捶腿。”
“是。”
她在脚边坐下,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替她按着膝盖,力道恰到好处。
钟知意低头看了她一眼。
从前未央做这些事,从来不会等她吩咐。她累了,她饿了,她冷了,甚至只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未央总能比她自己更早知道。可如今,她仍旧把事情做得妥帖,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不问,不猜,也不自作主张。
钟知意想到昨日,她坐在书案前看图纸,随手将茶盏推到一旁。未央过来添茶,伸手接杯子时,两人的指尖原本碰得到,可未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侧开了手,恰好避了过去。
钟知意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目光落在跟前这人的发顶上,忽然想起从前。
有时候自己故意把手伸过去,捏她的手指,或者将她的手腕握在掌心里把玩。未央嘴上不说什么,耳朵却总会慢慢红起来。她偶尔还会逗她两句,说“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这样的话,再看她故作镇定地把手抽回去,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却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的手伸过去,未央便退开。
事实上,她知道未央为什么会这样。
这几日她几乎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未央泪眼朦胧的脸,还有她的那一句——
“好疼。”
每想一次这句话,心里就忍不住抽痛一次。
她不是没听过女人说喜欢她,甚至比这更露骨更动人的话,她也听过。可那些话她听过便算了,从来没有哪一句让她一整夜都静不下来。
偏偏是未央,这个跟在她身边那么多年,她一直习惯到几乎不去想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若只是个丫鬟,留在身边便是。可她若是真的喜欢自己呢?
那自己呢?
如今的未央不只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往后退。
以前她坐在榻上,未央会坐在她脚边。
如今未央总是站在几步之外。
以前她夜里看书,未央会守在旁边,见她皱眉,便悄悄添一盏热茶。
如今茶还是会添,却只是添完便退开。
以前她在外面多喝了两杯酒,回府时还没开口,未央便会皱着眉替她解外衣,嘴里轻声念叨:“主子胃不好,怎么又喝这么多。”
如今依旧会准备醒酒汤,只是送到跟前时只说一句:“主子,喝些吧。”
客气得像是在伺候一个寻常的客人。
她没有少做一件事,甚至比从前更加周全。可偏偏就是因为太周全,才让钟知意越来越不舒服。
她想找个由头发作,却又找不到。
未央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把曾经那些不该有的亲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钟知意有时也会故意叫她:“未央,过来。”
未央便立刻过来。
“主子。”
“没什么。”
“是。”
她应完便退到一旁。
钟知意看着她,几次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直到这日,钟知意从外面回来,袖子被院门上的铁钉划开了一道口子。
她进门时并没觉得疼,直到抬手脱外衣,才看见小臂上已经洇开了一片血迹。
“未央。”她叫了一声。
未央很快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手臂上,“主子受伤了。”
钟知意嗯了一声,顺手将手臂伸给她。
从前遇到这种事,根本不用她吩咐。未央会让她坐下,拿水清洗伤口,再找药,最后用白布一圈一圈缠好。若伤口疼得厉害,她还会低下头,对着伤处轻轻吹两下,嘴里说着:“好了,不疼了。”
她已经习惯了,所以手伸出去之后,便等着。
可未央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却转身往外走。
钟知意皱起眉:“你去哪儿?”
“奴婢去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
“伤口有些深,还是让大夫看过放心。”
钟知意看着她,胸口那股憋了好几日的火忽然窜了上来。
“回来。”
未央停住脚步。
“这点伤也值得请大夫?”钟知意语气冷了几分,“药箱在哪儿你不知道?”
未央抿了抿唇,“知道。”
“知道还往外跑?”
屋里安静了一瞬。
未央最终还是转身走回来,从柜子里取出伤药和白布,放到桌上。
“主子坐好。”她跪坐下来,挽起钟知意的袖子。
湿布碰到伤口时,钟知意下意识缩了一下。
未央立刻停住:“疼?”
钟知意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她又变回从前那个未央了。
可下一刻,未央已经低下头,继续替她清理伤口。
动作很轻,很稳,也没有多余的话。药粉撒上去,白布一圈一圈缠好,最后收紧,打结。
“好了。”未央松开手。
钟知意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那道伤口其实没有多疼。
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眼前这个人。
她明明还是那个未央。
手还是那么稳,动作还是那么轻,连替她包扎伤口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没变。
可她就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未央把布条的末端收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身来,躬身行了个礼:“主子,药换好了。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先收拾下去了。”
她说罢,将桌上东西收拾好,退出了房间。
钟知意坐在那儿,手臂上的布条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她忽然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你冷不冷
年二十一,沥城落了场薄雪。
望江楼二层最大的包厢里,炉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七八道精致菜肴,酒壶换了一轮又一轮。
沈文庆坐在主位上,正兴致颇高地给在座的几位掌柜倒酒。
今日是他组局,名义上是答谢诸位同行这一年来对望江楼的关照,实际上在场的都清楚,这是沈家拿了正店资格之后的“庆功宴”。
自从上次正店开业宴席上沈玉梅当众闹了那一场之后,沈文庆低调了好些日子,如今风头过去了,他自然要出来重新抖擞一番。
“沈老板,听说酒坊已经在建了?”席间一位姓刘的绸缎商问道。
“腊月里动的地基,”沈文庆放下酒壶,语气里带着遮掩不住的自得,“开春前把房子起好,到三四月间曲料备齐,第一批酒最快入秋便能出来。届时诸位要喝酒,可得先想着我沈某人才是。”
众人连声道贺,气氛正酣。
门外进来一个伙计,走到沈文庆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沈文庆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嗤地笑出声来。
“那边那位钟老板,有意思得很哪。”他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在座诸位的表情,“你们猜她怎么着?她派人跑到鄞州,掌柜的,你们没听说?钟晚那个女人,从鄞州长庆楼进了一整船的米酒。”
沈文庆摇了摇头,“也难为她了,放着本地酒不用,宁可费这些船费工夫去外州拉货。她那酒再卖得好,光运费就吃掉了多少利润,还指望赚钱?”
“钟老板自有她的想法嘛。”刘掌柜打趣道,“许是觉得外地的月亮圆呢?”
满堂哄笑。
沈文庆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笃定:“不理她。等她一年后还在靠卖外地酒度日,咱们的酒坊估摸着也该出酒了。到时候,正店的酒,和她那些外地拉来的杂牌货,放到一处比一比,便知道什么是正经买卖。”
他端起来,对着众人遥遥一举,“诸位且看着就是了。”
众人应和举杯,推杯换盏间,没有再追问钟晚的事。
这些话,钟晚自然一无所知。
她正蹲在酣春楼的酒库里,面前摆着七八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不同程度兑过酒液的样酒,一字排开。有的偏黄,有的偏清,有的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有的则清亮如泉。
她一手端着一碗,先看了看色泽,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最后才送到嘴边抿上一小口。
然后不是皱着眉放下,就是摇了摇头,把那碗推远了些。
季云溪窝在旁边的椅子上,裹着一件厚棉袄,手里也端着一碗,喝了两口,趴在桌上缓了缓:“我说阿晚……你今晚已经尝了好几种酒。再这么喝下去,你自己先醉了,还调什么酒?”
“这才到哪,”钟晚头也没抬,“八碗之后,我就要把三碗咱们本地最热的秋酿曲调开,明天开始大规模勾兑。今天试不准,明天就白瞎了。”
季云溪抬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又犯执拗了,也不劝,自己窝回去:“那你自己慢慢尝吧,我得歇一会儿,这酒劲儿实在大,我脑子顶不住。”
说着灌了口白水压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见钟晚正蹲在角落里,面前那排碗已经空了。
手里握着一只小瓷瓶,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轻轻晃着,像在端详那琥珀色的液面。
“怎么样?试出…试出来了吗?”季云溪坐直了身子,嗓子有点哑。
“嗯。”钟晚放下瓷瓶,把面前留着的唯一一只碗端了起来,递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
季云溪接过来,抿了一口。
入口先是米酒那股熟悉的清甜,紧跟着一股比普通米酒更醇厚更绵长的劲道顺着喉咙滑下去。香气在嘴里停留的时间比米酒长得多,却又一点都不浓烈刺鼻。她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碗。
“……好喝。”
“比例定下来了。”钟晚说着,手里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字,季云溪凑过去看,可脑袋晕乎乎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按这个方子出来的酒,口感最稳。”
季云溪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钟晚说道,“接下来两天,得把那批酒全部勾兑完,赶在年前把酒挂出去卖。”
过年嘛,总得喝点儿好的。
季云溪开心道:“我们货栈酒帖前几日下来了,往后也算是脚店,能卖酒了。到时候装好了,拿一些过去卖。”
她凑过去,亲了亲钟晚沱红的脸颊:“辛苦你啦。”
钟晚转头过来,歪着脑袋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有你陪着,做着我喜欢的事,一点也不觉得辛苦。”
越做越有精神。
……
年二十二,年味越来越浓了。
可在钟知意眼里,一年里头那么多天,就分能干活和不能干活的天儿。就算是过年,也是能干活的,于是带着未央和几个木匠,去了沥州最大的木材林场。
林场主年纪大了,如今里里外外都是独女罗小姐在打理。
罗小姐和钟知意倒是见过几回。
人看着倒是温婉,说话也轻,可真正谈起生意来却十分利落。该让的让,该争的争,从不因为两人投缘便退半步。
茶才喝了半盏,钟知意便把账册推到未央面前。
“今年先要一批杉木,你算一下目前厂房还需要多少木料。另外松木也要一些,先按往年的六成备着,樟木、榆木和楠木按照我们在家时候说的那个数……厂房那些催得急,下月初得送到,至于造船用的,后面再按进度分批送。”
未央接过账册,微微迟疑了一下:“下个月初是正月,就算咱们的人能做事,可林场这边……”
罗小姐听到这话,笑着接了过去:“过了初八就都没问题了。正月里我们自己的人也歇着,可只要你们不急这几天,初八之后,保证第一批料子装船出发。”
未央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她低头翻开账册,手指轻轻拨动算盘珠子。珠子一颗一颗落下来,清脆利落,不急不缓。
罗小姐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钟老板倒是舍得用人。”
钟知意抬眼:“怎么说?”
“这样的账,你让一个丫鬟来算。”罗小姐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换作别家,这种数目少说也该是掌柜亲自盯着。”
“她算得比我好。”钟知意说得理所当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
未央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接着拨起算盘,没有抬头。
罗小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了笑:“我瞧着也是。”
她看向未央:“未央姑娘,你在钟老板身边做了多久?”
“十多年了。”未央一面拨着珠子,一面应道。
“难怪。”罗小姐感慨了一句,“我若有你这样的人,倒是省心了。”
未央连忙道:“罗小姐过誉了。”
钟知意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看着今日搭着蓝绒围脖更显白皙可人的未央,眼睛微微眯起了。
就在这时,外头进来一个伙计,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钟知意放下茶盏,站起来:“我去看看,一趟就回。”
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账上的事,你同罗小姐说。”
未央应道:“是。”
钟知意这才推门出去了。
这一去,便耽搁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回来,刚推开门,便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她脚步停了一瞬。
只见罗小姐和未央坐在窗边,不知说到了什么。未央手里还拿着账册,脸上带着笑。罗小姐说了句什么,她便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钟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笑容她很熟悉。
未央以前对她,也会这样笑,只是她从前从未在意过。可今日换了个场景换了个人,看着却莫名有些不顺眼。
她站了片刻,才抬脚走进去:“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未央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收了笑,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主子。”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罗小姐。
罗小姐笑道:“我正同未央姑娘说,若哪日她不想伺候你了,可以来我这里。”
钟知意也笑了一下:“她不会。”
“钟老板怎么知道?”
“我养了这么多年的人,我自然知道。”
话虽如此,她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冷意。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听见“她不想伺候你”那几个字,她心里竟莫名有些不舒坦。像是有人当着她的面,伸手碰了她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罗小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事情谈完,两人便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未央坐得规规矩矩,和钟知意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钟知意靠着车壁,半阖着眼,闭目养神。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开口:“罗小姐说要挖你过去给她管账,你怎么想?”
未央愣了一下,抬起头:“没怎么想。”
钟知意道:“你就没半点心思?”
未央垂着眼,不明白钟知意为什么会这样问。她的卖身契还在这个人的手上,她突然这么问,是想试探什么,还是,当真不想要她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低声答了一句:“奴婢没有想过要去别人那里。”
钟知意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又问:“那若她给你的条件比我这里更好呢?”
“你会去吗?”她步步紧逼。
未央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道:“主子若不要奴婢了,奴婢自然要走。”
钟知意的眉心猛地一跳,“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未央没说话。
马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了。
未央照旧替她脱了斗篷,又去把冷掉的手炉换了新炭,捧到她手边。做完这些,便退了开去,站在一旁。
钟知意接过手炉,没有暖手,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倒是很规矩。”
未央低声道:“本就该规矩些的。”
钟知意眉梢微微一动:“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规矩?”
未央低着头,没有回答。
钟知意知意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过来。”
未央走近了两步。
“再近些。”
她又迈了一步,站定。
钟知意伸手,几乎就要碰到她的衣袖,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她收回手来,说了句:“去叫饭吧。”
晚饭时她没吃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未央站在一旁伺候,见她放下碗筷,便替她换了盏热茶放到手边:“主子,茶。”
钟知意接过茶盏,没喝。
她盯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盯着什么难缠的账目似的,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很喜欢罗小姐?”
未央一怔:“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同她笑成那样?”
未央显然没有料到今日之事竟会再次被她拿出来说,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只得道:“罗小姐只是夸了奴婢几句。”
“夸你,你便那么高兴?”
“……”
未央这下彻底说不出话了。
钟知意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心里那股闷气总算散了些。可下一刻,她又觉得自己荒唐,堂堂一个主子,坐在这里盘问自己的丫鬟今日对别人笑了几次,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于是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淡下来:“算了。”
未央低着头:“是。”
又是这一句,是,什么都可以是。
钟知意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可她又不能真的训她。她凭什么训?未央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不再时时刻刻围着自己转了,她只是在别人面前也会笑了,也会客气大方,也会被人夸得不好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钟知意忽然沉默下来。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真正不高兴的,或许根本不是罗小姐。
她不高兴的是,未央开始把原本给她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收回去了。那些笑,那些亲近,那些不用吩咐便会走到她身边的习惯。
以前她以为那些东西会一直在,可如今未央真的收回去了,她不舒服得很。
钟知意心里烦躁,放下茶盏,站起来,往内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前这个时候,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未央已经跟上来了。可如今,她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下,见未央还站在桌边,低着头,像在等自己下一句吩咐。
钟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未央。”
“奴婢在。”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跟我说话?”
未央抬起眼来,看着她,眼神是从未见过的安静,“主子希望奴婢怎么说?”
钟知意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希望她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没什么。”
转身进了里间。
可这一夜,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帐顶,心里反复滚着罗小姐白日那句玩笑话,白天听只当是玩笑,如今想起来,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她第一次认真去设想一个画面,某天早晨醒来,未央已经收拾好东西,向她磕了头,轻声说一句“主子保重”,然后转身走出那扇门——
她想不下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叫了一声:“未央。”
床边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未央略带沙哑的声音:“主子?”
钟知意看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身影,原本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未央轻轻“哦”了一声,重新躺了下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可钟知意睡不着了。她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未央。”
“主子?”
“你冷不冷?”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未央的声音才轻轻传来:“奴婢不冷。”
“若是冷,就上来睡。”钟知意又道。
这句话说完,屋里许久没有动静。
未央背对着她,她把被角往肩上拢了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主子,我不冷。”
钟知意没有再说话了。
她合上眼睛,可心里比方才更清醒。她想起过去每一个这样的夜晚,只要她开口,未央便一定会过来。她叫,她便来。她伸手,她便把手递过去。她让她暖床,她便听话照做……那时候她总以为未央天生就是这个样子,柔顺、安静、没有脾气,像一盏灯,放在那里永远会亮。
可她竟从未想过,那盏灯若是灭了,自己该怎么办。
直到今晚,她叫她上来,未央便只是轻轻地回她一句——
“我不冷。”
钟知意侧过身,看向黑暗中的那张小榻。
隔得其实并不远。
可她第一次觉得,中间像是横了一道迈不过去的坎。她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直到更漏里的水声在黑暗里一点点滴下去,她才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
她不喜欢未央离自己这么远,不是因为少了一个伺候得顺手的人,也不全是因为从前那些习惯忽然落了空。
她只是……
而此时,隔着一片黑暗,地上的那张小榻上,未央正无声无息地睁着眼。
她没有翻身,没有出声,也没有让钟知意察觉自己还醒着。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洇进了枕面,湿了一小片。
她伸手,
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的那个地方,闷闷地疼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后半夜更漏响过几回,整个世界彻底沉默下来,她终于坠入了一片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开始觉醒(意央)
年二十三。
早晨,钟知意起得比平时晚了些。
她推门出去时,未央已经端着铜盆站在廊下候着。热水冒着白汽,映着她被冬日晨风冻得微微发红的脸。
“主子醒了。”
未央把铜盆放下,“水是刚烧的,正合适。”
钟知意“嗯”了一声,弯腰洗了脸。
搁下巾帕,未央便上前替她系衣带。
这是做了许多年的事。
未央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穿过衣带,收拢,系紧,和往常每一个早晨一样。
钟知意低头,目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平日这个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从来都是当日的安排、要见的人、要谈的事,目光从未向下过。
小巧的耳朵闯入眼帘,她下意识挪开目光,望向别处。
未央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垂头继续整理,可就在她的指背擦过钟知意腰侧的那一瞬,钟知意感觉到自己小腹处有一阵奇怪的紧。那感觉来得太快,太陌生,以至于她的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就这么一下,未央已经收回手指,垂在身侧,退开一步。
“好了。”
钟知意却盯着自己的腰带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结系得很好,端端正正,和过去每一个早晨没有半分不同。
她伸手碰了碰那结扣,忽然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感觉。
以前她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从未在意过未央的手指路过她腰间时那短暂的停留。可今天她忽然觉得,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得她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未央就已经退了开去。
“……用饭吧。”她压下心里忽然而至的躁动。
“是。”未央应了一声,转头去张罗早饭。
上午约了人谈生意,在城南一家茶楼。
钟知意出门时,未央站在院子里,脸色有些白,轻声说:“主子,奴婢今日……身子不大爽利,怕是不能跟着出门了。”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她嘴唇确实没什么血色,眼眶底下也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点了点头:“那你好好歇着。”
转头叫了另一个丫鬟春杏跟着。
茶楼里暖意融融。
对方是个做麻油生漆生意的外地客商,姓周,谈得尚算投机。
船只制造,因防水需要,麻油生漆需求量很大,对方自是极尽讨好。
钟知意正说到兴头上,那客商忽然笑着朝外头拍了拍手,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姑娘,打扮得娇艳,手里捧着酒壶,笑盈盈地走到钟知意身边,侧身坐下,替她斟酒:“钟老板,听说您好酒量,敬您一杯。”
以前这样的场合不是没有过。
可那姑娘靠近的一瞬间,腕上的香粉味便扑了过来。
太浓。
浓得让她眉心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身,避开了对方靠过来的肩。
那姑娘怔了一下。
客商也察觉出不对,连忙笑着打圆场:“钟老板今日莫不是有什么心事?来来来,我自罚一杯。”
钟知意扯了扯嘴角,她端起酒盏,却没有喝。
她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未央。
未央身上也有一点淡淡的香,却让她觉得干净、舒服。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忽然间意识到,未央真正不想出来的原因,不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是因为不愿见到这样的场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钟知意心里一惊,有些坐不住了。
过去她身边从不缺人。
可那些人离开之后,她从来不会想,不想她们去了哪里,不想她们在做什么,更不会因为谁不肯再靠近她,而一夜睡不着。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生薄情。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还有事,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起身,甚至没等客商挽留,便带着春杏出了茶楼。
到了门外,她站在冬日的风里,忽然又觉得自己荒唐。好端端的生意不谈,竟因为一点香粉味坐立不安。
她皱着眉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打道回府。
她下了马车,走到院门口。
临近过年,货栈和酒楼都特别忙。钟晚和季云溪早早就出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隔着半掩的木门,看见未央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旧账册。一册一册铺开来,摊在冬日的日头底下。
她低着头,蓝绒围脖裹着半张脸,苍白又不失娇俏。
一阵风过,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把那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又重新低头去翻账册。
就是那么一个极普通的动作,钟知意却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第一次没有把未央看成那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丫鬟。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她认识了十几年,却仿佛直到今日才真正看清的女人。
她的眉眼,她的脖颈,她低头时露出的侧脸,还有那双曾经无数次替自己系衣带、斟茶、整理衣襟的手。
钟知意的目光停在那双手上,脑中忽然又闪过清晨的那一幕。
指背擦过腰侧。
那一下陌生的战栗。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竟有一瞬间,想走过去,把那只手抓住。
这个念头刚起来,她便像被自己吓了一跳。
钟知意猛地收回目光。
就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廊下蹿了出来,直直扑到未央身边:“未央姑姑——你看你看,前院那只猫下了崽儿,三只!一只黑的,一只花的,还有一只——咦?”
灵儿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未央面前铺了一地的旧册子,好奇地伸手要去摸。
未央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笑:“别动,这些账册晒完了要收起来的,弄乱了可就白晒了。”
灵儿吐了吐舌头,缩回手,却没走,挨着未央蹲下来,歪着脑袋看她翻册子。
“未央姑姑,你这围脖真好看。谁给你织的?”
“自己织的。”
“那你也教我织好不好?我想织一条给娘,她怕冷。”
“你连针都拿不稳,还织围脖呢。”
提起钟知意,未央难免心中苦涩,但看着眼前这欢快的小女孩儿,是从那人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她忍不住想对她更好一些。
“谁说的!”灵儿立即反驳,“我上回给小桃姐姐的帕子缝过边儿!”
“那也叫缝边儿?针脚歪得跟蜈蚣爬似的,小桃没嫌弃你就不错了。”
灵儿扑哧笑了,拿脑袋往未央胳膊上蹭了蹭:“未央姑姑,你过年是不是又要给我做新衣裳?”
未央手上翻着账册,嘴角却弯着:“看你乖不乖。”
今日已经年二十三,前几日晚小姐就让布庄的人上门做新衣裳,母女俩的尺寸,她这里都有,过年的新衣裳,早就让人给备着了。
灵儿一听,立刻立正站好:“我可乖了,今天早上小桃姐姐不小心把我喜欢的糕点吃了我都没闹!”
母亲不喜欢自己黏人,她便不时常往她跟前凑,连睡觉也是跟的小桃姐姐睡。
未央终于抬起眼,笑着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好,那你先去玩,晚些时候我问问小桃你今日到底乖不乖。”
灵儿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
钟知意站在门口,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比起自己,灵儿跟未央更亲。因为在这个家,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未央在张罗?过年的新衣,换季的被褥,生了病半夜里起身熬药的那个人,都是未央。她这个当母亲的,在家不是看图纸就是看账本,出去不是谈生意,就是去船场做工,心思是一点儿都不在孩子身上。灵儿身边是有嬷嬷,在这院子里,也有晚儿张罗,可母女俩的大小事,还是未央在操心。
钟知意忽然有些不敢再看下去。她收回目光,叫了一声春杏,“你先回去。”
“那主子您……”
“我走走。”
说完,她转身便走。这一走,就是小半个时辰。
直到天色渐暗才回来。
未央没在前院,她迎上来的春杏打发走,回了房。
没让人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胡思乱想了许多。过了一会儿,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只旧木匣。
那匣子是她从云州带下来时一直收着的,里面有些旧东西。
一支断成两截的银簪,是阿姐的。
还有一张边角已经卷起的地图。
这地图,是她找阿姐专门用的,走过一个地方,便在地图上打一个勾。如今偌大一张地图,除了南边的三个州,几乎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她留下的痕迹。
钟知意盯着那支断簪,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从一个商队那儿得到阿姐的消息,连着赶好几天的路。又淋了雨,夜里发起高热,那地方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她倒在客栈的床上,浑身滚烫,骨头缝里都疼。
她记得有人坐在床边,用凉帕子一遍遍替她敷额头。在她烧得迷迷糊糊时,一遍一遍轻轻地喊她。
“小姐,再睡一会儿吧。”
“小姐,帕子是凉的,不烫。”
“小姐,明日还要去找人,今儿先歇一歇……好不好?”
那声音很轻,却一直萦绕在耳边。
直到她退了烧,彻底清醒过来,才看见床边趴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刚被她买回来不久的未央,那年,未央十二岁。
她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来不及换的凉帕子,手背冻得通红。
钟知意闭了闭眼,记忆却像被打开了闸门,一幕接着一幕涌出来。
她第一次做生意被人骗了货款,赔了一大笔银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桌乱账发怔,是未央没有多问一句,默默在旁边坐下,替她掌灯,陪她从头对到尾。天色将明未明时,两人对着最后一页账册,合计出确切的数目。
她病得起不了床,是未央守着她,换帕子、喂药、替她擦身。
她醒了想喝水,一开口,未央便从床边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她第一次赚到人生第一笔真正意义上可观的钱时,从铺面出来,站在台阶上,脚底下还像踩着棉花。未央站在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笑吟吟地问她:“小姐,今晚想吃什么?奴婢去给您做。”
她甚至记得,自己最狼狈的时候,那是她又一次收到阿姐的消息却扑了空,坐在房里失声痛哭。哭到最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
只记得自己抓着未央的袖子,没头没脑地说:“未央,你别走。”
她当时为什么说那句话?
那时候她的脑子里全是阿姐,她害怕的,是另一个重要的人再次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可那时候未央是怎么答的?她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小姐,奴婢哪儿也不去。奴婢永远陪着您。”
想到这,钟知意忽然睁开眼。
她记得,她竟然全都记得。
记得那个时候未央看着自己的眼神。
那么认真。
那么郑重。
而她那时候做了什么?她哭累了,睡了一觉。第二日醒来,又继续去找阿姐。
好像那句话本来就该如此,好像未央本来就该一直在。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位置会空下来。也从未想过,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在了,她会怎么样。
直到现在,未央真的开始往后退了。
不再主动靠近她,不再随时等着她伸手,甚至连她伸手过去,都只会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而她不过看见未央对另一个人笑了一次,听见有人说要把未央挖走,便已经烦躁得一整天不得安宁。
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她怕的是,未央真的不要她了。
她坐在黑暗里,握着那支断簪,很久很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未央的声音:“主子,该用晚饭了。”
方才一直想着的人忽然出现,钟知意嗓子一下子竟发不出声音。
未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听到她的声音,又轻轻敲了两下,“主子?”
“进来——”钟知意终于说道。
门被推开。
未央端着食盒走进来,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拿着火折子把灯点起来。
她也没问钟知意,为何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枯坐着,就这么将端过来的菜布到桌子上。
只是当她倾身将最后一个菜放过去的时候,却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味。
是上好的香粉才会有的那种细腻气息,沾在衣襟和袖口上,嗅觉灵敏的人,一下子就能闻得出。
但这不是钟知意往时擦的香粉。
这是从别人身上沾来的。
未央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她将筷子搁在钟知意面前,退后半步,垂着眼说:“主子,用饭吧。”
钟知意“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夹菜之前,却下意识抬眼看向身边的人。
未央站在一旁,脸色白得有些吓人,连嘴唇都几乎没了血色,像是一瞬间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气力。
钟知意放下筷子:“你怎么了?”
“奴婢没事。”未央道,“就是……有些不大舒服。”
钟知意皱了皱眉:“哪里不舒服?”
未央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来了月事。今晚……怕是不能给主子陪床伺候了。”
钟知意一怔,她看着未央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欲言又止。
她原本已经下了决心,今天晚上,要跟未央好好说说话。告诉她,自己往后会收敛,会收心,跟她一起好好过日子。
这些话她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连怎么开口都想好了。
可未央却说不陪床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你歇着吧。”
未央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钟知意又叫住她:“等等。”
未央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让小翠去请个大夫来看看。”钟知意说,“别硬撑着。”
她不是个多好心的人,也很少体恤下人。不过对于未央,她从来都是大方的。从前未央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立刻差人去请大夫,从不含糊。今日看着未央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心里更是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点心疼,又有点愧疚。
定是这些日子天冷了,还让她睡在地上,给冻着了。
未央却摇头道:“不必请大夫了,奴婢歇一歇就好。”
说完,不等钟知意再开口,便推门出去了。
晚饭是干锅羊肉,炭火在下边炙烤,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块裹着酱色的汤汁,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是钟晚特地安排的,说是天冷了,吃这个暖身。可钟知意回想着方才未央一脸难受的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又夹了块肉,嚼了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她放下筷子,坐了一会儿,叫来小翠:“把饭菜撤了吧。”
小翠应了一声,上前收拾,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主子,今晚不让未央姐伺候了?”
钟知意没有回答。
小翠便不敢再问,端着饭菜退了下去。
另一边的倒座房里,未央躺在窄窄的小床上,手里抱着一个汤婆子。
汤婆子是谭妈方才给她灌的热水,外面裹着一层棉布,暖烘烘的,可她却觉得一颗心还是冷的。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闻到的那股脂粉气。
她原想着,钟知意若是不回应她的感情,那便算了,自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守着她一辈子吧。她甚至已经说服了自己,只要钟知意不赶她走,她就永远待在她身边,看着她,伺候她,哪怕只是以一个丫鬟的身份。
可如今,酒后吐露真情的那一夜过去还没多久,对方只字不提便罢了,转头就去跟别的女人在一起。这让她如何能忍受得下去。
未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外边很冷,似乎在下雪。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被卖进钟家的时候。那年她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宅子,心里怕得要命。钟知意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说:“这么小,能做什么?”
可还是留下了她,给她饭吃,给她衣裳穿。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更不知道什么叫一辈子。钟知意给她一口饭吃,她便觉得这是天大的恩情。后来跟着她的时间久了,替她梳头、穿衣、端茶、捶肩,日子一点点过下来,她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把那些本该属于丫鬟的事情,当成了自己和她之间的一点不同。
她甚至偷偷以为,只要自己一直陪着她,哪怕没有名分,至少也是不一样的。
至少她是最懂钟知意的那个人,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是真的高兴,什么时候只是笑着应付。知道她夜里容易口渴,床头那盏茶永远不能空……
她以为这些别人替代不了。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并不是。
钟知意可以喜欢别人,也可以让别人来伺候她。她若是哪日真的走了,钟知意大概也只是觉得身边少了个顺手的人,过些日子,自然会有另外一个人补上来。
真正舍不得的,或许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未央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她不是没想过留下,恰恰相反,她太想留下了。只要钟知意不赶她,她大概一辈子都舍不得走。
可她也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以后每看见钟知意身边多一个人,便要难受一次。害怕钟知意哪天真的有了喜欢的人,她还得笑着替她端茶倒水,替她安排一切,甚至亲手替她清理那些场面。
她可以忍一时,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
更不知道等到有一天,她真的忍不住了,会不会连如今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今天能写到她们的结尾
第159章 别走求你
未央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钟知意一夜没睡好,眼底泛着青,正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冷透的茶出神。
她感觉未央在和自己闹别扭。
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春杏,头也没抬:“出去。”
“主子。”
钟知意抬起头。
未央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青布棉袄,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
钟知意又怎知她昨夜心里边经过怎样一场翻天覆地的挣扎,见是她,臭脾气缓了一些。
再瞧着她脸色依旧不好,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疼惜。
“身子可好些了?”
她越是这样知道关心自己,未央心里越是刺痛。好不容易才做下的决定,不能因为这一时的态度就动摇。咬咬牙走进来,将木匣子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垂着眼说:“奴婢有件事,想求主子。”
钟知意见她这态度,心里忽地升起一股不祥之兆,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事?”
“奴婢想出府。”
钟知意眉头皱起:“出府?去哪儿?”
“船场。”未央道,“眼下船场尚缺一个记账的,主子不愿意用陌生人,奴婢认得字,会算盘,能做得来。”
钟知意冷笑了一声:“你跟着我十几年,我让你去船场做小工?”
未央低着头,没有接话。
钟知意知道未央就是在闹别扭,但是拿离开这件事来开玩笑,这让她有一种被忤逆的感觉,脸色也沉了下来:“你在我身边不好?”
“不好。”未央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着钟知意的眼睛,“奴婢在您身边,一点儿都不好。”
钟知意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平日里温顺的未央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哪里不好?”
未央此刻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笑了一下。
“哪里都好,但哪里都不好。与您同吃同住,您吃什么,穿什么,什么时候喝茶,什么时候歇息,我都知道。您又领了谁回来,我也都知道……”
“我连自己不该知道的事,都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的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变成了折磨。
钟知意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未央没有给她消化的时间,继续说:“春杏这些日子跟着奴婢,也学得差不多了。主子平日里的习惯,奴婢都告诉她了。她做事细腻,定能照顾好主子。”
钟知意盯着她,只觉得心里坠坠地往下沉。
“你什么时候开始教她的?”
“前几日。”
也就是说,几日前,自己这个贴身婢女早就生出了要离开的决心!
未央心里唯有钝钝的疼,若不是无法,她怎会这么做。她垂下眼:“总要有人接奴婢的手。”
钟知意显然是被这件事激怒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未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许教。”
未央愣住:“主子?”
“我说,不许教。”钟知意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没让你走。”
未央这些年,早已领教过她的各种脾气,但在她这般雷霆大怒来临前的情况下,仍忍不住微微发颤。
可想到昨夜的辗转反侧,和好不容易下了的决心,她不得不狠起心肠。
“还恳请主子把卖身契还给奴婢。”
她说完,将捧过来的匣子打开,露出里边的细软。
这些年她攒了好些银子,包括月钱,包括钟知意平日赏赐给她的,现银二百两,另有首饰不等,赎回自己,已是绰绰有余了。
钟知意看也不看一眼,背过身,冷声道:“你以为我缺你这点银子?”
长痛不如短痛,未央双膝跪在地上,趴伏下来:“求主子成全。”
十二年陪伴,说不舍得是不可能的,可若是再这样相互折磨,她只怕是没办法再做好一个丫鬟本分。也许等找个地方安静一阵子,这种以下犯上的心思就不会那么浓烈了。
钟知意又怎会答应。
且不说她也想安定下来跟她一起过日子,单凭此人是自己身边的得力干将,她都不可能放手。
只是想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己过去放浪形骸,那些事从未避过她,即便她对自己有几分心思,可她刚刚也说了,她在自己身边过得并不好。
钟知意甚至能补充出她的潜台词。
觉得恶心,觉得备受折磨。
她眼睛闭了闭,说道:“你以为这些年困住你的,是一张契书吗?身契在哪个柜子,哪个匣子里,你都知道,连钥匙都是你拿的。你若是只想要这份身契,平日里悄悄拿走便是,何须今日再来问我?”
未央低着头,回道:“身契是主子的,奴婢只是看管,无权擅动。”
这是一方面的问题,她当然不可能告诉钟知意,自己就是要当面与她辞别,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舍得放任自己离去。
钟知意长长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睛道:“去拿你的身契来。”
未央从地上爬起来。
冰冷的地面几乎把她给冻僵,她哆嗦着掏出钥匙,去打开柜子,取出那只木匣。
打开木匣,翻出自己的卖身契,双手呈上来。
但她没想到的是,钟知意接过这张轻飘飘的纸,看也没看一眼,随后当着她的面,撕了。
一张,两半。再撕,四半。
然后走到火盆前,将那四片碎纸扔进炭火里。纸片卷曲、发黑、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很快便化成了灰烬。
“既然这张身契让你这么耿耿于怀,不留也罢。”
对一般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生枷锁卸下的时刻,可对于未央,却并非这样。
她看着盆里的那些灰烬,心里一片空荡荡的。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和高兴,反倒生出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
身契没有了,这就意味着,她和钟知意之间的羁绊消失了。
她身子微微颤抖,低声说:“多谢主子。”
说罢,又朝着她躬身福了一福,“奴婢现在便去船场。”
钟知意差点气绝:“我放你走了吗?”
这张身契形同虚设,她也存了几分讨好她的心思,这才把身契给烧了,可没说要让她走。她倒好,顺坡下驴了!
未央此时的心里如同一潭死水,麻木道:“身契都没了,还谈何放不放?”
这一刻,她挺恨钟知意,恨她就这么将身契烧了,将她们之间唯一的羁绊给轻易地毁掉。
以后就算她想回来,也没有理由了。
一时间万念俱灰,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钟知意看着她就这么离去的背影,目瞪口呆,竟不知道应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是真的不敢相信,那个口口声声说看到自己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心痛的人,在身契被毁了之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不舍。
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她猛地起身。
“未央!”
不知为何,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次若是真的把人放走,今后两人,怕是再无关联。
再也没有人那样真心实意地爱她了。
她心里面好不容易生出的那些关于两人的欢喜和爱意,将会尽数凋零。
她也不会再对任何人动心了。
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她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站起身,朝门外追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冷得让人牙齿直打架。
院门口,未央正在和门房交谈,听到她的声音,转身回望。
钟知意一路追到她面前。
她喘着气,头发被风吹乱了,一身薄薄的单衣贴在身上。
院里的下人全都低下头,不敢看她,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钟知意。
失态、狼狈,甚至有些慌乱。
短短一段路,钟知意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她甚至能想到,未央离开后,她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甚至有一天,会遇见一个真正疼她的人。
到那时候,她也许会彻底忘记自己。
而自己呢?
自己甚至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骤然发疼。她上前一步,想抓住未央,想把人留下,想用尽所有办法。
“别走。”
“求你。”
她这一生,很少求人,更别说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人。
身契已经烧了,她已经亲口还给她自由。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份去求她。
而这短短几个字,却让未央眼眶泛红。
她看着钟知意,看着这个从来高高在上、从来不肯低头的人,此刻站在雪地里,头发散乱,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就那样看着她,说“求你”。
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还是摇了摇头。
她刚刚走出来的时候,其实也在想,钟知意会不会挽留她?但想更多的是,自己是否真的能放下这个女人?这么多年的喜欢,是去一个新的地方就能忘掉的吗?
但不管是怎样一个结局,那就是,她和钟知意的身份关系,必须得重新划分。
要么只是彻彻底底的主仆关系,要么,是两个平等的身份。
她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走了。
钟知意见她摇头,这下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昨天那衣服,你是不是闻到什么了……你误会我了……这两年来,我确实吩咐过让你给我找人,可你没给我找,我也没有胡来过……昨天那个,是别人硬挨上来的,我没有来得及避开,衣服沾染上的,我没有,不信你问春杏——”
可任凭她如何解释,未央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钟知意无力中又夹杂着几分不甘心,“你……以前说过的,你不会走……”
未央听到这话,鼻尖一阵酸楚。
年少那时的承诺,她当然记得的。
她想告诉钟知意,是她把身契烧了,让她再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了。
“主子,您现在说这些,是因为奴婢真的要走了。”
“不是。”钟知意立即反驳。
“那是什么?”
钟知意站在那里,
她看着未央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哭红了却依然不肯看她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剧烈地翻涌。
占有欲在这一刻占据脑子的绝大部分,
她伸出手,一把扣住未央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不是因为你要走我才这样,有些话,我昨天晚上就想跟你说了,但你没给我机会。”
未央看着她,嘴唇微颤,想说什么。可钟知意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她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很重,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钟知意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攥着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未央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想推开钟知意,可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感觉到钟知意的唇贴在她唇上,滚烫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急切。她忽然发现,钟知意的手在抖。
钟知意在发抖。
这个发现让未央觉得不可思议。
她认识钟知意十几年,见过她谈笑风生地应付各种场面,见过她冷静自若地算计人心,见过她哪怕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从不失态。可此刻,钟知意吻着她,手却在抖。
未央忽然就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像是决了堤似的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滑进两个人交缠的唇齿间。
钟知意尝到咸味,顿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她。她只是放轻了力道,不再那么蛮横,而是小心翼翼地,轻轻吻着她。
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未央的嘴唇被她吻得有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她低着头,不敢看钟知意。
钟知意也没有逼她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
未央泪水模糊了视线。
钟知意看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只得低声哄道:“你若不愿意,我便等。等你愿意。”
未央咬着唇:“主子……”
“叫我的名字。”
“卖身契已经烧了,你我不再是主仆关系。”钟知意盯着她,“这些年你叫了我这么久主子,现在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未央张了张嘴,却怎么都叫不出来。
钟知意也不催,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等了许久,未央才轻轻地喊了一声:“……知意。”
这一声落下来,钟知意的眼神忽然变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只是两个字,竟能让她心口发麻。
她伸手,轻轻将未央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轻软:“嗯。我在。”
未央低下头,沉默了一下,才轻声说:“……可我还是想去船场。”
钟知意的手顿住了。
未央抬起头,看着她,眼里还有泪,却带着一种钟知意从未见过的坚定:“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可我不能今天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头继续伺候您。我……想出去看看。看看没有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钟知意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未央轻轻挣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您说的那些话,我会记着。可我也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些事。”
“您快些回去加衣服……可别冻着了……”
她说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院门。
钟知意站在雪地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
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是追不回来了。
她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久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
桌上那盏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冷得刺骨。
她放下茶杯,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就这么坐了一上午。
直到晌午时分,才让她想通一个事情。
未央只是要出去走走,又不是要嫁给别人。
就算她现在不愿意留下,又有什么关系?
她可以等。
可以追。
她钟知意从前想要什么,什么时候真正放弃过?
而且未央方才临走时,还嘱咐自己添衣,她心里又不是没有自己。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空荡荡的心又一点一点充实回来。
“春杏。”
门外立即有人应声。
“主子?”
“更衣,去船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我来看你
未央到船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先去旧营那边报到。
船场还在搞基础设施,正经做事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出来,钟知意便在这边分出两间屋子,专门存放账目文书用。这些账目现下暂时由总工头老李头管着。
账目、材料和设计图纸方案,都是船场的机密,钟知意不可能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只是从北边下来的那群人里,会做账的不多,会的人大多身兼数职,忙不过来。
她原本让高县尉帮忙找人,看了几轮都不满意,这事便一直搁着。
老李头一听未央说是来管账的,顿时喜出望外。
东家平日里不管大小事务,许多话都是未央传下来。船场什么时候进料,哪家商户送了多少木料,工钱什么时候结,甚至东家临时改了什么主意,往往也是未央过来传话。
可以说,船场里不少人认识未央,比认识钟知意还早。
如今听说她来做账房,老李自然没有二话。
“我先前就瞅着,这账还是得东家身边亲近的人来做才好。东家一定是听到我在背后嘀咕了,特地把你派过来。”
他管的事太多了,这账还得等着白天忙完了,晚上回去点灯慢慢做,早就盼着东家早点派个人来解救他。
“那些账我下午便能看。”未央道。
“成。”老李爽快应下,“那我待会儿把账本整一下,再跟你交接。”
“麻烦李叔了。”
“麻烦什么。”老李摆摆手,又忍不住问,“东家怎不跟你一起过来?”
未央顿了一下,说道:“她晚些再过来。”
早上钟知意只是不让她走,但对于做账的事并未反对。
老李见她神色有些不对,想了想,还是没有多问。
未央也很快将心思收了回来。
她既然来了,就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账房的事情她熟悉得很,没有钟知意,她也一样能把这些事情做好。
“那我先回去,一会儿再过来。”未央道。
原先在这边的时候,她是和春杏她们一起住。往时钟知意要是在这边待上两天以上,几个丫鬟都得跟着过来伺候。眼下那人在城里,丫鬟们跟着她,屋子自然就空下来了。
回到那间屋子,水缸里没水,她便挑着扁担去水井边摇水。
平日跟着钟知意,连丫鬟屋里的水都是护卫帮忙打的,她根本不需要做这些。不过也不是不能做。
旧营都是老熟人,见她来打水,纷纷从屋里探出脑袋跟她打招呼。
她从前是东家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管着内宅,也管着外头的许多事情,这些匠人和家属,平日里见着都恭恭敬敬的。
但从实际上说,她如今已经不是钟知意的丫鬟,是跟大伙儿一样的工人,没有必要再像之前那样保持距离,只是笑眯眯地跟大家说了几句过年的好话。
众人见她走了,缩回屋内,窃窃私语。
“未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往时不都是和东家一起。”
“都要过年了,没在城里,却只身一人过来,奇怪。”
“会不会东家不要她了——”
未央没有听到这些话,她回到屋里,将自己先前放在这里的一些物件整理好,备着这些日子要穿。
东西其实不多。
几身换洗衣裳,两双鞋,一些首饰,还有几本她自己做账时常用的册子。
她低头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也没有多少东西。
正出神,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未央姐姐!”一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跑进来,“外头有人找你。”
未央疑惑道:“谁呀?”
“春杏姐姐。”
小丫头话音刚落,春杏便抱着一个大包袱走了进来,口中叫着“未央姐”。
自己才从城里出来没多久,春杏就过来了,未央有些意外,也有些赧然。
“你……怎么来了?”
春杏把东西放到床上,一边解绳子一边道:“主子让我给你送衣裳。”
说着,将包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件厚实的棉衣,还有一件狐毛斗篷,另外还有两双软底鞋。
未央看着那件斗篷,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是钟知意去年冬天让人给她做的。
她当时舍不得穿,说船场里做事难免沾灰,钟知意却偏要她穿着。
说沾了灰了再买新的就是。
没想到今日竟也让人送来了。
“主子说,你走得急,什么都没带。”春杏笑着道,“这边的衣裳又少,冬天冷,怕你冻着,让我送过来。”
未央垂下眼:“我有衣裳。”
“主子也知道,”春杏理直气壮地道,“可主子说,你有的是薄衣裳,厚的没几件。”
“她还说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没什么了,就是让我把这些给你送来。”
她说着,又从包袱底里摸出一个大纸包,“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大少夫人店里买的蛋糕。你不知道,这些天那货栈有多挤,都是人,根本走不动。这还是主子从后门进去截胡的。”
未央愣住。
春杏笑眯眯地说:“主子说你早上没吃多少东西,让你拿着先填一下肚子。”
未央的鼻尖忽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我不爱吃这个。”
“主子说你爱吃。”
“……”
春杏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姐姐,你就吃吧。主子还说了,若是你不吃,让我别回去。”
未央抬起头:“她人呢?”
“你问主子?”
“嗯。”
春杏狡黠一笑:“就在门外。”
未央整个人僵住。下一刻,门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一道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钟知意穿着一件深色狐裘,乌发用玉簪松松挽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赶路后的冷意。
她本就是极漂亮的人。
虽是商贾出身,但被金钱滋润,又被无数人捧着,举手投足间早已养出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贵气。
狐裘衬得她眉目越发清艳,肤色在昏暗的屋里白得晃眼,整个人像是从风雪里走来的贵人,和这间简陋的旧营房格格不入。
可未央偏偏比谁都知道,这样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底下,藏着怎样的钟知意。
一想到这里,她脑子里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自|结束的女人,瘫软在榻上,声音懒懒地叫着“未央”。她从地上爬起来,去净房端水,毛巾在温水里浸湿。她爬上床,跪在床边,将遮在女人身上的被褥轻轻掀开。
她不敢看得太细,依稀知道两条腿摆在哪儿,一点一点顺着膝盖擦拭上去……
那人还算配合,曲起来,方便她处理。
未央此时只是一个下人,不过是尽职尽责做自己的事。
只是钟知意还未从情绪中剥离,被毛巾蹭过,忍不住低吟一声,反手捉住头上的枕头。
未央额头渗出细细的汗水,她没有什么身份去安抚,只是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等她过了,才俯身继续清理。
换了两次水,再换上新床单,等未央重新躺下,已然出了一身汗。
而此时,黑夜里的女人,就站在自己跟前。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
春杏知趣地退出门外,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未央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微微抬了抬,视线到达那一抹红唇的时候,她心怦怦跳了起来。
就在两个时辰之前,这张唇才吻过她。
她不自在极了,还是硬着头皮,先开口道:
“您……您怎么来了?”
钟知意目光落在她娇俏的脸上,说道:“来看看你。”
“奴……我很好。”
“嗯。”
“账房的事情也已经跟李叔说好了。”未央道。
“我知道。”钟知意没有反对她在船场做事的事,“你聪明伶俐,本是富人家的小姐,家道中落,这才跟了我。这些年一直留在我身边,替我端茶倒水,料理琐事,确实埋没了你的才能。如今把你放在这里,倒是合适,往后便放开手去做吧。”
未央怔怔看着她。
不过短短半日,钟知意的态度竟变了这么多。
她原以为,自己说要走,钟知意放下身段挽留却仍留不住,必定会生出几分不悦。却没想到,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这样坦然地替自己安排好了往后的路。
那一句“放开手去做”,更像是将她这些年藏在丫鬟身份下的才能,终于重新看见了。
未央鼻尖微酸,下意识便要弯腰跪谢。
“别跪。”
未央眸子上。
钟知意抬住她手臂,指尖温温的触感隔着衣袖传过来。
“你如今已经是自由之身,不再是我的丫鬟,不必动不动便跪我。外头还下着雪,地上冷得很,我怎舍得你跪在这种地方。”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未央一下红了眼眶,她别开脸,竭力忍住鼻尖涌上的酸意。
原来,被她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她从不敢奢求钟知意也能这样记着自己。
尤其是刚才。
那个吻还停留在唇上。
那句“别走”,仿佛还贴着耳边。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
只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她却忽然不敢信了。
因为她太了解钟知意。
这么多年,她站在她身边,看过她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却从没有真正见过她把心交给谁。
所以哪怕钟知意此刻就在这里,哪怕她亲口说了离不开她,未央仍旧不敢把这句话当成一生的承诺。
不陷进去,就已经这么痛苦了,若是陷进去,最后对方抽身离去,那将是人生的浩劫。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再回应她半句。
倒是问出了一句:“您什么时候回去?”
钟知意听见这句话,眉梢微微一挑,故意露出几分受伤的模样。“我才刚来,你就赶我走了?”
未央忙道:“我没有赶您。”
“那我就再坐一会儿。”钟知意转过身,在屋里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坐得规规矩矩,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随手使唤未央。
两个人一时都没话说。屋外传来工人说笑的声音,远处还有木槌敲击的声响。
钟知意听了一会儿,问:“炭够不够?”
“够的。”
“被子呢?”
“也够。”
“饭呢?”
未央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主子,我是来做账房的,不是来受苦的。”
钟知意看着她唇角那一点笑意,也跟着笑了:“我知道。”
“那您还问?”
“我就是想问。”
未央没说话,钟知意也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我走了。”
未央抬头看她,没有出声挽留。
钟知意心里有些遗憾,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我再过来。”
“您不用过来了?”未央道。
她要是天天过来,这跟以前还有什么区别?
钟知意却笑笑:“船场这边有事,我得来看看。”
未央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几分窘迫,哦了一声。
钟知意目光从她绯红的耳朵尖扫过,最后落在她的一张薄唇上,停留了一瞬。
半晌才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
……
酣春楼。
天还没亮透,后院的伙房里已经忙开了。
灶上的大铁锅里咕嘟着高汤,砧板上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地没停过。
前厅里,十几个伙计正麻利地擦桌摆凳,将窗格一扇扇推开。
这是酣春楼一年里最忙的几天。
年关将近,城里大小铺面都歇了业,唯独酒楼饭庄反倒比平日更热闹。答谢宴、走亲访友的迎来送往,全都挤在这几日。
才刚开市就有人在外头喊了一声:“伙计,来一壶酣客——”
柜台后边的孙瑛听到这一声,忍不住抬头望去。
东家刚调了两样酒,一样叫醉春归,一样叫酣客。前者中等价位,后者属于高档酒,顶级价位。
昨天才上市,食客点的几乎都是点的醉春归。至于酣客,价格在那里,询问者寥寥无几。
没想到今天一开张,客人叫的第一种酒,居然是酣客。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头打酒去了。
前厅里陆续有客人进来,点酒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没有醉春归?”
“有。”
“来两壶。”
“今日不喝别的,就喝醉春归。”
后厨里,几个厨子一边弄菜一边聊天。
“听说今日一开门就有人点酣客了?”
“嗯。”
“这才第二天,照我看,这酒,肯定火。”
此时前厅里,陆陆续续已经坐下了十几桌。
几乎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壶酒,有人是昨日喝过觉得好,今日带了朋友来。有人是听别人说了,特意来尝个鲜。
不管哪种,点酒的时候都熟门熟路,像是已经叫了几个月的老主顾。
靠窗的一桌坐着四个中年人,穿着体面,像是城里的商户。
其中一人叫住伙计:“伙计,给哥几个上一壶醉春归。”
伙计瞧着他眼熟,笑道:“客官昨日是不是来过?”
“你这小伙计,记性倒是好,那么多客人来来往往,偏偏你还记得我。不瞒你说,昨日在这儿吃了你们调制的酒,回去念叨了一晚上。”那人指了指同桌的几人,“这不,今日把他们几个都拉来了。”
同桌的人笑道:“我倒要尝尝,什么酒能让你惦记一晚上。”
酒端上来,那人给每人倒了一碗。
几个人先后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人咂了咂嘴,有人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片刻之后,先前说话那人看着同桌的几人,带着点得意:“怎么样?”
“行啊。”其中一人放下碗,“确实不错。再来一壶。”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又打了一壶来。
到了午时,大堂已经坐满了。
门口还有等位的客人,伙计在门口支了一张长凳,端了热茶出来招呼。
有人等得不耐烦,问伙计:“还要等多久?”
伙计笑着赔不是:“客官见谅,今日人多,您稍坐片刻,里头一有空桌马上给您安排。”
那人摆摆手:“行行行,等就等吧。不过先给我说一声,那醉春归还有没有?别我等了半天,酒没了。”
“有有有,您放心,给您留着呢。”
那人这才满意地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后院里,钟晚正在库房门口清点酒坛。
孙瑛从前头跑过来,一脸欢喜:“东家,你调的这酒这不简单,今日看着大半都是冲着酒来的。”
钟晚笑了笑。
孙瑛得意道:“真想给沈文庆寄一壶酣客,不不不,用不着酣客,只需一壶醉春归,再看看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沈文庆什么表情?此时他还在做春秋大美梦呢。
这会儿正在沈老太爷跟前,汇报酒场搭建的情况。
这会儿临近春节,城里人流量多,买酒的人更多,可他们场地都还没搞好,不知道少挣了多少银子,沈老太爷急得嘴里起泡,直催着他道:“得加快,要赶在元宵之前,把酒窖建好。”
“孙儿也是这么想,只不过这么一来,过年是不可能停工的了。”沈文庆道。
“做生意,要的是快,什么过年不过年。要是有人不想干,那就别干,想挣钱的人大把,有的是人干。”
“是,我这就回去催。”
说到这人,他想起几日前钟晚从外地运了一艘船的酒过来,便将这事跟老太爷说了。
“孙儿想着,等咱们酒场建成了,以后沥州的酒就是我们说了算。咱们还得去衙门那边走走关系,让那边想办法卡一下外州的酒引。要是这么放任外地酒继续大量进入沥州,咱自己的酒就卖不动了。”
老爷子摸了摸胡子,看着他的眼里多了几分欣赏:“你办事越来越周到了。不过那个高文谦不是跟姓钟的有关系吗?这个关系,咱能不能走得动?”
沈文庆难得听他说夸赞的话,心里激动,忙说道:“既是代县令,那肯定不如正县令。我听说新县令本该年底就到咱们县,应是路上耽搁了,不过再怎么耽搁,应该要不了多久。到时候咱们让出点利,再提下林知府的名头,不怕他不帮咱们。”
沈老爷子点了点头:“这事你好好办。”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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