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副CP:亲一个


    自从沈文庆接手正店一事的筹备,沈文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什么事也做不下去了。


    他当然着急。


    正店的事,祖父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直接就交给了沈文庆。这已经不是暗示了,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老爷子心里偏了。


    照这么下去,以后望江楼,是不是都交给那个贱妾所生的孩子?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又该如何自处?


    他甚至有那么两三次,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沈文庆忽然出个什么事,出不了头了,那正店的事,是不是就得落回自己手上?


    沈玉檀找到沈文斌的时候,他正在喝酒。


    见到是她来,他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四妹不找你的闺中密友玩乐,到我这儿来做甚?”


    沈玉檀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刚从月殊那儿回来,二哥有好酒也不叫我。”


    说着自顾拿过一个杯子,给自己斟了半杯。


    沈文斌看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你巴不得离我远远的,今儿却主动挨过来,别说你没什么事。”


    沈玉檀放下杯子:“也不是什么事,就是从陈月殊那儿得了个消息,到二哥这里来问问真假。”


    “什么消息?”


    沈玉檀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她说,四年多以前,钟晚曾被人绑架过,差点死在蒙山。”


    沈文斌这下来了兴趣:“绑架?谁干的?”


    “听说是虻山的一伙土匪,为首的外号叫九哥。”沈玉檀看着她,“那九哥后来因别的事被抓,钟晚亲自去牢里找他,他交代当初绑架,买凶的人是沈家的人。”


    沈文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语气却藏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四年前?沈家的人?咱们家的人?”


    四年前正是祖父给兄弟几个出考题的时候,当时谁也没有拔得头筹,后来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沈玉檀耸了耸肩:“陈月殊是这么说的。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


    她看着沈文斌,语气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试探,“二哥,不会是你做的吧?”


    沈文斌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怎么可能!我最不屑用这种手段,我绑她做什么?”


    沈玉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我就随口一问。不是你就好。”


    沈文斌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喝酒上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是谁干的?老大?还是老三?一定是老大!沈文庆那个伪君子,表面上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竟然干过买凶绑架的事?这要是捅出来,正店的事,是不是……


    他抬起头,沈玉檀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


    “四妹,”他叫住她,“这事你还跟谁说过?”


    沈玉檀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无辜:“就跟你说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沈文斌挤出一个笑容,“你先忙你的去吧。”


    沈玉檀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陆筝沤肥的坑挖好了。


    足有两丈宽,一丈深,四四方方的,边缘也修得整整齐齐。


    村里有人偶尔往村尾方向来,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忍不住问:“阿筝,你挖这么大个坑干啥?”


    陆筝老实回答:“沤肥。”


    对方愣了愣:“沤啥肥?”


    “就是把草啊秸秆啊粪肥什么的堆进去,让它沤熟了,再下到地里去。”


    那人听完,哈哈笑了两声,摇摇头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咱们祖祖辈辈种地,都是直接把粪挑到地里去,哪有你这么折腾的。”


    陆筝也不恼,继续忙活她的。


    阿姐说了,这法子能让地更肥,不会烧苗,收成更好。


    自从用了阿姐给的种子种出那般高产的辣子,她对阿姐的话笃信不疑。


    坑挖好了,坑底得做防水,不然肥水渗到地下就白费了。


    上次小荷说了,让她请她爹过来帮忙。


    小荷爹是村里公认的老把式,种了大半辈子地,什么活都会干,尤其擅长夯土和砌石。她想去请教,又有点不好意思。


    在家里转了两圈,终于做好心理建设,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糖,再去村口等卖肉的屠户路过,买了两斤肉,回来的时候就往小荷家去了。


    村子里各家各户都是敞着门,刚到门口,屋里就有出来了人。


    是小荷。


    她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水,像是正在洗东西。看见门外站着的是陆筝,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你怎么来了?”


    陆筝看见她,脑子就短路了一瞬,举了举手里的肉和红糖,结结巴巴道:“我……我来找你爹,就是上次……上次那个沤肥那个坑,想让他帮忙做井底。”


    小荷侧身让开:“进来吧,我爹在后边劈柴。”


    陆筝迈进门槛,跟在小荷身后穿过堂屋。


    小荷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走动的时候长发在背后轻轻晃动,陆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又赶紧移开,盯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


    小荷爹在后院里正抡着斧头劈柴,见陆筝进来,放下斧头,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笑道:“阿筝来了?”


    陆筝把肉和红糖放在院角的石桌上,有些局促地叫了一声“叔”,然后把沤肥池的事说了一遍。


    小荷爹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这有啥难的,明天我带大柱过去,半天就给你弄好。”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肉和红糖,说道:“东西拿回去,都是一家人了,还带这些干啥。”


    陆筝不肯,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乔奶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阿筝来了?”


    陆筝忙应道:“嗯,婆婆,我要回去了。”


    乔奶忙往这边走来:“急什么?快吃饭了,吃了饭再回去。”


    陆筝摇头:“我……我晌午做多了,留晚上吃,再不吃,会……会坏掉了……”


    她本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怎么说谎话,这一句就说得磕磕巴巴。


    乔奶知道她害羞,便不再勉强。


    陆筝怕她提起肉和糖的事,于是连忙道:“婆婆,叔,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


    刚出大门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小荷的声音:“阿筝,等一下。”


    陆筝回过头,看见小荷背着胖丫跟了出来。


    胖丫趴在小荷背上,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冲她咧嘴笑:“筝——”


    陆筝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站在原地等她们走近,问:“你怎么出来了?”


    小荷微微喘着气,把胖丫往上颠了颠,说:“胖丫闹着要出去玩,我带她走走。”


    她声音低了些,“我跟你一起走一段。”


    陆筝求之不得。


    两个人并肩往家里方向走走,胖丫趴在小荷背上,一会儿蹬着小腿乱叫,一会儿用狗尾巴草去扫陆筝的胳膊。


    陆筝被她扫得痒,缩了缩手,胖丫就咯咯地笑,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问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小荷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陆筝走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走了一段,小荷问:“池子挖多深了?”


    下聘前后几天,她都没再过去看了。


    陆筝说:“比我高多了。”


    小荷惊讶:“那很深了。”


    陆筝说:“阿姐说池子要够大,沤的肥才够用。”


    小荷“嗯”了一声:“那你明天得多备些石灰。”


    陆筝点头,又怕她没看见,补了一声“好”。


    小荷其实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默契地走得很慢,道路两旁的田地都收割完了,有的已经种上第二季的稻子了,看上去平平的一片。


    胖丫在小荷背上待不住了,扭着身子要下来。小荷把她放到地上,她便撒开腿沿着田埂跑,一会儿追蜻蜓,一会儿蹲下来摘野花,跑远了又蹬蹬蹬跑回来,又再跑远。


    小荷看着胖丫跑远的背影,咬着唇,说道:“……那天你家里来下聘,我在屋里听见他们办礼的声音。”


    陆筝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听见了?”


    “嗯。”小荷道,“我娘不让我出去看,我就坐在床上听。听见秋婆婆念礼单,听见村长说话,听见大家都在笑。”


    陆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那你……高兴吗?”


    小荷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低着头,踢着路上的石子,低声道:“高兴。”


    陆筝小声道:“我也高兴。”


    小荷咬唇,忍着上翘的嘴角,问:“那天他们来的时候,你在家里,在做什么?”


    陆筝想了想:“不记得了……好像什么也没做。”


    那会儿媒人和阿姐她们出门了,她就一直站在院子门口眺望着,队伍往村头走,她看不见了,就进屋往后院喂鸡。听到鞭炮声,又赶紧往前院跑,就看见小荷家门口围着好多人,也不知道里边是进行到哪一步了。


    就这样进进出出,什么也没干得。


    “这才几天就不记得了,你记性真不好。”


    陆筝憨憨笑了一下。


    就这么到了家门口,陆筝推开院门,站在门边等小荷进来。


    小荷姑侄进了院子。


    胖丫进了院门就跑开了,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戳蚂蚁窝,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小荷在廊下坐下来,陆筝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里靠。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小荷偏过头看了陆筝一眼。


    陆筝正襟危坐着。


    小荷咬着唇,往她那边微微挪了一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陆筝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秋天干燥的草木气息,让人安心又让人心慌。


    为啥心慌呢,她也不知。


    胖丫玩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个大人在做什么。


    小荷收回目光,手却往边上挪过来,轻轻地握住了陆筝的手。


    陆筝的身体僵了一瞬。


    小荷的手细细长长,温热而柔软。这样的触感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涌上脸颊,连脖子根都开始发烫。


    僵硬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这不是她们第一次牵手。早在两人还未暗生情愫的年少,手牵手是常有的事。反倒是捅破那门心思之后,任何的肢体碰撞,都开始变得不纯粹起来。


    先前在那片辣椒地,陆筝去摘辣椒,她们就这般牵过握过,一样地心跳和酥麻。


    胖丫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跑过来,绕到两人面前。


    陆筝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小荷却扣紧了。


    胖丫看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又仰头看了看陆筝的脸,又看了看小荷的脸,不谙世事地嘻嘻笑了一声,又跑开了。


    两人就这样扣着手,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胖丫玩累了,蹬蹬蹬跑回来,抱住小荷的腿喊:“姑姑……饿……”。


    小荷这才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我该回去了。”


    陆筝点了点头,跟着站起来,声音有些哑:“嗯。”


    “哎,留下来吃吧,我给你做。”她意识到自己应了什么,又赶紧说道。


    “你刚刚都听到了,我奶已经做饭了。”


    “好吧。我送你回去。”


    胖丫已经跑在了前头,在院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刚走到门外的小荷看了陆筝一眼,又往胖丫那边扫了一下,确认那个小身影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画着圈,没有往这边看,她忽然转回身,朝陆筝方向走了一步。


    陆筝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凑近,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短暂到几乎来不及感受,却在落下的那一瞬间点燃了陆筝整张脸。


    她的眼睛瞪大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被亲过的那半边脸,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小荷亲完之后,脸颊也红透了。


    她没有多看陆筝的表情,转身就跑,跑到胖丫身边,拉起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陆筝站在院门口,捂着脸,心跳如擂鼓。


    她原想着要送小荷一段路,可此刻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看着小荷的背影越走越远,已经拐过田埂的弯角了,只剩一小团模糊的影子。她终于活动过来,缓缓放下手,捂着心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回想方才那一瞬,又忍不住蹲下来,捂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沤肥


    杂货铺的进度比预想中要快。


    地基和地下室打好之后,地面以上的墙体砌得飞快,不过十来天的工夫,主要几间屋子的墙壁已经齐胸高了。


    工匠们估算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封顶完工。


    季云溪隔两天就要跑过去看一眼,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青砖一层一层往上垒,构想着每个地方的摆设,还有要卖的东西,免不了心潮澎湃。


    她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了。


    隔壁老叶家的杂货铺半个月前就已经开张了,铺子挺大,市面上能叫得上号的杂货都进了来卖,一时间生意还不错。


    季云溪自从得了阿晚的开导之后,早就没有之前的气愤了,不过还是忍不住往里边瞄了一下。


    还挺乱的,东西没怎么规整好,只分了大类,没有细分小类,找东西的时候,还得埋头一阵找。


    种类单一,比如听到客人说买头油,就只有一种,根本没有选择


    和市场那边的很多杂货铺子一样,吃的用的都混在一块儿摆。


    季云溪对自己的铺子早有了清晰的规划,铺子分两边,一边是调料吃食,一边是日常百货。现代人能把这一行做得精细,并且能赚到钱,那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而且自己开了这么一个先例,往后老百姓的眼界被抬高了,那受益的,就一定是自己。


    老叶正好从铺子里出来,看见季云溪正往这边看,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背着手踱了两步,拿腔拿调地开口:“哟,季老板又来监工了?这都多长时间了,墙还没砌完?是不是大伙儿看你年轻,故意打混糊弄你呢?这年头啊,嘴上喊得响亮有什么用,活干不出来,还不是白搭。”


    杨宝儿一听这话,火噌地就蹿上来了,骂道:“叶老板,你长着一张人脸,怎么就不说人话呢?我们少夫人年纪轻怎么了?年纪再轻也是当老板的人,也是大户人家的夫人,由着你在这儿阴阳怪气地编排。你嘴上没把门的,是不是打量着我们家没人了?”


    老叶不高兴道:“我跟你主子说话,你一个贱婢插什么嘴?”


    季云溪脸色也沉了下来,刚要出声,工头老耿提着砖头快步走过来,一句话没说,走到铺子门口,抡起胳膊,把两块砖头狠狠朝铺子里掷了进去。


    哐啷——哗啦——


    两块砖头砸在一摞叠放的瓷碗上,碎片炸开,溅了一地。


    老叶的媳妇和儿子闻声从后堂冲出来,看见满地碎瓷,气得脸都白了。


    “你干什么?发病了就死远点,凭什么砸我家东西!”


    老叶儿子也跟着嚷:“娘,看看砸坏了多少个碗,让他赔!一个都不能少!”


    老耿站在门口,脖子上青筋暴起,指着老叶的鼻子骂道:“老子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年活,从来没被人这么恶心过。你他娘的嘴巴是粪坑里泡大的?老子每天天不亮就赶过来开工,中午吃完饭没歇过一刻钟,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偷懒了?你隔三差五就跑出来阴阳怪气,说我们怠工,说我们糊弄东家,你懂个屁的泥瓦活?你再敢放一句屁,老子今晚就把你铺子门脸给拆了,你信不信?”


    其他几个工人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手里拎着瓦刀和灰铲,脸色都不好看。


    一个年轻工人跟着骂道:“就是,天天站门口跟个看门狗似的,逮谁咬谁。”


    “我们干我们的活,吃我们的饭,碍着你什么事了?”


    老叶被一群人围住,气势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认输。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你耳朵不好使别赖我乱说,我什么时候说了?我没说!”


    “你说了,我亲耳听见的!”杨宝儿立即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也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应和。


    老叶儿子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哼道:“你们偷懒还不让人说了?就说了怎么着?摔了十几个碗,赔钱!今天不赔钱别想走!”


    老耿朝他啐了一口:“我呸!我不砸你铺子就算给你脸了,你还敢跟我要钱?”


    旁边一个人高马大的泥瓦匠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碗口粗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叶儿子,咧嘴笑了一下:“跟我们要钱?我给你,你敢要吗?”


    众工人哄堂大笑。


    老叶儿子脸涨得通红,指着那泥瓦匠骂道:“一群干贱业的臭苦力,砸了我家的东西还想抵赖?信不信我马上去衙门报官,把你们全抓起来!”


    那泥瓦匠非但不怕,反而摊了摊手,笑嘻嘻地说:“你去啊,尽管去。大不了老子去牢里蹲几天,吃几顿官饭,过几天又出来了。可你的铺子在这儿,又挪不了窝。到时候夜里起了火,门窗被人砸了,门口被人泼了粪什么的,到时候你可别赖我,反正老子在牢里有吃有喝,逍遥得很。”


    老叶儿子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泥瓦匠:“你——”


    老叶赶紧拉住儿子的胳膊,一边往铺子里拽,一边低声骂道:“行了行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进去!”


    又回头冲老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误会,误会……”


    老耿哼了一声,没再搭理他,转头冲着季云溪道:“东家,我们都是老老实实干活,没有人贪懒,您可不要听这小人挑拨离间。”


    季云溪笑笑:“我是按工不按时,若不是城中不允许半夜动工,我看你们巴不得晚上都要在这儿做活儿早日完工。我又怎会听信他的话。”


    耿师傅松了一口气,忙道:“那就好,那就好,那……我们先回去干活。”


    “去吧,辛苦了。”


    季云溪不愿呈口舌之快,可工人们帮她出了口气,她觉得神清气爽,带着杨宝儿回家去。


    刚进院子,就看见钟晚和秋婆婆坐在堂屋里喝茶。


    见她回来,秋婆婆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起身来迎:“夫人回来了,正好,我正跟钟老板说着呢。你们两个商量一下,我好回去定日子。”


    秋婆婆的意思是,下聘之后就该走请期的流程了,趁着她这几日有空,把迎亲的日子定下来,她好拿着期书去小荷家送日子。


    季云溪在钟晚旁边坐下来,问:“婆婆看什么日子合适?”


    秋婆婆问:“你们是想近一些还是晚一些?”


    季云溪想了想,说道:“眼下快十月底了,年底太仓促,你看过年年初如何?”


    秋婆婆心里早有章程,拿出本子翻了翻道:“明年二月里有好几个好日子。初八、十六、廿二,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你们看看选哪个?”


    季云溪看向钟晚。


    钟晚先开了口:“二月十六离春耕太近了,到时候地里忙,怕顾不上。廿二又拖得太晚。依我看,初八最好,过完年没多久,天气也开始回暖了,也不算冷的,办喜事正合适。”


    季云溪点头:“那就初八。”


    秋婆婆一拍大腿:“成!那就定二月初八。我待会儿回头就找人写好期书,正好大后天是个好日子,你们要是得空,就跟我一起回一趟下河村,把期书送到小荷家,拿了复书,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阿筝这事,其实已经算是最简单的了。换作别人,若是八字不合,日子不对,家中长辈离世等,这一拖,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都有。


    顺顺利利的,就挺好。


    于是隔了两日,季云溪和钟晚备好了礼,跟着秋婆婆一道回了下河村,送期书。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礼就成了。


    秋婆婆收了复书,也不多留,喝了杯茶就起身回城去了。


    季云溪和钟晚没走,打算在村子里住一晚。


    陆筝挖的那个大池子已经大变样了。


    小荷爹和小荷大哥大柱花了整整两天的工夫,用掺了石灰的黏土把池底和池壁夯得结结实实,又砌了一层石块,确保不会渗水。


    陆筝在池子上方搭了一个草棚,用粗木做立柱,顶上铺了厚厚的茅草,既能遮雨又能通风,免得雨水灌进去把肥料冲稀了。


    钟晚站在池边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可以开始铺底肥了。”


    陆筝挠了挠头:“池子是挖好了,可咱家的猪才养了几个月,粪水还不够……”


    “没事。”钟晚说,“我让人准备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五六辆牛车排成一列,慢悠悠地驶进了村子。每辆车上都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


    陆筝看着那一排粪车,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酣春楼每日要进几头猪的货,羊肉日常也储备三五只,供应商家里多的是牲畜粪便,平日都是卖给周边种地的大地主。


    钟晚打了个招呼,对方二话不说就装了六车最好的腐熟粪肥送过来,一分钱不收。


    季云溪捂着鼻子看着陆筝道:“有这些打底,加上咱们家养的几头猪,来年应该不用再运过来了吧?”


    陆筝忙道:“够了够了,到时候留头母猪下崽子,多养几只,就都够用啦。”


    粪车来了,其他材料也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沤肥池的第一层铺设了。


    陆筝挽起袖子,跳进池子里,按照阿姐教的步骤开始操作。


    先是粗料打底,再池底铺了一层粗长的秸秆和细树枝,足足铺了半尺厚,架空透气,防止底部积水厌氧发臭。然后在粗料上铺一层切短的稻草、杂草和落叶。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粪。


    陆筝挑起一担兑了水的畜粪水,均匀地泼在草料上,淋透为止。然后按照“粗、细、粪、土、水”的顺序层层往上堆,一层一层,压实了再铺下一层。


    这会儿正是农闲时节,大家伙儿没什么事干,听说陆筝家那个大坑要开始沤肥,纷纷揣着手溜达过来,围在池子边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


    “阿筝,你挖这么大一个坑,就为了沤肥?”有人蹲在池边,探头往下看。


    陆筝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咱们祖祖辈辈种地,都是直接把粪挑到地里去,哪有你这么折腾的?”


    陆筝手上不停,嘴里回了一句:“阿姐说这样沤出来的肥劲大,地不容易板结。”


    说话的人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


    旁边另一个人倒是看出了别的门道,摸着下巴道:“阿筝,你就四亩地,搞这么一大池子的肥料,哪里用得完?到时候我们要是不够,能不能挑一些去用?”


    陆筝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就从人群外头插了进来:“谁说阿筝只有四亩地?”


    众人回头一看,小荷爹大步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锄头,显然是刚从地里回来的。


    他走到池边,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看着方才说话那人道:“等过年迎了亲,我给小荷三亩地做陪嫁。阿筝怎么没有地?到时候七亩地,怎么就用不完?”


    尽会占便宜的货色。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邢老二,你那么大手笔?舍得拿三亩地做陪嫁?”


    “三亩地!你真舍得,你儿子没意见?”


    小荷爹哼了一声:“这有什么舍不得?闺女不是儿吗?男儿有,女儿也得有啊。”


    人群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汉捋了捋胡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荷爹,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别到时候让阿筝给你种地,收米的时候你又往自家搬。那就不好看喽。”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站在小荷爹身后的大柱脸色一下子就黑了,他背上还背着小胖丫,瞪着那老汉道:“四爷,您这话说得可就不好听了。就算您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我爹可不一定做得出来。今天我把话放这里,这地给了阿筝和小荷,我,我媳妇儿,还有我爹娘,要是从这地里边拿一粒粮食回家,我大柱逢年过节去您家给您磕头,您看成不?”


    那老汉被大柱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摆手道:“哎呀,玩笑话玩笑话,大柱你咋还当真了呢?”


    旁边的人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大家一个村子的,小荷爹什么样的性子大伙儿还不知道?他可不是那种人。”


    “大柱也是实在人,说得出做得到。”


    七嘴八舌了一阵,气氛又活络起来。


    有人岔开话题,指着池子里的粪肥问陆筝这法子是跟谁学的,陆筝说是阿姐教的,众人又把话题转到季云溪身上,说她这么多年一直在城里住,怎么还懂种地的事。


    还不待季云溪回答。就有人道:“人家家里几百上千亩地,可是大地主,怎么不知道种地的事?”


    季云溪站在一旁,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热闹看到一半,人群外围忽然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季云溪回头一看,是住在村口的成大婶子。


    成大婶子是个寡妇,丈夫早年病故了,独自拉扯大了一个女儿。女儿嫁到了梨花镇,她一个人在村子里过日子,平日里话不多,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小溪,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季云溪跟着她走到院子的墙角下。


    成大婶子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小溪,我听说……你们家在梨花镇那边有地,是吗?”


    季云溪点了点头:“有的,怎么了?”


    几个月前庄家谋害钟晚母亲那桩案子结案,衙门判令庄家赔偿钟晚五千两银子,其中大部分是用土地来抵。加起来三百多亩地,其中两百亩是连片的。剩下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好几个地方,其中有一处就在梨花镇上。


    季云溪去过一次,地的位置不错,靠近水源,算是中等偏上的田。


    成大婶子见她承认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两只手绞在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出口:“是这样的……我闺女在梨花镇那边安了家,想把我接过去一起住,方便照顾。我一个人在村子里,种这几亩地,来回跑实在折腾不动了。我就想着,能不能……跟你换一换?你梨花镇那块地,跟我村子里那五亩换,你看行不行?”


    季云溪先问了一句:“婶子,你那五亩地,是哪几块?”


    成大婶子指了指村口的方向:“就是村子中央路边那几块,你也知道的,我家那几亩厚田,年年收成都挺好的。”


    季云溪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在村子里长大,村里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心里大致有数。成大婶子那几亩地确实是好地,土层厚,浇水方便,离她们家不算远。


    她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钟晚。


    钟晚正站在池边跟陆筝说着什么,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过来。


    季云溪把成大婶子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钟晚听完,没有多犹豫,说了一句:“你也是家里的主人,你做主便是。”


    又补了一句,“不过如果让我决定,我是乐意的。正好阿筝这里地不多,就算刚才邢叔说了要给小荷陪嫁三亩,也才七亩,另外四亩还在那边山脚下,又远,地也薄,不大够吃的。那几亩田也不远,种起来方便。”


    季云溪心里有了底,转身对成大婶子道:“婶子,可以的。明日我回城就找忠叔,让他把梨花镇那边的地给你划出来。”


    成大婶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


    她张了张嘴,眼圈忽然有些泛红:“小溪,你真是个爽快人……其实我本来想着,把地卖了,再去梨花镇那边买几亩。可我打听过了,中人要吃一成,而且村里卖地价钱低,到了镇子上根本买不回同样的亩数。我正愁得不行……没想到你一口就答应了,连差价都没提……”


    季云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婶子,咱们一个村的,不说这些。我们家那些地也不是拿来卖的,只要是好地,能种出粮食来,换给谁都是一样的。”


    成大婶子连连点头,握着季云溪的手不肯松开,翻来覆去地说着“谢谢”,又说“等换了地,我一定让闺女给你捎几筐梨花镇的柿子,那边的柿子可甜了”。


    季云溪被她逗笑了,连声说好。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成大婶子,季云溪走回池子边。


    村民看完热闹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陆筝还在忙活着,这会儿已经铺到了第三层,额头上早已汗津津的,但动作越来越熟练了。


    小荷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池边帮她递稻草,两人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声音轻轻的,像是怕被旁人听见似的。


    胖丫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树枝画画,画了一会儿又跑过来,趴在池边朝里面喊:“筝——臭臭——”


    陆筝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臭臭的种出来的菜才香。”


    胖丫歪着头想了想,并不明白是什么道理,摇了摇头,又蹬蹬蹬跑回去继续画画了。


    季云溪站在池子边,看着陆筝蹲在池边一层一层地铺料,看着小荷在旁边默默递稻草,看着胖丫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看着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


    周围空气里混杂着稻草、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说不上好闻,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钟晚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季云溪弯了弯嘴角:“没什么,感觉每个人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了。”


    钟晚嗯了一声:“这十几亩地,够她们小两口一年四季折腾的了。”


    真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东家好意


    成大婶子到了梨花镇,一进闺女家的门,满面喜色。


    大着肚子的玉芬正坐在院子择菜,见她娘回来了,说道:“娘,下河村那几块地,咱又不种晚稻,您就别来回跑了,这路又远,辛苦不说,万一不小心磕了碰了咋办?”


    “我看这两日就让憨子去找中人看了,一亩地能给七八两银子就卖了,这两头跑实在划不来。”她说道。


    “卖啥卖,不用卖。”成大婶子摆了摆手,进了堂屋,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才把憋了一路的好消息说出来,“芬儿,地的事有着落了。”


    玉芬一愣:“啥着落了?”


    “村口那五亩地,我跟小溪换了。”成大婶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小溪真是个爽快人,一口就答应了,连差价都没提。”


    “您是说……您用村子里的地,换到咱们镇上来?”


    成大婶子连连点头:“小溪说明日让我去找她们家庄头,把地划给咱们。”


    玉芬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就红了。


    “娘,咱遇上好人了。”


    “可不是嘛。”成大婶子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愁得不行,怕卖了地又怕被人中间吃一道。没想到云溪那丫头,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正说着,谢憨子从后院扛着一袋粮食进来了。


    他人高马大,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但面相憨厚,说话也慢吞吞的,见丈母娘回来了,咧嘴笑了一下,叫了一声“娘”,把粮食袋子放到墙角,拍了拍身上的灰,也坐下来听。


    谢憨子是个苦出身。


    他爹死得早,跟他娘相依为命,母子俩住在村尾两间漏雨的土坯房里,穷得叮当响。他娘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憨子一个人种着家里仅有的三亩薄田,又另外佃了几亩地,勉强度日。


    后来经人介绍,娶了玉芬。玉芬嫁过来之后,没有一句怨言,伺候婆婆端屎端尿,洗衣做饭,里里外外一把手,总算把婆婆给干干净净地伺候走了。可惜中间怀了一胎,因为劳累过度,没保住。


    从那以后,憨子一个人把地里的活全包了,回到家也不让玉芬动手,自己系上围裙做饭。


    这次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住,是憨子先提出来的。他说娘一个人在村里,年纪大了,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正好玉芬又有了身子,过来一起住,互相有个照应,往后就是一家人。


    成大婶子把这个好消息说完之后,憨子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娘,换的那地……是钟家的地?”


    “对,就是钟家的。”


    憨子嘿嘿笑了:“娘,咱们家佃的那几亩地,就是钟家的地。几个月前还是庄家的,后来东家就换成酣春楼的钟老板,那庄头来了以后,召集佃户们开会,说把租子降了一成,大伙儿都高兴坏了……”


    成大婶子忙道:“我问的那位是东家她娘子,是我们村的。”


    “怪不得常言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玉芬笑道,“心软的遇上个心地善良的,也算是善缘了。”


    成大婶子冲着憨子道:“憨儿,明早你跟我一起去找庄头,地契就落你名下吧。”


    憨子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您的地,落我名下算什么,就写您的名字,到时候我一起种了。”


    他性子耿直,不愿占这种便宜,说出去也不好听。再说了,丈母娘膝下就只有自家媳妇一个女儿,将来百年之后,地也是媳妇儿的。


    当初他决定把丈母娘接过来一起过,村子里一群长舌的没少说他傻。现在丈母娘是带着地过来的,往后谁还敢说他傻。


    憨子搓了搓手道:“娘,如今您换了五亩地过来,加上咱自家的三亩,就是八亩地。眼下玉芬有了身子,先前跟东家佃的那五亩地,我打算继续种,给玉芬肚子里的娃娃多攒些家底。”


    成大婶子听他这么说,心里高兴:“那就一起种,娘现在还动得了,能给你帮忙。”


    憨子忙道:“不用不用,您就在家照顾玉芬得了。”


    成大婶子没跟他争,口中算道:“自家的和佃租的,拢共十三亩地,全种上粮食,只要老天爷赏脸,收成好了,不仅能吃饱,还能存下一些余粮。”


    憨子连连点头。


    成大婶子又道:“东家是个好人。咱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等你得空了,上山去摘些柿子,给东家送过去。咱也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意。”


    憨子点头道:“山上的刚黄,我明早再去摘。卢二嫂家早摘了,我回头跟她换一些软的,拿过去东家就能吃了。”


    ……


    沈文斌从沈玉檀那里得了钟晚被沈家人绑架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他在脑子里把沈文庆身边的人过了一遍。


    管家老吴,账房先生陈贵,这两个是沈文庆最亲近的人,平日里鞍前马后,沈文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多半是交给他们去办。


    他花了几两银子,买通了牢里的一个狱卒,让他把老吴和陈贵的画像带到九哥面前去辨认。


    结果九哥看了一眼,摇头:“不是这两个。”


    沈文斌收到回话,心里凉了半截,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不是管家,不是账房,那就再往下摸。


    他又花银子让狱卒带去第二批画像,有马夫、护院、门房,还有沈文庆城外庄子的庄头,一共五个人,画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九哥指认了其中第一个。


    此人正是沈文庆城外庄子的庄头,也是沈文庆母亲的远房表哥石荣。


    沈文斌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欣喜若狂,当即对来报信的人说:“让九哥把这话报上去。”


    隔日,九哥便翻了供,把石荣买凶杀人一事交代清楚。


    买凶杀人未遂,又过了四年的期限,一般来说,衙门不愿再兴师动众。


    但买凶的对象是钟晚,酣春楼的老板,更是高县尉的干女儿。


    刑书不敢怠慢,当即备了公文,亲自去了钟家,问钟晚是否要追究。


    钟晚听完刑书的来意,说了一句:“查。”


    接着,又补充一句:“先找沈文庆,再抓石荣。”


    杀人未遂,又是一个下人经手的案子,沈文庆铁定不会让这件事牵扯到自己。单凭这件事,也不可能撼动沈文庆在沈老爷子心中的地位。


    就是要打草惊蛇。


    刑书得了这句话,回到衙门便签发了传唤票。两个捕快当天下午就去了望江楼。


    捕快到的时候,沈文庆正在望江楼里跟几个管事商议正店开业的事宜。


    一个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脸色瞬间变了。放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了出去。


    望江楼的伙计和管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


    消息传到沈家大宅的时候,沈老爷子正跟几个老友下棋。


    沈老爷子听着管家附耳几句,当即把棋子放回棋罐里,对几位老友拱了拱手说了句“失陪”,起身拄着拐杖往后院走去。


    他坐在太师椅上,没有等太久。


    沈文庆很快就回来了。


    捕快要传唤的是石荣,对他不过是问话而已,并没有扣押。


    万幸的是,他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派人让石荣藏起来,捕快扑了个空。


    沈文庆进了后堂,脸色灰败,进门后便跪在沈老爷子面前,叫了一声“祖父”。


    沈老爷子看着眼前人,心里压着火,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正店的契书还没走完最后一道手续,有多少人盯着?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沈文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声音发颤:“祖父,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四年多了,我以为早就了了。谁知道那个山匪会在这个时候翻供……这里面一定有人在搞鬼。”


    沈老爷子没好气道:“你起来吧。”


    沈文庆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正店的事刚到最关键的时候,四年前那桩旧案就被人翻了出来。山匪在牢里关了四年都没开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指认了沈家的人。


    背后没有人操纵,他打死都不信。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


    沈文斌!


    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弟,仗着自己是沈家嫡子的身份,平日里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可祖父偏偏把正店的事交给了自己这个庶长子来办,沈文斌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怕是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了。


    沈文庆攥了攥拳头,对沈老爷子道:“祖父,这件事您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解决?”


    “衙门要抓的是石荣,不是我。回头我对外说早些时候已经辞了他,只要他走了,衙门找不到人,这事拖一拖就过去了。”


    沈老爷子沉吟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尽快办。正店的事不能拖。”


    “孙儿明白。”沈文庆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后堂。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径直去了马房,叫来一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


    心腹连连点头,翻身上马,朝城外飞奔而去。


    沈文庆站在马房门口,看着那匹马消失在巷口,转过身来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目光落在沈文斌住的那个院子的方向上,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只要石荣消失了,衙门那边没有证人,这桩案子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拖上几个月,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但石荣走了之后呢?


    沈文斌既然能翻出四年前的旧账,谁能保证他不会翻出别的来?他今天能买通狱卒去牢里找山匪,明天就能买通别人去衙门递状子。


    只要沈文斌还在,这根刺就永远拔不干净!


    ……


    十月中旬,正是柿子熟透的季节。


    憨子扛着一根长竹竿,挎着个大竹篮,上了后山。


    后山那片柿子林是划分到各家的,因此没人敢乱摘。这会儿果实挂满枝头,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憨子挑那些个大饱满的,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摘下来,码在篮子里。篮子里铺了一层干草,免得磕破了皮。


    摘了满满一篮,他扛着下山,走到村口那座木桥附近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有点熟悉,他停下脚步。


    只见庄大郎正站在桥头,堵着一个老汉,唾沫横飞地要钱。


    “你佃的那地,原是我家的,就算后面给了姓钟的,可上半年的粮食都种下了,你就该交半年的租子!”


    那老汉是村里的老刘头,平日里老实巴交的,被庄大郎堵得满脸通红,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数了又数,递了过去。


    庄大郎接过来掂了掂,嫌少,又骂了几句,才挥挥手让老刘头走了。


    憨子躲在路边的石头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把火噌地就烧起来了。


    庄大郎这个人,方圆几里没人不烦他。他爹庄老二和他叔庄老四因犯事被判了秋后问斩,庄家的家产全部赔光之后,庄大郎没了经济来源,又不肯踏踏实实种地干活,天天在村里晃荡,逮着了佃户就问要上半年的租子。


    村里人大多老实,不想惹事,多少都给过一些,结果他尝到了甜头,越发肆无忌惮。


    以前憨子虽然也烦他,但庄大郎没敢招惹到他跟前,他就懒得管。可如今不一样了,东家刚给丈母娘换了地,他心里已经把东家当成了自己人。


    这庄大郎的老子,正是毒杀了东家的母亲的凶手!


    如今这厮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负老实人,憨子越想越气。


    他把竹篮放在路边,猫着腰,绕到了木桥的另一头的草丛中。


    那座木桥年头久了,桥面上的木板有好几块已经朽了,走上去吱呀作响。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乱石嶙峋,其中一块大石头棱角分明,足有半人高。


    憨子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蹲在桥头,等着。


    庄大郎讹完了老刘头,把钱揣进怀里,哼着小曲走上了木桥。


    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飞过来一块大石头,正中他膝盖。


    他嗷地叫了一声,身体猛地一歪,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从桥上摔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开来。


    庄大郎躺在乱石堆里,抱着左腿嚎叫。


    那条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


    他疼得满头大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一声接一声地惨叫。


    憨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猫着腰往回走,扛起那篮柿子,大步朝村里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工匠到沥


    钟知意的船队抵达沥州湾的时候,已经是十月最后一天了。


    入秋之后,南方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前几日还下了两场冷雨,海上刮起了东北风,浪也比往常大了些。


    到达的这天,天总算放晴了。海面上风依旧不小,东北风鼓满了船帆,八艘大船排成一列,借着风力稳稳地驶入沥州湾。


    当先那艘船最大,后面七艘船满载着木材、铁料、工具和三十七户工匠的全部家当,船身吃水很深,压得稳稳当当的。


    码头上的人远远就看见了这支船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驻足观望。


    有人数了数船的数量,咂舌道:“八艘大船,这是哪家的船队?”


    旁边的人摇头,有人眼尖,看见了船头那面迎风飘扬的旗子,上面绣着一个苍劲的“潮”字。


    “潮生船场!是云州那个潮生船场!”


    码头上顿时骚动起来。


    潮生船场的名头,跑船做生意的人多少都听过。这样规模的船队从云州千里迢迢迁到沥州来,绝不是小事。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钟知意站在船头,一身绛紫色的衣裙,腰背笔直,目光扫过码头上的人群,神情平静。


    未央站在她身后,指挥船工放下踏板,率先跳上岸。


    钟知意走之前,已经和钟晚说过大概归期,具体哪天谁也说不定。钟晚自十月之后便日日派人在码头守着,见大船过来就回去通知人。


    因此当未央下船的时候,钟晚和季云溪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见钟知意走下踏板,二人带着灵儿上前迎接。


    钟知意道:“来了。”


    几个月不见,灵儿还是想念自己这位严厉的母亲,上前就要抱大腿。


    钟知意弯腰将她抱起。


    可惜有点沉,抱到一半又放下来,说道:“胖了。”


    钟晚道:“姨母一路辛苦,怕是不愿使力气,等歇息好了,就能抱得起了。”


    是有几分道理,钟知意道:“还是你会养孩子,以前我常年在外奔波,把她丢给旁人,每次回来都跟豆芽菜似的。这次是头一回见她长肉。”


    钟晚道:“最近都是云溪在负责她俩的伙食,小桃也胖了。”


    说罢转头看着站在后边的小桃道:“桃儿,来见过姨母。”


    小桃忙上前行礼。


    她转眼就十岁了,比起去年人要长高许多,尖尖的下巴如今越发圆润,显出鹅蛋脸的形状来,看上去跟季云溪倒是越发相像。


    钟知意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俩长得壮实,都是你大姐的功劳。”


    季云溪笑笑:“她们如今开始念书,身子消耗大,容易饿,煮什么都爱吃,倒是好养得很。”


    正说笑着,衙门的人来了。


    高县尉不在,只有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赶来。


    见到钟知意,连忙迎上来拱手行礼:“钟老板一路辛苦,在下姓朱,是固阳县衙的师爷。高大人老家有急事,前几日匆匆赶回去了,特地嘱咐在下在此迎接钟老板,暂作安置。”


    钟知意认得他,高县尉身边常带的人。她点了点头,问了一句:“高大人老家出了什么事?”


    朱师爷叹了口气:“高大人的老父亲抱病卧床,怕是不大好。高大人接到家信当日就连夜赶回去了。走之前交代说,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来日,应该能回来。只是……若是老人家当真出了什么事,怕是要丁忧守制,那就不好说了。”


    钟知意没有接这句话,转而问道:“安置的地方安排好了吗?”


    朱师爷忙道:“已经安排妥当了。沥州城外的旧营房,高大人走之前就让我带人收拾出来了。屋顶都重新修葺过,灶台砌好了,水井也淘过了,虽比不上正经宅院,但遮风挡雨没有问题。”


    这次刚从云州过来的工匠连带家属接近三百人,固阳县的驿站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二十来人。而普通的客栈也只有几间客房,没办法接纳这么多人。


    “地方我看过了,房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方够大,能住得下。”钟晚在一旁道,“姨母,我方才提前让楼里几位大师傅去造饭,这会儿过去,要不了多久就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见钟知意点头,朱师爷忙道:“那钟老板,我这就叫人带大家过去。”


    旧营房那里只是作为临时的落脚点,这些人要长期安顿下来,后期要另外建设一个工匠的安置地。这些当初在临走之前,都和高县尉提前规划好的。


    当初报备的时候,还没和四公子正式决裂,州府并不知她的意图,只当她在沥州创建分场。眼看有这么大一条肥鱼进来,隔天报备批文就直接下来了。


    至于漕司和工部核准批复,钟知意早就捏在手里了。


    钟知意满意道:“如此便交给你们了。”


    朱师爷让几名衙役与未央和几位工头对接,自己则转身又去找钟知意。


    “钟老板,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边上的一棵老榕树后边。


    朱师爷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到钟知意面前,低声道:“这是高大人临走前交代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那五百亩地的房契地契,还有衙门备案的契书副本,全都在里面。高大人说,这些东西放在衙门里他不放心,万一上面的人趁他不在强行调阅,他怕保不住。交给您自己保管,最稳妥。”


    说罢,将州府张司马到访一事,告知于她。


    钟知意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却没有打开看,收进了袖中。


    她看着朱师爷,“回去告诉高大人,我是信他,这才带着全部家当和人手,千里迢迢赶到固阳县。当然,我也不是全无准备,就这般携家带口千里南下,不过高大人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了。”


    这话中有话。


    师爷不知如何回答,连连摆手:“钟老板言重了。高大人常说,钟老板是固阳县难得的大商贾,若能在此扎根,对一方百姓也是好事。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岂料钟知意忽然话锋一转,问:“师爷可否告知林知府为高大人允诺了什么岗位?”


    朱师爷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道:“钟老板说笑了,没有的事……”


    钟知意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道:“我跟官府的人打交道打了十几年,他们怎么做事,我太清楚了。无非是软硬兼施,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软的不行就再换一招。高大人能扛得住硬的,软的嘛……倒未必。”


    朱师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擦了擦,没有接话。


    钟知意继续道:“高文谦自中了进士之后,被授予固阳县县尉一职,至今已有十一年了吧?年少得志,却被困在这个位置上这么久,想来也是不甘心的。”


    高文谦的情况确是如此。


    十一年里,他经手过的大小案子不下千桩,漕运、水利、赋税、治安,哪一样都挑不出大错。可每回考核都是“中平”,升迁名单上从来不会有他的名字。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是没有靠山。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县尉,既不姓孟,也不姓李,更不沾哪个王子的边,能坐稳这个位置已经是万幸了。


    但他到底是不甘心的。


    钟知意是他最大的政绩,靠着这个项目,年底考核应该能有个不错的评价。


    也只是个评价而已。


    但是林知府允诺,若是钟知意的生意黄了,无法在沥州兴办船场,那么便会举荐他出任其他县县令。


    从九品的县尉,到正七品的县令。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品级,更是往上的踏板。


    所以他犹豫了。


    师爷没想到钟知意眼神会如此犀利,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了下来。他犹豫片刻,才躬身问道:“照钟老板的意思,高大人应该如何做?”


    钟知意却答非所问:“师爷可知最近京都那边有什么动向?”


    朱师爷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沥州离京都有千里之遥,但这里的商贾越来越多,驿站的信件几乎每日都有,他们最多比京都晚个十天半个月得到消息,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陛下身子抱恙,已经数月没有上朝了。各大臣联名请立太子,幸有皇后代理朝政,朝局倒还算平稳。只是……上个月左相被灭族了。”


    钟知意:“左相为何被灭族?”


    朱师爷压低声音:“据说是……谋反。”


    钟知意笑了一声:“谋反?你觉得可能吗?”


    朱师爷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钟知意接着道:“左相因不满皇后代理朝政,上书请求陛下废后,这才被反噬。谋反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朱师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在固阳县做了十几年的师爷,自认为对朝局的了解比一般人要深,可钟知意这番话,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多看了钟知意一眼,这个女人,对朝堂上的风向摸得这么清楚。


    钟知意丢下最后一句话:“回去告诉高大人,他大可跟着林知府走他选的那条路,我自有处理船场的办法。但如果他胆子够大,固阳县县令一职,或许过不了多久,也可收入囊中。”


    说完,她转身朝码头走去。


    未央立刻迎上来,低声汇报安置工匠的情况。


    钟知意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掠过码头的商铺的方向。


    身材高瘦的女子正往这边张望,见她看过去,那人立即背过身子,蹲下来,佯装跟路边卖菜的挑菜。


    心里压着沉甸甸一堆事,看着这一幕,她有些无语,又有些无奈和好笑。


    季凛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跟小孩子似的。


    走之前,她俩因为什么事情闹过脾气了?


    钟知意已经不记得了。


    她没有在码头上多做停留。工匠和家属由未央和钟晚的人统一安排,另外又有衙役协助,将船只重新起航,直接往旧营地方向去,不需要她操心。


    带着几个贴身随从,跟钟晚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热水早已备好,沐浴,更衣。


    再出来,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桌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了一顿安生饭。钟知意简单说了一路上的情况,包括黑石湾遇险那段,还有后来到了半路,被海寇围船,利用土炮将人赶走等。


    这些事,都没避开灵儿和小桃。


    按照钟知意的说法,孩子不能保护得太过,免得将来真遇到事了,一点经验也没有。


    季云溪和钟晚听得认真,听到凶险之处,也忍不住为她捏了一把汗。


    饭还没吃完,竹心进来通报:“高大人和高夫人来了。”


    钟知意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站起身来。


    钟晚和季云溪也跟着起身,迎了出去。


    灵儿和小桃,继续吃饭。


    县尉夫妇二人已经进了院子。


    高文谦换了一身便服,面容比走之前消瘦了一些,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


    高夫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见到钟晚和季云溪,先笑了起来:“我听说钟老板回来了,正好家里炖了莲子羹,带过来给大家尝尝。”


    季云溪接过食盒,笑道:“干娘有心了,快进屋坐。”


    高文谦和钟知意对视了一眼,也没说什么,钟知意自然不会拿他回家给父亲探病这样的搪塞之辞来质问对方,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高夫人则跟着钟晚和季云溪去了后院。


    后院里的石桌上摆着几块刚刚脱模的香皂,黄褐色模样,带着几分香味。


    得益于江鱼的帮忙,她从现代带了几样关键的东西,包括片碱和氢氧化钾等古代最难获得的东西。剩下的当地有的,直接就地取材,做成了如今的肥皂和香皂。


    高夫人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问道:“这就是你们上回说的那个香皂?”


    季云溪点头:“对,前几日刚试成功了一批。干娘要不要试试?洗手洗脸都挺好用的,比皂角温和。”


    高夫人来了兴趣,杨宝儿端了一盆温水过来。


    高夫人拿着香皂沾水搓了两下,泡沫细腻绵密,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冲洗之后手上皮肤滑润不紧绷。


    她惊喜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己的手:“这东西好!比澡豆好用多了,澡豆洗完了手总是干巴巴的,还一股味儿。”


    钟晚道:“干娘若是喜欢,等这批再晾几日,到时候给您包几块送过去。”


    高夫人也不推辞,笑着道了谢。


    她坐下来,看着季云溪熟练地往模具里倒皂液,感慨道:“你们家几个啊,都是有本事的人。一个开酒楼,一个做手工活儿,还有一个造船的,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钟晚笑道:“干娘过奖了,都是瞎折腾。”


    “瞎折腾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高夫人看了她一眼,“我可是听说了,你姨母这次从云州带回来几十户工匠,码头那边都传遍了。能带着这么多人千里迢迢迁过来,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钟晚道:“那是因为沥州这边,有干爹兜底,不似云州那边,都是吸血的蚂蟥。”


    高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不瞒你们说,你们干爹这几日愁得觉都睡不好。老家那边老爷子病着,这边衙门里又一堆事压着,他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


    季云溪和钟晚对视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高夫人又道:“他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有事。今天听说钟老板回来了,他二话不说就拉着我过来了。”


    钟晚点了点头:“姨母在书房里陪着干爹,干娘不必担心。”


    高夫人笑了一下:“我倒是不担心。你家这位姨母,我看着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跟你干爹聊一聊,说不定他心里的疙瘩就解开了。”


    几人聊了一会儿,钟晚起身向她告罪:“干娘,姨母今天带回来的那些工匠,我得去招待一下,先失陪了。”


    高夫人忙道:“这是正经事,快去吧。”


    书房里这一聊,便是一个多时辰。


    两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高夫人正在后院帮着季云溪收拾模具,见高文谦出来,起身笑道:“聊完了?”


    高文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比来时松弛了许多。他走到高夫人身边,说道:“走吧,回去了。”


    高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朝几人道了别,跟着高文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文谦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钟知意一眼,说了一句:“钟老板,先前立契的时候,有几户人家不在,没有签字画押,还有十几亩地,少不了要费一番工夫。”


    钟知意站在屋檐下,灯笼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微微一笑:“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图纸手稿


    城外,旧营房。


    从云州千里迢迢赶过来的工匠总算安顿好了。


    营地离钟知意看中的那片河滩地约有五六里地,步行过去小半个时辰,对于工匠们平日上工来说不算远,既能兼顾干活,又能照看家里,位置倒是选得恰到好处。


    粮食明日才运过来,今明两日的伙食,由酣春楼包了。


    酣春楼调过来了两位大师傅和四个小工。


    其中一位正是宋宁。


    宋宁到了营地便开始张罗。


    营房前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五六个土灶,灶火烧得旺旺的,铁锅架上去,热油一淋,葱姜蒜爆锅的香气立刻弥散开来,引得那些正在搬行李的工匠和家眷纷纷扭头张望。


    按照钟晚的要求,这顿饭是要给云州的贵客接风洗尘,这些人困在船上一个多月,吃食单一,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怎么丰盛怎么来。


    等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各家各户也洗漱完毕,营房前的空地上已经摆开了二十七张桌子。


    工匠们携家带口陆续入座。


    有几个闲不住的溜达到灶台边上,围观看宋宁炒菜。


    当看见掌勺的大厨竟然是个年轻女子时,不由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女厨子,炒菜这么厉害,一点也不比男人差。”


    旁边的帮厨听到了,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说道:“这是我们酣春楼的头厨,宋师傅。”


    “头厨?”络腮胡子更惊讶了,“你们沥城最大的酒楼,头厨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了?”宋宁头也没回,手里利落地翻炒着,“女的就不能颠勺了?”


    在醉仙楼做了两年的帮厨,又在酣春楼干了快一年的头厨,加上本身又努力又有天赋,她的颠勺的技术早就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络腮胡子被她一句话噎住了,赶紧把嘴闭上了。


    旁边几个工匠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咱们东家不也是女的吗?女的怎么了?”


    众人一想也是,便不再多嘴,只是看向宋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菜陆续上桌了。


    红煨肉、酸辣猪蹄、干锅羊肉、红烧鸡块、酱焖肘子、蒜蓉蒸排骨等等,每一桌都摆得满满当当,油亮亮的肉块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工匠们看着满桌的菜,直咽口水。


    在船上漂泊了一个多月,每天不是咸鱼就是干饼子,嘴里早就淡出了鸟来,如今面对这样一桌丰盛的饭菜,反倒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准备开饭的时候,酣春楼那边还送来了十多只烧鸭,装在铺了油纸的大筐里,用棉被裹着保温。


    送到营地揭开棉被,烧鸭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表皮烤得棕红油亮。


    白案师傅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将烧鸭斩成均匀的块,一桌码一盘,垒得冒了尖,油汪汪的,看得人直咽口水。


    钟晚是跟着烧鸭一起过来的。


    招呼众人入座。


    众人已经从未央那里得知她是东家姐姐的女儿,还是酣春楼的老板,对她格外亲热。


    更有人直接叫她二当家。


    钟晚自不会拂人面子,笑着应下。


    众人入桌,开始动筷。待饭菜下肚,方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那些,简直是猪食。


    “你尝尝这个猪蹄,酸辣味的,开胃!”


    “真好吃!”


    “这烧鸭皮还是脆的!从城里送到这儿,居然还是脆的!”


    一时间筷子翻飞,碗碟碰撞,咀嚼声和赞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夹起一块红煨肉,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问他怎么了。老工匠摆了摆手,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没事,就是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举起酒碗,大声道:“那还等什么?吃!喝!往后咱们就在沥州扎根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好日子还在后头!”


    正热闹着,营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朱师爷带着几个衙役赶了过来,衙役们手里抬着酒缸,走得满头大汗。


    朱师爷进了营地,拱了拱手,扬声笑道:“各位云州来的贵客,在下固阳县衙朱师爷,奉代县令高大人之命,给大伙儿送酒来了!”


    众人纷纷起身回礼。


    朱师爷让衙役把酒缸放下,拍着缸沿道:“这是高大人特意为大伙儿准备的好酒,给各位接风洗尘。高大人说了,感谢大伙儿千里迢迢来到固阳县,为咱们的造船业添砖加瓦。从今往后,固阳县就是各位的家。有什么困难,尽管到衙门来找他!”


    众人闻言,纷纷把酒碗满上。


    朱师爷也端了一碗,高高举起:“来,我替高大人敬各位一碗,祝各位在我们固阳县落地生根,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高大人!谢朱师爷!”


    两百多人同时举碗,仰头饮尽。


    一碗酒下肚,热辣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


    入夜,嬷嬷领着灵儿,进了钟知意的房间。


    钟知意刚写完信件,叫来一名随从,吩咐将信送出去。


    这才看向站在嬷嬷身边的女儿。


    小姑娘刚洗完澡,小脸蛋红扑扑的,发尾还微微有些打湿。怀里抱着一只云溪给她做的小猫玩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过来。”


    灵儿听到母亲召唤,朝她跑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钟知意坐在椅子上,将她抱进怀里,问道:“这几个月和你阿姐待着,开心吗?”


    灵儿点头:“开心。”


    “怎么个开心法,跟娘亲说说。”


    灵儿数着指头一件件说:“上课有小桃姐姐陪着,下学也有小桃姐姐陪着。还去了小桃姐姐家,看小猪和小羊,还有小鸡。阿姐不常在家,不过嫂子在家,天天给我们做好吃的。”


    课业辛苦,也有小桃姐姐顶着。


    钟知意摸了摸她软乎乎的小肚子道:“天天做好吃的?怪不得那么沉,娘亲都快抱不起你了。”


    灵儿屁股挪了挪,仰头看她:“那我要不要下去?”


    “不要。”钟知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


    小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味道,混着香皂的淡香和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让她觉得安心。


    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让她总是不自觉地以为还在船上,感觉地还在晃。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才开口问道:“想不想娘亲?”


    灵儿听到这一问,嘴巴先瘪了下去,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她当然想娘亲了,娘亲虽然有时候很严厉,可娘亲会抱抱,会亲亲,会用鼻尖拱她的额头。嬷嬷也好,可嬷嬷总说“姑娘自己来”“姑娘自己拿主意”,什么都要她自己做,她想依赖也依赖不了。


    还有阿姐和嫂子,她们对她都挺好,也会抱她,可就不会亲她。


    小桃姐姐也很好,但她不是娘亲。


    钟知意看她这样子,心里不由得一酸,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娘亲也想你的。”


    “娘亲才不想。”灵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你每次都走很久。”


    每次总是去很远的地方,把自己一个人给留下来。


    钟知意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她渗到眼角的泪珠子,心疼得不行,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将她搂进怀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当初为什么会想生孩子呢?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自己了。


    在见到晚儿之前,她这些年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奔头,都是为了找到阿姐。


    找到阿姐,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可阿姐不在了。那个会牵着她的手走过大街小巷,会把她举起来看龙舟,会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摇醒说“不怕不怕,阿姐在”的人,已经不在了。


    阿姐不在之后,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去云州,把船场迁过来,安顿工匠,对接官府,谈判地块,她每一件事都做得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全都是凭着责任在做。她只是在完成一件应该完成的事,就像把一块石头从路的这一头搬到那一头,搬完了,再搬下一块。


    至于为什么要搬,搬完之后要去哪里,她不知道。


    她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养父母留下的造船摊子,恰好给了她四处漂泊的理由。


    她可以一直在路上,一直在移动,一直在逃离。逃离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偏偏她还有一个割舍不下的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会在她出门前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会在她回来的夜里光着脚跑到门口来接她,会在她偶尔流露疲惫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猫。


    她做了很多选择,但每一次都把这个小东西放在了次要的位置。


    她把她丢给嬷嬷,丢给孟璋,丢给很多人,每一次离开都干净利落,像一件早就收拾好的行李,提起来就走。


    钟知意闭上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内疚压下去,轻声问:“想要娘亲一直陪着你吗?”


    “嗯。”灵儿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掰着手指数起来,“娘亲,还有未央姑姑,小桃姐姐,还有阿姐和嫂子,还有嬷嬷,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一辈子都在一起。


    钟知意听到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可眼眶却忽然有些发涩。


    若是阿姐还在,她一定哪儿也不去了。她就带着孩子赖在阿姐身边,船场不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就在这个临海的城池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早晨送孩子上学堂,傍晚去码头散步,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平平淡淡的,一日复一日的。


    可阿姐不在了。


    她的心还是一株浮萍,漂在水面上,根不知道往哪里扎。


    她羡慕晚儿。晚儿的心里有一根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做。晚儿从不摇摆,从不犹豫,从不回头看。


    而她呢?


    但至少,船场肯定要做的,十年之内,哪儿也去不了。


    到时候,灵儿都十五岁了呢。


    那么大的孩子,应该不稀罕黏着娘亲了吧。


    钟知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透着几分释然。


    灵儿见她脸上带着笑意,便黏上来,搂住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撒娇地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娘亲”。


    钟知意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揽着灵儿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柔和了一些,凌厉的眉梢也软了下来。


    “在这儿呢。”她说,“哪儿也不去。”


    未央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打扰,站在门外候着。


    钟知意早就瞧见她,招手叫她进去。


    “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晚小姐一起过去招待,衙门那边也来人了,工匠和家属,都很高兴,恨不得明日就开始动工。”


    “做得好,”钟知意满意点头,“累坏了吧,累了就去休息,晚上我和灵儿睡,你就不用贴身伺候了。”


    她难得体恤,未央却迟疑了一下道:“我……奴婢不累,奴婢还是伺候您。”


    钟知意抬眸看她一眼:“那去洗漱。”


    灵儿仰头看着母亲:“娘,未央姑姑能上床一起睡吗?”


    平日丫鬟婆子夜里伺候,都是在钟知意榻前铺了一张小席子,睡在小席子上,主子半夜起夜喝水,都要起来伺候。


    未央也是如此。


    平日要忙着钟知意吩咐的事情,夜晚还要睡在床边,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


    未央听到灵儿出声,赶忙道:“小姐,我睡地上就可以了。”


    灵儿看着她,又看着母亲。


    钟知意怎会回答她这种问题,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道:“走吧,不是想和娘亲亲香吗?去嘘嘘,待会儿就上床了。”


    灵儿从她腿上滑下来,往净房去。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钟知意道了一声“进”。


    钟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宣纸:“见到姨母屋里灯还亮,便过来了。”


    钟知意看着眼前的外甥女,想着她便是从姐姐肚子里出来的孩子,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温柔:“来,坐吧。”


    钟晚摇头:“就不坐了,只是来拿东西给姨母。”


    说罢,将手里的几张图纸、地图,还有在现代书籍上摘抄下来的东西,一并递给她。


    钟知意接过那一沓纸,就旁边桌子上的蜡烛,细细看了两页,神情渐渐变了,她猛地一把将纸张合上,心口噗通噗通直跳。


    “晚儿——”


    钟晚道:“这东西若是有用,姨母不必问我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这天底下,除了我和云溪,如今还有姨母您,再无旁人知道。也请姨母不要再与其他人说。”


    “放心,再无第四人!”


    钟晚点头。


    钟知意拨了拨那沓东西,压不住欣喜:“好好好,不愧是我阿姐的女儿。”


    钟晚见她满意,道:“天晚了,就不打扰姨母休息,我先回房了。”


    “去吧,明日得空我再找你聊。”


    灵儿正哒哒哒跑出来,见到钟晚,仰着小脸道:“阿姐,你要来跟我们一起睡吗?”


    钟知意笑了:“你阿姐要跟你嫂子睡,哪能来陪你睡,上床去吧。”


    “嗯嗯,娘亲也快上来。”


    钟晚退了出来,往自己的房间去。


    季云溪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对着蜡烛,翻着从现代带回来的手稿,是关于油伞表面那层防水漆的制作方法。


    钻研两天了,还没搞清楚。


    铺子已经建成了,木工正在装修打柜子的阶段,货品的事,她得加快进度了。


    听到脚步声,往门口看了一眼,道:“你出去也不多披件衣服,外边风大,别冻着了。”


    马上就进入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开始变冷,等到了腊月,说不定还要下雪。


    “还好,没有太冷。”钟晚说道。


    她从旧营地回来时已经洗过澡,去净房洗了手,便上床了。


    见到季云溪还在啃知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纸张,放到床头柜上道:“天黑看书对眼睛不好,白天再看。”


    “我看不明白。”


    “明日我帮你看看。”


    “那行。”


    刚说完,蜡烛已经被钟晚给灭了。


    人也挨了过来。


    腰间被搂住,灼热的呼吸护在皮肤上,季云溪身子一阵鸡皮疙瘩,她小声道:“你今天忙活一天了,不累吗?”


    自打去年打破了那个每月逢十的规矩开始,这一年以来,只要不来月事,几乎就没怎么停过。体位也不固定,都是随心而来。


    钟晚道:“我不累,还是你累了?”


    “我一整天就陪你去了码头接一下姨母,我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筹备中


    船场的事季云溪没有太多参与,因为她的杂货铺的房子已经建成了。


    从挖地窖到打地基,从砌墙到上梁,再到装修完毕,前后忙活了三个多月,如今总算有了个完整的模样。


    进门正对着一条宽敞的通道,将铺子分成左右两个区域。


    按照她的规划,左边是日用品区和农工工具区,右边是食品区和文具杂项区。每个区域前面摆着一张长柜台,柜台后面的墙上是满墙的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大大小小的格子排列整齐。大件的货物摆在柜台前方的地面上,小件的则陈列在货架上,客人想看什么,售货员取下来给客人过目,看完归位,卖出去了再从仓库补上。


    日用品区域的主打商品是她亲手做的香皂、肥皂和洗发水。


    这几样东西是季云溪手里的王牌,这东西在本地市场上几乎见不到,她打算用它来打响第一炮。


    洗衣皂不添加任何香味,只求去污力强,成本压到最低,定价也低,十文钱一块。


    这样贫苦人家的洗衣工也能买得起。


    香皂则做了三种味道,桂花、艾草和薄荷,用木模压制成型,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用油纸包好,贴上小小的标签。售价二十文钱一块。


    后期还计划做一些高端的沐浴露,专卖给达官贵人。


    另外还有洗发水,装进小口的陶罐里,密封保存。


    大罐小罐,五十到一百文不等。


    牙刷是用猪毛和马尾毛作为原材料,再通过工人削竹柄钻孔进行安装。猪毛价格低廉,十文钱一支。马尾毛比猪毛细软,弹性适中,不伤牙龈,成品三十文钱一支。


    牙粉则是用碳酸钙粉末混合薄荷脑和细盐调配而成。


    此外还有铜镜、篦子、木盆、水桶等日常用品,这些主要是从本地供货商那里进的货。


    食品区域的主打是香料和干货。干辣椒既是药材,也是调料,价格随着本地商铺的标准售卖。不过她家的干辣椒质量好,不愁卖不出去。


    花椒、八角、桂皮、小茴香等常见香料则分装成小包,方便普通人家按需购买。


    此外还有红糖、干枣等日常食品。


    至于食盐,也是卖的。不过需要加入行会,缴纳行例等费用才有资格进行销售。她打算这几天就去办。


    工具区域主要卖锅碗瓢盆和农具。


    铁锅、瓦罐、碗碟、菜刀、锄头、镰刀、铁犁等,大件的摆在柜台前面的地上,客人可以上手掂量。另有针线、顶针、剪刀等小件,放在柜台上的藤编筐里。


    文具杂项区域则摆着笔墨纸砚、拨浪鼓、火折子、蜡烛、香炉等杂货。


    东西不多,但品类齐全,力求让客人进一趟店就能把需要的东西买齐。


    这四个区域,分开付款。


    每个区域一名售货员,赶集日就从后边的加工区临时增调一人过来帮忙。


    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的物品都标上售价。


    明码标价。


    季云溪将第三个锚点设定在杂货铺的地下室。


    她从现代批发回来的货物,先在那边的小屋里拆掉包装,换上古代的布袋或陶罐,再从现代那边直接存入地下室。需要补货的时候,从地下室取出来送到后面的工坊或柜台,外人根本看不出这些货是从哪里来的。


    除了必要的原材料,其他的东西尽量在古代选材进行加工。


    她让钟晚帮忙拟了一份传单,拿去印刷坊印了五百份,雇了几个年轻伶俐的小伙和姑娘,在铺子门口和附近的集市上派发。


    传单上印着铺子的名称、地址、开业日期,以及部分主打商品的价目表。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传单一发出去,最先坐不住的就是隔壁的老叶一家。


    自从季云溪的铺子建好装修完工,老叶一家就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动静。


    看着那规整又大气的门面,还有罩在红布下的招牌,哪里还有先前嚣张的气焰。


    这段时间后门不停有马车往里边进货,这进进出出的动静,也扰得一家子坐立不安。


    平日里街坊邻居买个火折子、打瓶醋、扯几尺布头,都习惯到他这儿来。可自从季云溪的铺子建好之后,好些老顾客路过他的店门口,脚步都不带停的,反而伸长脖子往隔壁那间崭新的铺面张望。


    老叶气得直跺脚,说道:“好些东西都是一个工坊出来的,两家卖一样东西,她整个装修花那么多银子,这些成本肯定摊在价格上,你去她那儿买,都能在我这儿买两个了。”


    路过一妇人道:“哪儿贵了,人家都发了单子了,上边写着各式百货的价格,每样东西明码标价。你瞧瞧你家卖的火折子,要八文钱,人家才五文钱。”


    老叶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明码标价?他开了十几年的杂货铺,从来都是看人报价,嘴皮子利索的能多收三五文,嘴笨的就堪堪回本。


    这要是明码标价,还怎么做生意?


    他想都不想就摆手道:“不可能,八文钱我都不挣你钱,她怎么可能卖五文钱,那不得亏本!”


    妇人哼道:“我不管亏不亏本,反正我少花钱就行。”


    老叶儿子不服气道:“定是什么下等货,我们这火折子能用几百次,她那些你就尽管买吧,回去用了两次就用不了了。”


    妇人不高兴道:“你方才不是还说,都是一个供货的工坊吗?”


    “她卖这么便宜,就不可能跟我们是同一个工坊的。”


    “你就吹吧,等到时候开业了,我去了一看便知!”


    见那妇人走了,老叶媳妇赶忙冲着丈夫道:“那单子,什么单子?快去找来看看。”


    老叶此时已经急出一脑门的汗,火急火燎地往外走。果然看见季云溪的铺子前边站着三四个年轻的姑娘小伙,手上拿着纸张给路人派发。


    只听他们逢人就笑着说:“看一看嘞,云娘子货栈,十一月初十正式开业,所有商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一个中年妇人接了传单,瞟了一眼,边走边跟同伴说:“你看看这个,红头绳三文一根,我上回在城西买了一小根,花了五文呢,短短一根还不结实,闺女用了两次扯断了。”


    同伴凑过去看了一眼:“还有干辣椒呢,嘶,这要价不便宜,不过这东西稀罕,标了价格,咱也知道自己差多少钱能买得起。对了,你看,卖肥皂呢,先前我娘跟街坊邻居拿了一块,洗衣服可干净了,那时候是二十文钱一块,这里只卖十文钱,不知道是不是一样的货?”


    “到时候开业了咱们一起来看看。”


    两个妇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看着眼前的场景,老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朝那几个发传单的年轻人走了过去。


    那几个年轻人看见他走过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手里的传单捏着,不知道该不该递。


    这时杨宝儿正好从铺子里走出来,见到这一幕,冲那几个年轻人道:“发呀,叶老板也是客人,可不能区别对待。来,叶老板,您拿几张回去慢慢看。”


    这大大方方的模样,好似不记得上个月两人还脸红脖子粗地骂架过。


    老叶的脸上挂不住了,讪讪地伸出手,接过了传单。


    杨宝儿还特意多给了他两张,笑眯眯地说:“您多拿几张,给家里人也都看看。”


    老叶捏着那几张纸,像捏着几块烧红的炭,快步走回了自家铺子。


    一进门,他媳妇和儿子就围了上来。一家三口把传单摊在柜台上,脑袋挤着脑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心越凉。


    这单子,他们有的东西,人家有,他们没有的,人家也有。什么洗衣皂洗头皂,还有香皂,还有牙刷,还有干辣子。


    更震惊的是,所有价格全都标出来了。


    有的比他们的便宜,也有的比他们的要贵。


    可传单一到手,老百姓眼睛只盯在便宜的那几样上。


    老叶儿子一脸愤怒,看完传单一巴掌拍在柜台上,“她们这么干,坏了这行的规矩!自古以来做买卖都是当面议价,哪有把价格都写在纸上到处发的?这让大家以后还怎么做?”


    老叶媳妇也是一脸愁容,忧心忡忡地说:“当家的,那个洗衣皂,我上回就听人说过了,洗衣服可干净了,比皂角好用得多。我先前也想进一些来卖,可找来找去找不到货源。她们居然能找到……这要是开了业,咱这铺子怕是……”


    还不如把铺子租出去算了,只要租客干得好,涨涨房租钱不就到手了?


    好过现在自己干,这么点东西一文两文地挣,辛苦死了。


    一天天的哪儿也去不了,哪里有收租舒服。


    不如在家当老爷太太!


    老叶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皱着眉头不说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自我安慰般地开口:“怕什么?她们请了十几个帮工,又是装修又是进货,花出去那么多银子,成本肯定得摊到货品上。卖这么便宜,利润薄得跟纸似的,别到时候卖出去的钱还不够付工钱的。”


    老叶媳妇和儿子听他这么一说,互相看了一眼,虽然心里还是没底,但好歹找到了一丝安慰。


    ……


    钟晚正在后院,跟着几个工人一起做手工。


    醉仙楼原址,一共有两个大院子的面积,季云溪将除去卖场之外的这些区域,分别设置了两个加工坊。


    一边做手工,另一边做食品。


    食品加工坊那边,一共四个人,两个人忙着拉面条,晒面条。另外两个在榨甘蔗,熬糖浆。


    而手工加工区域这一块,一共六个人。有的在做肥皂,有的在做牙刷牙粉,还有人在做油伞。


    季云溪忙得跟陀螺似的,正忙着调油伞上边的胶,为了达到更好的防水效果,桐油、蜂蜜比例调了好几遍,还要加入鱼胶等东西。


    现代的知识很多,但大多都是理论。需要一步步实践。


    这还是跟钟晚一起研究了几个晚上才把原材料给备齐了。


    但万幸的是,有方向,有方法,而且已经被证明是可达成的,那么实践就不会太难。


    钟晚坐在工坊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木桌。


    桌上放着一把半成品的竹柄,已经削好了形状,约莫成人中指长短,一头略宽,另一头收窄,打磨得光滑圆润。宽的那一端密密麻麻钻了一排小孔,整整齐齐的,像是蜂巢的切面。


    她左手按住竹柄,右手拈起一缕马尾毛,长短挑齐了,约莫二十来根一束,对折了一下,将折好的那一头塞进小孔里。


    再拿起一枚细长的铁钉,对准孔边的竹壁,用小锤轻轻敲了两下。


    钉子穿过竹壁,将马尾毛牢牢地卡在了孔洞里。


    她放下锤子,用手指拨了拨那束鬃毛,试了试松紧,确认牢固了,才拿起下一束。


    季云溪调完防水胶,让学徒刷到伞上,自己转身踱过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日光落在钟晚的手指上,那双手指节修长,动作不急不躁,一束一束地往孔里填着马尾巴毛,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器物,而不是一把刷牙的刷子。


    “你倒是手巧。”季云溪说着,弯腰凑近看了看那排已经装好的刷毛,整整齐齐的,间距均匀,比她想象中要好看得多。


    钟晚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其他人,见众人没注意这边,轻声说道:“我手巧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冷不丁来了的一句荤话,季云溪耳朵赤红,直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钟晚唇角翘了翘,又拿起一束马尾毛,对折,塞孔,下钉,敲实,一气呵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非要找死


    运河改道的消息确认至今,已将近一年。


    固阳县正处在进出海口的关键位置,人流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码头上更是人头攒动,除了最早开起来的季氏包子铺,如今又冒出了不少餐食摊子,卖馄饨的、卖汤饼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倒比城中心还热闹几分。


    但今日最热闹的不是包子铺。


    码头前方的开阔处,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季凛忙活了一上午,早就想过来凑热闹了。


    待扒开人群一看,乐了,竟是熟人。


    人群中央摆了一张条桌,桌上铺着纸笔,两个衙役坐在桌后,正埋头登记。


    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衙役,在维护秩序,此人正是当初她曾拜托帮忙办陆筝女户的那位,可惜没办成。


    另一个衙役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扯着嗓子喊道:“潮生船场招工咯——大木匠五十人,泥瓦匠五十人,石匠二十人,铁匠五人,篾匠五人,普通力工一百人,另有监工、账房先生、采买、厨子若干,工钱面议,当日结算,绝不拖欠!”


    原来是钟知意拜托高县尉帮忙招人来了。


    钟知意到了沥城,隔天就投入工作。


    她带着工匠们赶往河滩,实地查看地形,规划船场的建筑和设施。


    船场的主要核心部分,分为船台区和材料加工区。前者主要包括船台、船坞和起重架,后者则包括木料场、锯木棚、铁工坊、缆绳坊和艌料房。此外还有仓储区、生活管理区,以及滑道、试水泊位等附属设施。


    从云州带来的工匠都是造船的好手,是船场最珍贵的人才,必须留着造船,不能消耗在基础设施的建设上。


    她初来乍到,不熟悉本地的人工行情,便拜托高县尉帮忙招工。


    这正合高县尉的心意。


    之所以盼着钟知意在固阳县落脚办船场,图的不仅仅是税赋。


    他心里有一笔更大的账。


    船场一开,用工就是几百号人,这些人要吃饭、要坐车乘船、要打尖住店,有的还要租房落脚。这一串带动的,可不只是码头上的小商贩,各行各业多少都能多挣几个养家糊口的钱。


    固阳县的土地产量不算高,老百姓光靠种地吃不饱饭,想出去给人做工,又没有那么多活计可干。如今船场就在本县,离家近,不用背井离乡,干上一个多月,运气好能挣上半两一两的银子,正好回家过年。


    等船场开起来,购买物料,还有后期船只产出,不知道还要招来多少的生意。


    招人这活儿,高县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当天便派了衙役到码头上来设点招工。


    铜锣一敲,码头上的人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季凛正站在人群里看热闹,老高见到她,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冲她喊了一嗓子:“哟,季老板这会儿得空了?都在你门前摆了半天的摊子了,来也不带两个包子填填肚子。”


    季凛抱着手臂,耸了耸肩:“你们高大人可交代过了,不许盘剥商户的银钱。你想占我包子的便宜,没门。”


    “瞧你说的,”老高笑道,“我们帮钟老板办事,钟老板是你侄女契姐的姨母,四舍五入就是给你办事了。吃你两个包子不过分吧?”


    “你可真能绕的。”季凛哼哼了两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行,待会儿给你拿几个过来。”


    老高摆摆手,继续维持他的秩序。


    而此时河滩边。


    河滩边的风很大,裹着河水的水汽,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钟知意站在一片高出河滩的土坡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老工匠比画着。


    她那张脸生得丰润好颜色,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不容冒犯的锐气。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腰背笔直,目光沉稳,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梭枪。


    她身后乌泱泱站了二三十个工匠,全是男人。


    有的年纪比她大上一轮,有的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有的佝偻着腰满头白发。但没有一个人因为她是个女子而有半分轻视,这么多年了,眼前这个女人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


    未央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抱着一沓图纸和一卷资料,臂弯里还挂着一个水囊。


    她今天确实没什么精神,不过仍努力挺直了腰板,让自己的站姿看起来没有问题,可眼皮底下那两片青黑色实在是遮不住。


    昨夜钟知意在灯下看图纸看到丑时,她便在一旁磨墨添茶,直到钟知意放下笔她才去睡,躺下也不过两个时辰,天不亮又起来收拾行装。


    一阵风吹过来,未央没忍住,偏过头去,飞快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打完赶紧抿住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目光重新投向钟知意手上的图纸。


    可钟知意还是看见了。


    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图纸上,声音却不高不低地飘了过来:“昨晚没睡好?”


    未央愣了一下,忙道:“睡得挺好的。”


    钟知意转过身来,目光在未央脸上停了一瞬,落在那一双有些肿的眼睛上,又移到她微微发干的嘴唇上,然后移开了。


    她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老工匠,说了一句:“先按这个尺寸放样,等我下午过来再看。”


    说完转身朝河滩下面走去。


    未央连忙跟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吹到脸上,她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一段距离。


    钟知意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囊,拨开塞子喝了一口,随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睡好就换别人上来,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用。”


    未央站在她面前,臂弯里还夹着一沓图纸,摇了摇头:“我不困。”


    钟知意没再接着个话,将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嘴唇都干了。”


    未央的身体微微一僵。


    哪有下人跟主子共用一个水囊的。


    “我不渴。”她说着,把水囊接过来。


    水囊囊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是钟知意方才喝过的地方。她的目光在那道水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将塞子塞上去,没有喝。


    钟知意见状,只说了一句:“你把自己渴死了累倒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用得顺手的人?”


    未央将水囊抱在怀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钟知意已经站起身,朝工匠们的方向走回去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说了一句:“下午我不看了,回城里一趟。你趁这个时间去营房那儿睡一觉,明日我过来再找你。”


    未央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赶忙道:“我跟您回城里。”


    钟知意头也不回道:“随你。”


    ……


    沈玉檀刚从陈月殊回到自己院里,还没来得及换下出门那身衣裳,房门就被轻轻叩响。


    她走过去开了门,一个黑衣短打的汉子侧身闪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四姑娘,找到了。”


    沈玉檀心中一跳,忙问道:“人在哪儿?”


    “那日衙门的人先到的望江楼,大少爷那边得了信,立刻让人通知石荣逃走。小的跟了一路,一直跟到了析县。石荣躲在大姨娘娘家的二表妹夫家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没挪过窝。”


    沈玉檀站在原地,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汉子收了银子,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沈玉檀没有立刻动身。她在桌边坐了片刻,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地喝完,才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襟,出了门。


    沈文斌这几日过得极其烦躁。


    他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买通狱卒,画像辨认,好不容易才从九哥嘴里撬出了石荣这个名字。


    只要石荣到案,顺藤摸瓜牵出沈文庆,正店的事就得换人来办。


    而他沈文斌,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可偏偏让石荣跑了。


    沈文斌气得要死,他埋怨那些当差的不会办事,打草惊蛇,让他白白错失了绝佳的机会。


    可埋怨归埋怨,人跑了就是跑了,他总不能自己去追。


    如今正店的事一日比一日推进,沈文庆每日出入望江楼,意气风发地筹备开业事宜,俨然已经是未来正店的主事人了。


    沈文斌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


    他倒是想再找别的突破口,可沈文庆做事谨慎,除了四年前那桩买凶的事之外,一时还真抓不到别的把柄。


    连续几日,他一直闷在屋里,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直到这日,酒才喝了两口,小厮进来通报:“四姑娘来了。”


    沈文斌瞬间坐直了身子。


    上次石荣的事,还是这位好妹妹告知的。他素来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可谁让人家跟陈月殊玩得好,说不定能有什么好消息。


    沈玉檀掀帘进来,见他浑身酒气,在对面坐下,问道:“二哥这是怎么了?一脸愁容的。”


    沈文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不是为了酒楼的事。你听说了吧?虻山那个土匪反水了,供出了咱们沈家买凶杀人的事,指认是大哥的庄头石荣。可偏偏让人给跑了。你说这要是找不回来,万一哪天那石荣在外面乱说话,胡乱指认是大哥指使的,那可怎么办?到时候望江楼的正店资格岂不是也要跟着受牵连?”


    他说得满脸忧虑,仿佛一心在为沈文庆和酒楼的前程担忧。


    沈玉檀听完,语气随意地道:“这有何难。我认识一个朋友,最擅长找人。回头我帮二哥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把那个人找出来。”


    沈文斌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四妹此言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二哥?”


    “那太好了!”沈文斌压低了声音,“不过这事千万不能告诉大哥。他现在正忙着正店的事,半点不能分神,这些琐事就不要打扰他了。”


    沈玉檀点了点头:“二哥放心,我明白。”


    隔日,沈玉檀果然带来了好消息。


    沈文斌拿到地址,大喜过望,当即召来自己的贴身小厮,命他带几个得力的人,即刻赶往析县,务必把石荣活着带回来。


    小厮领命而去,沈文斌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与此同时,沈玉檀回到自己院里,叫来了另一个手下。


    “去望江楼,”她说,“告诉大少爷,就说二爷派了他的贴身小厮,带了人往析县去了,说是要去拿一个人。”


    手下领命,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当天傍晚,沈文庆在望江楼后院的账房里,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手里的毛笔顿住了,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开成一个黑色的圆点。


    沉默了很久,慢慢放下笔。


    “知道了。你下去吧。”


    伙计退出去之后,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那本账册。紧接着,呼吸渐渐变重,忽然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茶盏账册全部扫到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账房里炸开,墨汁溅在墙面上,顺着白灰淌下来,格外刺眼。


    他撑着桌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把溅在手上的墨迹,咬紧牙关。


    “沈文斌,你这是非要找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货栈开业


    十一月初十,云娘子货栈如期开业。


    季云溪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去了货栈里,把四个区域的货品又清点了一遍。


    杨宝儿带着几个售货的伙计早早到了岗,每人统一服饰,佩戴米白色的围裙,个个显得干净利落。


    后院工坊分工种上工,食品加工要早来备吃食的两个,卯时之前就得到,不过未时就能走。其他人则按正常时间开工。不过今天是头一天,所有人都提早到位了,手里忙着活儿,随时准备往前头补货。


    钟晚今日没去酣春楼,留在铺子里帮忙。


    这会儿她正卷着袖子,正站在食品区域前边的柜台进行摆设。


    食品区的柜台很大,面前摆着一排刚出炉的鸡蛋糕。蛋糕约莫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表面烤成金黄的颜色,微微鼓起,散发着鸡蛋和牛乳混合的甜香。


    这个蛋糕的原材料,除了白糖是从现代带过来,其他的包括鸡蛋牛乳面粉等,都是在古代就地取材。其他的都好办,唯有把鸡蛋液和糖打发成泡沫状这一步骤比较难,厨师需要拿着打蛋器长时间高强度地搅拌。这个过程相当累人,可以说是废掉手臂的体力活。


    为了做出这批蛋糕,食品加工坊的人差点累断了胳膊。


    头一天试做的时候,两个小工轮流打了小半个时辰,胳膊抖得连碗都端不稳,打出来的蛋液却还是稀汤寡水的。


    唯独钟晚做的成功了。


    但是要做大量的蛋糕,单靠一个人的胳膊哪里搅得过来。


    最后还是季云溪借助现代的强大的知识功能,让木匠做一台“蛋液搅车”,一个大木桶,桶口架一个十字木桨,木桨的中心连接一根竖轴,轴顶套上曲柄连杆,旁边由一个脚力踩着踏板带动。两个脚夫轮换着踩,半个时辰就能打完一缸蛋液。


    蛋糕这才顺利地做了出来。


    蛋糕论个卖,一个十文钱。按斤称的话,一斤九十文。


    这价格听起来是挺贵,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算是半奢侈的点心了。但季云溪和钟晚商量过,这东西用料扎实,鸡蛋和牛乳都不便宜,白糖更是金贵,定价太低反而让人起疑。


    就卖这个价,买得起的人自然会买。


    开业当天,购买一百文钱的东西,送五枚鸡蛋。满两百文,送十枚。满三百,送二十枚,以此类推。


    得了消息的沥城老百姓一大早就来排队了。


    反正看看不买也无妨,钱又不会自己从口袋里飞出去。


    就这样,随着锣鼓一敲,舞狮一跳,鞭炮一响,货栈热热闹闹地开业了。


    最先涌进来的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邻居,大多是妇人,挎着菜篮子,手里还攥着之前收到的传单。


    一进门就被迎面而来的几个巨大的货架震住了,四个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每个区域前面都摆着长柜台,柜台后的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货物,大到铁锅锄头,小到针线纽扣,应有尽有。


    与其他铺子别具一格的是,每一样货物的前面都竖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价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日用品区的柜台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木牌上的字,也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问,柜台里的伙计已经笑着开了口:“阿婆,您想看什么?我拿给您看。”


    老太太松了口气,指了指柜台上摆着的一块乳白色的香皂:“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香皂,洗脸洗手用的。比胰子好用,洗完手上香喷喷的,还不干巴。”


    伙计拿起一块香皂,剥开包在外面的油纸,递到老太太鼻子跟前让她闻了闻。


    老太太嗅了一下,眼睛亮了:“哟,还挺香的。多少钱?”


    “二十文一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香皂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二十文一块,够买两斤肉了。


    她想了想,又问:“那个洗衣皂呢?多少钱?”


    “洗衣皂十文一块,洗衣服特别干净,比皂角好用。”


    老太太这回爽快了:“那给我拿两块洗衣皂。”


    旁边一个大婶凑过来,听到香皂的价格,也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没舍得买,低声跟同伴说:“回去还用胰子吧,这个太贵了。”


    同伴点了点头,两人往别的区域逛了一圈,最后返回食品区,各买了一斤红糖和两扎面条,几个人凑在一起够一百文钱,领了五枚鸡蛋,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总结下来,日用品区最受欢迎的果然是洗衣皂。


    先前季云溪带了一批回来试卖,街坊邻居用过之后都说好,后来陆筝不再卖货,她又忙别的事去了,好多人跑来问了好几回。如今铺子正式开业,洗衣皂的价格比之前还便宜了一半,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时辰不到就卖出去几十块。


    负责日用品区的伙计从也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边渐渐熟练起来。


    旁边牙刷和牙粉也围了不少人,季云溪专门拿了几支出来做样板,让大家上手摸。


    大多数人没见过牙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明白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伙计便解释道:“这是刷牙用的,蘸上牙粉,早晚刷一遍,牙齿刷得干干净净的,显白,口气也清新。”


    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中年妇人拿起一支马尾牙刷,又拿起一小包牙粉,问道:“这牙粉怎么用?”


    “蘸黄豆粒那么大一点儿到牙刷上,放在嘴里刷就行了。刷完了用清水漱漱口。”


    中年妇人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最终还是掏钱买了一支牙刷和一包牙粉。旁边几个年轻姑娘见状,也各自买了一支。


    文具杂项区这边,季云溪亲自守着。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子,头发利落地绾了个髻,围着统一的围裙,看起来利落又亲切。


    一个年轻小媳妇挎着篮子走过来,在柜台前站定,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针线包上。


    “伙计,这针怎么卖?”


    季云溪从柜台上拿起一包针,拆开包装,取出几根放在手心里,递到小媳妇面前:“普通缝衣针,五文一根。绣花细针十文一根。您摸摸这针,光滑得很,不生锈的。”


    小媳妇接过去,捏着针在指尖上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有些惊讶:“这针做得真细,比我上回在货郎那儿买的强多了。”


    她想了想,“一样给我来两根吧。”


    季云溪给她包了四根针,又顺手从柜台下面的藤筐里拿出一扎红头绳:“妹子要不要捎两根红头绳?过年了,给家里的妹妹扎个辫子,喜庆。”


    小媳妇眼睛一亮,接过红头绳看了看,颜色鲜亮,染得匀净,便笑道:“你这里连这个都有?多少钱一根?”


    “三文一根,五文两根。”


    “那给我来两根。”


    季云溪利落地剪了两根红头绳,用纸包好,连同针一起递过去。


    小媳妇付了钱,把东西放进篮子里,高高兴兴地走了。


    食品区域那边最热闹。


    面条、红糖、干枣、桂圆等半成品和调料摆在左边的柜台上,右边的柜台则摆着当天现做的糕点,有柿饼、开口枣、糖饼,还有钟晚亲手做的那批小蛋糕。


    柿饼是从成大婶子她女儿女婿那村子里进的货。


    上次憨子送了一大篮子过来,云溪和几个小家伙吃了,都特别喜欢,趁着这个季节还有,她让憨子去各家各户收柿子,摆着看着种类多,也喜庆,能卖出去更好,卖不出去还能拿来做甜点。


    开口枣是从季凛的包子铺进的货,一个个圆滚滚的,表面裹着芝麻,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糖饼是自个儿做的,用糖和面粉做成糖馅儿,包入面皮中,刷油锁水,盖盖子烙制而成,一个四文钱,好吃又实惠。


    这两样东西卖得最快,尤其是开口枣,刚摆出来没多久就卖掉了大半。


    小蛋糕那边围的人最多,但真正掏钱买的人不多。


    十文钱一个,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够买几个肉包子的钱了,买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总觉得不值当。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站在柜台前,盯着那排金灿灿的小蛋糕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买了两个开口枣。


    但也有舍得花钱的。


    一个穿着绸缎袄子的大户人家采买挤到柜台前,看了一眼小蛋糕的成色,闻到那股浓郁的蛋奶香气,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五个。


    东西拿到手就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瞬间扬起来。


    旁边的人问他好不好吃,他赞不绝口:“又软又香,甜而不腻!这东西拿去给老夫人尝尝,保准喜欢。”


    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原本还在犹豫的人也动了心。


    一个年轻后生咬了咬牙,掏钱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递给旁边的媳妇儿。媳妇儿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立即连连点头,掰了一半给他。


    他尝了一口,也是一样的表情,随后三两口就把自己的那一半蛋糕吃完了,舔了舔手指上沾的渣,意犹未尽地看了一眼柜台,最终还是没舍得再买第二个。


    日头渐渐升高,铺子里的客人一波接一波地涌进来,四个区域都忙得不可开交。


    后院工坊里也是一片热火朝天,帮工们有的在打包洗衣皂,有的在往陶罐里灌洗发水,有的在裁油纸,手上的活计一刻没停。


    陆筝和小荷也在。


    阿姐上次回村的时候就说了,今天杂货铺开业,她和小荷昨晚就过来。


    姥姥知道她们上来,叫她们去那边住。


    新买的两进院子,空房间很多,又没有下人,母女俩根本就住不完。季姥姥安排了三间屋子给姐妹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也一应俱全,只盼着她们有空了就回去住。


    如今两人已经是未婚妻妻的关系,虽然晚上不住一间屋子,不过白天人前相处,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扭捏避嫌。


    二人坐在工坊角落的一张矮桌旁,面前摆着十几只巴掌大小的木胎胭脂盒,还有一罐调好的红漆和几把细毛刷。


    胭脂盒是前几日从木匠那里定做的,还没上漆,趁着开业人多,先把第一批上好了漆晾干,过几日就能摆上柜台。


    陆筝先用细砂纸把盒盖的边缘打磨了一遍,吹掉木屑,才蘸了漆,薄薄地涂上一层。红漆均匀地铺开,红艳艳的,特别好看。


    小荷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砂纸在打磨,只是动作比陆筝慢一些。等磨完一个再涂完,陆筝那边已经涂好了两个了。


    陆筝余光一直在注意着她,见她看过来,轻声道:“一会儿我来打磨,你来上漆。”


    打磨容易手疼,她手糙了,没什么感觉。


    小荷道:“没事,我也能磨。”


    陆筝没跟她争,只是磨完一个盒子,便放到她前边桌子上,再去拿下一个。


    小荷见状,一双眼睛似娇似嗔地看了她一眼,拿着刷子专心上漆。


    陆筝受了她这一眼,压着心里的丝丝欢喜,低着头仔细弄着手上的活儿。


    工坊隔壁就是食品加工间,门口摆着一张条凳,小桃和灵儿并排坐在上面,四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悠着。


    食品间的门帘一掀,一个帮工端着一盘新出炉的小蛋糕走出来,准备往前头柜台送。


    灵儿的眼睛立刻跟了过去,屁股从条凳上抬起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姐,这个是不是要送到前头去的?”


    帮工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啊,前头都快卖完了。”


    这一上午跑了一趟,不管拿什么东西,到门口都要被这两个小土匪给打劫一番。


    灵儿眼巴巴地看着那盘金灿灿的小蛋糕,咽了咽口水,没有开口要。


    但她的表情已经把心里的话全写在了脸上。


    帮工忍不住笑了,从盘子里拿一个递给她:“喏,拿去吧,最后一个了。”


    东家说了,不能给她们吃太多,要不然不好好吃饭。


    灵儿双手接过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姐姐!”


    转身就分了一半给小桃。小桃接过去,一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连连说了一句“好吃”。


    帮工看着这两个小家伙,摇了摇头,笑着端盘子往前头去了。


    前头四个区域的柜台前都排起了队,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季云溪在文具杂项区这边接待完一个又一个客人,嗓子都有些哑了,但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断过。


    钟晚抽了个空档,从后边工坊出来,给她拿了碗温糖水。


    “累不累?累我替你。”


    季云溪喝着糖水,心里兴奋得很,连连摇头:“不要,你在后边就行。”


    这人长得这么好,她不想引起别人围观。


    这会儿都有人频频朝这边望过来呢。


    钟晚笑笑,接过碗,往后头去了。


    与此同时,隔壁老叶的杂货铺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客人走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手里空空荡荡的。


    老叶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隔壁传来的喧闹声,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叶媳妇唠叨道:“早知道这般,当初就该把铺子租出去,现在搞成这样,进了这么多的货,卖不掉,又退不掉,这可咋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惹心肝哭


    季凛是快到中午的时候过来的。


    她骑着驴过来,季姥姥嫌跟她一起丢人,自己走路过来。


    货栈侧边空出一个场地,能暂时看管充当脚力的牛马。驴子就停在那儿。


    她人脉广,到处都有熟人,刚进货栈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季老板,收工啦?”


    季凛笑眯眯道:“晌午过后没什么客,过来逛逛。”


    “哎,听说这货栈是你侄女开的?”


    “对,我侄女开的。”


    “你们家真是真是出息了,开个包子铺,排队排半天。开个杂货铺,也能有这么多人,这不得赚大发了?”


    季凛了解过这些杂物的价格,看着对方手上的东西道:“你瞧你手上那蜡烛,是不是比别的铺子便宜?她就挣个辛苦钱,主要是方便街坊邻居。”


    还别说,有些寻常物件,是比别的铺子便宜。


    这熟人倒也识趣,没有赖着人东问西问,闲聊几句就各逛各的。


    季凛见季云溪没那么忙了,凑到她柜台前问:“还成吗?”


    “成,”季云溪知道她问的是什么,笑笑,“那边忙完了?”


    “早忙完了,我本来巳时就能过来了,偏你阿祖说,小溪刚开业,人多,不许去捣乱。”


    季凛很是不满,“我早来还能帮你盯着点,万一有扒手呢。”


    季云溪指着商场里晃悠的两个大汉,道:“有人盯着呢,再说了,我这些东西,前边都是放大件的,不好拿走,小件的都在后边的货架上,要拿还得找伙计拿呢。”


    季凛盯着那两人看了一眼,才放下心来,不过仍压低声音问道:“你雇这么多人,可别卖货都挣不着工钱。”


    这账季云溪和钟晚算过了,她歪过去咬着耳朵道:“不会,虽然是几文钱地挣,不过积少成多嘛。再说了,有些货,是我们工坊自己做的,这才是进项的大头。”


    房子场地是她们自己的,不用付房租,人工成本一个月十五两左右。卖货赚的钱全用来发工资,自己做的那些皂类,还有牙刷牙粉,还有小蛋糕等等,除去原材料,赚的就都是利润。


    只要客人足够多,肯定赚。


    而且这样的店别人学不来,因为人家没有她的这些技术。


    季凛开包子店还是她给带动起来的,见她说能挣钱,便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以后天天都在这儿卖货?”


    “不用,就这两天来一下,等她们都熟练了,我就不往前头来了。”季云溪说道。


    她主要还是盯着整体。


    这两天看一下大伙儿的表现,前头和后头的两个工坊选出领班来,到时候除了新产品,其他具体的活儿她就不去做了。


    季凛撇了撇嘴:“真好,可惜包子铺不能这么干,你阿祖定不答应我当甩手掌柜。”


    季云溪道:“包子铺跟这儿可不一样,那可是真正的独门秘方,要是交给别人来做,调料和包子皮蓬松暄软的秘密就等于都告诉别人了,往后码头上能开五六个包子铺,到时候你就该急了。”


    季凛无法了,哼哼了两声,四下张望道:“阿筝呢,没见在外边?”


    “在后边工坊干活。”


    “那你忙吧,我进去看看。”


    说罢,她便径直往后去了。


    只是还没到加工坊那边,就见到中间院子那儿坐了一大两小。


    钟知意坐在一张竹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姿态闲适。小桃和灵儿一左一右蹲在她脚边,正围着一个小木盆,盆里装着半盆清水,水上漂着几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菊花。


    小桃用手拨了一下水面,花朵便打着转儿漂到灵儿那边,灵儿伸手去捞,捞了个空,水花溅了几滴在裙摆上,她也不在意,咯咯地笑起来。


    季凛走过去,顺势坐了下来,笑眯眯道:“钟老板什么时候回来的?”


    钟知意转头,眉头微微上挑,说道:“我记得回来的那日,在码头上可是见到了季老板,不想季老板却没看到我。”


    季凛故作惊讶:“是哪天回来的,我怎么没注意。”


    钟知意懒得拆穿她。


    季凛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我以为你去云州,会多待些时日,没想到回来这么快。”


    钟知意道:“知道你不喜欢我,盼着我不回来。不过也是没办法,晚儿和我阿姐在这儿,我就算不长住,也是要时常回来的。”


    季凛瞬间扳起脸来:“胡说,谁说我不盼着你回来的?”


    “是吗?”钟知意靠着椅子,懒懒道,“当初还有人说,想到我跟谁睡一起,就觉得恶心。我以为人家看不起我呢。”


    季凛脸色一僵,她是说过这么回事。


    她那天见到孟璋,不知道是怎么就上头了,口不择言,那些话就崩了出来。


    顿时浑身觉得不自在,左顾右盼道:“你一个造船的大老板,哪个能看不起你呢。”


    钟知意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女人。


    船场拿下的那五百亩地,其中有个叫小包村的,有六户人家在签约当日不在,再后来不知怎的反水不愿卖地。


    不必说,是受了人唆使的。


    她回来之后,直接让船场将那几户人家的房屋和地皮围在船场中间,只给一条出行的路。平日做工吆喝着,只当那些人不存在。


    才两天这些人就开始慌了。


    有个原因是,潮生船场对外招工,搬迁居民优先,干的活按照工种,一个月一两到三两不等。这一年下来,都能赚到几亩地的钱了,这些人看着邻居高高兴兴拿了土地搬迁的钱,又高高兴兴拿去上工的工钱,哪能不眼红?


    当初有神秘人来村子里,让他们几户人家不能卖地,每户承诺给十两银子,如今刚给了五两,那些人就不见了。


    这要是在船场干活,一年都能把十两银子挣回来了!


    有人反悔,但拉不下脸,有人仍在做无谓的坚持。


    而船场那边,同时也来了几位拿着房契过来领拆迁款的人,一问才知,是季凛给下的套,让其中两家最难搞的刺头把地给卖了。


    如此一来,就剩四户人家。


    钟知意估摸着,最迟三天之后,这片地,剩下的那块补丁也能补上了。


    但眼前这人的人情,她是欠下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到桌面上,说道:“小包村那几户人家,你帮我解决了两个刺头,这是你应得的。”


    季凛看着桌面上的银票,原本还带着几分嬉笑的神情瞬间凝固,眼神也没了笑意,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为人豪爽,跟谁都能说上一句话。


    帮助别人,从未想过要任何回报。同样的,也有很多人,因为她的义气,常常帮她的忙。


    在她看来,这不是谁欠谁人情的问题,这是人情味的事。


    当初她拿阿晚的钱,处理李朝贵和庄老三,那是生意。


    但现在这个不是。


    钟知意不出意料地回道:“是谢礼。”


    季凛站起身就要走。


    钟知意道:“你莫不是觉得给你钱是在羞辱你?你我都是生意人,既然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我不想牵扯到其他东西。”


    季凛道:“不用,我是闲得发霉,手痒了找事情做而已。不是想做这些事找你要钱。你放心,什么都牵扯不到。”


    钟知意叹了口气:“真不用?”


    季凛咬着牙:“不用。”


    钟知意把钱收起来,说道:“看来你的包子铺也挣钱,否则不必打肿脸充胖子,为了自尊拒绝这么一笔钱。”


    季凛看着银票被收起,心里着实还是有些肉疼。可仍倔强道:“反正用不着你的钱!”


    钟知意没再坚持,说道:“既然你不愿意拿钱,那等船场造出能出海的船,我带你出海。去远洋,去别的邦国看看,想去吗?”


    季凛闻言,吞了一下口水,坐了回来:“真的?”


    “真的。”钟知意说,“不过出海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在船上的日子不比岸上,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陆地,风浪来了船舷压进水里,夜里能听见龙骨咯吱咯吱响。若是不小心卷入风浪或遇上彪悍的海盗,一去不归,也是有可能的……你要是怕这些,就当我没有说过。”


    季凛听完这段话,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但也不像刚才那样轻快了。


    她看着钟知意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又像是确认完了之后要往里头再探一步。


    “你怕不怕?”


    “怕。”


    “那你还去?”


    “怕也要去。”钟知意说,“又不是怕就能不去的。”


    季凛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不怕风浪,不怕海盗,不怕一去不归。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她想着如果有一天她真的上了那艘船,摇摇晃晃地往南去了,码头上送她的人会是谁?


    是小溪,还是她头发花白的母亲?


    她母亲六十多岁了,经不起几年等的……侄女虽已成人,可一个两个都是跟女人成亲,世俗偏见还是有的,就算有阿晚在,可到底还有好些事要靠她伸手。她走了,谁帮她们看着那些明里暗里伸来的手。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艘船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她了。


    她笑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


    望着两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移阵地到食品作坊门口的两个小家伙,


    “你把灵儿也带上?”


    “不带。”钟知意答得很干脆。


    “你……还真舍得!”


    钟知意道:“这是我自己的一生,不能考虑太多人。再者,灵儿未必喜欢我这样的过日子的方式。”


    季凛听完她这句话,鼻子忽然有些酸,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酸,她看着钟知意道:“你真洒脱。”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其实想说我薄情吧?”


    季凛摇头:“你当然不是,千里迢迢将几百名工匠从云州带到沥州,倘若只是为了挣钱,你未必有这么大的动力。他们携家带口,一群人整整齐齐的,斩断扎下的根,愿意跟着你一起南下,是因为你的可靠。”


    可靠的人,又怎么会薄情。


    钟知意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碗,水面上一片平静,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辈子听过很多评价,有人说她狠毒,有人说她精明,也有人说她胆大包天,但“可靠”这个词,倒是头一回有人用在她的身上。


    她神情舒展了些:“远航的事,至少要十年以后。船场如今新迁地址,还要重新打基础,都需要时间。”


    十年以后,家里老母就更老了。


    季凛心中有些怅然。


    就在这时,院子外边传来敲锣声,有衙役声音传进来。


    “固阳县衙告示——今有犯人庄有仪、庄有德,因谋财害命、毒杀亲嫂,罪证确凿,已于秋审时定案,奉刑部核准,判处死刑!”


    “有犯人石必甲、石必乙、石必丙三人,自六年前起,在沥州、瑚州、贽州等地,用迷药、哄骗、强抢等手段,拐卖幼童十七人、青壮年男女二十余人,卖往他乡,拆散骨肉,致使多户人家家破人散——”


    “罪证确凿,已于秋审定案,奉刑部核准,定于三日后,九月十八日午时三刻,在城东菜市口斩首示众,以正国法!”


    “凡我城中百姓,皆可前往观看,不得喧哗滋事,不得阻挠行刑,知悉——”


    说完,又敲了一声锣,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穿过巷子,拐过街角,锣声又响起来,隔着两条街还能听见。


    季凛听着这一则公告,想到当日试图掳走灵儿的那些拍花子,瞬间咬牙切齿。


    正想邀请钟知意届时前往观刑。却见对方放在桌面的双拳紧握,双目通红,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才意识到衙役口中的庄氏兄弟一案,死者钟茹,正是眼前这人寻觅多年未果的胞姐。


    衙役这番公告,免不了让她忆起往事,揭开伤疤。


    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好在这群畜生总算是要偿命了。你放心,庄家还有些余孽,这些年享受着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财富,我正好手痒了,这几日就替你收拾他们!”


    钟知意带着血丝的眼珠子转了转,看向她。


    确认对方确实没在开玩笑,她从袖中再次掏出方才的那张银票,推过去:“既然如此,辛苦了。”


    季凛这次没有拒绝,伸出食指,按住银票的另一端,笑眯眯道:“好说好说。”


    她拿着钱,站起身,长长舒了口气,随后慢吞吞地往外头踱出去。


    季云溪见她这么快又出来,问道:“怎么了?阿筝没在里边吗?”


    季凛将银票塞她手里道:“拿着。”


    季云溪低头看了一眼,竟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吓了一跳,问道:“你那里来的钱?”


    “别管哪里来的,给你你就拿着。”


    “你有就拿着,存起来,给我做什么?”季云溪道。


    季凛道:“那院子,你贴了一百两。”


    季云溪闻言,瞬间就不高兴了,一张俏脸也沉了下来:“姑姑,你为什么要跟我算得那么清楚,要不是阿祖坚持,我一文钱都不想让你们出。”


    说到后面,越发觉得季凛跟她见外,越是觉得委屈,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季凛见状,赶忙哄道:“你你你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不许哭。”


    季云溪转过身,背对着她,不愿再理会她,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这边柜台还有一个售货员,这会儿客人没有一早来得多,一个人也招呼得过来,季凛拉着她的胳膊,穿过大堂,往后院去。


    等把中间的门掩上,她才放开云溪的手,嫌弃道:“你多大了你,你都二十了,怎么动不动还要哭鼻子?”


    “谁叫你惹我的?”季云溪越想越讨厌她。


    “我惹你?我给你钱花,这叫惹你吗?”


    “我缺你的钱花吗?”


    就在这时,掩着的门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季凛以为是帮工拿货进出,忙拉开门。


    没想到率先伸进来一根扁担,朝她身上招呼。


    她抱头鼠窜,赶忙往里跑。


    季姥姥拿着扁担追在后边,骂道:“让你骑着驴先来,你来了不知道安分点,做了什么惹小溪不高兴,大好的日子就你不会做人是吧?”


    她才一进货栈大门,远远就看到季云溪抹着眼泪,被季凛往里边拉,赶忙丢下老姐妹往后边来。


    季云溪眼看闹大了,赶忙追上去拦她。


    陆筝和小荷等帮工也从工坊里探出头来。


    季云溪忙叫道:“阿筝,拦住姥姥。”


    陆筝立刻上前,站在季姥姥跟前,一只手轻轻松松捉住了季姥姥手里的扁担。


    季姥姥把扁担扯过来,陆筝没有撒手,口中急忙道:“姥,您扯不过我,别扯了,待会儿我松手一会儿您就摔地上了。”


    季姥姥气道:“你让我打死季凛那个混蛋!你不让我打,那你去帮我打!”


    季云溪这会儿已经跑过来,一把抱住季姥姥道:“阿祖,姑姑没有惹我啦。”


    季姥姥手才松了一下,扭头问道:“她不惹你,你怎么哭了,还是客人招惹你了?是哪个天杀的惹你不高兴,阿祖去找他算账去。”


    季云溪破涕为笑:“没有谁招惹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季姥姥半信半疑:“当真?”


    “真的。”


    陆筝这边已经把扁担收起来,立在门后。


    眼看老太太气顺下来了,季云溪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道:“阿祖,您刚刚进来,是不是觉得这铺子特好?”


    季姥姥这会儿心情舒畅,把季凛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可太好了,阿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杂货铺还能这么开,乖乖可真能干。”


    季云溪依偎着季姥姥,看向角落里缩头缩脑的季凛,得意地哼了一声。


    食品工坊门口,钟知意看着眼前这一幕,笑道:“真是一家活宝。”


    钟晚立在一旁,眉眼也忍不住弯起来。


    钟知意道:“你这冷冷清清的性子,我都想不出该跟谁过日子才搭配,没想到是适合这种。”


    “盲婚哑嫁的,庄家那老东西,一心想着算计,阴差阳错倒是成全了你一番美事。”


    钟晚却轻轻摇头:“我和云溪这段婚姻,不是阴差阳错,是她想方设法争来的。”


    钟知意有些意外:“当真?真是有点儿看不出来,她能那么虎……那你真是幸运。”


    钟晚笑笑:“是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是你干的


    沥州州府。


    林知府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心烦的时候就铺纸写字,写来写去都是同一个字。


    写的是“静”字。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张司马进来了,他放下笔,把纸推到一边,示意张司马坐下说话。


    张司马没有寒暄,把手里的公函放在桌面上:“高文谦上书了。”


    林知府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先问了一句:“朝堂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张司马叹了口气,说道:“陛下患有眼疾已有半年多时间,如今都是皇后代理朝政。据昨日发来函件,皇后跟皇帝一同上朝已有数日。东宫之位悬而未决,不过上个月,皇帝三次召四公子进宫议事。有心之人都看得出来,这东宫之位,怕是已有定论了。”


    林知府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他点了点头,这才拿起那封公函,展开来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把信纸搁在桌上,哼了一声:“他倒是会来事。”


    张司马道:“他这封公函,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正店买扑未经公告,不合常理,请上官复核。他这么做,一来是把自己摘出去,将来真的有人查到这件事,他有文书为证,说自己过问了。二来,我看是在提醒我们,最好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林知府没再理会高文谦的事,转而问道:“钟知意那边呢?船场的事,怎么样了?”


    张司马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钟知意绕过咱们,直接从工部拿到批文……原本联系的那几户人家,都是一群眼皮浅的东西,被钟知意拿船场的活计一勾,转头就倒戈了。至于高文谦那边,看样子并没有把下官的话当回事,仍旧坚持和钟知意履约。听说最近几日,他还让衙门的人帮船场招工,码头上设了点,铜锣一敲,招了上百号人。”


    林知府的脸色沉下来。


    工部上面的决策他没有办法,但一个小小的县尉,如今也敢公然跟他叫板了。


    他怎能不生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手掌发麻:“这个高文谦,岂有此理!”


    张司马也跟着义愤填膺:“大人,要不……把他的县尉之职给撤了?”


    “你是不是当官当傻了?”林知府转头瞪他,“好歹也是朝廷九品官职,要把罢免他,得先向吏部弹劾。就算他的考评成绩我们可以作假,可谁能保证吏部那边没有皇后的人?到时候弹劾不成,反而打草惊蛇,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张司马被训得低下了头,不敢再吭声。


    林知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才开口:“先压着。正店的事,望江楼那边已经拿到手了,只要咱们不松口,高文谦也不敢查。船场的事,暂时由她们去。等四公子入了东宫,高文谦也好,钟知意也罢,都不足为虑。”


    张司马点头应下。


    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沈家出事了。


    沈文斌掉入河中,差点没命。


    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人跟死了也差不多了。


    人捞起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嘴唇发紫,倒是还有一口气,但醒来之后目光呆滞,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谁也不认识了。


    沈家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诊了半天的脉,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寒气入脑,伤了神智”,开了几服药就走了。


    沈老爷子坐在沈文斌的床前,看着这个往日里活蹦乱跳的孙子如今像个木头人一样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帐顶,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


    今年以来,他身子就大不如前,如今嫡出的孙子成了这样,他整个人眼看着越发显出颓势,肉眼可见地苍老。


    次日清晨,他才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出了沈文斌的房间。


    刚回到自己的院子,就让人把沈玉檀叫了过来。


    沈玉檀进门的时候,沈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听到了脚步声,他才睁开眼睛,开口的声音比往常苍老了几分:“玉檀,听老二下边的人说,他这两个月倒是常跟你往来。你们兄妹平日聊天,可知道你二哥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沈玉檀犹豫片刻,这才开口:“祖父,孙女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二哥最近……一直往衙门跑。我听他身边的人说,他去牢里找过人,好像是找一个叫九哥的山匪。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但二哥那几日心情很好,像是有什么大事要成了。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事。”


    沈老爷子面色发沉,他早已从沈文斌身边的下人听过这样的话,叫沈玉檀来,不过是再确认一遍。


    他站起身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沈玉檀跟在他身后,被他抬手拦住了:“你不用跟着。”


    沈老爷子去了牢房。


    见到了九哥,在里边待了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回家后,直接去了沈文庆的院子。


    沈文庆正在书房里翻看正店开业当天的宴客名单,见沈老爷子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沈老爷子没有坐,站在书房中央,看着他。


    “文斌的事,是你做的?”


    沈文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手里的名单,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祖父,我知道二弟出事了您很难过,大家都不好受。可他是自己掉进河里的,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老爷子神情严肃:“你还不承认?”


    “我没有做过,如何承认?”沈文庆硬着脖子道。


    沈老爷子长叹一声,显然失望极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文斌去牢里找过那个山匪,他想翻出当年你买凶绑架钟家女人的旧账。他找到了石荣,就差一步就能把你拖下水。然后他就出事了,你说这是巧合?”


    沈文庆脸上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牙关死咬,忽然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


    “是!是我做的!”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不甘。


    “那又怎么样?他先要搞我的!他买通狱卒去牢里找那个山匪,他派人去析县抓石荣,他想把我送进大牢!难道我就该坐在这里等他来弄死我吗?”


    沈老爷子终于抬高了声音:“他是你弟弟。”


    “弟弟?”沈文庆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他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大哥?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是他的!读书是他先读,铺子是他先挑,祖父您嘴上说一视同仁,可心里头最疼的不还是他这个嫡出的孙子?我算什么?我就是个庶出的,做得再好也是应该的,他只要不犯错就是好的!凭什么?”


    “我把正店的事交给你办,难道这也是偏心吗?”沈老爷子喝道。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正店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您怕他搞砸了,这才丢给我的?”


    这句话砸得老爷子哑口无言,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正店的事,抓紧点。”


    沈文庆站在书房里,看着沈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隐隐作痛的手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狰狞,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老二废了,老三从来不管家里的事,老四是女子之身,老爷子如今只能依赖他了。


    这个家,迟早是他的!


    沈玉檀在自己的院子里,听着手下的汇报。


    “老爷子没有罚大少爷,正店的事还是他在负责。”


    沈玉檀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剪刀,正在修剪窗台上那盆文竹的枝叶。


    她剪掉一枝长得过长的枝条,端详了一下,又剪掉了一枝,才开口:“知道了。你下去吧。”


    手下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沈玉檀放下剪刀,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文竹的叶子,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手艺。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叶屑,走出了房门。


    ……


    明日就是庄氏兄弟秋后问斩的日子,这两天钟知意明显有些不对付。


    钟晚陪着季云溪去货栈,因为陆筝也在那边,小桃也跟着去了。几个主子都不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灵儿趴在桌前练字,嘴里一边发着唧唧哼哼的声音。


    钟知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灵儿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着那个“東”字,写到第三遍的时候,捺的收尾歪了。


    她又写了一遍,还是歪的。


    钟知意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抽了过来,看了一瞬,声音沉了沉:“写了多少遍了,捺还是收不住。你写的时候有没有在看?”


    灵儿被她那语气吓得手指一缩,笔尖一抖,豆大的墨点溅到衣服上。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看见钟知意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低下头去,重新拿了一张纸,手指攥着笔杆,小小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把笔落在纸页上,起笔、竖笔、折笔——捺的末尾又歪了。


    钟知意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带起一阵风。


    “别写了,先去玩吧。”


    说完就出去了。


    灵儿低着头,盯着纸上那个写了一半的“東”字,看着那道歪出去的捺慢慢渗开一圈墨迹。眼泪吧嗒一下掉下来了,砸在纸页上。


    未央从廊下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拿着手绢,轻轻地替她擦去眼泪。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纸,伸手把它轻轻抽出来,叠了两折,搁到桌角。


    随后拿了一张新的纸铺好,把笔重新蘸了墨,递过去。


    “你娘最近心里有事,不是冲你来的。”她说,“再写一遍,我看着你写。”


    灵儿攥着笔杆,眼泪还在往下掉,但手已经放到了纸面上。


    未央站起身,绕到她身后,微微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包住那小小的手掌,将笔握正。


    笔尖在新纸的起笔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横竖折……捺收住了。


    灵儿眼睛一亮。


    未央嘴角也勾了起来。


    她是船场当家的大丫鬟,要照顾主子的衣食住行,可她不是普通的丫鬟,钟知意一些书信行文,都由她代笔。


    “自己来一遍。”


    灵儿吸了一下鼻子,提着毛笔,重新下笔。


    这次收尾收得特别好,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未央,眼角还挂着眼泪,可整个人明显已经开心起来了。


    “真棒,往后就这么写。”未央夸着她,将笔墨收拾好。


    “走,咱先去换衣服,换完衣服去灶房,小桃姐姐回来了,在灶房那边烤芋头,我估摸着快熟了。”


    说着,张开双臂。


    灵儿顺从地搂住她的脖子,被她抱起来,把小脸儿埋在她的肩窝里。


    小桃正好往这边跑,见未央要带灵儿去换衣裳,立刻跟了上去,嘴里说着:“我也去我也去,我知道灵儿的干净衣裳放在哪个柜子里!”


    钟知意没回来之前,她和灵儿一屋睡的,两人衣服放在一个柜子里。


    她跑在前头带路,熟门熟路地拉开一个柜门,从里面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裳,献宝似的捧到未央面前:“这件,早上刚放的。”


    未央接过衣裳,笑了一下:“小桃真能干。”


    小桃被夸了一句,有些害羞,又跑去搬了一张小凳子放在屋子中间,拍拍凳面:“妹妹坐这里换!”


    未央把灵儿放在凳子上,蹲下来帮她解开沾了墨的衣服。


    灵儿乖乖地站着,伸胳膊伸腿地配合,嘴里却不停地说话:“未央姑姑,你早上不是去船场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


    “那你今天晚上还走吗?”


    未央没有抬头,继续帮她系新衣裳的带子:“不走了。”


    “真的?”灵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你今晚陪我睡好不好?”


    未央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直起身来,低头看着灵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后边,轻声道:“好。”


    傍晚的时候,钟知意从外面回来。


    进了院门,看见灵儿蹲在廊下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未央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看着。


    灵儿抬起头看见她进来,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过去喊娘亲,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钟知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字写完了吗?”


    灵儿放下树枝站起来,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几张纸跑出来递到她面前。


    钟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了七八个“東”字,一个比一个端正。


    她出去一趟,火气小了不少。看着这几个字,再看看乖巧的女儿,心里不禁有些愧疚。


    她将纸叠递回去:“拿回去放吧。”


    灵儿拿着纸,哒哒哒又跑回房间。


    院子里就剩主仆两人。


    未央低着头,垂手立在一旁。


    钟知意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是我不该对她那样。”


    未央道:“她已经不记得了。下午您走了之后,我又陪着她写了一遍,写完了。走的时候还在笑,应该是忘了。”


    钟知意没再说什么,往房间走去。


    未央跟了上去。


    进了屋,未央便上前去替她更衣。外衣脱下,到里衣的时候,手指不小心划到她的锁骨,下意识将手缩回去。


    钟知意忽然抬手,握住了她那只正要缩回去的手。


    “你躲什么?”


    未央的手腕微微挣了一下,没有抽开:“我没有躲。”


    钟知意松开手,语气淡了几分:“我又不吃你。”


    未央低着头,没有应声,将衣服挂到木施上。


    身后传来钟知意一贯淡淡的声音:“让她们备热水,你待会儿伺候我洗。”


    未央垂着眼应了一声:“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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