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想买院子
隔天,季云溪将带过来的一批肥皂,送去包子铺,让季姥姥忙完后回去后顺带拿给她那些洗衣服的老姐妹。
季姥姥有几天不见她,问道:“这几日都上哪儿去了,也不见你人影?”
季云溪道:“就忙呗,不是要开杂货铺嘛,准备些货。”
“铺子哪建成那么快,还有的等。”
“反正闲着无事,能备一些算一些。”
“阿筝那事怎么样了?”
“昨日媒人过来,说八字合上了,让我们定个日子去下聘。我就说等阿晚回来了,再去下聘。”季云溪看着她道,“您别笑话我,反正她是我契姐,咱家里的大事,我不能落下她。”
季姥姥笑眯眯道:“我笑话你什么?你们小两口有商有量,我高兴都来不及。”
季云溪听她这么说,有些害羞,不过手上干的活还是一点都不马虎,帮忙着擀面皮。
祖孙俩一个擀一个包,说说笑笑,效率还挺高。
季凛虽说每天都抱怨着起不来床,可也每天都来,人多她就不要命地包包子,人少她就坐外边跟人吹牛。
季姥姥听着她在外头的声音,凑到孙女耳边低声问:“往码头这边,附近的院子得多少银子?”
季云溪闻言笑了,上次说她和阿晚要给她们买个院子,阿祖没答应,如今又亲自问起这个,说明是攒到些钱了。
“以前倒不贵,一进的六七十两,眼下运河改道,这边热闹起来,少也要一百两。若是要两进的院子,那价格是要翻倍。”
季姥姥嘶了一声:“咋这么贵?”
季云溪跟她咬耳朵道:“攒了多少了?”
季姥姥眼角的高兴压都压不住,小声道:“一个月能挣个十两,眼下八月份,也有七八十两了。”
季云溪道:“没事,也快了,等阿晚回来,到时候我们给您找。钱不够,我们补。”
季姥姥这次没拒绝:“阿祖先欠着,等年底了挣到一起还你。”
每日鸡叫母女俩就得从城东赶到城南,家里也没有马车,都是借的别人的,有时候走路过来,要走好远。披星戴月,虽挣点钱,可也是辛苦。
季凛性子懒,可确实也是缺眠,每日起来都是叫苦连天,甚至有几日直接睡在铺子里。
这哪里行?
要是房子近一些,就能多睡一会儿,路上也不用那么辛苦。
季云溪不高兴道:“上次我跟姑姑拿了钱,后边还给她她不要,如今补贴您一些,您又跟我说欠啊还的,您都没有把我当一家人。”
说着眼睛也跟着红起来,明显有些难过了。
季姥姥见状,忙擦了擦手,拉着她的胳膊哄道:“傻孩子,阿祖怎么不把你当一家人,你是阿祖的小心肝。你去外边问,咱家那一带,谁不知道我有多疼我的小心肝。”
季云溪又被她哄到了,破涕为笑:“那您再不许跟我提钱的事,我现在有钱。”
季姥姥无奈道:“好好好,不提。”
季凛正往后面来,看着季云溪眼睛红红的模样,问道:“怎么了这是,有人欺负你了?是哪个?”
季云溪看着她,哼道:“不关你的事。”
季凛一看,就知道没事了,啧了一声:“可别把眼泪滴到我的包子里,等会儿客人吃了得咸死。”
季云溪一听,恼了,拿着擀面杖要去锤她。
季凛哈哈大笑,一下子躲开。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脚步声,很快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季姥姥转头一看,高兴道:“阿筝来了,快进屋。这孩子,几日不见又黑了一圈,倒是壮实了些,真好。”
陆筝背了个背篓,进了门,叫了声“姥姥”。
“姨母。”
“阿姐。”
随后将背篓放下,从里边拿了个布兜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道:“早上刚摘的辣子。”
还有一捆自己种的青菜。
她想拿鸡来给姥姥补身子,只是养的第一批还小着,还没能那么快出栏。
季凛将布兜子提过去道:“正好,我刚刚还在想着待会儿午饭炒什么菜呢。”
季姥姥已经转身去拿包子,问道:“就你一人来?”
陆筝唔了一声,也没明确回答。
季云溪了然:“小荷也来了吧,怎不叫她一起来。”
陆筝连忙摇头。
“怎么了?”
“她……她面子薄……”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觉得难为情,姥姥稀罕得很。”
陆筝听到这句话,忙看向季云溪。
这是要跟她确认。
季云溪笑道:“媒人昨日过来,说八字合了,不过阿晚不在,我想等着她回来了再去下聘。你能等得了吗?”
陆筝一听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心情激动,眼角的笑意漫到嘴角,压都压不住,声音却比方才小了几分::“那……晚姐姐什么时候回?”
季凛一听,啧啧两声。
只是还没等她开口说话,就被季姥姥瞪道:“你闭嘴,去外边待着,别进来。”
阴阳怪气的,别吓着她孙女了。
季凛耸了耸肩,转身撩着帘子往前厅去了。
季姥姥将装着包子的大碟子递过来:“包子刚出笼,这时候吃正好,叫小荷来吃包子。”
陆筝迟疑了一下道:“姥,还是不了……”
大家都在这儿,虽说她们已经快到下聘这一环,可小荷不好意思呢。
季姥姥见她这般,也不再勉强,找了个干净的袋子,一口气装了十来个包子进去,递给她:“拿去路上慢慢吃,晚上懒得煮饭,就当晚饭吃。”
陆筝心中感动,咬着唇接过布兜:“姥,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下回记得把人也带来。”
季云溪将她送到巷子口,“昨天小桃还念叨你,说想回家,说家里没人帮你洗衣服。”
陆筝听了这话,心中也生出几分不舍来。
她和小桃自母亲去世后相依为命,几乎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你让她好好念书,我的衣服我自己能洗。等将来她认了字,就不用再回乡下当泥腿子了。”
季云溪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现在咱家还让你种地,是因为你喜欢种地,你乐意,而不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非得绑在那片土地上。”
“你可明白?”
陆筝站在那里,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抬头看着季云溪:“我明白了。”
“去吧,别让她等久了。”
“嗯,阿姐,我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和姥姥。”
“好。”
……
县衙。
高县尉刚审完一桩争地案,师爷就急匆匆地掀帘进来了。
待走到身边,他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高县尉眉头微微一皱,随后起身离了公堂,从侧门往后厅走去。
来人在后厅里坐着,一身青灰官袍,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三绺短须,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像是喝不惯县衙的茶。
来者是州府的张司马,专管州内工曹事务。
“下官固阳县尉高文谦,见过张司马。”高县尉躬身行礼。
张司马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高县尉,两个月前,你们县是不是来了一位钟姓女子,是造船的那位?”
高县尉心忽地快跳了一下。
钟知意在去云州之前,来找过他几次。
她在固阳县境内看了一块地,就在燮河边上,靠近沥城的位置,约有五百亩。这块地就是拿来建设船场,对于这件事,他全力配合,甚至亲自出面帮她协调地块上涉及的几户农户的搬迁补偿。如今补偿事宜已基本谈妥,只等她从云州回来,便能正式签约划地。
这是他任上难得碰上的大项目。
固阳县地处燮河中下游,直通海口,水运便利,若能建成船场,不仅能带动当地工匠就业,日后船场的赋税更是实打实的政绩。
他需要钟知意留在这里,这个项目绝不能黄。
只是他不知道,州府的人为何忽然问起这件事,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回司马,”高县尉拱手道,“确有此事。这位钟老板想在燮河边买地建船场,下官已经将地划给了她,地契也一并交付了。”
他撒了个谎。
事实上,地契尚未正式交割。
但他赌了一把,赌张司马不会当场让他拿出备案查验。
如今情况不明,他得先保住这块地。
张司马闻言,果然没有说要验地契的意思。只是面色沉了几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方才冷淡了许多:“等钟老板回沥州后,想办法把这份契约取消了。”
对方居然也知道钟知意不在沥城,高县尉心头一紧。
“张司马,按照契书约定,若单方面毁约,需赔付高价违约金。衙门账上,实在拿不出这笔钱。”
“至于强行毁约……这位钟老板虽说只是一介商贾,可背后的人必定大有来头,下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尉,万不敢轻易得罪她………”
张司马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吐出几个字:“那是你的事。”
说罢,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径自往外走去。
高县尉送到门口,张司马连头都没回,上了轿子便离开了。
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他转身往回走。
师爷已经等在二门处,见他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地跟上来,低声道:“大人,还有一事。”
“说。”
“沥州城的正店,已经被人拿下了。”
高县尉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什么?谁拿下的?”
“望江楼。”
“府衙并未发布买扑公告,酣春楼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怎么就悄无声息地被望江楼拿下了?”
高县尉很是震惊,也带了几分怒意。
倒不是因为阿晚是他干亲,他要替她争口气。
最大的问题是,如此行事,并不符合规定。
没有公告,连买扑审定,都没有经过他这位代县令!
哼,真是荒谬!
师爷苦笑一声:“会不会望江楼在府衙里有过硬的关系,直接走通了门路,连买扑的流程都省了。至于公告……府衙衙役说张贴过了,但谁也不敢去查证。”
高县尉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州府来人要他取消钟知意的地契,望江楼又在府衙的默许下绕过公开买扑拿下了正店,这两件事几乎是前后脚发生的,阿晚和钟知意又是姨甥关系,这背后若无关联,他才不信。
他快步走进厢房,对守在门口的小厮道:“让阿来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买车车
阿来很快就到。
高县尉交代:“你去一趟阿晚那里,请她尽快来见我一面。就说有要紧事。”
阿来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阿来回来了。只不过他身后跟着的不是钟晚,而是季云溪。
高县尉见到季云溪,愣了一下,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阿晚呢?”
“阿晚出城办事去了,走了有六七天了。”季云溪行礼道,“干爹,出了什么事?能否跟我说,若是不方便说,我这就回去让人出城把她叫回来。”
“这事也急不来,阿晚她姨母没回沥州之前,一时半会儿也搞不清楚什么情况。”
高县尉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将今日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季云溪听完,心里气得不行,问:“干爹,您觉得这两件事是巧合吗?”
她和阿晚对争取正店这件事势在必得,甚至已经规划好,把酣春楼那边原本用来做客栈的院子给腾出来,专门装修好了卖酒。酿酒的场地也在物色中。先前她在现代买了那些酿酒的书,阿晚都看完了,她们在家还自己实验了一下,蒸馏出来的酒水,比起以往正店酿的酒,要更加醇厚清冽。
如今来了这么一出,计划全都打乱了。
倘若是正当竞争,输给人家,也心服口服。可现在,人家暗箱操作,没有任何公告,她们连个信儿都没收到,焉不气人?
“不像巧合。”高县尉摇头,“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先卡住正店,再动船场的地,两件事同时发力,目标恐怕不只是望江楼想抢生意那么简单。”
季云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干爹,此事我知道了。我先回去,让人去叫阿晚回来。想来不会太久,这两日应该能到。”
高县尉听她这么说,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点了点头:“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季云溪出了县衙,上马车,往家里赶。
回到家中,径直进了西耳房,关上门,往里走。
随着心念一动,人便已站在了另一间明亮的房间里。
现代城市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钟晚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阿晚,你在哪儿?”
钟晚道:“我在楼下。”
季云溪忙挂断电话,跑下楼去。
钟晚穿戴整齐,像是刚从外边回来。见她从楼上下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眼神飘忽,脚步慌乱,呼吸急促,发生什么事了?”
季云溪没时间跟她开玩笑,说道:“姨母在沥城圈下的那五百亩地,府衙今天来了个张司马,说不让衙门把地卖给姨母。”
钟晚闻言,眉头皱起:“竟有此事?”
季云溪点头:“方才高大人有请,你不在家,我便过去了。他还说,沥州正店已经被望江楼给拿下了。把我给气得不行!”
钟晚坐下来,靠着沙发上,若有所思。
季云溪道:“我和高大人说了,让人通知你回去,两三天后能到。你要不要回去?还是在这儿先待上一阵时日,等姨母回来了再说。”
钟晚摇头:“明日就回去。”
季云溪眉头拧起:“你才来没几天,整个城市都没走多久。网上买的书也才到,都没能看上几页。就这么回去,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钟晚见她处处为自己着想,目光软了软,轻声道:“云溪,其实我想的和你却是不同……这个世界,有用的技能技巧很多,要学习的东西也很多,想要学到满意为止,怕是一辈子都学不完。”
“我们来这里,学的不仅仅是某一样手艺。而是是在我们之后数百年的人类的眼界,知道人类这个阶段的终点在哪里,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知道世界之外还有更大的世界。知道速度、空间、时间。这些东西这些眼界,带回去了,才是一辈子的财富。”
她说得有些深奥,但季云溪听懂了。
她看着钟晚的侧脸,心里那股焦躁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她靠过去,挨着她的肩膀,轻声道:“你说如何,咱便如何。”
钟晚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明早去给江鱼订车,订完车就回去。”
季云溪愣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不是说钱不够吗?”
钟晚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递到她面前:“加上这个,够不够?”
季云溪接过袋子,入手一沉。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几沓崭新的红色纸币。
她对这东西再熟悉不过了,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发传单、买山葵,收的都是它。
数了数,一共十叠。
十万块。
“你从哪弄来的?”
钟晚语气波澜不惊:“我平时随身挂的那块玉佩,在广场上被一位老先生看见了。他跟我聊了几句,我看他爱不释手,就卖给他了。”
大户人家的子弟,身上总少不了几件配饰。家境殷实的,小姐太太们甚至会戴步摇金钗,件件都是值钱的物件。钟晚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到了现代,头饰用不上了,腰间的玉佩也没处挂,她便把它拴在了包上,当个点缀。
那位老先生大概是有收藏爱好的,见她把这么个珍贵的东西挂在包上随意晃荡,大约是觉得她不识货,便上前攀谈了几句。
季云溪知道那块玉佩。素面白玉,质地不算顶好,但胜在雕工古朴,年份也够。她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
“他出价多少?”
“五百。”
“五百?”季云溪愣了一下,“那你……”
“我要了十万。”钟晚说,“他犹豫了几秒钟,说要了。我让他提现金,不要转账。”
老头见她这么一开口,便知道这年轻女子不仅识货,而且很清楚这块玉的价值。
他也是个识货的,这玉佩到他手里,出的话是没什么赚头了。但他本就是想收藏,不是倒卖。于是点了头,当即就回家提了十万现金过来。
“你就这么卖了?”季云溪捧着那沓钱,心情有些复杂,“那玉佩虽说不算稀罕,可到底是你从小带到大的东西。”
而且整个过程好草率,还拿垃圾袋装钱,简直了。
钟晚看了她一眼:“我留着它,也就是挂在包上。不如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你就不怕人家给你拿了假/钞?”
“不怕,”钟晚说着,又拉出一个东西,“这个是验钞机,三百块钱买的,很值吧。”
季云溪目瞪口呆。
“……行吧。”
她把钱收好,“等回去了,我再给你买一块好的戴着。”
“好。”
钟晚应下来,又道:“其实还有个赚快钱的门路。”
“什么门路?”季云溪立刻来了精神。
“昨天我出去散步,有人问我要不要演短剧,承诺日薪五千。”
“日薪五千?”季云溪瞪大了眼睛,“那一个月岂不是十五万?一个月能买一辆车了!”嘿嘿,你要是真的去拍短剧,那我就能在手机上看到你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打住了,“不行不行,你拍了短剧,在剧里面就有CP,不可以!”
钟晚笑了一下:“嗯,我拒绝了。然后人家又问我,要不要卖AI肖像权,三年十万。”
这个价格,对于素人来说已经非常不错了。也就是钟晚这张脸足够出挑,才有这样的报价。
“你没答应吧?”
钟晚摇头:“没。本来还想考虑一下,反正我不在这边,他们拿去用了也不打紧。但想到需要签约,还要身份证,太麻烦了,就放弃了。”
“所以你其实还是想过要卖的。”季云溪眯起眼睛。
“总之没卖掉。”
“你动了这个心思了!”
钟晚忙拿出手机,打开卖车的网站,指着上边的一辆车道:“这辆十七万,我感觉挺不错的,要不就这辆?”
季云溪瞪了她一眼,还是凑过去看屏幕。是一辆白色的轿车,线条简洁流畅,看上去很漂亮。
“这个是白色的……江鱼说她属木,绿是她正财色,看看有没有墨绿的。”
“墨绿色的我刚才看了一下,倒是有几款。”钟晚划了几下屏幕,翻出几张图片。
“要大一点的。她平时要拉茶叶到处跑,现在借人家开的那辆太小了,每次坐进去腿都伸不开。”
“嗯,有大的。”钟晚放大了一张图片,“这款你看怎么样?”
两人脑袋抵着脑袋,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将近两个钟头,从天亮看到天黑,挑出了三四款合意的,打算第二天一早去店里看实车。
……
江鱼隔日早上十点钟送货去给老客户,路上来了个陌生电话。
她戴着蓝牙耳机,顺手就接了。
“请问是江女士吗?我是景春路4S店的销售顾问,姓陈。”
江鱼以为是推销电话,正要挂断,对方接着说道:“是这样的,您朋友在我们店里为您订购了一辆车,车款已经全部结清,她让我联系您确认提车时间。”
江鱼以为自己听错了,忙问道:“我朋友?我哪位朋友?”
对方笑道:“季云溪女士,她说您是她的好朋友,车子是以您的名义登记的,所以需要您本人来办理提车手续。”
江鱼这下信了,她感觉自己手有点抖,赶忙靠边停车,又问:“她是一个人过去的吗?”
“她和一位姓钟的女士一起过来的。江小姐,这两位是您的朋友吧?”
江鱼嗓子有点哑,她用力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是,她们是我的好朋友。”
“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办手续?”
“我等下就过去,一个小时后这样到。”
作者有话说:
这本小时收藏涨势极其缓慢,每天都是十几二十个收藏地涨,我还以为都上不了五千收藏了,没想到前两天忽然一下子涨了两百多,总算跨过五千大关。 因为突然涨收藏,之后我就去几个平台上搜了一下,看到有宝子在抖上给我推文了,非常感谢。如果可以,想发个红包请你看小说。 再次感谢。 也谢谢各位喜欢这个故事的朋友们。 谢谢你们的好多好多的营养液,还有给我投的好多好多雷
第133章 就想出口气
海面上,巨大的楼船正往北边驶去。
船尾翻涌着白色的浪花,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很快又被深蓝色的海水吞没。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船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甲板上,一名身穿紫衣的女子凭栏而立,眺望着海平面。
她正是从沥州出发前往云州的钟知意。
如今航行已接近十天,再有五六日才能抵达目的地。每天睁开眼是海,闭上眼还是海,海浪日夜不停地拍打着船壳,枯燥又沉闷。
饶是她早已习惯了走南闯北、坐船远航,可这漫长的海上行程,还是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来。
站了好一会儿,她收回目光,转身正要回舱,便见未央小跑着过来,躬身道:“主子。”
“何事?”
未央道:“孟二爷哭喊着想见您,说您若是不见他,他便绝食不用饭……”
钟知意顿时冷笑:“一天吃五六顿的人,舍得绝食?不见。”
未央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却见自家主子又转过身来,说道:“算了,把他带上来。正好闲得发闷,倒看看他能有什么招笑的话要说,好让我乐一乐。”
未央领命而去。
钟知意要回云州,孟璋又怎么敢独自留在沥州,以他对她的了解,钟知意这回去怕是要有大动作,说不定还要利用他的这件事兴风作浪。他如何能承受得住,千万般哀求,才被允许上船。
他以为是自己求来的机会,其实钟知意压根没打算把他丢下。不论和离还是休夫,总得人在跟前才好办。
她只是让他多急几日,看看他到底能急成什么样子。
只不过上船十来日,他一直被安排在舵舱下边,根本上不了甲板,连钟知意的面都没见上一回,早就急得不行。
他让船工帮忙传话,根本没人理他。
如今不得不以命相逼,幸好钟知意答应见他了。
楼梯口楼门终于打开,他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梯。
此刻的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衣襟上也沾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油渍,整个人像一条被腌过的咸鱼,蔫巴巴地歪在舱口喘气。
钟知意看这个眼前面容憔悴的男人,心里一阵厌恶。
孟璋上了甲板,被海风一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栏杆才站稳。
他目光急切地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才看到甲板边上的紫衣女子,眼眶顿时一红,几乎是扑过去的。
“知意!”他在钟知意面前跪下,双手撑着甲板,声音沙哑哽咽,“你终于肯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钟知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孟璋见她不作声,心里更加慌了。
虽然知道钟知意不是一般的女人,可他都下跪了,她难道不应该动容吗?
他膝行两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裙摆,却被钟知意身后的未央上前一步拦住了。
只好收回手,伏在地上,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知意,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千万别把我丢下……”
钟知意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你错哪儿了?”
孟璋连忙抬起头,语无伦次地说道:“我不该……不该没看好灵儿,让她被拍花子抓走……是我疏忽大意,是我该死……幸好灵儿被救下来了,否则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你……”
他说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恨不得把头磕进甲板里去。
钟知意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淡淡道:“还有呢?”
孟璋的脸色忽地一僵。
饶是他在下边心里演练过数十次,可当真的面对钟知意本人,还是忍不住两股打颤,所有的草稿已经全部作废。
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我不该在外面找了个女人……”
越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被海风吞没。
钟知意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只是笑容很淡,甚至带着几分阴森的寒意。
“还有呢?”
孟璋拼命摇头:“没……没有了,再没有对不起你的事了……”
“看来你还没想好。”钟知意偏过头,冲未央抬了抬下巴,“带他下去,再好好想想。”
“知意——真的没有了!”孟璋声音嘶哑着,整个人扑在地上,额头磕在甲板上,“求求你,看在我祖父的面上——”
钟知意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看你祖父的面子,怎样?”
孟璋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几近疯狂的光,像是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知意,你和我孟家,本都是替四公子做事的。咱们同一条船上,你何必揪着我这点小事不放?你再有钱,也总得有人替你撑腰吧?这些年,我祖父待你不薄,你的船场能做得这么大,难道就没有我半分功劳?”
钟知意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意思是说,我和孟侍郎合作这么顺畅,我的船厂办得这么好,皆是因为你?”
孟璋脊背上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了,但话已出口,他只能梗着脖子撑下去:“我祖父从小就疼我。你既然是我妻子,他爱屋及乌,自然亏待不了你!”
钟知意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息,像在看一只拼命在泥里扑腾的虫子。
然后她笑了:“受教了。等你到了云州,见了你祖父,不妨当面问问他。这些年我与他合作,是我求他,还是他求我?抑或,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已?”
她看着孟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灰下去,又补了一句,“你猜,你祖父会不会亲口告诉你?”
孟璋的脸色煞白:“知意,你不可胡言乱语。让四公子知道了,我祖父和你,都吃不了兜着走!”
“兜着走?”钟知意转过身来,面朝着海。
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扬,她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碎发,“你大概还不知道,那天你带着那个跟阿晚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女人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让人停了向孟家以及上边输送的银两。”
“什么?”孟璋顿时如遭雷击,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知意,你要跟孟家划清界限?”
“对,”钟知意回过头来看他,“托你的福。”
孟璋浑身发软,瘫软在地:“不……不可能……你没有我祖父……没有四公子的庇护,你的船场会被别人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你是个聪明人,你不会这么做的。”
“怎么可能不知道?”钟知意慢条斯理地说,“可我就是想出这口气,有什么办法?”
“你这——你这是在拿整个船场赌气!”孟璋的声音急得变调了,“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不过是找了一个跟你外甥女有几分相似的女人而已!我没有对你外甥女做过任何事,你怎么这般善妒?你以前找别人的时候,我说过你一句吗?凭什么我找别的女人,你就非揪着我不放?”
“凭什么?”钟知意弯腰下来,看着他,目光冰冷,“凭你不配。你找谁都行,找跟阿晚相似的就是不行。冒犯她,就是冒犯我。你既然敢伸手,就要担得起后果。”
孟璋被她最后那句话钉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要搞清楚,”钟知意直起身来,“我才是一家之主,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没有话语权,争辩也无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谁强谁说话,跟男人还是女人无关。所以,我要是给你一封休书,你该对我感恩戴德才是。”
孟璋浑身发抖:“不……你不能……我跟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钟知意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苦劳?替我挣过一分银子,还是替我挡过一次灾?你花的每一文钱,都是从我的船场上流出去的。”
她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扫过,“不只是你,你们孟家人这些年从船场上都不知道拿了多少银子。你自己算算,这笔账,该怎么算?”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带他下去。从今日起,不许他再踏上甲板一步。若他再闹绝食,不必来报我!”
孟璋瘫坐在甲板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两名船工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来,拖往楼梯口。
……
沥城。
钟晚从高县尉家出来,没有回家,而是让马车掉头往东街走去,直奔行会陈会长开的茶楼而去。
清园茶楼是行会陈会长家的产业,陈会长正是陈月殊的父亲。
茶楼后院有一间独立的雅室,四面通风,窗外种着一丛竹子,坐在屋里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却听不清屋里的人在说什么。
钟晚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玉檀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窄袖襦衫,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却没动过,显然等了有一阵子了。
钟晚在她对面坐下。
沈玉檀没有拐弯子,直接开口:“正店的事实在太突然,我也是昨日才得到消息。晚上有人盯着,这时候才有机会出来。”
钟晚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都知道些什么?”
沈玉檀瞥了她一眼:“正店之事……你算是受你姨母牵连。”
钟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看着她:“此话怎讲?”
“你不要告诉我,你姨母没有跟你提过,在此之前,潮生船场一直依附工部孟侍郎,向四公子发起资助。”
钟晚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提过。她这次回云州,就是为了与孟家分割,将潮生船场的主体迁往沥州。”
沈玉檀闻言,往椅背上一靠:“那就对了。”
她望着钟晚,目光灼灼,“今上如今身子抱恙,已经数月不上朝了。几位公子早就坐不住了,底下的人更是各自站队,朝野上下暗流涌动。你姨母在这个时候与孟家分割,对于四公子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人家能放过她吗?”
雅室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钟晚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道:“倘若笑到最后的不是四公子,那姨母和潮生船场的下场,岂不是更惨?”
沈玉檀倒掉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重新续上新的,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四公子以贤德著称,未必不能成事。”
“也未必能成。”钟晚道。
沈玉檀笑了一下,“高风险高回报嘛。稳赚不赔的买卖,这世上能有几桩?”
钟晚没有接这句话,将话题转了回来:“正店的事,是张司马直接跟你们联系的?”
“嗯。”沈玉檀点头,“你和你姨母的关系,官府里早就查得一清二楚。如今酣春楼生意蒸蒸日上,若是再让你们拿到正店,一旦你姨母确定与孟家脱钩,有你在这里替她经营后方,他们就更没办法对付她了。”
钟晚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问:“正店的事,如今你们家是谁在负责?”
“祖父交给了大哥处理。”沈玉檀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一来,我那位嫡子二兄,怕是又要上蹿下跳了。”
钟晚看着她:“那你呢?”
沈玉檀迎上她的目光:“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钟晚与她对视了两秒,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云溪还在外边等我,我先回去,有什么进展,我后面再通知你。”
沈玉檀冲她摆了摆手,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早有对策
钟晚从雅室出来,推开侧门走出去。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季云溪坐在车夫旁边,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一下一下地拂着车辕。
见她出来,季云溪跳下来,“谈完了?怎么说?”
“正店的事,不光是望江楼的手脚。”钟晚上了车,等她也坐稳了,才说,“姨母那边的事被人盯上了,张司马是替人办事的,望江楼只是借了这阵风。”
“替谁办事?”
钟晚靠着车壁,说道:“先前一直没跟你说,是怕你担心。但事到如今,瞒着也没用了。姨母的潮生船场能做到今天这么大,不可能完全不沾官家的事。她这些年背靠着四王子,借着他们的路子把船卖出去,连官府漕运的船,也有一部分是从潮生买的。但她不是单方面依附。四王子那边也要靠她敛财。这些年他们拿走的银子,都快赶上船场赚的钱了。姨母这次回去,就是想断开这层关系,把船场主力迁到沥州来。”
季云溪听完,方觉得钟知意的不易,不禁担心道:“这种关系,岂是说断就断得了的?再说了,若是没了靠山,往后还不是要任人拿捏?”
“也不是没有准备。”钟晚说,“她来沥州之前进了一趟京城,发现了一些苗头。四王子夺储的可能性不大,她不想在他身上耗下去了。万一封储无望,他铤而走险,姨母替他敛过财,也会被牵连进去。”
“那……她选了谁?”季云溪不禁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朝中局势,甚至不知今上有几位王子,只担心钟知意万一押错了宝,前功尽弃。
钟晚看着她,轻声说道,“皇后。”
季云溪着实有些吃惊,“为何选她?”
“你大概不知道,今上常年受风疾折磨,严重时连眼睛都睁不开。政务大半是皇后在打理。今年年初,圣上已经封了皇后为天后。”
钟晚道:“当初姨母跟我说起这些事,我也对她的选择有所质疑。直到跟你去了现代,看了史书,方觉得种种迹象,太过相似。”
她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两晋之后,再无隋唐,转而为梁靖,再到如今的庸。各朝发展皆不同,但在当今皇后和平行世界的那位女皇,实在有太多相同之处。
“我如今方觉得,姨母是何等睿智。即便将来皇后没有这个野心,也必定大权在握,咱们不至于因为某个王子的倒台被牵连。而且退一万步说,真要牵连,还有一条退路。”
“什么退路?”
钟晚从袖袋中拿出一样东西,张开手。
只见掌心里躺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土豆,表皮还带着泥土的痕迹。
季云溪盯着那颗土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眼来瞪着她:“你下次不许再跟我说你愚笨了。”
当初在种子店,她就问过店主,最高产的粮食是什么。后来刷视频,也总刷到“穿越要带什么种子回去”。所有回答里,排在第一的都是土豆。亩产数千斤,所有粮食都望尘莫及。她想过要带,但一直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它的来源。姨母本就是造船的,时常出海,带回来一些珍奇物种并不奇怪。
这玩意儿,确实能保命。
钟晚把土豆收回去:“我觉得用不上。”
季云溪听她说完,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来。紧跟着就是羞愧:“你去那边前后不过十天,不是学习就是办实事,我去了,却耽于享乐——”
“每个人的兴致不同。”钟晚揽着她靠在自己肩上,“我偏爱探索,喜欢读史,这些让我觉得踏实。你也不是都在享乐,酣春楼如今生意做起来了,你功不可没。”
“你就会夸我。”季云溪靠着她,声音闷闷的,“那正店的事怎么办?不追究了?往后楼里用的酒水,岂不是都要从望江楼手里买?”
钟晚想了想:“有几个办法,但还没确定。我在想,是不是等姨母回来再说。”
“姨母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那还来得及?”
“来得及。”钟晚说,“正店的名号被收回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季云溪没有再问,只是把脑袋往她肩膀上又靠了靠。
……
现代。
江鱼正蹲在仓库角落里打包茶叶,手机响了。
她歪着头夹住手机,手上继续封箱:“喂,老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小鱼啊,上次你送的那批茶喝完了,再给我来两万的货。老规矩,你看着搭配,我要送人。”
江鱼眼睛一亮,手上的动作更快了:“行嘞!还是给您送到公司去?”
“不用不用,”老张说,“下午赵经理要来我这儿谈点事,她说她路过你那附近,顺路给带过来就行了。你到时候把茶叶给她就成。”
江鱼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手里的胶带差点贴歪了。她沉默了两秒,试图挣扎:“赵经理,哪个赵经理?”
“赵西啊,以前你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
“张哥,不用麻烦赵经理了吧?我给您送过去,又不远,一脚油门的事。”
“嗨,她顺路嘛,省得你再跑一趟。就这么说定了啊,她中午过去找你。”老张说完就挂了电话,完全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江鱼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看着货架上的那些茶叶,深吸一口气,自我安慰道:“没事,就交接个茶叶,前后不超过一分钟,说完就走。”
她转身继续干活,胶带撕得嗤啦响。
中午十二点半,一辆白色的车停在江鱼工作室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戴着墨镜的脸。卷发披在肩上,蓝色无袖上衣,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赵西摘下墨镜,朝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下车,只是按了一下喇叭。
江鱼听到声音,从屋里探出头来。
看见那辆车和车里的人,她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挂上一个标准的营业笑容,抱起三箱茶叶走了出来。
赵西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看着她走过来。
江鱼目不斜视,走路噔噔作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有两三步的时候,江鱼没好气道:“放哪儿?”
赵西目光落在几箱茶叶上,说道:“放后座吧。”
江鱼语气硬邦邦:“没见我手没空吗,还不帮忙开车门?”
赵西没说什么,走了两步,拉开后座车门。
江鱼把茶叶放了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往回走。
“哎。”赵西叫住她。
江鱼回过头:“还有事?”
“中午了,一起吃个饭呗。”赵西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看像是临时起意。
江鱼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自己停在门口的那辆崭新锃亮的墨绿色SUV,车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
还没找到机会开出去炫耀呢。
她改了口,扬起下巴:“行啊,正好让你看看我的新车。”
她走到车子旁边,拍了拍车顶,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怎么样?”
赵西的目光落在那辆车上,停了两秒。车的线条流畅大气,墨绿色的车漆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轮胎和轮毂都是崭新的,一看就是刚落地的新车。
她又看了一眼江鱼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谁的?”她问。
“我的啊。”江鱼拉开车门,拍了拍驾驶座的座椅,“今天刚提的。”
赵西问:“你赚到大钱了?”
江鱼得意道:“朋友送的,怎么样?”
朋友送的。
这四个字落进了赵西的耳朵里,她没有接话,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江鱼看着她这个动作,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去:“哎,你干嘛去?”
“突然想起来还有点急事,饭改天再吃吧。”赵西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江鱼站在她的车门外,看着她已经坐进驾驶座了,一股火气噌地从心底蹿上来。
她一把按住车门框,弯腰盯着赵西的脸:“赵西,你什么意思?说吃饭的是你,说要走的也是你。你耍我呢?”
赵西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我说了,有急事。”
“你有什么急事?你就是不想跟我吃饭。”江鱼气得要死,咬牙切齿道,“你不想吃你刚才提什么?你是不是看不得我高兴?我刚提了新车,你就非要给我添这个堵是不是?”
赵西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开口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哪个朋友送的,能送你这么贵的车?”
江鱼被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随即冷笑了一声:“你不认识。不过你见过。”
赵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我见过?”
“那天晚上,火锅店。”江鱼靠在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那两位,你手下那两个跟班还想加人家微信来着,结果被人家一个眼神吓回来了。想起来了吗?”
赵西当然记得。
那两个人,一个黄裙子的姑娘,一个高个子气质出众的女人。
“她们俩是一对。”赵西说。
“对啊,人家是一对。”江鱼点头,“所以呢?”
“那她们为什么要送你车?”
江鱼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有点好笑:“为什么?因为我跟她们关系好啊,好到可以送车的那种好。怎么了,不行吗?”
赵西没有再问了。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去拧车钥匙。
江鱼一看她这个动作,火气彻底压不住了。她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
赵西被她这个动作弄得一愣:“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走啊。”江鱼系上安全带,双手抱胸,目视前方,“你今天要是敢把我丢下自己走了,咱俩以后就老死不相往来。我说到做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赵西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道:“她们俩一起送的?”
“嗯。”
“你跟她俩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吧。”
“不到一年就送你一辆车?”赵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鱼转过头来看着她,认真地反问:“关系好,送辆车怎么了?你送不起,不代表别人送不起。”
这话说得有点冲。
赵西嘴唇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来。
江鱼气道:“你到底走不走啊?”
赵西道:“不是要坐你的车?”
江鱼这下哪里还记得两人差点吵起来的事,瞬间笑了:“对对对,坐我的车。”
说着,赶忙松了安全带,拉开门下车。
小跑着回了工作室,拿上车钥匙,关上门,往自己的车子走去。
赵西锁好车,也跟着坐了上来。
“去哪儿吃?”
江鱼瞥了她一眼,心情好得很:“随便,你请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地主婆
两人最后选了一家粤菜馆。
店面不大,胜在清静,中午人也不算多,两人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赵西把菜单推到江鱼面前:“你来点。”
江鱼也不客气,翻开菜单,点了一份豉汁蒸排骨、一份清炒菜心,又加了一例炖汤。
赵西看了一眼,又加了一条清蒸鲈鱼。
等菜的间隙,两人之间的气氛还算平和。
赵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口问道:“最近茶叶生意怎么样?”
“还行。”江鱼用筷子戳了戳面前的小碟子,“老张上个月才订了两万的货,这次又订了两万。”
“你知道他要干什么吗?要买这么多茶叶去送人。”江鱼说到老张,语气倒是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希望多点像老张这样的客人,付款爽快,从来不拖,这点我喜欢。”
赵西低头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没有说话。
江鱼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赵西放下茶杯,“老张这个人,确实不磨叽。”
菜陆续上来了。
清蒸鲈鱼摆在桌子正中,热气袅袅,鱼肉白嫩,葱丝和姜丝铺在上面,浇了一勺滚油,滋啦啦地响。
江鱼夹了一筷子鱼肉,低头认真地剔刺。
赵西也夹了一块,吃了几口,忽然开口:“你那两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江鱼抬头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一个开酒楼的,一个——”江鱼拖了一下声音道,“一个做点小生意。”
赵西又吃了几口菜,才慢慢说道:“能送得起一辆车的小生意,倒也不小了。”
江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赵西,你到底想问什么?”
赵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肯定对她们很好,要不然人家也不会送这么一份大礼。”
“我对朋友一向都好。”江鱼说完,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那我们对朋友的定义,大概不太一样。”赵西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鱼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对面那个低头吃鱼的女人,忽然冒出一句:“你最近还有没有跟那个人联系?”
赵西嚼鱼片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人?”
江鱼端着茶杯,语气不算刻意,像只是随口一提,“就是那个画画的。”
赵西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她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呢?”江鱼没有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你觉得过去久,就等于没发生过?”
“其实你们也才见了两面,”赵西看着江鱼,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像是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对方目的不纯,你们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结果不结果是我的事。”江鱼说,“你插进来,就是你的事。”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香气在两人之间盘桓着。
“算了。”江鱼说完这一句,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筷子鱼肉,像是想用吃来结束这场对话。可那一口没咽好,她忽然皱了一下眉,放下筷子,用手背抵住了喉咙,干咳了两声,脸都红了。
赵西看她脸色不对,放下筷子:“怎么了?”
江鱼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水,试图把鱼刺冲下去。
没用,刺扎得更深了,疼得她眉头拧成一团。
赵西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弯腰看了看她的脸色,语气也急了几分:“别喝水了,没用。走,去医院。”
江鱼推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不用你管,你走你的。”
赵西没有跟她争执,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又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擦擦嘴,我送你去医院。”
“我说了不用。”江鱼站起来,抓起自己的手机就要往外走,喉咙里的刺让她每咽一下口水都疼得皱眉,但她还是硬撑着往外走。
赵西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江鱼,你跟我置气可以,但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那两个朋友刚送的车谁来开?”
江鱼被她拽住,回头瞪她,眼眶因为刚才的咳嗽泛着红,声音哑得厉害:“要不是你叫我出来吃饭,要不是你惹我生气,我能被鱼刺卡住吗?我每次见到你就没好事!”
这话说得又冲又狠,像是攒了很久的气一次性全撒了出来。
赵西听着这句话,牙关咬紧。不过握着江鱼的手腕,没有松手,也没有反驳。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是,是我的错。先去医院,回来你怎么骂都行。”
江鱼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认错,愣了一下,那股气一下子找不到出口,堵在胸口闷得慌。
她甩开赵西的手,站在原地,别过头去不看她。
赵西没有再说话,转身结了账,然后走回来,站在门口等了她几秒。
江鱼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医院,急诊科的人不多。医生用镊子夹出那根鱼刺,不到两分钟就解决了。
鱼刺不大,但扎的位置有点深,医生说回去注意两天,别吃太硬的东西,观察一下有没有红肿发炎。
江鱼坐在诊室的椅子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咙里的异物感消失了,但心里的那股气还在。
赵西站在一旁,跟医生道了谢,低头问她:“能走了吗?”
江鱼站起来,也不看她,径直往外走。
赵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鱼眯了眯眼睛,站在台阶上,一时搞不清方位,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赵西走到她旁边,说:“走吧,我来开车。”
江鱼刚刚发了老大的脾气,这会儿不是很愿意跟她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只是赵西的车子还在自己的工作室那边,她只得道:“我自己能开。”
“你喉咙还不舒服,我不放心。”
“这么怕死你自己叫网约车好了!”江鱼一股子火儿莫名地又冒上来了。
赵西叹道:“你那么讨厌我,大概也不想跟我死在一块吧。”
江鱼被这话噎住了,总算没再坚持。
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赵西把她送到工作室门口,停好车,熄了火。
江鱼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下车。
“江鱼。”赵西叫住她。
江鱼回过头,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地上。
赵西握着方向盘,看着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江鱼愣了一下。随即回道:“你对不起的事多了,你说的是哪一件?”
赵西欲言又止。
江鱼等了几秒,见她没有下文,收回目光,拿着药下了车。
走到工作室门口,看见门边堆着两个快递箱子。应该是快递员见她不在直接放在这里的。
赵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走到她身后,弯腰看了一眼快递单上的名字:“是你的。”
江鱼没理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没想到赵西二话不说,弯腰抱起那个大箱子,跟着她进了屋。
箱子确实不轻,赵西抱着它走过走廊,放到茶水间的角落里,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又走出去,把另一个小一些的箱子也搬了进来,放在大箱子旁边。
做完这些,她站在茶水间门口,看了江鱼一眼:“记得按时吃饭,别吃硬的辣的。”
江鱼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只憋出一句:“知道了。你走吧,我看见你就烦。”
赵西抿着唇,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先前搅乱你跟那个人的事,是我不对。”
江鱼没想到她居然会就着这个事认错,有些措手不及,好一会儿才硬邦邦道:“无所谓,反正我原本就没什么心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无性恋。”
赵西没说什么,拉开门,走出去。
……
钟家。
窗外天光刚亮,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
钟晚坐在床边穿衣,动作很轻,怕吵醒身边的人。
但季云溪还是醒了,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要去酒楼吗?”
钟晚回过头来看她:“等会儿吃过早饭,去一趟秋婆婆那儿,把阿筝下聘的日子定下来。”
季云溪愣了一下。
她以为出了两趟子大事,阿筝的事得暂时搁置,没想到对方一直放在心上。
“这是阿筝的人生大事,早定下来大家早安心。别的事我会安排好,不用担心。”钟晚道。
季云溪靠在床头,看着她利落地整理衣袖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踏实感。
自从昨晚听对方分析了那些局势之后,她原本悬着的心已经放了下来,再加上一夜滋润,此刻整个人都松快得很。
她掀开被子,也下了床:“行,我也起来了。等会儿去一下下边的庄子,看看粮食收完了没有。”
先前庄家赔的那一百多亩地,收回来已经有几个月了,如今是忠叔和钱婶儿两口子在帮忙管着。粮食收没收上来、租子收得如何,最近忙着阿晚去现代的事,一直没有过问。
要是阿筝那个沤肥的法子可行,这边也得照着办。
一百多亩地,接近两百亩。她俩如今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地主婆了。
两人梳洗完,便去了饭厅。
平日小桃和灵儿早起念书,都是谭妈在做饭。见两位主子过来,她忙从厨房探出头来问道:“小姐,少夫人,我煮了粥,是喝粥还是另外做别的?”
“就喝粥吧。”钟晚问,“鸡蛋煮了吗?”
“煮了煮了,都端到饭厅里了。”
小桃和灵儿这会儿已经在饭桌前坐好了,一人捧着一碗粥,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见两人进来,两个小姑娘立刻放下碗,乖乖站起来叫人。
季云溪笑着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问:“昨晚的功课做完了吗?”
小桃道:“做完了!先生布置的十张大字,我写了十二张。”
“哟,还多写了两张?”季云溪故作惊讶,“这么用功?”
小桃嘿嘿一笑,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灵儿,压低声音凑到云溪耳边道:“阿姐不是说要给灵儿做榜样吗?我多写点儿,她也能跟着多写一点。”
灵儿浑然不知姐妹俩在说什么,还心心念念着嫂子前几日带回来的甜品。
就是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
钟晚在一旁坐下,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伸手从碟子里拿起一个煮鸡蛋,在桌子上滚了几下,剥了壳,放进季云溪的粥碗里。
季云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白白嫩嫩的鸡蛋,嘴角弯了一下,夹起来咬了一口。
灵儿瞧见了,立刻嚷嚷起来:“阿姐偏心!只给嫂子剥,不给我们剥!”
钟晚抬眼看她,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一个鸡蛋,在桌沿上磕了两下,剥了壳,放进她碗里。
小丫头这下心满意足了,喜滋滋地捧起碗:“谢谢阿姐!”
小桃眼巴巴地看着,钟晚又剥了一个,放进她碗里。
季云溪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想起前几日和阿祖聊的事,她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说道:“对了,阿祖说想在码头和酒楼那一带买个院子,我想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咱一起过去看看。”
钟晚点了点头:“好,我晚些让竹心去找一下中人,明后天就去看。”
吃完早饭,钟晚叫上竹心,往秋婆婆家去了。
季云溪也带上杨宝儿,上马车,往庄子上去。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土路,便到了庄子地界。
地里的稻谷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一排一排地立在田里,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整齐的褐色绒毯。
季云溪下了车,沿着田埂走了一段,正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查看墒情,忽然听到前头传来一阵争吵声。
她直起身子,循声望过去。
只见田埂那头,忠叔正站在路边,跟一个年轻男人面对面站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季云溪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
杨宝儿低声道:“少夫人,是庄家大郎。”
庄老二的大儿子。
先前在醉仙楼里跟他爹一起负责采购,经常虚报数目以次充好。阿晚为此还让庄老二赔过一次钱。如今庄老二和庄老四,还有庄老太,被关进了大牢,正等着秋后问斩。庄家赔偿了钟晚这些年的损失,房子土地被收走,所有银子也全部上交,日子一落千丈。
庄大郎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脸色有些讪讪,可明显并不将她放在眼里。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钟家少夫人吗?怎么,亲自下地来看收成了?”
季云溪没搭理他的腔调,走到忠叔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忠叔被庄大郎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庄大郎道:“少夫人,他来问佃户要租子!他说这些地以前是他们庄家的,地里的粮食也该有他们一份,让佃户把租子交给他!”
季云溪听完,转头看向庄大郎,目光冷了下来:“这些地已经判给我们了,衙门的地契写得清清楚楚。你来收什么租?”
庄大郎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道:“衙门判地的时候,粮食还没收呢!这粮食是我们种的,种子是我们买的,人工是我们出的,凭什么给你们?”
“你们种的?你下地去种地了吗?”季云溪冷笑一声,“地是谁的?这些地,是这些年你们吸阿晚的血才买下来的,既是非律法规定所得,你有什么脸说这地是你的?还有,种子钱是谁出的?找个佃户对质,就知道了。”
庄大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当初唯唯诺诺的小女人,如今竟变得这般伶牙俐嘴起来。
但他不甘心。庄家倒了,他爹马上就要问斩了,家里的银子全赔光了,他如今连口饱饭都快吃不上了。眼看着地里的粮食被收走,他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反正这粮食不能全给你们。”他咬着牙道,“好歹得给我们留一份。”
季云溪看着他,毫不留情面道:“庄大郎,你们庄家当初害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人留一条活路?如今你倒来跟我谈分一份了?”
庄大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攥着拳头,瞪着季云溪,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猛地转过身,大步沿着田埂走了,走出十几步远,又回头狠狠啐了一口。
杨宝儿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担忧道:“少夫人,这人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季云溪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不怕。他要是敢来闹,就直接送他去衙门跟他爹团聚。”
她蹲下来,又捏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捻了捻,说道:“忠叔,我看这边的地肥力还可以,下半年种冬小麦应该没问题。”
忠叔笑道:“佃户们都已经准备下半年的种子了。”
季云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往远处看了一眼。庄大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田埂尽头了。
她收回目光,说道:“把佃户们集中一下,重新调一下地租。”
忠叔迟疑一下,小心翼翼问:“是……调高……还是调低?”
季云溪笑笑:“我和阿晚是那么刻薄的人吗?”
忠叔忙道:“是我老糊涂了,那我去跟他们说,哎,这些佃户怕是要乐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我说了算
季云溪从庄子上回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进了院子,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酸辣中带着肉香,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泛滥。
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等走到饭厅门口,看见两个小的已经下学了,正趴在桌边写字。
脑袋对着脑袋,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写得认真,连她进来了都没察觉。
季云溪不忍打搅,转身欲往厨房去。
灵儿一抬头看见了她,立刻放下笔叫道:“嫂子——”
小桃闻声也抬起头,见她回来了,眼睛一亮,放下毛笔一蹦一跳地跑过来,拦在她前面:“阿姐,你上哪儿回来了?”
“去庄子上了。”季云溪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桃眼巴巴地看着她空空的两只手,眉头拧起来:“那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路过那个卖甜点的摊子?”
季云溪忍不住笑了:“人家今日没来呢。”
小桃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灵儿也听到了,走到旁边,小嘴翘得老高,满脸失望。
季云溪看着两张小苦脸,忍俊不禁:“好东西不能天天吃,吃多了以后腻了,就不觉得好吃了。”
小桃立刻摇头,一脸认真:“那么好吃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觉得腻!”
灵儿赶紧附和:“对!一辈子都不会!”
季云溪被她们逗得不行,只好投降:“好好好,等老板出摊了,我一定去买,好不好?”
不好也得好,两人又返回桌边,继续写字。
季云溪转头去了厨房。
还没进门,那股酸辣浓郁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比在院子里闻到的更加浓烈。
她掀开帘子,看见几个炉子全都烧上了火,钟晚正站在灶台前忙碌,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谭妈在旁边打下手,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配料。
“煮了什么好吃的?”她凑过去,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咕嘟冒泡的砂锅上。
钟晚早就听到她在外面跟两个小的说话了,头也不回道:“煮了一个田螺鸭脚煲,另外再做一个凉拌柠檬鸭,一个虾仁黄瓜炒鸡蛋,还有一个汤。”
季云溪眼睛一亮。之前她去现代,主要吃的是烧鸭,带回来的技术也是烧鸭的。柠檬鸭她还没吃过,听钟晚这一说,嘴里的口水已经开始分泌了。
“我以为是炒的,没想到是凉拌。”
“有焖炒的,也有白切凉拌的,两种吃法。”钟晚一边说,一边将提前煮好的鸭子从锅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趁着现在还是秋日,先吃凉拌的。等天冷了,再吃焖煮的。”
她去现代七八天,前几日云溪还时常陪在身边,后边这边有事,她没过去,自己就在附近逛,每日吃一样美食,吃到好吃的就用手机搜索做法。虽然她嘴上和云溪说,去那边学的是人家的眼界,但技术方面,可一点都没落下。
谭妈开始砍鸭。
刀刃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响。
鸭肉斩成大小均匀的块,骨头断面处还渗着淡淡的肉汁。
钟晚在旁边准备调料。
味精、白糖、酱油这些自不必说,做白切凉拌柠檬鸭,主角是柠檬酱,她准备了一大碗。另外还有酸荞头、泡椒、酸姜、黄皮酱,还有生姜切成的细丝,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排。
眼看谭妈砍好一半的鸭,她便将鸭肉装入大盆中,加入这些配料进行搅拌。
酸荞头和泡椒被剁碎,辛辣气息被激发出来,再加上柠檬汁的酸和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勾人的香味。
季云溪光闻着就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口水。
鸭子很大,钟晚拌了一盆,剩下的让谭妈按照她的方法拌好,留给她和竹心杨宝儿她们几个吃。
看着季云溪馋得没眼看,便给她拿了块翅膀。
季云溪美得不行,拿着鸭翅就往嘴里送。
鸭皮爽滑弹牙,肉质紧实不柴,酸甜脆爽,美得她直嗷嗷叫。
钟晚看她这副模样,眉头微挑,转身去炒虾仁了。
先将木耳胡瓜和虾仁等下锅烫一下,再捞起来,最后才跟鸡蛋一起炒。
这道菜看着很清淡,适合小朋友吃。
菜盛入盘中,鸭脚煲也好了,在灶上咕嘟咕嘟滚着。
季云溪问:“你今天去秋婆婆那儿,她怎么说?”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中秋过后再去提亲,八月二十,还有六天。”
“那再好不过,这几日正好够我准备好聘礼。”
谭妈拿着托布罩住锅子的耳朵,将鸭脚煲给端上桌。
两个小的正趴在桌边写字,闻到香味早就坐不住了。
小桃看了一眼那口咕嘟冒泡的砂锅,赶紧把笔墨收起来。
灵儿也跟着手忙脚乱地收好自己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季云溪端着那盘凉拌柠檬鸭走出来,笑道:“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两个小丫头齐声应着,蹬蹬蹬跑到饭厅门口的水缸边,舀水洗手,又蹬蹬蹬跑回来。
等她们回来时,所有的菜都已经上桌了。
田螺鸭脚煲摆在正中间,热气袅袅。凉拌柠檬鸭放在一侧,碗底的酱汁亮晶晶的。
虾仁黄瓜炒鸡蛋色泽清新,摆在两个小姑娘面前。旁边还有一盆冬瓜排骨汤,汤色清澈,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
饭也已经舀好了,冒着热气。
灵儿爬上凳子,第一眼就盯上了那盘柠檬鸭,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厨房走出来的钟晚。
钟晚道:“吃吧,不用等我。”
得了家长的允许,小丫头哪里还能按捺得住,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嘴巴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喊:“唔……好酸……好好吃啊!”
季云溪笑道:“灵儿喜欢吃酸的呢。”
“喜欢。”灵儿点头。
小桃则盯上了瓦堡里的那黄澄澄的鸭脚。
谭妈在桌边伺候她们吃饭,见状,又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夹了鸭脚,还有鹌鹑蛋到碗里,放到她们跟前。
“瓦煲汤,两位小姐小心些。”
“嘻嘻,谭婆婆真好。”灵儿开心道。
谭妈眉开眼笑道:“哎,吃吧,小心烫。”
另一边,小桃已经吃上鸭脚煲了。
鸭脚炖得极其软烂,入口轻轻一抿就脱骨了,螺蛳汤底的鲜味和紫苏的香气完全渗进了肉里。
“阿姐,好吃。”小桃两下吃完一个,两眼发亮。
季云溪夹了一筷子虾仁炒蛋放进两人碗里:“这个也吃,新鲜着呢。”
小桃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夹了一块柠檬鸭,嘴巴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阿姐,这个鸭鸭好好吃,晚姐姐好厉害!”
灵儿也抬起头,认真地点了点头:“比酒楼里的还好吃。”
钟晚坐在对面,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听到这句夸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
季云溪看着她那副淡然的样子,忍不住眉眼也弯起来。
……
楼船终于在云州码头靠岸。
钟知意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熟悉的轮廓。
云州的城墙、码头边密集的桅杆、沿街铺面升起的炊烟……离开不过数月,再次踏上这片土地,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她下了船,直接上车马。
一行人没有回府,径直往潮生船场的方向去。
潮生船场坐落在云州城东的河口,占地百亩,沿河岸一字排开。远远就能看见几座高大的船棚立在岸边,棚下露出未完工的船骨架,像巨兽的肋骨一样横亘在河滩上。船场门口进进出出的工匠络绎不绝,锤打声、锯木声、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钟知意走进船场大门的时候,正在监工的几名管事看见她,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东家回来了。”
钟知意点了点头,说道:“叫六爷和范叔他们几个,一起到议事堂来。”
说罢脚步不停,往议事厅走去。
待她走到议事堂大门外时,门房的小厮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住,转身就往里跑。
钟知意带着未央几人,径直入内。
此时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孟云霆,孟璋的叔叔,四十五六岁,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
他旁边坐着船场的账房先生,还有负责采购的管事,以及一个专门负责与京都四王府那边联络的吏员,姓孙,三十出头,精瘦。
这些人不知在商量什么,似是没想到钟知意突然回来,一时间没来得及走开,脸色有些不自然。
见她进来,纷纷站起来。
只有孟云霆还坐在椅子上,把茶杯不紧不慢地放下,才起身拱了拱手:“知意回来了,一路辛苦。”
钟知意没有接他的客套话,径直走到他位置跟前。
孟云霆见她怼到跟前,脸色讪讪,让开几步。
未央忙将坐垫拿过来,垫在他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钟知意没坐,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便没有绕弯子:“诸位都在,正好,我有几件事要和大家说。”
厅里安静下来。
孟云霆另外找了个位置坐下,捋了捋胡子,面无表情地等她下文。
钟知意看着门口陆续进来的几人,这才继续。
“第一件事。我和孟璋的婚事,到此为止了。他在外面的事,想必诸位也多少有所耳闻。当初我与孟家约法三章,他应得痛快,做却做不到。一个月前,他在沥州另寻他人,被我撞了个正着。人我带回云州了,今日便把这事办了。”
此话一出,厅里顿时讶然,众人面面相觑。
有几人嘴角憋着笑。
都觉得,钟知意本人生活并不检点,又有何脸面去要求别人。更何况男人嘛,没有三妻四妾,总得有个红颜知己什么的。
也就是对方是钟知意,这些人才压着嘴角,不好表现太过。
孟云霆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干咳一声道:“知意啊,夫妻之间难免有些磕碰,璋儿年轻不懂事,你教训教训就是了,何必闹到这个地步……”
“云霆叔。”钟知意打断他,“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告知你们的。”
孟云霆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语气沉了几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和离。”钟知意吐出两个字,“或者休夫,看他孟璋自己选。”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厅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孟云霆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有接话,而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孙文吏。
孙文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第二件事。”钟知意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我在沥州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和外甥女,打算今后在沥州定居。潮生船场,我也会一并迁过去。”
这句话一落地,堂屋里原先还算平稳的气氛像被人踩了一脚,顿时晃了起来。
孙文吏最先坐不住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钟老板,迁船场不是小事。潮生船场在云州经营了这么多年,上下游的供货、官府漕运的订单、人脉关系,全都在这边。你要迁到沥州去,这些关系说断就断,损失多大你算过没有?”
钟知意看向他:“账目我比诸位都清楚。云州这边的漕运订单已经一年比一年少了,江岸也快要淤塞了。沥州那边运河改道,水运便利,木材也更容易从上游往下送。我迁的不是一个空壳,是给潮生船场找一条更活的路。”
孟云霆更是满脸震惊:“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钟知意看着他,“船场是我的,地是我买的,工匠是我雇的,图纸是我画的。我想迁去哪里,是我的事。”
“你的?”孟云霆的声音拔高了,“潮生船场能做到今天这个规模,靠的是谁的门路?没有孟家在工部的关系,没有四公子的照拂,你的船能卖到官府去?你现在说迁就迁,你把孟家置于何处?四公子那边怎么交代?”
“照拂?”钟知意没有回避,目光直直地看过去,“四公子为什么要照拂我们,云霆叔比我清楚。这些年潮生船场每年流出去的银两,有多少是真正用在船场上,又有多少是经了旁人的手,我不说,您心里也有数。如今船场的利润一年比一年薄,工钱三年没涨了,骨干走了好几个,再这样下去,不用我来迁,船场自己就会垮。”
孟云霆被她一句话堵得噎住了。
钟知意的目光从孙文吏脸上扫到账房先生脸上,又落回孟云霆身上:“我走之前,会把这几年船场的账目整理好,交一份给京都那边。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留下的留下,绝不让孟侍郎和四公子为难。只是船场的事,从今往后,由我来做主。”
船场的账,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孟云霆脸色发沉,非常难看。
知道账如何是一回事,但迁址的事,他不能答应。少了钟知意这条会赚钱的锦鲤,父亲一定会怪罪下来。
但要是硬拦,他没把握。
现在不是比谁力气大的时候。
能把潮生船厂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的人,绝无可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贸然掀桌。她手里必定还有牌没亮出来,在摸清她的底牌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面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着钟知意道:“那些工匠老人,你打算都带走?”
“愿意跟我走的,我会带。不愿意走的,留在云州,我也不会亏待他们。”钟知意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问。
孟云霆往后靠了靠,靠进椅背里,看着她的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知意,你要是把骨干都带走了,潮生船场还能剩下什么?你这是在拆自己的台。你一个人走容易,带着一群人走,那就是把船场的根都刨了。你想过没有,四公子那边一旦动怒,你带着那些人到了沥州,地能不能拿下来还不一定呢。”
孙文吏也插了话:“钟老板,潮生船场与孟家、与四公子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本账簿就能算清的。你迁走船场,断了合作,对你、对孟家、对四公子,都没有好处。你是个聪明人,何必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
钟知意转头看向他:“孙先生,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些年孟家与四公子给我的帮助,我心里有数。但同样,我给大家伙儿带去的利益,大家心里也都有数。既然是合作,好聚好散,彼此留个体面,不好吗?”
孙文吏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如果我说不好呢?”
“没了孟家和四公子,钟老板觉得,你还能接到朝廷的单子?”他不紧不慢道。
她看着孙文吏,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看着很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笃定。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这是工部新任虞衡司郎中写给潮生船场的公函。”钟知意的声音字字清晰,“信中提及,潮生船场所造的船只质量上乘,工部有意将明年沥州段和鄞州段的漕运用船订单,直接拨给潮生。”
她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也就是说,即便没有孟家和四公子的门路,潮生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拿到官府的订单。诸位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过目。”
孙文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上前一步,拿起那封信函,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信函上的印章是真的,行文的格式也是真的。
这意味着,工部内部已经有人开始绕过孟侍郎,直接向潮生递出了橄榄枝。
也意味着,钟知意找到了新的靠山!
钟知意看着他变幻的脸色,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孙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虞衡司的郎中,是谁的人。”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钟知意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
江风裹着木屑和桐油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翻动了几下。
她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说道:“我做了这么多年船场,那些最好的木工师傅、桅杆师傅、铁匠,都是我自己带出来的人。他们肯跟我走,不是因为我给他们开的工钱比孟家高多少,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我,他们干的活有人看得见。”
她转过身来,看着众人:“诸位,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潮生船场从建起来的头一天起,账目上的银子就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诸位在座各位,谁在我之前出过一文钱的本钱?”
孟云霆脸色灰败地坐回椅子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孙文吏将那封信函放回桌上,沉默了几息,拱了拱手:“钟老板,此事我需要向京中禀报。”
“请便。”钟知意端起茶盏,“不过在你们禀报出结果之前,船场的迁址工作,我已经开始安排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坐着的那几位一直没说话的工匠头领身上。那几个人,都是跟了她十几年的老人,船场最核心的技术骨干。他们没有参与方才的争论,但从头到尾都稳稳地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半步。
在云州这么多年,自从跟孟家搭上关系后,这些人,被当成孟家的狗,呼来喝去,没得几分面子。工钱也因为利润被上面多层盘剥,好些年没涨过了。
先前有人被别的船场挖走,也是因为这个。
和孟家和四公子合作,有单子,没有钱,而且事事受限,吃力不讨好。
但那位不一样,她要分成,留了余地,且不往船场安插人。
钟知意朝着几位工匠点了点头,那几人也微微颔首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过中秋
八月十四,天还没大亮,季云溪就起了床。
钟晚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问了一句:“这么早?”
“去包子铺帮忙,今天三儿和幺妹有事,姑姑她们忙不过来。”季云溪一边系腰绳一边往外走,“你再睡会儿,我走了。”
她到包子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季姥姥正弯着腰往笼屉里摆包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见是她,心里欢喜得不行。
“乖乖来了?昨天就随口一说,你咋就来了。哎呀,起这么早,是不是还困着?”
季凛正在旁边包包子,听她这话,啧啧作声:“我天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你咋不对我嘘寒问暖一下?”
季姥姥一点都没给她脸:“想要人对你嘘寒问暖,自己找伴去,这么大个人了,还要找老娘嘘寒问暖,你害不害臊?”
“去去去,往外边卖包子去,别在这里碍着我们说话。”
季凛耸耸肩,往前头去了。
季云溪笑嘻嘻地挨到季姥姥身边,问道:“阿祖,您给我派活儿吧。”
季姥姥道:“咱乖乖包包子可不咋地,那就揉面吧。”
季云溪应了一声,系上围裙,洗了手,过去帮忙揉面。
揉了两下,她说道:“阿祖,房子找着了。”
季姥姥闻言,抬起头来,满脸惊喜:“找着了?这么快,在哪儿?”
“就在酣春楼旁边那条路口,往左拐,走几步就到了。离这儿走路一刻钟这样。”季云溪一边揉面一边说,“两进的院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我一看就觉得合适您和姑姑住。”
季姥姥听完,动作停了下来,忙问道:“两进的院子?那可宽敞了。得花多少银子?”
季云溪笑着摇头:“当初咱可说好的,银子的事您别操心。”
“那哪行?”季姥姥把包子皮往案板上一放,“你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多少?你说个数。”
“不说不说,阿祖不许问了——”
“你这孩子,我问你话呢。”季姥姥瞪她,“定是死贵,不然你也不会藏着掖着。”
季云溪笑道:“那等晌午忙完了,吃过饭,咱过去看看。万一不合适,咱还可以退。”
这会儿客人还不算多,季凛在外边弄炸物,正竖着耳朵听着祖孙俩说话呢,听见最后一句,赶忙蹿进来:“退什么退?在酣春楼旁边,离这儿走路一刻钟,这么好的地段你还想退?就这个了,不用看。”
她苦通勤久矣,一刻钟以内的地段,是猪圈她都乐意。
季姥姥也点了点头,嘴上却说:“看看总归不碍事。”
她低头继续包包子,嘴角此刻已压不住地往上翘,“反正晌午后客人不多了,那就去看看。”
到了中午,吃过饭,幺妹和小武守店,三人出了铺子,沿着街往酣春楼的方向走。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小贩们还在吆喝,卖糖人的孩子提着竹架子跑来跑去。
季云溪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拐过两条巷子,最后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
这小院门楣齐整,两侧的墙是新粉过的,干干净净。
不像一些老宅,门前堆着杂物,墙角长着杂草。
这里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清爽。
她掏出从中人那儿拿到的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
院子比季姥姥想象中还要宽敞。
青砖铺成的地面没有多少灰尘,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墙角一棵老石榴树长得正好,枝叶伸展开来,遮出一大片阴凉。
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
树上还挂着几个青皮石榴,沉甸甸地压着枝头。
正屋三间,门窗虽然不是崭新的,可都保存得很好。
两侧有厢房。
绕过旁边的月亮门,后面还有一进小院。
比前院安静一些。
院角有一口水井,井台边长着些青苔,一看便知道用了多年。
季姥姥从前院走到后院,又从后院走回前院,在石榴树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树干,又抬头看了看枝头挂着的几个青皮石榴,说了一句:“这棵树好。”
季云溪站在旁边笑了。
她知道阿祖是真喜欢。
季凛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看得不像季姥姥那么仔细,只是看看屋子,又看看院墙和井。
可她一直没有挑毛病,便已经说明满意了。
季姥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越看越喜欢,开始在墙角比划:“这儿可以辟一块地出来,种两垄葱。那边搭个架子,种点豆角什么的……”
季云溪看她阿祖已经开始规划菜地了,心里有了底,这才开口说实话:“阿祖,其实这房子我已经交过定金了。”
季姥姥和季凛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昨天我跟阿晚一起来看的。”季云溪解释道,“当时有好几拨人来看,我怕被别人抢先买走了,就先付了定金。”
季姥姥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了一句:“你这丫头,先斩后奏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
季凛站在井边,挑了挑眉,转身就往外去。
季姥姥看见了,喊了一声:“你上哪儿去?”
“回去拿换洗的衣服。”季凛道。
“房契都还没签呢,你急什么?”
季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定金都交了,还能跑了不成?今晚我先住这儿,明早上还能多睡半刻钟。”
话说完,人已经拐出了门口。
季姥姥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院子里骂了一句:“这个急性子,多少年了也没变。”
季云溪笑道:“无妨,我等会儿就去找中人过户。”
“对了,阿祖,今年咱一起过中秋吧。”
季姥姥闻言,笑道:“好好好,一起过就一起过,人多才热闹,阿筝也上来吧?”
季云溪小心翼翼道:“我想咱回村子里过……阿筝那边,今年总算有了个房子,家也像个家了,咱去那儿过节,也算是给她暖暖房子。村子里知道她有咱们撑腰,往后也没人敢瞧不起她。”
阿祖一直觉得对不起母亲,当年季陆两家交恶,母亲去世之后,阿祖便再也没有踏进过下河村一步。
如今让她回去,无异于重新揭开那些旧伤。
“若是不愿,那便算了。”季云溪轻声道。
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石榴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
许久之后,季姥姥才叹了一口气。
她望着院外的方向。
“去吧。”
“去看看阿秋。”
“也跟她说几句话。”
……
八月十五,中秋节。
包子铺做到中午就收了摊,先回家换身衣服。
这次连着明日一起休息,今晚也不着急着赶回来,她们打算宿在村子里。
季云溪早就让人套好了马车,停在老屋子的巷口。
钟晚站在马车旁,她今日换了一身浅色衣裙,不似平日里做生意时那般干练,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下来,贴在脸侧。
季云溪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今日倒像是要回娘家的人。”
钟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也跟着笑了。
季姥姥出来了,大伙儿正要上车,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嘚嘚嘚”的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慢,倒像是谁故意让人听见似的。
几人回头望去。
只见季凛骑着一头小毛驴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那驴不算高大,灰扑扑的一身毛,耳朵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偏偏季凛坐在上面坐得端正,腰背挺直,脸上的神情比骑马还要神气几分。
季姥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哪儿弄来的?”
季凛翻身下来,拍了拍驴背。
“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以后去哪儿方便些,总不能每回都蹭别人的车。”
她说完,还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根草递给毛驴。
那小毛驴低头咬住,嚼得十分认真。
季姥姥看了一眼,又问:“花了多少银子?”
季凛打哈哈:“没多少。”
季姥姥眯了眯眼。
“到底多少?”
季凛摸了摸鼻子。
“反正……挺划算。”
季姥姥瞪了她一眼:“等回来了我再跟你算账。”
季凛倒是不怕她,拍着驴脖子问:“你要不要试试?”
季姥姥嫌弃地摆手。
“我一把老骨头,坐你这驴背上还不得散了架?”
“我跟小溪坐马车。”
说完,便不再理她。
季凛也不恼,骑着毛驴在前面开路。毛驴走得挺欢实,尾巴一甩一甩的。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进村道,远远就看见村尾那座青砖瓦房的院顶了。
院门口,陆筝早已经等在那里。
她显然等了许久,时不时伸头往路口看一眼,见到马车过来,立刻迎上来,一个个叫人。
眼看大家都下车,马车里没人了,她忙问:“灵儿和小桃呢?”
“在后头那辆车上,竹心带着,马上就到。”
季姥姥下车后,却没有急着进屋。
她站在院门口,朝村后那片山坡望去。
先前季凛回去后就说过,小溪和阿筝把秋儿重新埋在新房的后边,墓地附近有片竹子。这一望,便知道,女儿的尸骸是埋在哪儿。
风吹过她鬓边的白发,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我先去看看你娘。”
季云溪一怔,随后赶紧道:“我陪您去。”
“不用,我自己去走走。”季姥姥摇头,沿着小路上了山。
季凛把毛驴拴在门口的槐树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季姥姥的背影,难得没有吭声。
院子里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钟晚挽着袖子在桌边揉面。
月饼不似包子,程序要麻烦一些,面要加油和糖,吃起来才酥。
旁边几碗馅料也已经备好,有红豆沙、芝麻花生碎,有枣泥和莲蓉,还有一小碗咸蛋黄,是一大早起来备好的。
小桃和灵儿很快就到了。
竹心刚把她们放下车,小桃就拉着灵儿跑进来。
见到陆筝,小桃忍不住上前跟她一顿亲香,还问她有没有脏衣服要洗。
陆筝真没想到自己这妹子一回来就要给自己洗衣服,饶她情绪不外露,也忍不住眼睛一热。
“我晚上洗完澡就洗了,不留第二天洗。”
“好吧,那二姐你今晚就别洗了,明日我给你洗。”
陆筝无奈:“明日再说吧。”
说着,看向一旁的灵儿,心里没来由地发软。
这几乎是她用性命换回来的孩子,眼睛忽闪忽闪的,可可爱爱。
幸好当初,能鼓起那份勇气。
“去玩吧,今日什么都不用做。”
这院子扫得干净,东西也归置得整整齐齐,小桃发现确实没有需要忙活的地方。
又挨到季云溪和钟晚身边。
“阿姐,我可以试试吗?”小桃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盆边。
季云溪笑着看她:“还不行,等阿祖回来再开始。”
小桃转头冲着灵儿道:“那我们先不包,等阿祖回来一起做。”
灵儿点头点得很快。
可下一刻,她又忍不住问:“那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小羊?”
小桃立刻来了精神。
“走,我带你去。”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往外跑。
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她们惊呼的声音。
“灵儿,你别追小羊!”
“它跑了!”
“哈哈,它不喜欢你抱它。”
季云溪听着,忍不住笑着摇头。
大概有一个时辰,季姥姥才从山上下来。眼眶有些泛红,但神色是平静的。
小桃率先看见季姥姥,高兴地叫道:“姥姥。”
灵儿也赶紧跑过来。
季姥姥看着两个孩子,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
“月饼做了吗?”
她这一问,两个孩子齐齐应道:“还没有!”
“今天您可是师傅,就等您来掌舵。”季云溪将那盆面团上的盖子揭开。
季姥姥洗了手,坐到石桌旁。“我哪里是什么师傅。”
嘴上这么说,可坐下时,眼里却带着笑。拿起一小团面,慢慢示范。
“面皮不能太厚,厚了烤出来不好吃。”
“馅也不能贪多,包得住才行。”
“收口这里要捏紧,不然一烤,馅就跑出来了。”
小桃更是学得最用心。
她拿了一团面,小心翼翼地压扁,又舀了一大勺豆沙进去。
季云溪刚想提醒,就见她已经开始努力把边往中间合。
结果面皮哪里承受得住那么多馅,才捏了一半,旁边便裂开了一条缝。
豆沙从里面挤出来。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季姥姥。
季姥姥看了一眼,没说破,只是把自己手里那个包好的月饼放到她面前:“这个你先放着,你那个包得挺好的,就是馅儿稍微多了一点点,下次少放点就行。”
小桃知道阿祖在给她留面子,嘿嘿一笑,把馅儿挖出来,再将面团重新揉成一团,少放了些豆沙,这回包住了。
她举着成品,得意地展示了一圈。
灵儿那边就更细致了,她年纪虽小,可包的月饼个头匀称,收口处捏得整整齐齐。
季姥姥看了,夸了一句:“灵儿手巧。”
小姑娘抿着嘴笑,低头又拿起一块面。
“我要再包一个。”
钟晚一直在旁边帮忙。
等大家包好了,她拿出月饼模子。
“来,最后一步。”
两个小丫头刚才还认真包月饼,一见模子,立刻又围了过去。
“我来压!”
“我也要!”
钟晚笑着让开一点位置:“别急,一个一个来。”
她握着她们的手,教她们怎么用力。
力气太小,压不出花纹。力气太大,又容易把月饼压坏。
小桃第一次压出来时,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月饼看了半天。虽然形状不如大人的好看,可她怎么看都觉得满意。
陆筝已经提前把炉子烧好了。
这土炉子还是当初建房子的时候钟晚说砌一个,方便以后烤东西,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她抱着铁盘过来,把一个个做好的月饼小心摆上去。
接着把鸡蛋液给刷上去,再送进烤炉里。
季凛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一群人围着石桌忙活,没有插手的意思。
嘴上还要嫌弃一句。
“做个月饼,怎么这么多事。”
第一炉月饼出炉时,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酥皮烤得金黄,边缘微微带着焦色,热气混着芝麻和豆沙的香味,顺着院子飘出去。
灵儿伸手想拿,被烫得赶紧缩回来。
她捏着自己的耳朵,小脸皱成一团,眼睛却还盯着月饼。
季云溪笑得不行,用筷子夹了一个出来,吹了吹,掰成两半。
“慢点吃。”
两个孩子一人捧了一半,咬一口,便美得喳喳叫。
季姥姥也尝了一个,叹道:“还是阿晚聪明,知道这么做月饼,这要是拿去外边卖,定是能赚不少的银子。”
古代的月饼就是个圆饼小花饼,哪有这么圆这么板正,馅料更是单一。眼下她们做的这个,都有五六种馅料了。
这个月饼的做法还是钟晚在现代学到的。
陆筝一口气吃完一个什锦馅儿的,还意犹未尽。
季云溪道:“别吃太多,吃多了待会儿煮饭就吃不下了。”
说完,挑了几个卖相最好的,用油纸包好,递给她:“这几个送去小荷家,就说咱们自家做的月饼,请她们尝尝。”
陆筝接过来,耳朵尖红了一下,低着头应了一声“哎”,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从桌上又多拿了一个,才快步出了门。
季云溪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
她又包了一份,让竹心送去村长家。
剩下的摆在盘子里,留着晚上赏月吃。
陆筝去小荷家没多久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鸡,看着沉甸甸的样子。
季云溪诧异道:“哪里弄来的鸡?”
陆筝黑脸蛋红扑扑,扭扭捏捏说:“是……是小荷她娘让她爹抓,让我带回来……”
季姥姥闻言笑道:“先前还担心小荷她娘不同意你们这桩亲事,眼下她开口给你拿了鸡,就没啥好担心的了。”
“我……我去烧水把鸡杀了……”陆筝害臊,将大阉鸡扣在竹筐下,就往厨房跑。
季姥姥看着她的背影,欣慰道:“这孩子,是个踏实的,又勤快,天底下有哪个丈母娘会不喜欢这样孩子。”
小桃和灵儿蹲在竹筐旁边,围着那只大阉鸡讨论。
灵儿问:“它会不会咬人?”
小桃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你不招惹它,它就不会啄你。这会儿被扣住了,也咬不到了。”
灵儿哦了一声,又凑近了些。
陆筝蹲在院子里处理山鸡,烧水、拔毛、剖洗干净,剁成小块。
厨房里,钟晚正在忙着做菜。
早上从城里带回来的排骨和莲藕已经炖了一阵,汤色渐渐变得浓白,莲藕软糯,香味一个劲往外冒。
陆筝把剁好的鸡肉端进去,钟晚起锅烧油,炒鸡肉。
早上起来就上山采了蘑菇,早早就洗干净,这会儿倒入锅中一起焖。
随着盖子一盖上,鸡肉的鲜味和蘑菇的香气慢慢渗出来,很快,顺着厨房的门缝飘满了整个院子。
晚饭摆在院子里。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桌上摆了一盆小鸡炖蘑菇、一盘清炒大白菜、一碟咸菜炒腊肉,还有韭菜炒蛋,和一盆热腾腾的排骨莲藕汤。
月饼切成小块,摆在碟子里,当作饭后甜点。
季姥姥坐在上首,端起酒杯。杯子里是钟晚自己偷偷酿的酒,度数不高,带着淡淡的麦香味。
旁边的云溪在给灵儿夹菜,钟晚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喝汤。
陆筝则完全没有顾及形象,埋头吃饭。
她平日里在家干活多,胃口也好,一碗饭很快见底。
季云溪看着她,心里满足,忍不住又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的菜。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陆筝嗯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干饭。
饭吃到一半,灵儿问:“嫂子,我们今晚要睡在这里吗?”
季云溪道:“对呀,今晚睡这儿,明早再回城。”
“那我还和小桃姐姐睡吗?”
“行,你想跟谁睡都行。”
灵儿想了想,又小声问:“那……我可以把小羊牵进屋里一起睡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小桃先忍不住笑出来:“你怎么又想着小羊?”
灵儿认真说道:“它一个人在外面,会害怕。”
她说得理所当然。
季云溪想说小羊还有羊妈妈呢,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季凛倒先说话了。
“有什么不行的?你喜欢就牵进去。”
灵儿胆子有些小,平时提要求都是小心翼翼,季凛这话无疑让她信心大增。
季云溪还能说什么?
她看了看灵儿,又想到那只软乎乎的小羊。
不就是多洗一遍被褥吗?孩子们高兴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现代CP
江鱼没想到赵西还会来。
那天在医院拔完鱼刺,她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换作任何人,都应该识趣地消失一段时间。
可第二天中午,赵西就提着一个饭盒站在她家门口。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江鱼站在门口,堵着门没让进,说:“我没事了,你不用这样。”
赵西说:“喉咙刚拔了刺,这两天吃外边的东西容易发炎。我做都做了,你总不能让我拎回去倒掉。”
江鱼最终还是侧身让开。
“放厨房。”
赵西嗯了一声,进门,把饭盒放下,并未多待,很快就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一锅山药排骨粥,还有一碟凉拌木耳。
第四天是鲫鱼豆腐汤,第五天是香菇鸡肉粥。
江鱼一开始连谢谢都懒得说,后来赵西把东西放下,她就知道该把碗拿出来。
到了第七天,江鱼甚至在下班前看了两次时间。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开门一看,果然还是那个人。
今日赵西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修长干净的手腕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禁欲,又特别利落。
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
“买了什么?”江鱼问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西看了她一眼,踢掉高跟鞋换上拖鞋,径直进了厨房,把袋子放到厨房台面上。
“冬瓜肉丸,丝瓜肉片,还有青菜。”她从里面拿出一小袋枸杞。“家里还有姜吗?”
“有。”
“蒜呢?”
“也有。”
赵西点点头,挽起袖子。
江鱼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从冰箱旁边找出围裙。
赵西把买来的碎肉倒到盘子里,加入葱姜和调料,开始腌制,准备捏丸子。
江鱼看着她忙碌,狠心开口道:“你不用天天来,我嗓子已经好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
赵西将姜块切成片,答非所问:“外边的饭菜添加剂太多了,也不干净。有条件就在家里做,吃得好一点。”
“你公司不忙?”
“忙。但做个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江鱼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厨房里很快传来油锅的滋啦声和锅铲的声音,和香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客厅。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江鱼不得不承认,赵西做饭确实有一手。
丝瓜肉片用蒜末爆过锅,香得很。青菜炒得碧绿,冬瓜肉丸汤里飘着几粒红色的枸杞,看着就有食欲。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盛了饭,安静进食。
气氛不算热络,但至少不算僵硬。
饭吃到一半,赵西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小吴”两个字在屏幕上跳动。
江鱼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西看见了,伸手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吃饭。
江鱼低着头,夹了一块冬瓜,嚼了两下,却如鲠在喉,根本咽不下去。
她放下碗,说道:“你还跟她有联系?”
赵西头也不抬道:“早就不联系了,不过没有删微信。”
“那她找你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接?”
赵西面无表情道:“我不喜欢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打扰我。”
江鱼扯了下嘴角,“现在知道吃饭的时候不接电话了。”
赵西抬眼看她。
江鱼放下筷子,语气已经变了。
“当初锦绣江南那个项目,你那么帮她,她给了你多少钱?”
赵西看着她,半晌才道:“我要是说,我没有从她那里拿过一分钱,你信不信?”
“不信,”江鱼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五套别墅,一共一千多万的业绩,我跟了那么久,就差临门一脚。她能拿到手,可别说不是你帮的。”
赵西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未置一词。
江鱼看得这模样,心里就来气,声音也不由得跟着提高了几分:“你别不说话。我一直想问你,当初小吴是怎么拿到蒋总的联系方式的?她一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连项目流程都没摸透,怎么在两天之内,做出了一份完整的设计方案。要知道,这个项目一直都是我在跟。”
赵西放下汤碗,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联系方式是我给她的。”
江鱼眼神冷了下来。
她一直知道是对方,只是当听到这般直白的回应,心里还是被刺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是我给的。”赵西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蒋总的联系方式,是我给小吴的。后续的方案对接,也是我让小吴去跟的。”
至于小吴是怎么弄到设计稿,她倒是不知情。
江鱼盯着赵西:“为什么?”
赵西没有回答。
江鱼的声音拔高了:“赵西,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把我的客户给别人?你知道我为了那个项目熬了多少个夜吗?我改了几十版方案,每一版都是凌晨三四点发出去的!结果你呢?你轻飘飘地把联系方式一给,就把我踢出局了?”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江鱼是真的气,“还是她帮你做了什么交易?你说啊!”
赵西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汤,手指搭在碗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西才开口。
“蒋总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江鱼冷笑了一声:“他是好人坏人关我什么事?我做业务,又不是跟他谈恋爱。他付钱,我干活,天经地义。”
“你不知道。”赵西抬起头来,看着江鱼,目光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锦绣江南之前,他跟别的公司合作过三个项目。三个项目的女对接人,都跟他有过关系。其中一个后来怀了孕,被他用钱了事了。这些事情业内知道的人不多,但我知道。”
江鱼的表情僵了一下。
赵西继续说下去:“当时设计院业绩下滑,急需这笔单子,院里高层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人会提醒你,因为大家都需要这笔钱。”
江鱼沉默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了?”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你觉得我搞不定?你觉得我为了业绩会出卖自己?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赵西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当时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你当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因为你根本没想过要跟我商量。”江鱼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对吧?你可真伟大。”
赵西抬起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那时候她们正处在分歧最大的阶段,江鱼对她意见大得很,脾气更是暴躁,要是说了,反倒还会激起她的叛逆之心。
江鱼显然对她失望至极,背过身道:“你走吧。”
赵西身子僵了一下,她没再为自己辩驳。
站起身,走到门口,换鞋,拿了包包开门出去。
江鱼坐在餐桌边,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江鱼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刚才还觉得香,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伸手夹了一块丝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骂了一句。
“有病。”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
赌坊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季凛坐在角落里,目光却始终盯在斜对面那张赌桌上。
那个人是沥州城外刘家村的刘老三。
潮生船场要迁址,刘家村就在规划的地址当中。然而这些人当时不在家中,高县尉原本打算择日再找他们签字。可谁知张司马来了。
张司马这一来,那块地就悬了。
那几户人家转头就反悔,说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又说不卖给潮生船场。
钟知意还没回来,可钟晚不能眼睁睁看着。
中秋那日在下河村,她把这件事告知季凛。
季凛二话不说,便把事情揽下来了。
此刻刘老三正红光满面,面前堆着好几把赢来的碎银。
旁边几个人围着奉承:“刘哥今天手气旺啊!”“刘哥这手艺,怕是赌神来敲门了!”
刘老三被捧得晕乎乎的,咧嘴笑着,把刚赢的钱连同本钱一并推了出去:“全押!”
骰盅落下,开出来是大。
他脸色一白。
连着又押了几把,越押越大,越输越快。不到半个时辰,面前的银子全没了。
刘老三额头冒汗,眼神却已经不对劲了。
是那种输红了眼的人特有的亢奋和焦灼。
他站起来,踉跄着穿过人群,走到角落里一个瘦长男人面前。
那人靠在柱子上,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面无表情地看着赌桌方向。
“借……借我点。”刘老三声音发颤。
瘦长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问:“借多少?”
“五十两。”
“按复利算,你到手三十两,按五十两付息,月利六分,一个月为期。”瘦长男人不紧不慢地道。
刘老三犹豫了一瞬,但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赌桌,刚才那把要是押对了,他就能翻本。
他只差一点点。
“行。”
瘦长男人从褡裢里数出银票,刘老三按了手印,抓起银票转身就回了赌桌。
季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接下来的事情毫无悬念。刘老三押了三把,输了三把。最后一把落定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围那些刚才还奉承他的人早已散开,像躲避瘟神一样。
赌坊里的人见惯了这种场面,没人多看一眼。
刘老三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竟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季凛站起身,朝那个瘦长男人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闪进了赌坊后院一间堆着杂物间。
瘦长男人从怀里掏出那张按了手印的借据,递过来。
季凛没接,说道:“到时候你去收。收完了,地契送到潮生船场,会有一份拆迁款入账。”
瘦长男人咧嘴一笑:“好。”
刘老三当初收了别人的钱,说不卖地给潮生船场。可人家也没说不能卖给别人还债。等印子钱到期,他拿什么还?只能拿房拿地。到时候接手的人再把地转给潮生船场,府衙那边就算知道了,也奈何不了他们。
季凛又交代道:“可别让人知道你与我,还有潮生船场有关联。”
“放心吧,我晓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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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秋后蚂蚱
钟知意在云州停留了五日。
五日之内,她将船场的账目清算完毕,将愿意跟随的工匠及家属登记造册,又将八艘大船装满了木材、工具、铁料和生活物资。
出发那日清晨,码头上站满了人。
三十七户工匠,男女老少加起来将近两百口,扶老携幼,背着包袱,陆续登船。
老李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云州的城墙,转头对身边的张师傅说:“走了。”
张师傅点了点头,弯腰钻进船舱去检查固定工具的绳索。
钟知意站在最大的那艘船的船尾,看着云州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未央站在她身侧,低声道:“主子,孟家的人没有动静。”
“不会没有动静的。”钟知意收回目光,“吩咐下去,让大家警醒些,尤其是经过窄水道的时候。”
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行驶,起初海面宽阔,风平浪静。行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狭长的海湾,当地人叫它黑石湾。
黑石湾湾口狭窄,两侧是陡峭的黑色礁石,船队必须收帆减速,依次通过。
钟知意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峡口,眉头微微皱起。
“未央,让大家停下。”
“主子?”
“先别进湾。”
话音未落,前方的礁石后忽然涌出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都站满了人,手中持刀,阳光下刀刃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为首的一艘船上,孟云霆负手而立,身旁站着孙文吏和孟璋。
孟璋换了一身簇新的锦袍,与前几日在甲板上涕泗横流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站在船头,看着钟知意的船队,嘴角挂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笑意。
十几条小船一字排开,将峡口堵得严严实实。
钟知意的船队被迫停了下来。
八艘大船上的工匠和家属纷纷涌到船舷边,看到对面那些明晃晃的刀刃,脸色霎时白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颤声问老李:“师傅,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老李心里早有数,只吩咐道:“没事,不用害怕。若有人登船,紧往船舱里去就是。”
钟知意走到船头,隔着数十丈的水面,看着孟云霆,声音被海风送出去:“孟云霆,这是什么意思?”
往日看在孟侍郎的面子上,她还做做样子,叫他一声云霆叔。
今日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孟云霆抬着下巴,没有开口。
倒是孟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船头,看着钟知意,脸上的笑意毫不遮掩:“什么意思?钟知意,你以为你走得了?”
钟知意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孟云霆身上:“孟云霆,你当真要在这里动手?你最好想清楚了,我今天出发,若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孟云霆捋了捋胡子。
“哈哈哈哈——”孟璋却大笑起来:“钟知意,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黑石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渔村在几十里外。你死在这里,谁会知道?海上风浪大,船沉了,人没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放心,等你的皇后娘娘找来,你的尸首早就被海里的鱼给啃食得一干二净了!”
孙文吏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钟老板,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若安安分分留在云州,大家面上都好看。你非要走,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钟知意的目光终于落到孟璋脸上。
孟璋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扭曲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快意:“钟知意,你真有种,居然敢把我给休了!你不是说我不配吗?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不配。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也就罢了,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去?你那些工匠,跟了你又怎样?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带着恶毒的愉悦:“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的。你不是傲气吗?我倒要看看,你能傲到什么时候。”
船上的工匠们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已经被吓哭了,妇人捂着孩子的嘴,自己也在发抖。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要不……要不我们投降吧?跟他们回去,总比死在这里强……”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喝住了:“闭嘴!回去也是个死!你没听见他说什么吗?他要杀光我们!”
那人不说话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老李攥紧斧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徒弟和家眷,又看了一眼船头的钟知意。示意他们往船舱里去。
与此同时,孟云霆也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动手。”
当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这一声令下,十几条船上的匪徒齐声呐喊,划桨朝钟知意的船队冲来。
最前面的一条小船速度最快,船头站着一个赤膊大汉,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大汉手里握着一柄长刀,身形粗壮,他踩住船头,猛地跃起,第一个攀上了钟知意所在大船的船舷。
待站定之后,他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人群,像在挑一件顺手的东西。
狰狞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船上人群四下逃散。
大汉享受着被畏惧的快感,攥紧刀柄,朝前迈了一步,朝一个船工挥起了大刀。
大刀高高扬起,眼看就要劈下。
众人尖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破风而至。
箭矢擦过船舷上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准确地贯穿了他的脖颈。
那大汉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钉在了原地。手中的刀脱手落下,哐当一声砸在甲板上,滚了两圈,停在老李脚边。
鲜血从他的颈侧涌出来,沿着锁骨往下淌,洇湿了前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仰面倒下。最后从船舷边翻落,噗通一声坠入海中。
海面上迅速洇开一团暗红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云霆猛地转头,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这一眼,几乎让他没有办法站稳。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数艘战舰正全速驶来。
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船身漆黑,桅杆上悬挂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苍劲的“定”字。
是定海水军。
当先那艘战舰的船头,并排站着十几名弓箭手,弓弦已拉满,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为首的一名将领身着铁甲,手持长弓,目光冷峻地扫过孟云霆的船队,声音如洪钟般在海面上炸开:“定海水军奉令巡海——前方何人胆敢持械劫船?放下兵器,就地束手!违者格杀勿论!”
孟云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孟璋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一拳打碎了所有的得意。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战舰,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发颤:“不……不可能……怎么会……”
孙文吏的反应最快,他猛地转身,对孟云霆低喝道:“六爷,走!”
走?往哪里走?
第二波箭雨已经落下。
三名企图逃离匪徒中箭落水,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刚才还喊着“杀”字的嘴巴,现在只剩下不成调的嘶喊。
剩余的匪徒纷纷丢掉手中的刀,扑通扑通跪倒在船板上,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孟云霆带来的那些人,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临时纠集的打手和船工,面对正规水军的威压,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
孟璋的双腿发软,几乎瘫成了一瘫肉泥。他扶着船舷,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战舰,又转头看向钟知意。
钟知意站在船头,衣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从头到尾,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孟璋的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你……你早就安排好了……”
钟知意没有回答他。
她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
定海水军的战舰靠拢过来,铁甲将领纵身一跃,落在钟知意的船上,朝她拱了拱手:“钟老板,本将来迟,让您受惊了。”
钟知意回了一礼:“将军来得正是时候。”
铁甲将领一挥手,水军士兵涌上孟云霆的船只,将孟云霆、孟璋、孙文吏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孟云霆面如死灰,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文吏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四王府的人,你们不能抓我”,被一个士兵照着脸扇了一巴掌,顿时安静了。
孟璋被按在船板上,脸贴着粗糙的木纹,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费力地偏过头,想再看钟知意一眼,却只看见她的背影。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海面恢复了平静。孟云霆等人的船只被水军接管,匪徒被押上战舰,血迹被海水冲刷干净,只剩几缕暗红在水面扩散开来,随即消散无踪。
钟知意站在船舷边,朝铁甲将领再次拱手致谢。
将领回礼道:“钟老板一路顺风。这些人犯,本将自会替你好好料理。”
“有劳将军。”
水军的战舰调转方向,驶离了黑石湾。
钟知意目送他们远去,直到那面“定”字旗消失在海平面上,才转身走回船舱。
“起锚,进湾。”
未央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像一头慢慢睁开眼睛的兽,重新找到了前行的力道。八艘大船排成一列,缓缓驶过黑石湾,向着南方继续前行。
……
八月二十,是到小荷家下聘的日子。
季云溪提前一天就将聘礼装车,和钟晚押回了下河村。
除了猪腿、鸡鸭鱼和糕点是今早现采买的,晚些让人给送过来,酒、布匹、首饰则是早早选好。
天还没大亮,陆筝就醒了。她躺着没动,听着院子里季云溪和钟晚低低说话的声音,却一句话也没听清。
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腔,她静不下心来。
等爬起来穿衣洗漱,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堂屋的香案已经摆好了。
季云溪正将聘书恭恭敬敬地放在香案上,旁边依次摆好礼书、币帛和各色礼物。烛火跳跃,香烟袅袅,映得那些红绸包裹的聘礼格外喜庆。
钟晚站在一旁帮忙递东西,两人小声地说着话。
陆筝站在门槛边,没敢进去打扰,就这么站在门口。
季云溪摆好最后一样东西,回头看见她,招了招手:“过来,给娘亲上炷香。”
陆筝走过去,接过钟晚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她低着头,看着香案上那张聘书,咬着唇,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季云溪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今日不用过去。”
陆筝:“哦。”
辰时刚过,秋婆婆就到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了一朵红绒花,整个人精神抖擞。
她身后跟着四个鼓手,腰上别着唢呐,手里提着锣鼓家伙,一进院子就笑呵呵地拱手:“恭喜恭喜,大喜的日子!”
季云溪迎上去,将她让进堂屋喝茶。
不一会儿,猪腿、鲜鱼、糕点陆续送来了,摆满了院子里的两张方桌。
不多时,季凛骑着她那头小毛驴,嘚嘚嘚地停在院门口。
她今日难得换了一身亮色的衣裳,高高瘦瘦的,眼睛清亮,看上去和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没什么差别。就是身上带着几分痞气,让人觉得不好惹。
秋婆婆笑道:“季老板总算过来了,就等你啦。”
季凛翻身下了驴背,把小毛驴往门口的槐树上一拴,笑眯眯道:“这家伙腿脚短,走得慢,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小毛驴若是听得懂人话,必定反驳:明明是你早上先去包子铺拌了几大盆的馅儿,才匆匆忙忙赶回来换衣服,与小驴子何干?
几人热聊了几句,吉时到了。
秋婆婆扬声喊道:“起——礼——”
鼓手们齐齐吹响唢呐,锣鼓声跟着响了起来,寂静的山村早晨一下子被点燃了。
两家离得太近了,媒人吩咐几个抬盒的脚夫和鼓手,绕着村子走一圈。
季云溪几人没有跟他们游村,只在岔路口等着,待他们走过来了,再一起过去。
队伍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唢呐声一响,村里的狗跟着叫了起来,家家户户的门纷纷打开,村民们探出头来看热闹。
“这是谁家下聘?排场这么大!”
“阿筝的。”
“阿筝和小荷的?”
“对,就是她俩的。”
“两个女人也能成事了,哎,咱们这些男人,都搞不起这么大的排场。”
“你要是有那么个姐姐,也能办得起。”
“咱倒是无所谓,陆家那边怕是要眼红得不行了。”
队伍绕村一周后,来到了小荷家门口。
小荷家的大门早已敞开,门口站满了人。
小荷的爹娘和乔婆婆,还有村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张玉兰,还有小荷的大哥,抱着胖丫,还有小荷的伯父伯母。
后院更是热闹,几个村里请来帮忙的媳妇男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切菜声、炒菜声、说笑声混成一片。听到唢呐声近了,也忍不住擦了擦手,踮起脚尖往外张望。
秋婆婆在门口站定,扬声唱道:“沥州固阳县下河村陆筝,谨具聘礼,敬求佳偶,请主家相盘!”
小荷爹连忙迎上来,拱手作揖:“有劳有劳,快请进!”
季云溪、钟晚和季凛三人,跟着秋婆婆一同入门。
礼盘摆在中堂的长案上,小荷娘带着几个全福女眷上前,一样一样地点收查验。
当小荷娘看到礼书上写的“聘金纹银五十两”时,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季云溪一眼,没有说什么,又低头继续看下去。
趁着点收的空隙,她把小荷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他爹,你看这聘金……五十两。阿筝家怎么送了这么多?”
乡下娶亲,三五两是常事,好一点的也不过五两十两。
小荷爹看了一眼正在堂屋里和秋婆婆说话的季云溪,低声道:“定是阿筝她姐两口子操办的。小溪这孩子,对两个妹妹是真心实意地疼。”
他想了想道:“咱到时候陪嫁也不能太寒酸。我看要不然把靠近她们家那几亩地给她们算了。阿筝开荒那地离家太远了,平日种菜也没个地方。”
小荷娘倒是没反对,不过还是说道:“晚上问一下娘。”
中堂里,媒人将礼书奉上。
小荷爹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一个字都不认,转头交给了村长。村长郑重地在回帖上写下“允”字,让小荷爹盖上指印,捧还给媒人。
双方相对作揖,礼成。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硝烟弥漫,红色的碎纸屑落了满地。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些红彤彤的聘礼。
后院里,小荷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前院的鞭炮声和喧闹声,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她满面绯红,贴着木窗,耳朵竖得尖尖的,试图从嘈杂的声音里听出点什么来。
阿筝今天不过来,她在家里,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院子里装着忙碌,还是在堂屋里坐着喝茶?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心里七上八下的?
胡思乱想之间,胖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趴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她:“嘟嘟……姑姑……”
小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怎么来了。”
胖丫话说得还不利索,歪着头看她一会儿,伸手去摸她红扑扑的脸。
小荷的脸更热了,把她往外推:“出去玩去,别在这儿捣乱。”
胖丫咯咯笑着跑了出去。
前院的宴席已经摆开了。
院子里热热闹闹,笑声不断,酒杯碰撞声、说笑声、孩子们的追逐打闹声混在一起,在秋日的阳光下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晋江出了个新规,对脖子以下做了好多限制
第140章 老娘初吻
江鱼今天心情不错。
云溪提供的这个茶叶质量有保证,复购率能达到50%以上,粘性极强。这极大地缓解了她开发新客户的压力。
这天送完客户的茶叶,暂时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又不想回工作室去坐,也不想去开发新客户,便翻出角落里的外卖箱,擦干净后,出门送外卖去了。
她喜欢送外卖。
这种喜欢说出去大概没人信,但她确实享受那种一单一单积累的感觉。
接单、取餐、上路、送达,每一个环节清清楚楚,完成了就有反馈,不像做业务,有时候跟了大半年的单子说飞就飞了。送外卖不一样,送一单就是一单的钱,金币落袋的声音,实实在在。
她刚取了第一单的餐挂在车把上,手机响了。
等看清上面的名字,嘴角瞬间翘起来,点了接听。
“喂?你过来了?”
“对呀,你在哪儿呀?”
“我在送外卖。你在小屋那儿是吧?”
“你怎么又送外卖去了?”
“哎,手痒,正好闲着没事,出去跑两圈吹风。我现在拐过去接你。”
“我在广场这儿,你单子不是急吗,你先去送吧。”
“没事,咱俩距离不远。你要是在广场,那就是掉个头的事,你在那儿站着别动,我过去接你。”
江鱼直接挂了电话,拧了一把电门,小电驴嗖地窜了出去。
很快就在广场那儿接到了季云溪。
“我先送完这一单,再带你去吃饭。”江鱼把后备箱里的备用头盔扔给她。
季云溪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双手抓住江鱼腰侧的衣摆。
她坐过好多次江鱼的电动车,但没跟她去送过外卖。车子开在路上,风吹在脸上,头发从头盔边缘飞出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在余光里飞速后退,她觉得清爽又舒服,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鱼在前面喊:“笑什么呢?”
“好玩!”季云溪大声回答,“原来送外卖是这样的!”
“那你今天跟我跑一天试试,跑到晚上十点你就不好玩了。”
“那也挺好玩的!”
江鱼笑着摇了摇头,拐进一条小区巷道,在一栋楼下停好车,拎起外卖袋小跑着上了楼。
季云溪也下了车,跟在她后面。
她没进过这种居民楼,觉得什么都新鲜。包括楼道里的声控灯,墙上贴的开锁广告等等这些东西,都让她觉得新奇。
四楼,电梯,不累人。
只是江鱼看着在电梯里好奇张望的季云溪,就忍不住想笑。
倒是季云溪瞪她:“不许笑,换作你去我那儿,你也觉得好奇。”
“好,不笑不笑。”
出了电梯,江鱼敲开402的门,开门的是一个身穿睡衣的女子。她看见江鱼身后还站着一个季云溪,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哟,今天怎么两个人?”
“我妹妹,还在上学,国庆放假来玩,跟我一起送外卖体验生活。”江鱼面不改色地说。
季云溪站在后面,乖巧地喊了一声:“姐姐好。”
那女人笑得眼睛都弯了,说道:“哎,小姑娘嘴真甜”。
转身进屋拿了两盒牛奶塞到季云溪手里:“拿着喝,天热,别中暑了。”
江鱼没说不能拿,季云溪抱着牛奶,笑得更灿烂了:“谢谢姐姐!”
下楼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她坐上小电驴后座,把牛奶小心地放进布袋里,对江鱼说:“她叫我小姑娘,还给我牛奶!”
江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倒是会讨人喜欢。”
“那是。”季云溪得意道。
送完这单,江鱼把小电驴停在一家店面看起来相当朴素的馆子门口。
馆子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六叔爆炒生料。
店内有空调,厨房是透明的,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里边几口猛火灶,火焰呼呼地往上蹿。厨师正挥着锅铲翻搅,炉灶的声音,混合着豆豉和酸笋的浓郁香气,充斥着整个店铺。
有点儿吵,但烟火气十足。
两人找了个靠门的位子坐下。
江鱼也不看菜单,直接朝老板喊了一声:“爆炒猪杂半斤,爆炒牛杂半斤,拼一盘。再来一个白花菜汤,一份红薯叶炒酸笋。”
“好嘞——”服务员拖着长音应了一声。
空气里弥漫着辛辣咸香和酸笋特有的浓郁气味,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胃口大开。
季云溪环顾四周,店里坐了三四桌人,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盘油亮亮的炒生料,配一碗白米饭,吃得满头大汗。
江鱼这时候就车子的事,郑重向她道谢。
语言上无法回报,希望在别的地方能帮衬她一些。
季云溪笑眯眯道:“宝剑赠英才,我这边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多,留着也不过是一堆数字而已。”
能帮助到真正需要的人,这种感觉很满足,很快乐。
而且江鱼帮助她的那些,不是一辆车能换回来的。
两人聊着天,等了二十分钟左右,菜便上桌了。
盛菜的不是碗碟,是个像铁一样的方方正正铁托盘,江鱼说是不锈钢。
那不锈钢铁盘里堆着满满一盘爆炒牛杂和猪杂,颜色深浓,酱汁油亮,酸笋丝和豆豉粒夹杂其中,红辣椒和青蒜段点缀其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种店好就好在上菜快,锅气足。”江鱼将筷子递过来。
在古代,这些内脏下水闻之腥臭,富贵人家几乎不吃,只有底层百姓烹食,做法也粗糙,腥味去不干净。
云溪上次来的时候吃过一次猪杂粉,当时已经觉得味道极好,如今看到这盘爆炒的,更是期待。
夹了一块牛肚,送进嘴里。
酱汁咸香,入口便是惊喜。
紧接着是酸笋的酸爽和豆豉的醇厚,三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把牛肚本身的鲜味完全激发了出来。
这牛肚口感脆韧弹牙,嚼起来咯吱咯吱的,越嚼越香。辣味是后劲,慢慢从舌根蔓延上来,不呛人,但足够让人鼻尖冒汗。
她又夹了一块猪肠。
处理得非常干净,没有一丝异味,外层微微焦脆,内里柔韧,裹着酱汁和酸笋丝一起吃,酸辣咸香在嘴里层层叠叠地炸开。
嚼着嚼着,她忍不住学着现代人的习惯,竖起大拇指:“这个太好吃了。”
江鱼夹了一筷子红薯叶炒酸笋,配着饭吃,得意地挑了挑眉:“好吃吧?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我刚毕业那会儿就在这儿吃,老板都认识我了。”
季云溪连连点头,又夹了好几筷子,吃得停不下来。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我要打包一份回去给阿晚。”
江鱼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直接朝里头喊了一声:“老板,再炒一份牛杂拼猪杂,等会儿打包带走。”
“好嘞——”
季云溪心满意足地继续埋头吃。
吃得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白花菜汤,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江鱼,一直没听你提过你父母。他们现在……是不管你了吗?”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江鱼一个人扛着那么多债务,若是生病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照顾,过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
江鱼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嚼完嘴里的东西,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离婚了。我爸在我小学的时候就跟别的女人跑了,我妈后来也改嫁了,各自都有了新的家庭。我从小跟我姥姥在村子里过,后来姥姥走了,我就一个人了。上学、毕业、工作,都是自己管自己。”
轻描淡写,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们是好朋友,季云溪听她这么说,不免有些心疼,轻声说:“那你比我难多了。金钱物质上面且不说,但我起码还有阿祖,有姑姑,有阿筝和小桃。现在还有阿晚。”
“可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扛着,连个帮手都没有。”
江鱼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习惯了,也没什么。”
季云溪看着她,欲言又止。
江鱼看她这表情,放下杯子,一脸警惕地看着她:“我上次可跟你说过,我讨厌谈恋爱。人一旦谈恋爱就会犯蠢,我可不想变蠢。”
季云溪倒没有要劝她找对象的打算。她很尊重江鱼的想法,她只是想起钟晚说的,等她三十岁的时候,她俩去领一个孩子回来养,这会儿就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想问问江鱼,现在这个时代,两个女人是不是也能生孩子。
不过反倒被江鱼的防御性攻击给攻击到了,不服气:“那你觉得我犯蠢了吗?”
江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哼哼了两声:“你不觉得你当初刚来的时候,发传单、卖野菜,什么活儿能挣钱你都干。如今阿晚好起来了,你有了依靠,就懒了许多吗?一天天刷着小视频,手机都不离手。”
季云溪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她最近确实沉迷刷短视频,常常一刷就是一个时辰,正事都耽误了不少。
她心虚得很,小声说:“我知道那样不好……实在是对这个世界太好奇了。不过最近这段时日,一直在准备杂货铺的事,我认真了的。”
江鱼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行了,逗你的。我承认,好的对象确实可以互相激励共同进步。你这个例子嘛,勉强算正面教材。”
季云溪眉头一挑。
江鱼的防御系统又开始工作了,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一字一顿地说:“智、者、不、入、爱、河。”
季云溪翻了个白眼:“我说什么了我?”
吃完饭,打包好的炒生料也装好了。江鱼拎着袋子站起来,说:“走,你们俩给我买的车子,你都没坐过,今晚正好闲着没事,带你去兜风。”
季云溪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今天不行了,待会儿我还要去一趟批发市场,还要带菜回去给阿晚。明天吧,明天我还过来,到时候再去找你。”
她穿越两界不容易,江鱼自然是百分之百地迁就她的时间,“那我陪你一起去批发市场。”
“你实在得闲就送我过去,不过我要看好一会儿,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去。逛完了我叫网约车就行。”季云溪道。
网约车她跟阿晚一起的时候打过几次,简单又方便。
江鱼原本想说陪她一起逛批发市场,但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按亮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快六点了。
赵西一般六点下班,这几日天天准时出现在她家门口,跟打卡似的。今天要是让她扑个空倒也没什么,但要是她到了自己还没到家,那个女人肯定会一直在门口等着,邻居路过,不太好看。
于是转口道:“那我送你过去。”
把小电驴开到批发市场门口,把季云溪放下来,看着她进了市场大门,才调转车头往回赶。
……
鱼刺事件之后,赵西连续一周上门给江鱼做饭,江鱼嘴上不领情,但身体很诚实,每天到了饭点,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一眼。
直到第七天,两人因为蒋总那单业绩的事大吵一架,赵西一声不吭就走了。
江鱼以为她不会再来了。
第八天,赵西又来了。
今天是第九天,她不觉得那个女人会缺卡。
江鱼拧了一把油门,小电驴在车流里灵活地穿梭,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往家的方向冲。
到了楼下,停好车,拿着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往电梯跑。
等出了电梯,一抬头,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西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同色系的浅灰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靠在她家门框上低头看手机。
听到楼梯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看见江鱼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鱼看着她,心跳还没从刚才的狂奔中平复下来。她轻咳一声,随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按下指纹开门,背对着赵西说了一句:“又来了?你今天不用加班?”
赵西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加。”
这回带的是一袋砍好的排骨一袋子青菜,还有一根丝瓜。进门也不说话,径直走进厨房,洗菜切瓜,锅碗瓢盆响了一阵,不要多久就端出一盆排骨丝瓜汤和一盘炒青菜放在桌上,又摆好两副碗筷,自己盛了饭坐下来吃。
江鱼刚和云溪吃完爆炒生料,这会儿饱得很。她站在客厅里看了对方弄了半天,最后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喝汤。
汤还是能喝得下的。
才喝两口,江鱼忽然开口:“你现在在做的那个项目,是不是城南的那个养老院的?”
赵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江鱼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听说那个项目的设计费报了三百六十万,你的工作室中了。”
“嗯。”
“主创设计师是你?”
“方案是我做的。”赵西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江鱼没有回答,而是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赵西。
那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配图是一张效果图。
文案写着:“熬了三个月的方案终于中标了!感谢赵总的信任和指导!”发布者的头像是个年轻女孩,备注名写着“小吴”。
她没有小吴的微信,是两人的共友发给她的。
赵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又是她。”江鱼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你带她做项目,你教她画图,你把我的客户给她。赵西,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她曾经是我下属,如今是工作室兼职设计师。”赵西的声音也很平静,“城南那个项目之所以给她,是因为工作室接的活儿太多,我实在找不到人,张瑶跟她关系好,先斩后奏将单子推给她。这个项目她负责了立面深化和部分施工图,工作量不小,署名是合理的。”
“那蒋总那单呢?你把我的客户给她,也是因为她有能力?”
赵西沉默了几秒:“那件事我已经解释过了。”
“你的解释就是为我好。”江鱼站起来,“赵西,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我最讨厌你永远一副我是为你考虑的样子,然后背地里替我做决定!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替我选?”
还有,按照对方之前的意思,小吴拿下这个单子,那就意味着她和蒋总之间有些不清不楚。赵西还愿意和这样的人合作?还有那小吴拿了那么多钱,不去逍遥还去她工作室当牛马?
赵西也站了起来。
她和江鱼差不多高,这会儿只穿着里面的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做建筑设计多年,她身上有一种设计师特有的气质,冷静、理性、习惯于掌控全局。
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罕见的裂痕。
“江鱼,你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扯到小吴身上是吗?”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扯到谁身上?”江鱼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她,“你每天来给我做饭,你图什么?你觉得这样就能弥补了?还是你觉得这样做就显得你很伟大?”
“我图什么?”赵西的声音压低了,却比高声更让人觉得危险,“你觉得我图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江鱼偏过头不看她,“你以后不用来了。饭我会自己做,我做得比你还好吃,不劳你费心了。”
季云溪不在这,不然听了这话,准觉得伤人。
赵西没有动。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江鱼提高了声音,“我叫你走!”
赵西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江鱼被她这副沉默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她伸手推了赵西一把,“你走啊!”
赵西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但没有转身离开。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江鱼,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江鱼从未见过的情绪。
然后她动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江鱼。
江鱼吓了一跳,后退一步。
但身后是纹丝不动的桌子,退无可退。
“要……要打架吗?”
她送外卖快两年了,跑楼梯很锻炼身体。就算这个女人平日有健身的爱好,应该是花架子吧……
而让她没想到的是,赵西的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最后,低头吻了下来。
江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能感受到赵西唇上的温度,呼吸灼热,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木质调的,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江鱼就会消失一样。
江鱼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推开赵西,后背撞在餐桌上,碗筷哗啦响了一声。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赵西,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温度,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你疯了!”她的声音变了调。
赵西站在原地,没有再继续逼上来。她的呼吸也有些急促,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鱼的脸。
她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就那样看着她。
江鱼的手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情绪和面目去面对眼前这个人。
于是猛地转身,朝门口跑去。
开门,出门,防盗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唰地亮了。
下了电梯,一口气跑出几百米,在小区外边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外头的风一吹,她猛地清醒过来。
那是自己的家,跑什么呀?
站在路灯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总算骂出一句:
“这是老娘的初吻,王八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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