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去看房子
酣春楼。
钟知意到的时候,高文谦已经让人备好了一桌酒菜。
见她进来,他从座上起身,拱了拱手:“钟老板来了。”
“大人久等。”
“我也是刚到,请坐。”
两人相对落座。
钟知意笑道:“高大人今日怎么想起请我吃酒了?”
高文谦笑了一声:“怎么,只许钟老板替我奔走,不许我请你吃顿饭?”
他说着,亲自为钟知意斟了一杯酒。
随即端起酒杯道:“当初若不是钟老板替我从中周旋,上头未必这么快注意到固阳县,更不会这么快有人看到我这些年做过的事。你帮我的这个忙,我记着。”
钟知意笑道:“我不过是替你递了句话。真要没本事,旁人就是把你夸上天去,也坐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话是这么说,”高文谦道,“天底下有本事的人不少,可机会未必人人都有。你替我把这个机会送到了眼前,剩下的才轮得到我自己去争。”
他说得坦然,也没有过分自谦。
钟知意听着反倒舒服,举杯与他碰了一下,“那这杯酒我就喝了。”
两人各自饮尽。
放下酒杯,高文谦又道:“如今钟老板你既然在固阳扎下来了,往后少不得还有许多事情要办。若真碰上什么难处,能帮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先前他还是代县令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当时身份不同,话不敢说得太满。只提帮忙,不像今日这般,大包大揽。
钟知意看了他一眼,笑道:“高大人如今可是父母官,这句话我可记下了。”
高文谦笑笑:“船场若真能做起来,受益的又不只是船场。木匠、船工、铁匠、搬运,哪一样不要人?到时候附近几个村子都能跟着多一条活路。”
“真能把固阳带起来,我自然乐见其成。”
他又道:“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在固阳县这一亩三分地,我总不能让你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正事。”
钟知意便没有再客气:“那我先谢过大人。”
“不必客气,”高文谦夹了一筷子菜,又问,“船场那边如今怎么样了?我前几日路过,远远瞧着已经起了不少房子。”
“年前赶了一阵工期。”钟知意道,“正月开工以后再赶一赶,主体大约三月份能做完。”
“什么时候开始造船?”
“不会等全部建好。”钟知意道,“工棚、木料场还有几个主要作坊先弄出来,就能先开工。剩下的边造边建。第一批船,我打算赶在入秋以前下水试航。”
高文谦听着,点了点头,“进度倒不慢。”
钟知意:“银子天天往外流水,不快也不行。”
高文谦笑了:“这倒是实话。”
他想了想,又道:“船场人多,往后木料、铁器运进运出,少不得要走官道和河道。真有什么需要县衙协调的,提前让人来说一声。能省些周折的,就别白费那个工夫。”
钟知意抬杯敬他:“我自不跟高大人客气了。”
“本来也不必客气。”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船场的事。
说到后头,高文谦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钟老板如今还住在晚儿那里?”
“是。”
钟知意道:“原本想寻个大些的院子,看了几家都不太合适,只能暂时住着。”
高文谦略一思索。
“城东倒有一处宅子。”
“哦?”
“四进的院落,原房主牵扯了一桩官司,宅子暂时押在衙门里。事情如今也快处置完了,过些日子大约就要发卖。”
钟知意有了些兴趣:“宅子怎么样?”
“我去看过一回。”高文谦道,“地方宽敞,修得也讲究,最难得的是清静。”
钟知意笑道:“四进院子,我一个商人住进去,会不会太扎眼?”
高文谦笑道:“房子总得有人住。商人也是人,哪里有买得起还不能住的道理?况且这房子以前住的也不全是官宦人家,商户也有。你若真喜欢,只管买就是。”
钟知意想了想:“那便去看看。”
高文谦点头:“一会儿我让朱师爷陪你过去。他知道地方,也清楚那宅子的情况。”
“有劳了。”
“举手之劳。”
两人这一顿饭吃得颇为自在。
从船场聊到固阳今年的收成,又聊了几句城里的商事。如今两人于公,都要相互麻烦对方。于私,有钟晚这个干女儿和外甥女在,倒没以前那般生分了。
酒过两盏,钟知意才起身告辞。
高文谦转头叫来朱师爷:“你陪钟老板走一趟,看那处宅子。”
朱师爷应下了。
出了酒楼,朱师爷骑马在前头引路,钟知意和未央坐着马车,一路往城东方向去。
那一带靠着河岸,离最热闹的几条街远了些,却并不偏僻。道路宽阔,两侧多是青砖黛瓦的大宅,门前干净清静,偶尔有马车经过,也没有闹市上的喧嚣。
未央掀开车帘往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这里倒安静。”
钟知意看她一眼:“喜欢安静的?”
“也不是。”未央放下帘子,“就是觉得您平日事情多,回来若还是吵吵嚷嚷的,怕是连歇都歇不好。”
钟知意眉梢轻轻一挑,似乎对她处处为自己着想这事还挺满意。
马车很快停下。
宅子的大门倒比想象中低调许多,乌木门板,铜环有些旧了,门前也没有什么夸张的石狮子,看上去甚至有些不起眼。
附近守着一名衙役,见朱师爷过来,忙迎上前。
朱师爷让他取钥匙开门,一行人进去。
这进了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前院不算大,青石铺地,两棵老槐树分立两侧,枝干遒劲。
穿过垂花门,二进院子里头便开阔起来,正厅厢房错落有致,门窗雕花虽不繁复,却处处透着用心。
最妙的是院子中间还有个小花园,虽好些日子没人打理,但能看得出来,当初装修时是花了心思的。
未央也忍不住叹道:“这院子真好。”
钟知意道:“喜欢?”
未央点了点头。
钟知意道:“那就买。”
“这么快就决定了?后面的还没看呢。”未央道。
“你不是喜欢吗?”钟知意道。
未央怔住,“我喜欢,您就买?”
“我也喜欢。”
钟知意看着她,“不过你喜欢,比我喜欢重要一点。”
未央脸上的笑一下收不住了,她咬着唇,低头假装去看别处,“您现在说话越来越会哄人了。”
钟知意看着她绯红的脸儿,想着除夕那夜,她进来的时候,搅得自己神魂颠倒,口中还道:
“您有没有不舒服?”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的关系,嘴里还念着尊称。
钟知意却觉得受用,似乎这种看似陌生的语调和尊敬的姿态,倒是让她品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她甚至能想象道,要是哪天换过来,她被弄得狠了,口中定会说道“您轻一些”“您别弄得太快……”
光是想着,钟知意都觉得身子发紧。
她轻咳一声,望向别处,接着刚才的话:“我什么时候哄过你?”
“刚才不是?”
“不是,”钟知意道,“是实话。”
未央不吭声了,耳根却一点点红透。
朱师爷在前面等了一会儿,见两人出来,才领着她们继续往后走。
这一趟宅子看下来,越看越满意。
等重新回到二进花园时,朱师爷问道:“钟老板觉得如何?”
“不错,”钟知意道,“这房子怎么卖?”
朱师爷应道:“这宅子原主人当初开价不低于千两,不过如今尚扣在衙门手中,最终多少银子,还得大人与原房主商量。”
钟知意心里已有数,点了点头:“麻烦师爷回去问个准数。若价钱合适,我就定下。”
“好说,好说。”
……
看完房子转头去办了点事,再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各自洗漱过后,未央正要躺下,春杏来倒座房,说主子要她前去守夜。
按理说未央如今已经不是丫鬟,不需要值夜。
她和钟知意的那点事,眼下大家都知道了,这会儿叫她过去,做什么便不言而喻。
自除夕那一夜过后,两人便没有再次同房,皆是因为未央觉得如今是在钟晚的房子里,各房间距离近,拉不下面子,又担心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她是个爬主子床的丫鬟。
因此后来钟知意留她几次,她还是回了倒座房的小屋睡。
如今对方不管不顾,又让春杏来请,她也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进了屋,钟知意正坐在梳妆台前,她只穿着一身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间。
小翠站在后边,给她通发。
见未央进门,小翠放下梳子,识趣地退了下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钟知意站起身,坐到床沿边上。
未央低着头,从柜子旁边拿出自己的铺盖,摊开了铺在床前一点的位置。
钟知意见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未央感觉到她靠近,手里的动作瞬间僵硬起来,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了。
钟知意则微微弯腰,将她刚铺好的被褥拎起来,随手叠了两折,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别铺了。”她声音低低的,“用不着。”
未央看着那被叠起来放好的铺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了,僵站在原地。
钟知意已经转身走回床边,坐下,看着她:“过来。”
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未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挪着步子走过去。
钟知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便跌坐在床沿上。
两人离得很近,钟知意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带着香味。
未央身子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钟知意却不急着做什么,只是抬手,将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
未央轻轻颤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反应落在钟知意眼里,她唇角弯了一下。
“怕什么?”她低声道,“我又不吃人。”
未央闷声道:“您比吃人还厉害。”
钟知意笑了一声,笑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
“我就是有点儿不舒服。”
未央心中一紧,忙问道:“您哪儿不舒服?”
钟知意看着她,一双美目倒影着烛光,和她的影子。
“我就是身子有些躁。”
未央闻言,身子一绷,只觉得半边脸都麻了。结结巴巴道:“……躁就把窗户开一点。”
钟知意道:“外头风好冷。”
“那……那我去多拿床被子……”
“不管用。”
“喝水。”
“也不管用。”
未央终于听不下去了,摸着手下的床褥:“那我也没办法。”
“你有。”
单是这两个字,就搅得年轻的未央热血上涌心脏乱跳,但她仍小声道:“这里是晚小姐家。”
“我知道。”
“春杏她们都住得近。”
“嗯。”
“明早起来……”
“明早起来怎么了?”
未央说不出来。
钟知意看了她一会儿,强压着心底的渴望,松开手道:“你若不愿意,那就算了。”
未央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不是不愿意。”
钟知意抬眼。
未央脸又红了。
“我是怕别人说。”
“说什么?”
未央沉默半晌,才道:“说我以前是您的丫鬟,现在……现在又这样。”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钟知意却明白了。这是怕有人嘴碎,说她爬主子的床。
她伸手握住未央的手。
这一次没逗她,说道:“你十二岁就跟了我,这么多年陪着我吃苦,替我管账,跟我跑南跑北。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未央抬头看她。
“以后搬进今日看的那座宅子,你也不是住倒座房。”
“你跟我一起住。”
钟知意捏了捏她的手:“书房有你的桌子,正房有你的东西,宅子里的事你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交给下人。”
“你不是谁爬床爬上来的丫鬟。”
“是我要你。”
未央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偏偏钟知意下一句又变了调子,“而且要了这么多年,到现在才让我吃上一回。”
未央那点感动瞬间没了大半。
“您——”
钟知意终于笑起来。
未央气得要抽手,却被她握紧了。
“好了。”
钟知意把她拉近一些:“我是真的躁得不行,你上次弄得舒服,我这几夜没有不想你,你再不来,我又得自己来了。”
未央闻言,一把捉住她的手。
“不许。”
“不许什么。”
“不许自己弄,你现在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上山砍树(筝荷)
元宵刚过,小荷家就忙了起来。
乔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一年不如一年,原先住的那间屋子又背阴,一到冬天便阴冷得厉害。再加上家里人口多,虎子眼看着也大了,总不能一直跟小荷胖丫挤在一个屋子里。
小荷爹咬咬牙,索性决定把原来的旧屋推了,在旁边重新起几间。
村里人盖房子,不比城里请什么工匠队。除了掌墨的师傅和几个要紧的匠人,剩下的活儿大多都是亲朋好友过来搭把手。
陆筝自然也来了。
小荷正拉着她进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妹夫——”
小荷娘听见声音,赶忙从灶房出来。
“哥,嫂子,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盖房子的大事,哪能来晚了?”
院门外一下进来好几个人。
小荷舅舅和舅母走在前头,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其中一个肩宽背厚,生得倒还周正。
小荷原本还带着笑,看见那人,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小荷娘显然也没料到兄嫂会把外甥带过来,脸色僵了一下,低声问:“他怎么也来了?”
小荷舅母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道:“这不是听说你们家今日上山伐木吗?有成力气大,我想着多一个壮劳力总是好的,就把他叫来了。”
“都是自家亲戚,难不成还能看着你们家盖房子不来搭把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小荷娘也不好把人赶回去。
“来了就来了吧。”
孙有成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众人,落到了陆筝身上。
他早就听说过陆筝。
当初姑母原本是愿意把小荷许给他的,连他爹娘都觉得这桩亲事八九不离十。谁知道小荷死活不肯,后来他才知道,她心里早就有了别人。
若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也就罢了,偏偏是个女人,还是同村的。
他倒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看,孙有成先愣了一下。
陆筝比他想象中高。
十六七岁的姑娘,竟已经跟他差不多高了,肩背也比寻常姑娘宽些。大约常年下地,皮肤晒得黝黑,手上也有茧子。
偏偏脸还嫩。
尤其是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直来直去,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孙有成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轻视,这样的姑娘,哪里有半点女人样?
他看陆筝的时候,陆筝也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移开了目光。
孙有成反倒不痛快了。
这是没认出他?
他走过去,主动开口:“你就是陆筝?”
陆筝点头:“嗯。”
“听说你跟小荷定亲了?”
“嗯。”
孙有成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他忍不住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陆筝这才认真看了看他,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孙有成脸色有些难看:“我是小荷表哥。”
陆筝“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孙有成一口气堵在胸口。
这时小荷爹从屋里出来,招呼道:“人齐了就走吧,早点上山,趁着上午多砍几棵,下午好往回运。”
一群人扛上斧头、柴刀和麻绳,浩浩荡荡出了村。
陆筝原本走在小荷爹身边。
没多久,孙有成便跟了上来,没话找话倒:“陆姑娘平时都做些什么活儿?”
“种田。”
孙有成笑了一下:“瞧你这身板,还以为是干惯了重活的。”
陆筝低头看看自己,说道:“我力气还行啊。”
“姑娘家力气再大,能有多大?”
孙有成眉头上挑,“成了家可跟自己过日子不一样。家里总得有个能顶事的人,挑水劈柴,修屋扛粮,真碰上点什么事,也得有人护着家里人。”
陆筝道:“嗯。”
孙有成等着她往下说,陆筝却没了。他不得不问道:“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陆筝莫名其妙:“说什么?”
大林子原本也想来看陆筝出糗,这会儿听到他们的对话,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孙有成脸色难看,索性说得更直白:“我是说,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两个都是姑娘。真碰上事了,谁护着谁?”
陆筝这回听懂了,她想了想,道:“谁打得过就谁护。”
大林子终于没忍住,扭过头笑出了声。
孙有成脸都青了,偏偏陆筝还在认真解释:“而且小荷也不弱。她拿镰刀割草很快,上次狗子家地里那条蛇还是她打死的。”
大林子笑得肩膀直抖,“阿筝,你可别说了。”
陆筝皱眉:“为什么?”
“没什么,”大林子摆摆手,“你继续。”
孙有成忍着火气:“你们两个姑娘家,晚上住一块儿,倒也省事。”
旁边几个年轻男人听出意思,神情顿时有些微妙。
孙有成到底还是给自己积了点口德,转过话题道:“就是不知道以后谁当家,谁听谁的?”
陆筝却认真想了想,“小事听她的。”
孙有成一愣:“大事呢?”
“也可以听她的。”
“那你干什么?”
“我干活。”
这次连前面的小荷爹都回头看了一眼。
陆筝还觉得自己的安排挺好,阿姐早就说过,家里两个人过日子,非要什么事都争个高低,日子就没法过了。
小荷比她细心,会算家里的粮食,也会安排东西。听小荷的没什么不好。
孙有成却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山上,村长已经提前让人划好了地方。众人歇了口气,很快便开始干活。
陆筝干活很实在,别人砍一棵,她也砍一棵。别人歇了,她就蹲在旁边磨斧刃。
孙有成原本还想挑她的错,盯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什么可说的。
反倒是大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孙哥,你别跟她比干活。”
孙有成冷笑:“怎么?”
“她真能干。”
“一个姑娘能有多能干?”
大林子想起陆筝这些年下地干活的样子,呃了半天,最后说道:“你待会儿就知道了。”
一上午下来,大小砍了二十多棵树。细些的树干一个人就能扛,粗的则要两个人抬。
众人先挑容易搬的往下运。
孙有成专门挑了一根粗些的。
有人估了估:“这根得有八九十斤吧。”
孙有成弯腰试了试,一咬牙,扛到了肩上。
周围顿时有人叫好。
“有成力气可以啊!”
“这身板没白长!”
孙有成脸上总算露出点笑,他扛着木头走了几步,目光又落在陆筝身上。
陆筝正在给一根木头解绳。
旁边还有一棵最大的,树冠和细枝已经去了,只剩一截粗壮的树干。
这根方才几个汉子试过,都觉得一个人不好扛。
“这个最后再弄。”
“怕不得有一百三四十斤。”
“等会儿两个人抬。”
孙有成听见了,故意道:“重活还是得男人来。姑娘家做些轻省的就行了,别逞强。真伤了腰,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陆筝抬起头。
孙有成继续道:“小荷性子软,找个能护得住她的人才好。总不能以后真遇上什么事,还让她一个姑娘家挡在前头。”
大林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在旁边接了一句:“阿筝,你要不扛根小的?那边四五十斤的还有。”
陆筝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根最大的木头,走了过去。
小荷爹正跟人捆木头,余光瞧见她的动作,顿时警觉起来:“阿筝,你要干什么?”
陆筝蹲下来,两只手抱住树干,口中说道:“我试试。”
“你试什么!”小荷爹吓了一跳,低喝道,“胡闹,这个得两个人抬。”
陆筝深吸一口气,腰背猛地用力。
粗重的树干一点点离开地面。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没了。
陆筝调整了一下位置,将树干往肩上一送。
“起!”
木头竟真的被她扛了起来。
四周一下静得只剩风声,大林子嘴巴都张开了。
孙有成肩上还扛着自己那根八九十斤的木头,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我的娘……”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小荷爹已经快步过来了,“放下!赶紧放下!”
陆筝咬着牙:“叔,我能行。”
“行什么行,”小荷爹急得脸都变了,“你才多大?骨头都还没长结实!这么重的东西压坏了腰怎么办?赶紧放下!”
陆筝没放,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迈出一步。
“阿筝!”
“叔,我真能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陆筝没再说话,她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
其实木头压在肩上的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半边身子都往下一坠。
可她不是完全没有底子。
这一年多,晚姐姐教她用哨箭,也让家里的马夫教她站桩、打拳。最开始站一刻钟,两条腿就抖得厉害,后来半个时辰也能站下来。
每天早上起来,她都会打一遍拳。下地干活的时候,也有意无意地把那些挑水、扛粮、背肥料的活当成练力气。
她其实扛过一百斤的,但一百二三十斤倒没有,但她想试试。
尤其是今天。
陆筝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孙有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有人喊:“有成,走啊!”
他这才回过神。
只是肩上八九十斤的木头忽然像是比刚才沉了一倍,他咬着牙往上顶了顶,跟了上去。
大林子也扛了一根六七十斤的。
一群人陆续往山下走。
走了没多远,小荷爹越想越不放心。
“虎子!”
虎子今天没去包子店,他从后面跑过来:“爹——”
“你别扛了,赶紧下山!”
“干啥?”
“去叫你姐!”小荷爹急道:“就说阿筝发疯了,扛了根一百多斤的木头不肯放,让她赶紧过来劝!”
虎子一听,撒腿就跑。
陆筝已经走出一段,最开始还能走得稳。渐渐地,肩膀开始发麻。再后来,是疼。
木头粗糙的树皮隔着衣服磨在肩背上,每走一步,整个身子都像被往下压一截。
她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越来越重,可她没停。
后面的孙有成已经不说话了。
大林子也不说话。
方才上山的时候,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嘴就没停过,这会儿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孙有成扛着那根八九十斤的木头,才走了一半,肩膀就疼得厉害。
他抬头看向前面,陆筝还在走。
没回头,也没叫苦。
他脸越来越红,忽然觉得自己先前说的那些话,此刻正啪啪打脸。
陆筝其实也快到极限了,可她不想放。
不是因为她真觉得女人一定要比男人力气大,也不是非得跟孙有成争个输赢。可今天这个人是冲着她来的,一句一句,说她护不住小荷,说小荷跟着她不好。
她自己被人看不起没什么,可小荷不行。小荷既然选了她,她就不能让人觉得小荷选错了。
她咬着牙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
“阿筝!”
陆筝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小荷正朝这边跑来。她跑得太急,发髻都松了一点,虎子跟在后头,反而被她甩出去老远。
等看清陆筝肩上那根木头,小荷脸一下白了:“你干什么!”
陆筝喘着气:“搬……木头。”
“我知道你在搬木头!”小荷眼睛一下红了,“这么粗,你一个人扛什么!”
她跑到陆筝身边,急得伸手想扶,又不知道该扶哪里,“放下来。”
陆筝摇头。
“阿筝,你放下来!”
“快到了。”
“什么快到了?还有这么远!”
陆筝看了眼前面的村子,其实还有一段,可已经走了一大半,现在放,她不甘心。
小荷眼泪一下掉下来:“你是不是傻?”
陆筝一看见她哭,顿时慌了,喘着粗气道:“你别哭。”
“你放下来我就不哭。”
“……”
“放下来。”
陆筝咬着牙,小声道:“我能扛回去。”
“我不要你扛——”小荷眼泪越掉越凶,陆筝看得心里发慌,可肩上的木头压得她根本腾不出手。
“真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没事!”
“我能……”她刚说两个字,气息便乱了一下,赶紧闭上嘴。不能说了,说多了真要泄气。
小荷看她连话都不敢多说,更难受了。可她也知道陆筝这个性子,平时看着好说话,一旦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放不放?”
陆筝不吭声。
小荷气得抹了一把眼泪:“行。你扛,以后肩膀疼、腰疼,你别跟我说。”
陆筝一听,赶紧道:“我——”
“别说话!”
陆筝闭嘴了,小荷红着眼睛跟在她旁边,陆筝走一步,她就跟一步。
进村以后,路边已经有人看见了。
“那不是阿筝吗?”
“这丫头疯了吧?这得多少斤?”
陆筝什么都没听,她眼前就剩下小荷家的方向。
肩膀疼,背也疼,腿开始发软,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前。
小荷跟在旁边,眼泪也没停过。
“还有一点。”陆筝憋出一句。
小荷瞪她:“谁让你说话了!”
陆筝赶紧又闭嘴。
终于到了院门口,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堆木料的地方,肩膀一沉,“砰——”木头重重落地,尘土都震起来一层。
她身子晃了一下,小荷脸色一变:“阿筝——”
陆筝下意识扶住旁边的墙,腿有点软,眼前也有点发花,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稳。“没事。”
小荷眼眶又红起来:“你闭嘴!”
陆筝不敢说话了。
后面的人陆续到了。孙有成扛着自己的木头进院时,已经累得满脸通红,他将木头扔下,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来。
大林子也没好到哪去。
等几个人喘匀了气,再抬头看陆筝,陆筝还站着。虽然脸色也红,头发都被汗打湿了,可确确实实站在那里。
一群人看她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有人忍不住道:“阿筝,你这力气……”
“真看不出来。”
“我一个人都不敢扛。”
孙有成站在人群后面,一句话都没说。陆筝也没看他,她现在只想坐下,可小荷还在生气,她不敢。
中午饭很快张罗起来。来帮忙的人多,院子里摆了好几桌,男人们坐在外头,臭烘烘的,陆筝坐到里边这一桌。
她刚坐下,小荷娘便端着一大碗饭过来了:“阿筝,给。”
满满一大碗,饭都压实了。
陆筝接过来:“谢谢婶。”
小荷娘看她一眼,又忍不住道:“你这孩子也是,逞什么强?那么重的东西,真压坏了怎么办?”
陆筝低着头:“以后不扛了。”
“你还想有以后?”
“没有了。”
旁边几个婶子顿时笑起来:“阿筝这孩子老实。”
“是老实,就是太犟。”
“年轻人嘛。”
小荷娘嘴上数落,转身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陆筝应了一声,端着碗埋头就吃。
吃了几口,筷子碰到底下,硬邦邦的。
拨开上面的饭,底下埋着一大块肉,旁边还有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她抬起头,小荷娘正在另一边招呼客人,压根没看她。
陆筝低下头,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大口扒饭。
饭后,男人那几桌还在喝酒猜码,孙有成也坐在那里,只是再没往陆筝这边看。
陆筝肩背疼得厉害,也没心思留下,跟小荷爹娘打了招呼,便准备回去。
才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阿筝。”陆筝回头,小荷追了上来。
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跟着来了?”
小荷道:“我娘让我来的。”
“哦。”
“她说你今天扛了那么重的东西,怕伤着,让我过去看看。”
陆筝点点头:“哦。”
小荷能来,她很高兴。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陆筝忽然发现小荷没说话。她转头,小荷正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
“你还生气?”
“嗯。”
陆筝有些心虚:“我都说以后不扛了。”
小荷还是不理她。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小声道:“其实不是我娘让我来的。”
她抬起头:“是我自己想来。”
陆筝脚步慢了下来,转头看她,目光灼灼。
小荷耳根也有点红,却没躲开她的目光:“我不放心。”
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路回了山脚下的小院。
刚进门,陆筝习惯性地往猪圈那边走。
小荷一把抓住她:“你去哪?”
“喂猪。”
“都这样了还喂猪?”
“猪饿了。”
“饿一会儿死不了。”
陆筝认真道:“会叫,吵得很。”
“叫就叫,”小荷气得直接把她往屋里拉:“进去!”
陆筝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进屋。
进了房,小荷把门一关:“脱衣服。”
陆筝耳根一下红了:“脱……脱衣服干什么?”
“看你的肩膀!”
“没事了。”
“脱不脱?”
“真没——”
小荷抿着唇,不说话,一双杏眼瞪着她看。
陆筝赶紧把外衣解下来。
小荷道:“还有里面。”
陆筝动作停住:“里面也要?”
“不然怎么看后背?”
陆筝脸开始发热。
明明前些日子两个人连嘴都偷偷亲过了,可让她当着小荷的面脱衣服,她还是浑身不自在。她磨蹭半天,才背过身去,把里衣往下褪。
衣服刚落到肩下,小荷便不说话了。
陆筝等了一会儿,感觉身后还是没声音,她正想回头。
“别动。”身后传来小荷沙哑的声音。
陆筝顿住,她看不见自己的后背。
小荷却看得清清楚楚。
右边肩膀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从肩头一直压到背上。树皮粗糙,有几处皮都磨破了,凝着细小的血珠。
小荷眼泪一下掉下来。
陆筝感觉到不对劲,赶紧回头。见小荷流泪,慌道:“你别哭……”
小荷抹了一把眼睛,“你别管。”
“我让你放下来,你为什么不放?”
陆筝不说话了。
“别人说几句话有那么重要吗?”小荷越说越难受,“他说就让他说。他说你不好,我就不跟你好了吗?他说你护不住我,我就不要你了吗?”
小荷眼泪不停往下掉,“我不求你比别人厉害,也不要你非得比男人力气大。你为什么非得去扛那根木头?万一把腰压坏了怎么办?万一肩膀伤了怎么办?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
她抬起眼睛,“我只想你好好的。”
陆筝一下说不出话,她原本觉得自己今日挺威风,至少后来没人再敢看不起她。可现在看着小荷哭,她忽然觉得一点都不威风了。
“你别哭。”她伸手替小荷擦眼泪。
小荷偏过脸,不让她碰。
陆筝的手停在半空,弱弱道:“我错了。”
小荷不理。
“真错了。”
还是不理。
陆筝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我以后不扛了。”
小荷背过身,“你每次都这样。”
陆筝愣了:“我怎样?”
“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你得厉害,得能干,得让别人挑不出毛病,他们才不会觉得我选错了。”
小荷转过来,眼睛还是红的,“可我又不是因为你能扛一百多斤木头才喜欢你的。”
陆筝忙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这样。”
陆筝彻底没话说了,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他说你跟着我不好。”
小荷一怔。
陆筝低着头,“说我护不住你,我听着不高兴。别人说我没事,说你不行。”
小荷鼻子一下又酸了。
陆筝继续道:“你都选我了,我总不能让他们觉得你眼光不好。”
小荷看着她,又气,又心疼,最后伸手在她好的那边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
“傻子。”
陆筝没躲,应了一声“嗯。”
小荷没好气道:“坐好,我去拿药。”
她对这里熟得很,转身便从柜子里翻出了药箱。
等她把药箱打开,陆筝看了一眼。“先用那个瓶子。”
“这个?”
“嗯,阿姐说先把伤口洗干净,再上药。”
小荷打开瓶塞,将药水轻轻擦到伤口附近。
“嘶——”陆筝肩膀猛地绷紧。
小荷手一停,忙问道:“是不是很疼?”
陆筝嘴硬道:“不疼。”
“你都吸气了。”
“……有一点。”
小荷动作顿时轻得不能再轻,她用干净的布一点点擦去伤口上的脏东西。
陆筝背对着她坐着,她能感觉到小荷的手指偶尔碰到自己的肩背。明明伤口火辣辣地疼,可不知为什么,她整个人反倒越来越僵。
小荷察觉了,问道:“是不是又疼了?”
“没有。”
“那你绷这么紧干什么?”
陆筝耳朵慢慢红了,吞吞吐吐道:“……你碰我。”
小荷的手一下停住。
屋里安静了。
过了两秒,小荷的脸也红起来,忍着羞意道:“我不碰你,怎么上药?”
“我知道……”陆筝低声回应。
“那你还说。”
“就是……痒。”
小荷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痒也得忍着。”
“哦。”
可当药一点点抹开,小荷看着那大片青紫,刚刚压下去的难受又冒出来。
眼泪啪嗒一下落了。
陆筝感觉到了,她回过头:“怎么又哭了?”
小荷赶紧擦,洗了一下鼻子道:“没哭。”
“明明哭了。”
“你别动,药还没上完。”
陆筝却转过身来,里衣还松松垮垮挂在肩下,她自己也顾不上了。
小荷眼睛红红的。
陆筝看着她,心疼得很,抬手去擦。
只是擦掉一颗,又掉一颗,却总是擦不完。
“怎么这么多?”
小荷被她说得又想哭又想笑:“还不是因为你。”
陆筝有些无措,她从来不会哄人,尤其不会哄哭了的小荷。手指擦过小荷眼角,那里湿漉漉的。
陆筝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凑过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眼角。
小荷整个人僵住。
陆筝自己也僵住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陆筝脸慢慢红起来,可小荷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泪。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头亲了一下。
这一次落在另一边。
轻轻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咸意。
小荷呆呆看着她,陆筝被看得越来越不好意思,目光闪躲:“你别哭了。”
“我不知道怎么哄。”她声音越来越小,“亲一下……好像有点用。”
小荷这下不难过了:“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陆筝老老实实道:“就是想亲。”
这句话一出来,小荷的脸也红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陆筝忽然不敢看她了,她刚想往后退,小荷却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抱住。
陆筝有些不知所措。
“别动。”
陆筝立刻不动了。
小荷抱得很小心,避开她肩背上的伤,把脸贴在她颈侧。
“阿筝。”
“嗯。”
“以后真不能这样了。”
“嗯。”
“别人说什么都不要管。”
“好。”
“他们看不起你,也不要管。”
陆筝沉默了一下。
小荷立刻抬头:“你还想扛?”
“没有。”
“那你犹豫什么?”
陆筝小声道:“要是他们说你呢?”
小荷看着她。
“那你就告诉我,我骂回去,”小荷认真道,“我又不是不会骂人。”
陆筝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就是笑我。”
“没有。”
陆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又慢慢弯起来。
小荷也没忍住笑了,方才那点难受,好像一下散了许多。
笑过以后,小荷却没有松开她,陆筝也没动,两个人仍旧抱在一起。
陆筝低头就能看见小荷的眼睛,还有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刚才亲过的地方就在眼前,她心跳忽然又快起来。
小荷像是察觉到了,抬起眼睛。
两个人看着彼此,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小荷先往前凑了一点。
陆筝呼吸停住。
小荷的唇轻轻碰上她的。
陆筝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红着脸往后退。
可她刚退开一点,陆筝立即伸手抱住她的腰。
“等一下。”
小荷心跳得厉害:“怎么了?”
陆筝脸比她还红:“刚才……有点快。”
小荷忍着笑:“什么快了?”
陆筝憋了半天,说道:“没亲到。”
小荷的脸烫呼呼的:“明明亲到了。”
“就碰了一下。”
“那还要怎么样?”
陆筝答不上来,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前些日子两个人偷偷亲过一次,也是嘴唇碰嘴唇,碰完两个人都红着脸跑了。
她只是觉得……还想再亲一下。
她看着小荷,小声道:“要不……再亲一次?”
小荷抿着唇,“你自己不会吗,还问我?”
陆筝一怔,但她很快明白,她得到允许了。
她慢慢低下头,两个人鼻尖先碰了一下。
陆筝没经验,角度也没找好,险些又撞到小荷的鼻子。
小荷往旁边偏了偏。
陆筝也跟着偏。
结果又偏到了同一边。
两个人同时停住。
小荷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陆筝脸都红透了:“你别笑。”
“那你别跟着我偏。”
“我不知道往哪边。”
小荷笑得肩膀都在抖。
陆筝本来还觉得丢脸,看她笑得这么高兴,也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别动。”
“好。”
“真的别动。”
“嗯。”
小荷果然不动了。
陆筝重新靠近,这一次终于没有撞到鼻子,嘴唇轻轻贴在一起。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都是新手,谁也不会什么,只是本能地靠得更近一些。
分开一点,又舍不得似的重新碰上。
陆筝抱着小荷的腰。
小荷不敢碰她受伤的后背,手便搭在她手臂上,后来又慢慢环住她的脖颈。
两个人亲得生疏。
偶尔碰到牙齿,还会同时停下来,然后脸一起红,却谁都舍不得真正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小荷才把脸埋进陆筝颈窝里,轻声说道:“好了。”
陆筝还没回过神:“嗯?”
“药还没上完。”
陆筝这才想起来:“哦。”
她松开小荷,过了两秒,又抱回来。
小荷:“筝……”
“再抱一会儿。”陆筝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外头的猪大约是真饿了,哼哼唧唧地叫起来。
陆筝听见了。
“猪——”
这次轮到小荷了:“不许去,等我给你上完药,我去喂。”
“我跟你一起。”
“你坐着。”
“那我看着你喂。”
小荷在她怀里笑了一声,“行。”
陆筝也笑,她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忽然觉得今天扛那根木头时憋着的那口气,好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下来。
其实孙有成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别人觉得她配不配得上小荷,也不重要。
小荷就在她怀里,是小荷自己选的她。
陆筝低下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
小荷察觉到了,抬头:“又干什么?”
“没什么。”
“你今天怎么老亲我?”
陆筝耳根又红了,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喜欢你。”
小荷怔住。
陆筝自己说完也不好意思,眼睛往旁边躲。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小荷忽然抱紧了她。
“那你以后就好好的。”
“嗯。”
“也不许为了别人逞强。”
陆筝这次没有犹豫。
“好。”
小荷这才满意。
她靠回陆筝怀里。
窗外还是正月,山风吹过屋后的树梢,天气冷得很。屋子里却暖,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急着松开。
陆筝忽然觉得,二月好像也没有那么远了。
再过不久,小荷就真的要砌过来了,到时候不用等谁来找谁。也不用天黑之前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回家,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想到这里,她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筹备婚事
江鱼的茶叶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一开始她卖的主要还是季云溪从古代带回来的茶。这些茶品质好,又有独特的口感和包装,第一批客户积累起来以后,复购率一直不错。
但她很清楚,只靠季云溪一个供货渠道,生意做不大。
况且云溪这个条渠道,是机缘巧合来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了。
于是从年前开始,她陆陆续续跑了不少地方,联系上当地几家小有名气的茶场。
大厂她暂时碰不起,人家渠道成熟,也看不上她这样刚起步的小经销商。
反倒是一些规模不算大,但茶叶品质却很好的茶场,因为不会营销,也没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每年产出来的茶大部分都只能批给茶商,价格一直压得很低。
江鱼去实地看过几次。
谈到第三家的时候,终于谈下了独家代理。
有了第一家,后面的事情就顺利许多,如今她手里已经有了四五个稳定的品类。
季云溪提供的古典茶依旧是主打,其他茶叶则把价格区间填充起来。几十元的口粮茶有,几百元的礼盒有,再往上的精品茶也有。
她不只在几个大的电商平台开了旗舰店,还找人搭建了自己的网站。
最开始每天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订单,后来二三十单,再后来五六十单。
最近有个做茶叶测评的博主推荐了她家的茶,一下带来不少流量,最高一天出了两百多单。
江鱼一个人终于忙不过来了,白天回复客户,晚上打单。第二天还得联系快递,把茶叶一箱一箱发出去。
她准备招两个人,一个负责客服和售后,一个专门打包发货。
等这两个人招到,她至少不用每天守着手机回消息。
赵西最近也忙。
她的公司开了两年多,已经慢慢熬过了最开始找不到客户的阶段。
工作室里除了设计师,其他几个也都是做了好些年的老手,合作的施工队也稳定,做出来的几个项目口碑不错。
老客户转介绍新客户,新客户再带新客户,单子便这么一点点多了起来。
但赵西是个对项目要求高的人,图纸交出去还不算完,只要正式开工,她隔几天就要往现场跑。有时候白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待一天,晚上回来还得继续改图。江鱼已经连续好几天看她十一二点还坐在电脑前。
巧的是,这天晚上,赵西回来时,江鱼也坐在电脑前画图。
“今天怎么这么晚?”江鱼问。
“现场临时改了点东西。”赵西的声音明显带着疲惫,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走过来看了一眼。
江鱼还盯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建筑平面图。
赵西站在她身后站了两秒,弯下腰,从后面把人抱住了。
江鱼肩膀下意识僵了一下:“干什么?”
赵西的下巴已经搭在了她肩上,说道:“抱一下。”
“我画图呢。”江鱼嘴里唧唧哼哼。
“你画你的。”
江鱼能说什么,谈恋爱以前,这个人还能装得人模人样。谈了恋爱以后,她才发现赵西这人是真的黏。
以前那些分寸感,大概全是硬装出来的。
赵西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脸颊贴在她耳边,呼吸轻轻扫过来。
江鱼看着电脑,口中道:“你不是累了吗?累了还不去沙发上躺会儿?”
赵西闭着眼睛:“抱一会儿充电。”
江鱼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那你以前电池耗尽,你怎么充?”
“硬扛。”
“那你继续硬扛。”
“不行。”赵西收紧手臂,“现在有女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过苦日子?”
江鱼嘴角差点没压住,“我是什么充电宝?”
赵西想了想,说道:“家属专享快速充电器。”
江鱼终于忍不住笑了:“滚。”
“充一分钟再滚。”赵西说着,抱着她没动。
江鱼也没赶,过了一会儿,她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
赵西察觉到了,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却没说破。等终于抱够了,这才睁开眼,看向电脑。
“你又接外面的单子了?”她没戴眼镜,眼睛眯着看,“你接外面的,不如接我的。整个项目的钱都给你,我不要管理费,你还不用跟甲方对接。”
江鱼白了她一眼:“我忙得要死,哪有时间接外面的单子?”
“那这是谁的?”
“云溪的。”
赵西重新看了一眼:“难怪看着像农村工坊。”
“本来就是。”
季云溪那边刚把隔壁的房子拿下,准备专门做成酿制调料的工坊,怎么设计却还没有想好。
江鱼正好以前帮人做过类似的设计,便把事情揽过来。
赵西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这里最好再留宽一点。”
“我知道。”
“知道还画这么窄?”
“地方不够。”江鱼道。
“那后面呢?”
“后面要留排水沟。”
赵西俯下身,伸手握住鼠标。
江鱼整个人几乎被她圈在怀里,鼻尖都是她身上的身上的香水味。
“这里往外挪。”
“不能挪,这边是路。”
“路多宽?”
“十二尺。”
赵西愣了一下:“尺?”
江鱼也顿住,打着哈哈道:“……反正你别管。”
赵西低头看她,很识趣地没问,她放开鼠标道:“你晚上吃什么了?”
“泡面,”江鱼回头:“你没吃?”
“没有。”
“你不是打电话回来让我先吃吗?我以为你在外头吃大餐了。”
“就是怕回来晚了,让你等我。”赵西捏了捏她的肩膀。“我本来准备回来路上吃点,不过懒得停车,就回来了,正好我也好久没吃泡面了,等下去泡一包。”
江鱼看了她一眼,妆已经淡了,头发也不像早上出去时那么整齐,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她盯着赵西看了两秒,关掉手里的图。
“我给你煮。”说着站起身,望厨房去。
赵西顿时笑了:“这么好?”
“爱吃不吃。”
“吃,”赵西立刻跟上去,“女朋友煮的,毒药都吃。”
江鱼回头:“那我给你下点?”
“那你下吧。”
江鱼懒得理她。
这时候正经做饭太慢,好在冰箱里还有不少东西。
先把水烧上,西红柿切块放进去,又从冷冻层拿出牛肉丸。
先是放了两颗。
想了想,又加了一颗。
赵西在旁边提醒:“我吃得完。”
“没人问你。”江鱼又拿出两只虾,处理干净丢进去。
等汤底煮出味道,再放泡面。接着加上蟹棒三根,肥牛卷五卷,最后丢进去几片青菜。
赵西看着越来越满的锅,眉毛慢慢挑起来。
江鱼又另外拿出一只小煎锅,打了个鸡蛋。
赵西终于开口:“你刚才也是这么吃的?”
江鱼翻了一下鸡蛋:“我自己吃才不费这功夫。”
说完她就后悔了。
“哦。”赵西笑了,“原来比较舍得为我下功夫。”
“你再说我不给你吃了。”
“那不行。”赵西从后面靠近,这次没直接抱,只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
江鱼被她靠得耳朵发痒,往旁边躲:“起开,油溅到你。”
赵西果然退了一点,不过并未离开厨房。
很快泡面就煮好了,两个人回到餐桌。
赵西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堆得满满当当的泡面,拿起筷子开吃。
热汤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了。
“好吃。”
江鱼坐在对面:“泡面能难吃到哪去?”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西抬眼看她:“女朋友煮的。”
江鱼低头拿手机:“你今天怎么这么烦人?”
“累。”
“累就烦?”
“累了就想跟你说话。”
江鱼滑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软了一些:“现场出问题了?”
“有个尺寸没对上,下午拆了一部分重做。”赵西夹起一筷子面,“施工队的人还跟我争了半天,说按他们的做法也能用。”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们拆。”
江鱼笑了一声:“就知道。”
“图纸错了是我的问题,施工错了凭什么让我认?”
“没人让你认。”
“所以拆了。”
赵西吃了几口,眉眼间的疲惫倒真的散了不少。她夹起一个牛肉丸,递到江鱼嘴边。
“你也吃。”
江鱼没拒绝,低头咬住牛肉丸。结果丸子有些大,一口没咬下来。
赵西没忍住笑了。
江鱼立刻抬眼瞪她。
“你笑什么?”
“可爱。”
江鱼差点被牛肉丸噎住:“什么?”
赵西看着她:“我说你可爱。”
江鱼耳朵一下热起来:“吃你的面。”
“嗯。”
赵西十分听话地低下头。
江鱼嚼着那半颗牛肉丸。
过了一会儿,才发现一个问题。
她抬起头,赵西已经很自然地把剩下半颗牛肉丸吃了。
江鱼:“……那是我咬过的。”
赵西抬眼:“所以?我们不是接过吻吗?”
江鱼瞬间不说话了。
赵西咽下去,慢悠悠地问:“还是说,你觉得吃半颗牛肉丸比接吻更亲密?”
“你闭嘴。”
赵西专心吃面了,江鱼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手机了,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她忍了半天,抬脚在桌子下面踢了赵西一下。
赵西抬头:“干什么?”
“脚滑。”
赵西看了一眼桌子下面:“脚滑能滑到我小腿上?”
江鱼又想踢她。
这次脚刚伸过去,就被赵西用小腿夹住了。
江鱼一僵:“松开。”
“不松。”
“赵西。”
“你先招我的。”
“我什么时候招你了?”
“刚才。”
“我踢你一下就叫招你?”
赵西抬眼看她。
“女朋友在桌子下面碰我的腿。”她意味深长道,“我容易想多。”
江鱼脸腾地一下红了,猛地想把脚抽回来。
赵西这次倒没为难她,很快松开,只是眼里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江鱼拿起手机挡住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没这么不要脸。”
赵西想了想,说道:“以前没名分,现在有了。”
江鱼从手机后面瞪她。
赵西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好了,不逗你了。”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不少,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江鱼这才放下手机,起身收碗。
赵西伸手:“我来。”
“不用。”
“你煮我洗。”
“你不是累?”
“洗个碗还能累死?”
赵西站起来,从她手里把碗拿走,进了厨房。
水声很快响起来。
江鱼站在餐厅,看着她的背影。
赵西袖子挽到手肘,低着头洗碗,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照得又御又美。
收回目光,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里还有刚才煮泡面的味道,沙发上扔着她刚脱下来的外套,门口鞋架上,不一样风格的几双鞋子。
水声停了,赵西擦干手出来,见她还站在原地,奇怪道:“怎么了?”
“没什么。”
赵西走到她面前:“真没事?”
江鱼嗯了一声,她看着对方,忽然伸手将她抱住。
赵西整个人顿住。
这可稀奇,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主动。江鱼主动抱她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赵西侧头看她,问道:“江鱼?”
“别说话。”
赵西立刻闭嘴。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抬起手,把江鱼抱住。
江鱼靠在她肩上:“你不是说抱一下能充电吗?充满没有?”
赵西神情愉悦:“刚才充了百分之二十。”
“现在呢?”
赵西把她往怀里抱紧了一点:“百分之六十。”
江鱼抬起头:“怎么才六十?”
赵西低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赵西目光慢慢落到她嘴唇上。
江鱼立刻明白了,耳根子发烫,却装作豪迈道:“亲一下能满?”
赵西认真考虑:“可能不够。”
“那怎么样才够?”
赵西看着她,咬着唇:“得那个……”
江鱼秒懂,硬着脖子道:“是你充我还是我充你?”
赵西道:“互充。”
“臭流氓。”江鱼说着,转身往书房去,“我去画图。”
赵西跟着她一路走到电脑旁,随后拖了张椅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江鱼问:“你干什么?”
赵西道:“陪你。”
“你不是还有图要画?”
“有呀。”
江鱼道:“去拿你的电脑过来。”
赵西高兴起身,十分钟以后,两台电脑并排摆在了桌上。
投入工作后,时间过得非常快。
转眼就到了十一点。
赵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江鱼看她一眼,说道:“困了就睡。”
“这张改完。”
“你每次都这么说,十二点必须关电脑。”
赵西转过头:“你管我?”
江鱼也看她:“不能管?”
赵西唇角慢慢扬起来:“能,老婆管我,天经地义。”
江鱼一听这两个字,顿时面部充血,整个人燥热得不行,可偏偏心底却无比喜欢这个称呼。
最后“哦”了一声,没再吱声,低着头继续画。
天知道她心脏跳得多剧烈。
没过多久,桌子下面,一只手悄悄伸过来,勾住了她的小指。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甩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去,主动握住了赵西。
赵西再无心思工作,将椅子往后挪了一下,朝她挨过来。
江鱼感受到她炙热的鼻息,闭上眼睛,微微启唇。
……
整个正月,季云溪都忙得脚不沾地。
隔壁的铺子买下来以后,她很快便拿到了江鱼画好的图纸。
古代没有打印机,江鱼只能按照尺寸重新誊在宣纸上,一共画了七八张,什么地方开门,什么地方打通,操作台如何安置,连后头库房都给她重新规划了一遍。
季云溪拿到图纸以后,便开始找木匠、泥瓦匠。
两边铺子的墙要打通,原来的柜台要拆,后院也要重新收拾。
偏偏陆筝和小荷的婚期又定在二月初八,眼看只剩下不到半个月。季云溪忙了两日,终于觉得自己一个人恨不得掰成八瓣来用。
这日她在货栈那边跟木匠说完货架的事,拿着婚礼的单子准备出门采买,季凛从外头进来,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单子。
“阿筝的婚事你别管了。”
“那怎么行?”
“都忙成这样,你还有功夫准备这个那个?”季凛把那张单子折起来,往自己怀里一塞,“你管你的铺子,阿筝成亲的事交给我。”
“那包子铺怎么办?”
“我早上调好馅儿就行,有你阿祖看着,不妨事。再说了,包子什么时候不能卖?阿筝一辈子成几回亲?”
季云溪忍不住道:“自然只有一回。”
“那不就得了。”
接手婚事的季凛隔天就去了下河村,这一趟下来,又另外列了满满一张单子。
新的锅碗、新的木盆、新的被面,还有红烛、灯笼、喜字等等,待客的桌椅不够,还得从村里借。
席面要杀两头猪,到时候肉要管够。鸡鸭也得提前收,酒从阿晚那里拉,糖果、花生、瓜子一样不能少。
她回城以后,当着老娘的面,跟三儿几个交代了:“阿筝成亲,初六开始闭店。”
三儿忙问:“那我们要一起去帮忙吗?”
季凛道:“那当然,小溪和小晚都忙,旁的人办事我不放心。我可跟小溪说了,这事我张罗,你们几个必须得到场。”
“初六把东西送进村,初七搭棚、摆桌,初八一早跟我去接亲。”
几个姑娘小伙顿时一脸期待。
季凛又道:“到时候都穿精神点。”
“保证办到。”
婚事筹备起来,日子过得飞快。
季凛每天不是在包子铺,就是骑着驴往下河村跑。
她虽说是陆筝的姨母,这两年也没少往村子里来,但到底不是下河村的人。村里谁家养了几头猪,谁家鸡鸭多,谁家办席的手艺好,她一个外乡人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所以这日进了村,她没先去找陆筝,而是骑着驴直接去了村长家。
村长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驴蹄声,抬头一看,便笑了。
“季老板又来了?”
“又来麻烦您了。”季凛从驴背上翻身下来,把缰绳往院门边一系。
她走进院子,口中一边说道:“眼看没几日了,别的东西倒还好说,城里花钱就能买。就是办席的猪和鸡鸭,我想着还是从村里买。”
村长听了这话,明显开心,嘴上却道:“城里都有了,那你还特地跑村里买?”
季凛道:“阿筝跟小荷往后是在下河村过日子。办这么大的喜事,杀猪宰鸡的,与其让我从城里拉过来,为什么不买村里人的?”
“谁家有得卖,我就买谁家的。价钱照给,也让大家跟着沾点喜气。”
村长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季凛又道:“不过我一个外乡人,也不知道谁家东西好。还得请您给我掌掌眼。”
这句话一说,村长心里更加舒坦。
季凛在沥城做生意,听说铺子开得红红火火,跟县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也认识。上回带着几十号人进村替陆筝出头,那阵仗村里人至今还记得。
这样的人,如今办阿筝的婚事,却没有越过他这个村长自己张罗,反而专程上门请他帮忙。
这就是给他面子。
他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刘二家正好有两头猪,养了有一两年了。”
季凛眼睛一亮:“那不正好?”
村长笑道:“你要两头?”
“我原先就准备杀两头。”
“那走。”村长进屋拿了件外衣披上。
季凛反倒愣了:“您这是……”
“不是让我给你掌眼?”村长背着手出来,“光在这里说有什么用?我带你去看看。”
季凛立刻笑起来:“那敢情好。”
两人沿着村道往里,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
“村长!”
“季老板又来了?”
季凛扬扬手:“来给我们家阿筝办婚事!”
有人笑道:“阿筝这婚事还没办呢,瞧你都跑多少趟了。”
“没办法。”季凛叹气,“家里小的一个比一个靠不住,只能我来操这个心。”
村长在旁边笑:“你这话让小溪听见,她得跟你算账。”
“她现在一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跟我算账?”
“那阿筝呢?”
“更别提。”季凛一脸嫌弃,“问她家里缺什么,她什么都不缺。问她席面怎么办,她说都行。问她请哪些人,她说不知道。”
村长哈哈大笑:“阿筝就是这个性子。”
两个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刘二家。
刘二媳妇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见声音抬起头,先看见村长,随后便看见了旁边的季凛。
村长道:“阿筝她姨母说要买猪做席面,我跟她说你家正好有两头猪。”
“有的有的。”刘二媳妇赶紧领两人往后院走。
“都是去年开春抓的。一头大些,年前其实就能卖了,只是那阵子价钱不好,我舍不得出,就一直留到现在。”
三个人来到猪圈边,两头猪正挤在食槽前吃食。
季凛趴在围栏上看,她看得出肥瘦,却看不准斤两,索性转头问村长:“您瞧怎么样?”
村长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养得不错。”
季凛问:“两头办席够不够?”
村长算了一下:“你准备摆多少桌?”
“三四十桌总有。”她季凛的外甥女成亲,道上不得有人来吃席。
“够了。”
村长道,“又不是光吃猪肉,还有鸡鸭鱼菜。两头全杀了,肉只会多,不会少。”
“多点好。”季凛道,“宁可剩,也别让人上了桌还舍不得下筷子。”
刘二媳妇听得笑起来:“你这是要让全村人敞开肚子吃。”
“成亲不就是图个高兴?”季凛又看了看两头猪,“那我都要了,正好村长今日也在这里,咱们就按现在村里的价来。”
她转头问村长:“现在活猪怎么卖?”
村长报了个价。
季凛点头,看向刘二媳妇:“嫂子觉得怎么样?”
刘二媳妇忙道:“你们定就好了,都是一个村的,阿筝成亲,我们还能赚她这个钱?”
季凛笑道:“可不能让您亏了。阿筝以后还在村里住,我今日为了办场婚事,反倒让乡亲吃亏,以后我还好意思进你们下河村?”
刘二媳妇也不再推:“那行,到时候称了再算。”
“刘二哥会杀吧?我想着初八一早让刘二哥过去。猪就在你家杀也行,赶到阿筝家杀也行,你们看着怎么方便。”
“赶过去吧。”刘二媳妇笑道,“成亲那天杀猪,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也喜庆。”
“我也是这么想。”两个人说定了价钱。
季凛临走前又拜托她初八有空也过来搭把手。
刘二媳妇爽快道:“这还用你说?村里办喜事,谁家不是互相帮忙。到时候我早点去,洗菜切菜都行。”
“那我先谢过了。”季凛说着,把人名字记到本子上。
从刘家出来,季凛心里最大的一桩事算是落定了,她把本子揣回怀里,问村长:“猪有了,鸡鸭呢?”
村长道:“村东头陈婆子家鸡多,年前我看还有二三十只。”
“鸭子找老周家。他家靠河,养了一群。走,先去陈婆子家。”
两人一个背着手,一个牵着驴,继续顺着村道往东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全家团聚
二月初六。
天才刚蒙蒙亮,季凛便带着三儿、幺妹几个,赶着马车到了云娘子货栈的后门。
四辆马车一字排开,几乎把后头的巷子堵了一半。
三儿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揉了揉眼睛:“老大,这也太早了。”
还以为今天闭店能多睡会儿呢。
季凛正在解绳子,闻言头也不抬:“早什么?装完东西还得出城,磨磨蹭蹭到村里都晌午了。”
“这不是还没到辰时吗?”
“成亲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急。”
三儿被堵得没话说,摆手道:“回头轮到我成亲,让你来点卯。”
正说着,货栈后门已经打开了,杨宝儿从里面探出头来:“季姑姑,东西都点好了,就等你们来拉呢。”
家里自己就开着杂货店,成亲要用的这些东西,哪里还有去别人家买的道理。杨宝儿昨日便照着季云溪列的单子,把东西一样样点好了。
香烛两箱,新碗新碟装了好几筐,红绸红布、红灯笼、喜被、鞭炮、喜糖、喜饼,还有摆席要用的米面、干货、调料,堆了满满半个库房。
季凛进去看了一眼:“这么多?”
杨宝儿道:“东家还嫌少呢。”
季凛其实也是个喜欢大排场的人,没再说什么,一挥手:“搬——”
四辆马车很快装得满满当当,最后一筐喜饼放上去,幺妹围着车看了一圈,忍不住感慨:“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搬家。”
“这算什么。”季凛把麻绳勒紧,“到时候还有猪有鸡有鸭,那才热闹。”
三儿一听,眼睛都亮了:“真杀两头猪?”
“骗你干什么?”
“那我初七不吃早饭了。”
“出息。”季凛笑骂,“少不了你那口肉。”
东西装好,四辆车陆续出了城,季凛则骑着驴,慢悠悠地跟在后边。
季云溪则晚了一步,先回去接了季姥姥,又把小桃和灵儿两个孩子带上,这才坐着另一辆马车出了城。
马车接连进下河村,动静自然小不了。这时候正是早上,村里有人挑水,有人喂鸡,还有人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听见马蹄和车轱辘声,都忍不住往村道上看。
“这是谁家的车?”
“还能是谁家的?”有人一眼看见车上那大捆红绸,“阿筝家呗!”
“这么多东西?”
“后头还有呢!”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几个孩子已经跟在马车后头跑起来,嘴里嚷嚷着:“阿筝姐要成亲啦!”
“好多糖!”
“我看见喜饼了!”
大人们也纷纷从院门里出来,看着那一车车的东西,忍不住感慨:“谁能想到啊,阿筝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
旁边的人也跟着叹气。
怎么会想不到?那时候陆家嫌几个姑娘吃白饭,打骂都是寻常事。后来一个卖了,两个也卖了。陆筝和小桃刚从陆家出来的时候,瘦得风一吹都要倒,谁能想到今日,一车一车的东西往她家送,她也要风风光光成家了。
有人朝陆家的方向努了努嘴:“陆老二要是瞧见,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还能什么滋味?后悔呗。”
旁边一个婶子嗤笑:“我看他们那一家子,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明明家里养着金山银山,自己不知道珍惜,硬把财神往外赶。”
“要不是他们把孩子逼走了,说不定现在过好日子的就是他们呢。”
“那我可不乐意。”
“怎么?”
“他们家真要好了,我看着都不高兴。”
众人顿时笑起来:“可不是,现在这样才好,姑娘们过姑娘们的好日子,他们过他们自己的。”
“以后可别又舔着脸上门。”
“还敢?忘了阿筝她姨母了?”
众人齐刷刷往马车后面看了一眼。季凛正骑着驴,拿着个小袋子给追上来的孩子们发糖,十分得意。
有人也跟着笑:“那倒是,有这位在,陆家敢去才怪。”
车子一路到了山脚下的小院,陆筝早早就在路边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米白色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大约这两年个子又长了些,肩背也挺拔,远远站在那里,竟真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马车刚停稳,她便迎上来:“姑姑。”
季凛从车上跳下来,应了一声。陆筝已经伸手去搬东西,幺妹赶紧拦住她:“筝,你别动。你后日成亲,今日还搬什么东西?我们这么多人呢。”
陆筝莫名其妙:“成亲又不是生病。”
三儿从后面扛着一袋米下来,听得直笑:“那也不用你。你今日就老老实实当一回新娘子吧。”
陆筝看了看四辆车:“东西很多呢。”
“多就对了。”季凛掀开车上的草帘,“一辈子就这一回,难不成空着手成亲?”
说着便开始招呼众人把东西搬进去。
院子里一下忙开了。
陆筝到底没闲着,抱起两筐碗往里送。
附近几个村民见状,也主动过来搭手,红绸、喜饼、香烛一样样进了院子,原本还有些空荡的几间屋子,很快便被填得满满当当。
正忙着,村道上又传来马车声。
陆筝抬头:“阿姐来了。”
马车才刚停稳,帘子就被人从里面掀开。
小桃第一个钻出来,喊着“二姐”就往下跳,身后紧跟着一个更小的灵儿,也嚷着:“阿筝姐姐!”
两个小家伙一下车,就一左一右围着陆筝跳来跳去。
小桃兴奋地看着陆筝:“二姐,你后天就成亲了!”
陆筝耳根微红:“我知道。”
灵儿在旁边跟着重复:“后天成亲!”
“嗯。”
“跟小荷姐姐!”
“……嗯。”
小桃开心得不行:“夫子还给我们放了三日假呢!”
灵儿用力点头:“三天!”
季云溪这才从车里下来:“你们两个高兴的是阿筝成亲,还是不用上课?”
小桃立刻道:“当然是二姐成亲。”
灵儿看看她,也跟着道:“成亲!”
“那放假呢?”
灵儿认真想了想:“也高兴。”
众人顿时笑起来,陆筝也忍不住笑,伸手揉了揉两个人的脑袋:“去玩吧,别往河边跑。”
“知道啦!”
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跑了。
这时候车帘再次掀开,季姥姥从车里下来,陆筝赶紧过去扶住她:“阿祖,您也来了。”
季姥姥笑道:“你成亲,这可是咱家的大事,我哪能不来?”
陆筝扶着她下车,又问:“路上颠不颠?”
“不颠。”
季姥姥站稳后,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今日这身衣裳倒精神。”
陆筝有些不好意思:“阿姐给我置办的。”
“好看。”
老人家拉住她的手,摸了摸。
手掌宽了,肩膀也宽了,真的是长大了。
陆筝低声道:“都是姑姑和阿姐帮我,不然我也没有今日。”
季姥姥轻轻拍了她一下:“傻孩子,什么帮不帮的?咱们是一家人。你的婚事就是家里的事,自家人给自家人做事,还有什么该谢不该谢的?”
陆筝咬了咬嘴唇。她本来就不大会说这些话,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季姥姥牵着她往院子里走:“后日你成亲,来来往往都是人,到时候你忙得晕头转向,怕是也没空听阿祖说话。趁今日清闲,阿祖先交代你几句。”
陆筝立刻认真起来:“阿祖,您说。”
“成了亲,往后就是大人了。你跟小荷两个,跟旁人家又不一样,你们都是姑娘,将来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孩子牵着,两个人能不能过一辈子,靠的就是彼此。”
陆筝点了点头。
季姥姥又道:“年轻时候喜欢,什么都好。可日子长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哪有永远不拌嘴的?真吵起来了,你记着一句,别专挑伤人的话说,也不能动手。”
陆筝赶紧道:“我不会打小荷。”
“阿祖知道。”季姥姥笑道,“你从小就实心眼,可阿祖还是得说。你力气大,往后有什么重活多做些。小荷心细,家里零碎事情多听听她的。谁会什么就做什么,别非得争个谁高谁低。”
“钱也得说明白。你挣多少,她挣多少,家里怎么花,别藏着掖着。还有,别觉得自己嘴笨,就什么都不说。喜欢她,就告诉她。心里不高兴,也告诉她。你不说,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哪里知道你想什么?”
陆筝脸有些红:“阿祖,我会说。”
“真会?”
“会。”
季姥姥顿时笑起来:“那就好。”
陆筝耳朵都红了。老人家握着她的手,声音却慢慢柔下来:“阿筝,好好过。你小时候吃了不少苦,以后别再苦着自己。”
陆筝眼睛忽然有些发酸,低下头,应了一声:“嗯,我会的。”
外边,季凛正和季云溪商量搭棚子的事。
三四十桌客人,院里肯定坐不下,大部分桌子都得摆在外面。好在她们家就在山脚,院前有一块不小的空地,只是二月天气说变就变,今日有太阳,不代表初八也有。万一下雨,几十桌人总不能端着碗往屋里挤。
正说着,村长也来了。
季凛赶紧招手:“村长来得正好,快帮我们看看,棚子搭哪儿合适?”
村长走过来,在院门外看了一圈,指着边上的地方道:“从这里起,沿着院墙往那头搭,能摆二十来桌。剩下的在对面再搭一排,中间留出一条路,接亲的人还得进出。”
季凛点头:“那就这么定,明天一早就开始搭。”
“老孙他们几个我已经说好了,竹子、木料也都备着。”
几个人又把婚事流程从头到尾对了一遍。喜婆已经请了,花轿也定了,吹打的人明日进村。
说到新房,旁边有村民问:“床上撒的花生红枣准备了没有?”
季云溪一顿:“这个就不必了。”
那人也反应过来:“也是。”
陆筝和小荷都是姑娘。寻常婚事往床上撒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无非求个早生贵子,放在她们两个身上反倒不合适。
季云溪道:“喜被铺好就行,滚床的小孩也不用找了。”
村长笑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两个孩子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就是这个理。”
几个人正说着,村口方向忽然又响起车轮声。有人喊了一声:“又有车来了!”
众人抬头,便见前面是一辆装货的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
季云溪笑道:“是阿晚。”
果然,车停下来,钟晚从第二辆车上跳下:“叫他们过来搬东西。”
季凛走过去,掀开草帘,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坛坛酒。
顿时两眼放光:“这么多?”
“后日不是三四十桌?”钟晚道,“总不能让人喝白水。”
村里已经有人围过来看,一听说是酣春楼送来的酒,瞬间热闹起来。
“这就是酣春楼的酒?”
“我喝过!”
“你什么时候喝过?”
“云娘子货栈有卖,我儿子过年给我打过一壶,好喝着呢!”
“听说贵得很。”
这话一出,几个好酒的汉子眼睛都快粘在酒坛上了。有个老汉忍不住问:“初八真喝这个?”
季凛笑道:“不然拉来给你们看?”
周围顿时一阵笑,那老汉也乐:“那后日我可得早点来!”
“少不了你的。”
正热闹着,后面的马车也停了。
车帘掀开,未央先下来,随后转过身,伸手扶住里面的人。
季云溪一看,有些意外:“姨母也来了?”
钟知意从车上下来。她一身衣裳并不如何张扬,可站在那里,仍旧与周围人不太一样。村里不少人都偷偷看她,却没人认得她是谁。
季姥姥刚刚跟陆筝说完话,站在屋檐下看见这一幕,拍了拍她的手:“去吧,这特意为你来的,你阿姐替不了你。”
陆筝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快步过去。
未央刚把人扶稳,她便到了跟前,红着脸叫了一声:“姨母。”
钟知意笑起来:“还知道叫人。”
陆筝更不好意思了。
钟知意上下打量她一遍:“如今倒真像个大人了。”
“本来就是大人了。”
“是吗?”钟知意跟着她往院子里走,“听说你前几日干了件很威风的事。”
陆筝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
“一个人扛了一百多斤木头下山。”钟知意侧过脸:“有没有这回事?”
陆筝含糊道:“应该没有,他们乱说的。”
钟知意似笑非笑地看她:“是吗?”
陆筝不吭声。
“逞什么能?”
“没逞。”
“那你扛那么重的木头做什么?”
“盖房子。”
“别人不会盖?”
陆筝答不上来了。
钟知意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下回别犯傻。成亲以后是有家室的人了,伤了自己,还有人跟着心疼。”
陆筝想到小荷那日哭得眼睛通红的模样,顿时老老实实地点头:“知道了。”
钟知意这才放过她:“后日我有事,就不来喝你的喜酒了,今日正好跟晚儿过来看看你。”
陆筝道:“没事,姨母忙的话,不过来也没关系。”
钟知意其实没什么非办不可的事,不过是不喜欢几十桌人挤在一起的热闹。这种实话自然没必要告诉陆筝,只笑道:“所以今日提前来了。喜酒我喝不上,今日的饭总得管吧?”
陆筝赶紧道:“管。”
“那就行。”
那边钟晚已经挽起袖子去了厨房。今日一下来了十几个人,明日村里人才正式过来搭棚、备菜,今天这顿饭自然只能自己做。她本就是开酒楼的,这种事情也没人跟她抢。
季姥姥从后院提来一只鸡:“阿晚,有没有热水。”
钟晚一看,赶紧接过来:“阿祖,我来,您去坐着。”
季姥姥也没跟她争,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
未央和竹心过来帮忙。
钟晚杀鸡,竹心洗菜,未央淘米煮饭,三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季姥姥坐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钟晚将鸡放了血,问:“阿祖,这鸡要砍吗?”
季姥姥道:“不砍,我准备等会儿去一趟山上。”
钟晚动作停了一下:“去祭拜娘亲?”
“嗯。”季姥姥望了望远处的山,“小溪跟你成亲的时候,没能来跟她说一声。如今阿筝也要成亲了,她的坟也迁回来了,正好去看看她。”
上一次来到这里,提起早逝的大女儿,老人家眼里还是藏不住的难过。如今再说起,却平静了许多,仿佛那孩子并不是离开了,只是安安静静躺在山上。家里有了什么大事,她这个当娘的过去坐一坐,说几句话,告诉她几个孩子都好好的,不用惦记。
钟晚低头处理着鸡,过了一会儿才道:“阿祖到时候也跟娘说一声,说云溪现在过得很好,我这个当契姐的,一直都好好待她。”
一旁的竹心听着,忽然眼眶发热。
她这位主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她是知道的。主子待少夫人,那是真的没的说。
季姥姥听她这么说,笑起来:“你不说我也会跟她说,小溪啊,这辈子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钟晚笑笑:“遇到她,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如果没有季云溪,她未必能把酣春楼开到今日,也不会遇见那么多后来的人。姨母不会这么快找到她,母亲的仇也未必能报,更不会有如今这样的日子。
“好,你们都好好的。”老人家笑道,“小溪她娘在天上看见,也会高兴。”
鸡炖熟以后,钟晚把它捞出来,用荷叶包好,放到篮子里。再另外放了一壶酒,喜糖、喜饼各拿了一些,香烛也备好。
季姥姥提着篮子才走到院子,小桃便看见了:“阿祖,你去哪?”
“上山。”
小桃看了一眼篮子,立刻明白了:“去看娘吗?”
“嗯。”
“我也去。”
旁边正在跟村里孩子玩的灵儿一听,立刻跑过来:“我也去!”
小桃道:“我是去看我娘,你去干什么?”
灵儿认真想了想:“我陪你。”
季姥姥笑起来:“都去。不过山路不好走,慢慢走,不许跑。”
“知道了!”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着她。走出去一段,灵儿又仰头问:“阿祖,姨姨的娘亲住在山上吗?”
季姥姥顿了一下:“嗯。”
“她一个人住?”
小桃赶紧拉她:“你别问了。”
灵儿懵懵懂懂,季姥姥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她不孤单,我们常去看她。”
一老两小,就这么慢慢沿着山路往上去了。
季凛跟村长商量完搭棚的事,一回头,便看见钟知意站在院门旁,正着她看过来。
季凛挑眉:“看我干什么?”
钟知意道:“聊聊?”
季凛笑了:“正想找你。”
两个人沿着院墙往外走了一段,钟知意刚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季凛却没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未央正在里面帮钟晚端东西。
钟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季凛问:“你们两个在一起了?”
“嗯。”
回答得很干脆。
季凛看看她,又看了看未央,笑道:“挺好。”
钟知意眉梢微动:“就这两个字?”
“不然呢?”季凛好笑,“还要我给你们放挂鞭炮?”
“也不是不行。”
“想得美。”
季凛笑了一声,她当初确实对钟知意有过那么一点意思。这个女人胆子大,心也野,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季凛喜欢这样的人。
可喜欢归喜欢,她也早就知道,她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钟知意能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放下家业,放下女儿,坐着一艘船去谁也不知道的海外。季凛佩服她,却做不到。
她娘六十多岁了,云溪和阿筝,还有小晚,哪怕如今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在她眼里也还是几个孩子。让她把这些人往身后一扔,说走就走,她不行。
未央却能。
钟知意往哪里走,她就往哪里走,天涯海角也能跟。所以她们在一起,就挺好,没什么可遗憾的。
钟知意看了她片刻,像是有话想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问:“刚才不是说找我?”
“哦,对。”
季凛这才想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给。”
钟知意低头一看,一百两。
“什么意思?”
“还你。”
“我什么时候借你钱了?”
“庄家的事。”季凛把银票往她手里一塞,“当初你给我这一百两,不就是让我替你料理庄家剩下那些人?”
钟知意没接:“所以你没处理?”
“处理什么?都不用我怎么动手。”
她说道:“庄老三还没死的时候,几个妻妾就已经跑得差不多了。等她一死,正妻跟剩下几个侍妾分了东西,各奔东西,也算得上是妻离子散了。老四就一个独苗,脾气跟炮仗似的,前些日子不知道得罪了谁,让人堵在巷子里打了一顿,这辈子怕是下不来床了。”
“庄老二那房倒是人多。老大以前欺负小晚庄子上的佃户,被人打断一条腿,现在也是个废人了。老二好赌,正好赌场里有我认识的人。”
她嘿嘿笑了两声:“我就随口说了两句话。”
钟知意看她:“然后?”
“然后输光了,现在一家子在城门口讨饭呢。”
钟知意道:“你这不是出手了吗?”
“算什么出手?就一句话的事。”季凛笑道,“我要是真替你跑前跑后,忙上十天半个月,这钱我收得脸不红心不跳。可就说几句话,这一百两我拿着烫手。”
说完重新把银票塞过去:“拿着。”
钟知意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把银票收了:“行。”
季凛拍拍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又怎么?”
钟知意把银票折起来:“既然你不要钱,那我换个东西。”
“什么?”
“船。”
季凛脚步一下停了:“什么船?”
“等船场开始造船,我让人给你留一艘。反正你又不跑远海,平日带上三五个人,沿江出去转转。天气好,也能往近海走,钓鱼、喝酒、看景,玩个三五日再回来。”
季凛眼睛越来越亮:“给我的?”
“嗯。”
“有船舱吗?能住人?”
“有船舱,能住人。”钟知意道。
听她这么说,季凛已经搓起手来,忽然又道:“等等,这船不止一百两吧?”
钟知意道:“你最好别问。”
“为什么?”
“怕你知道价钱,又把船退回来。”
季凛认真想了想,嘿嘿一笑:“那我不问了。”
钟知意也笑:“这次不要脸面了?”
“要什么脸面?”季凛理直气壮,“你送银子,我不喜欢就不要。你送船,我喜欢啊。”
送礼送到人心坎上,钟知意也觉得开心。
“不过你可得让人给我造结实点。我水性是好,但也不能回回靠游。还有,船头给我弄宽些。”
“做什么?”
“躺着晒太阳,对了,最好还能支个小炉子。”
“煮鱼?”
“煮酒。”
钟知意笑道:“都给你弄。”
季凛越想越高兴,恨不得船明天就能到手:“早知道你送船,我那一百两早该还你。”
钟知意看着她:“季凛,你这话听着像是算计好的。”
“那不能。”
季凛哈哈大笑。她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钟知意!”
“嗯?”
“等我娘活到一百岁,几个小的都不用我管了,哪天我真闲得发慌——”
她抬手往远处一指,“我也出去看看。”
钟知意看着她:“海外?”
“海外。”季凛笑得肆意:“我倒想瞧瞧,你非去不可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稀奇。”
“好,我等着。”
季凛摆摆手:“等什么等?你走你的。我什么时候想去,自己会去。”
说完,她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钟知意站在后面,忍不住摇头笑了。
这个人好像永远如此。
想要什么便要,不想要什么,多少银子放在眼前也不要。有牵挂,她就留下。哪日想走,她也会自己走。
谁都不必替她安排。
她忽然觉得,自己自诩洒脱,却不及眼这人。
不过洒不洒脱,也不重要了,主要是活得开心活得舒服,自己如今,有想做的事,有爱的人,便已经足够了。
太阳渐渐偏西,季姥姥带着两个孩子从山上下来。
小桃眼睛有些红,灵儿却一路叽叽喳喳,不知道从哪里摘了两朵小野花,手里一朵,季姥姥手里还被她塞了一朵。
“阿祖,娘亲收到了吗?”小桃问。
“收到了。”
“喜糖也收到了?”
“收到了。”
“她知道后日二姐成亲吧?”
季姥姥笑着点头:“知道。”
小桃这才高兴起来,转头就往院子里跑:“二姐,娘知道你要成亲啦!”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筝站在屋檐下,眼圈慢慢红了,最后却笑起来:“嗯,知道就好。”
午饭终于摆上桌,人多,索性摆了两桌,一桌挤得满满当当,另一桌也没空几个位置。
钟晚做了两桌子的好菜,一盘白切鸡,一盘盐水鸭,一盆热气腾腾的鱼头豆腐汤,还有炒腊肉、烧豆腐、青菜、鸡蛋。
季凛惦记了一上午的酒,也开了一坛。
酒封刚拆开,香气便散出来。三儿第一个伸碗:“老大!我也要!”
“你急什么?”
季凛先给季姥姥倒了一点:“娘,喝不喝?”
季姥姥笑眯眯道:“给我来半碗……”
季凛给她倒了满满一碗,笑嘻嘻道:“嗐,手抖了。”
季姥姥看得直瞪眼:“你手抖成这样?”
一桌人顿时笑起来。
小桃和灵儿坐在一起,两个孩子都盯着鸡腿。
钟晚夹走一只,灵儿的眼睛跟着筷子走,最后鸡腿落进她碗里,小姑娘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阿姐——”
小桃赶紧看向另外一只。
季云溪伸筷子夹起来。
小桃眼睛亮了。
下一刻,鸡腿落进陆筝碗里。
小桃:“……”
“阿姐!”
季云溪忍着笑:“你二姐后日成亲。”
“成亲就能吃鸡腿?”
“能。”
小桃立刻问:“那我什么时候成亲?”
季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才多大!”
“我就问问。”
“十一岁问什么成亲!”
灵儿在旁边听见,也跟着举手:“我也要成亲!”
钟知意端着茶,淡定地问:“你跟谁成亲?”
灵儿一下卡住了。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抬手指着小桃:“跟她。”
满桌人彻底笑翻。
小桃吓得往旁边躲:“我不要!”
灵儿委屈:“为什么?”
“我把你当妹妹!”
“那我也把你当姐姐。”
“那怎么成亲?”
灵儿被问住了。
众人大笑,钟知意揉了揉眉心,把鸡腿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吃你的鸡腿。”
灵儿立刻低头啃鸡腿,成亲的事情瞬间忘了。
小桃彻底放弃鸡腿,低着头扒饭,却见一个腿从天而降。
季云溪笑道:“鸡腿只有两个,鸭腿也有两个呢,吃吧。”
桌上的说话声一直没断,小桃还在跟灵儿解释为什么姐妹不能成亲,灵儿似懂非懂。
旁边,钟知意嫌乡下的凳子太矮,即便她什么也没说,未央却知道她坐的不舒服,起身给她换了一个。
季凛看见了,忍不住“啧”了一声。
钟知意抬眼:“怎么?”
“没什么。”季凛端起酒碗,笑道,“挺好。”
钟知意也笑了。
季凛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入喉,辣得畅快。
院外,阳光从云朵里透出来,远处山影重重,二月的天气依旧带着凉意。可院子里两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话,满桌又笑起来。
陆筝坐在人群中间,也跟着笑。
再过两日,她就要成亲了。
小荷会穿着喜服,被她接进这个院子。
而眼前这两桌人里,有她的阿祖,有姑姑,有阿姐,有妹妹,有亲人,也有朋友。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今日,幸好一个都没有走散。
陆筝忽然觉得,小时候那些很冷、很饿、很害怕的日子,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众人给她敬酒。
陆筝端起碗,看着这一桌子的人,眼睛慢慢有些红。最后开口道:“谢——”
下一个字还没蹦出开,季凛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率先拿酒碗跟她碰了一下:“行了行了,都是一家人,谢个屁。”
季姥姥立即瞪她:“大喜的日子,说话干净些。”
“还没到大喜的日子呢。”
“那也不许说。”
“行行行。”季凛笑着举起酒碗,“听我娘的。”
众人纷纷举杯,碗沿碰在一起,叮叮当当。两个孩子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的汤碗举起来。
“我也要!”
“还有我!”
一桌人笑着碰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了朋友们
第175章 阿筝成亲
二月初八。
天还没亮,下河村已经热闹起来了。
陆筝家院子外头点着四五盏灯笼,昨夜搭好的棚子一直从院墙延伸到外头空地上。几十张桌子还没完全摆齐,地上到处都是木盆、竹筐、板凳和装菜的箩筐。
最热闹的是院子后头。
两头猪天不亮就已经杀好了,这会儿刘二正带着几个男人处理猪肉,该剁的剁,该切的切。旁边又有人杀鸡宰鸭,烧水的大锅已经架起来,水汽一阵阵往上冒。
几个男人挽着袖子蹲在木盆旁拔鸭毛,边拔边说话。
“这几只肥。”
“老周家的鸭子能不肥?天天往河里赶。”
“这大肥鸭不管怎么弄都好吃,拿来送饭,简直了。”
“也就阿筝她们家舍得,以前咱们办喜酒,三四个肉菜对付得了,这种实打实的肉,还是头一回。”
前头灶上的人也正忙碌着。
临时砌起来的六七个灶眼全点着了火,锅里烧着水,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村长媳妇王婶子系着围裙站在最中间,一会儿喊人拿姜,一会儿又让人把大料送过来。
“扣肉先做,这个最费工夫,别等客人上桌了肉还没蒸透。”
“猪肉煮好了没有?”
“好了!”
“拿过来炸!”
几大块五花肉已经煮得七八成熟,捞起来晾干水分,再往皮上抹东西。旁边一口大锅里的油已经热了,肉一下锅,“滋啦”一声,吓得围在旁边的几个孩子尖叫着往后躲。
“跑远点——”
王婶子赶人,“油溅出来烫着你们,今日可没人有空哄。”
孩子们跑出去几步,没过一会儿又偷偷围回来。
肉炸好以后还不能算完,得切片、码碗,再配上腌好的菜,一碗一碗上锅蒸。
旁边还有人在剁肉馅、切鸡鸭、洗萝卜、择青菜。
几十桌席面,不是三五个人忙得过来的。
昨日季凛请来帮忙的人今日几乎全到了。
女人们大多守着灶台和案板,男人们负责杀鸡宰鸭、劈柴挑水。年轻的姑娘小伙则满村乱跑,挨家挨户搬桌子凳子。
季凛一大早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她那些朋友知道她外甥女成亲,大老远赶来吃喜酒,她忙着招呼前头,又时不时往后厨去看一眼,确保不出差错。
阿晚是来了,但村子里有自己做席面的风俗和规矩,就算她是开酒楼的,这会儿也不好去插手这些事,让她躲了个清闲。
季凛招呼完一波客人,眼看时辰快到了,又忙着去找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的陆筝。
“阿筝呢?”
小桃嘴里塞着一块喜饼,含含糊糊道:“换衣裳。”
“还没换好?”
“阿姐在帮她。”
季凛这才放心,又吩咐道:“去让她快点,别误了时辰。”
这会儿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院里院外全是人声。
不知道谁没把鸡按好,让它给挣脱了,扑着翅膀从后院冲出来,几个孩子在后头追,一路追进棚子里,差点把刚摆好的凳子撞翻。
有人骂。
有人笑。
陆筝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平日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今日却是一身红。
红色的衣裳将她原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出来,头发高高束起来,腰间也系了红绸。就是皮肤被衬得黝黑,但胜在年轻底子好,看上去英气十足。
小桃第一个看呆了,随后跑过去,围着陆筝转了一圈。
“二姐,你好好看!”
陆筝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转。”
“我看看嘛。”
“昨日不是看过衣裳?”
“衣裳跟穿在人身上又不一样。”
众人围过来,纷纷夸赞她穿这一身精神,夸得她的耳朵都红了。
巳时过半,迎亲的队伍便动了。
两家离得很近,真要直接去,走路一会儿就到了。可成亲哪能这么接?花轿都租来了,吹打的人也请了,总得热热闹闹走上一遭。最后决定,和提亲那日一般,先沿着村里的路绕上一圈,再去小荷家。
锣鼓一响,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陆筝骑在马上,红色衣摆垂在马侧,胸前还扎着一朵大红花,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多少有些不自在。
三儿在后头喊:“筝,笑一个!”
陆筝不吭声,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新人怎么板着脸?”
“高兴傻了。”
“阿筝,今日可不能板脸!”
陆筝被喊得没办法,最后还是笑了。
这一笑,少年人的清朗全出来了,路边几个婶子顿时夸起来:“这孩子真是越长越俊。”
“小时候哪里看得出来能长成这样。”
几个孩子追着花轿跑,喜婆抓了一把喜糖往外撒,孩子们顿时一哄而上。
锣鼓声、笑声、孩子们的叫喊声混在一起,整个下河村都像被这片红色染得喜气洋洋。
陆老二也听见了。
这么大的动静,想听不见都难。
他原本没准备出来,至少早上是这么跟自己说的。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赔钱货成亲罢了。还是两个女人,连个后都留不下来,有什么稀罕?
可锣鼓声越来越近,他到底还是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却不敢站在村道上,也不敢让季家那些人看见,最后躲在路边一块大石头后头,远远看着。
迎亲的队伍正从村道那头过来,最前头骑马的人一身鲜红。
陆老二一开始竟没认出来,直到走近些,他才发现,那真的是陆筝,是他女儿。
曾经在他家里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的女儿,如今骑着马,穿着他这辈子都不舍得买的衣裳,后头跟着花轿,再后面是吹吹打打的一群人。
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看她,都在笑,都在说她命好。
陆老二喉咙发堵。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几个孩子还小,家里穷,他总嫌她们吃得多。嫌她们娘生不出儿子。没有儿子傍身,他总觉得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笑话他,干脆就出去找活儿做了,把妻子留在家里,任由父母兄嫂磋磨。直到她后来病了,也没银子治,就那么一天一天熬,最后熬没了。
那时候他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女人罢了,没了再娶就是。孩子也是,姑娘养大了早晚是别人家的,能卖几个钱,已经算有用了。所以他卖了一个,后来他不在家,父母又卖掉两个,一个也没留下。
可是如今再看眼前这一幕,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急着把人往外赶。
大女儿开着那么大的铺子,那契姐开着沥州最大的酒楼,听说县城里不少有钱人都跟她们做生意。
如今陆筝成亲,光昨日送进村里的东西就装了几大车,今日两头猪随便杀,鸡鸭成筐,几十坛好酒摆在院子里,听说那酒一坛就值不少钱。
如果当初,他们陆家没有把几个孩子卖掉,如果他对她们好一点,哪怕只好一点,如今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该有他一份?云溪是不是得给他养老?陆筝是不是得叫他爹?那几间铺子、那些银子、那些认识的大人物,是不是也该有他这个当爹的好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陆老二胸口一阵阵发疼。
都是他的,本来都该是他的,偏偏被他自己赶走了。
迎亲队伍越来越近,陆筝骑着马从那块大石头前经过,她甚至没有往这边看。
陆老二缩在石头后边,直到马蹄声过去,花轿过去,锣鼓声也渐渐远了,才从石头后头探出头。
路边还有几个抢糖的孩子,一个孩子捡到一颗落在石缝里的喜糖,剥开糖纸便塞进嘴里。
陆老二盯着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捞着,拖着上次被季凛带人打残的一条腿,失魂落魄地走了。
……
小荷从早上起来,心就没静下来过。
明明昨日什么都准备好了,衣裳试过,鞋也试过,头发怎么梳、什么时候出门、喜婆什么时候进来,全都说过一遍。可今日真坐到房里,她还是觉得哪里都还没准备好。
“嫂子,我的头发是不是歪了?”
刚做完月子的张玉兰看了一眼:“没歪。”
过了一会儿,小荷又问:“衣裳是不是皱了?”
“没有。”
“鞋呢?”
张玉兰终于笑了:“鞋穿在脚上,阿筝又看不见。”
小荷脸一下红了:“我又不是给她看。”
“那给谁看?”
小荷不吭声了。
张玉兰笑得更厉害,小荷索性不理她。
屋里还跑着一个胖丫,两岁的小姑娘根本不知道今日到底有什么不同,只知道姑姑穿得特别红。
她围着小荷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伸手去摸她衣裳上的绣花:“姑姑,好看。”
小荷笑道:“胖丫也好看。”
胖丫立刻高兴了,扶着她的膝盖就要往上爬。
张玉兰赶紧把女儿捞走:“可不能抱。”
“为什么?”胖丫不开心。
“你姑姑这一身衣裳好不容易穿好,让你一脚踩脏了怎么办?”张玉兰道。
胖丫听不懂,还伸着手要姑姑。
小荷看得心软:“让她过来吧。”
“你就惯她。”张玉兰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把孩子放下了。
胖丫立刻扑过去抱住小荷的腿,小荷摸摸她的脑袋,心里的紧张倒散了一些。
两人说了一会子的话,张玉兰忽然往门外看了一眼:“对了,有件事我还得跟你说。”
小荷见她忽然压低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什么?”
张玉兰凑过去:“晚上洞房的事……”
以往家里孩子成亲,这事都要当娘的提前科普一番,可小荷是跟女人成亲,小荷娘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一直没说,打算随她们小两口自己摸索。
小荷脸腾地红了:“嫂子!”
“你喊什么?”张玉兰赶紧捂她嘴,“我还没说呢!”
“你别说。”
“怎么能不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小荷胡言几句,却说不出个什么来。
张玉兰看她这样,哪能不明白:“我就知道。”
她忍着笑凑近道,“其实也没什么,你跟阿筝又不是第一日认识。到时候你别怕,她要是……”
小荷整张脸都红透了:“嫂子!”
胖丫不知道娘和姑姑在说什么,听见小荷声音大,也跟着喊:“嫂子——”
张玉兰和小荷同时愣住,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两个人都笑起来。
张玉兰把女儿抱过来:“你跟着喊什么?”
胖丫笑得露出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嫂子!”
“叫娘!”
“娘!”
“这还差不多,小兔崽子,有你什么事?”
小荷笑得肚子都疼,方才那点羞得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的感觉,反倒淡了。
张玉兰也不再逗她,只认真道:“反正你记着,不喜欢就说,不舒服也说。你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她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
小荷点头:“我知道。”
“还有,别什么都让着她,你们两个过日子,谁也不比谁低一头。她疼你,你也疼她,这才长久。”
说到这儿,张玉兰看了眼门口,又靠过来,凑到她耳边道:“阿筝能扛得起一百多斤的木头,身子壮,力气大,你到时候不得快活死……女人比男人好一点的地方是,有些男的,前头一两年猛得很,后面就跟着个软虫一样,没两下就完事。阿筝不一样,你们小两口恩恩爱爱,她乐意在你身上花力气,能让你快活一辈子。”
小荷听完,已是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家嫂子这句话。
随着外头的锣鼓声越来越近,好似就到了门外。
张玉兰看着小荷,笑道:“来了。”
院子外头也开始有人喊:“接亲的来了!”
“阿筝来了!”
胖丫一听,立刻挣扎着从张玉兰怀里下来,兴奋地叫道:“阿筝!”
“你慢点——”张玉兰叫道。
胖丫那里顾得了那么多,已经摇摇晃晃往外跑。
小荷坐在床边没动,可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
花轿停在小荷家门口,陆筝翻身下马。
她方才绕了村子一圈还没多紧张,如今真站在小荷家门前,手心反倒开始出汗。
三儿凑过来:“紧张?”
“没有。”陆筝矢口否认。
“那你手抖什么?”
陆筝低头,还真有一点。她立刻握紧拳头,说道:“不抖了。”
三儿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你这样也行?”
陆筝不理她。
喜婆已经笑着进了门,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小荷娘站在院子里,一边招呼人吃糖,一边不停往屋里看。
小荷爹倒没怎么说话,可从早上开始,他已经去门口看了七八次,如今陆筝真来了,他反倒站在原地不动了。
乔婆婆坐在屋檐下,老人家今日也换了身新衣裳,看着院子里一片红,眼睛一直笑眯眯的。不论谁跟她说话,她都说“好”。
屋里,喜婆给小荷盖上了盖头。
眼前一下变成一片红,小荷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外头全是人,说话声、笑声、锣鼓声,还有人在喊陆筝。
她忽然觉得更加紧张。
喜婆笑着扶她起来:“新娘子,该出门了。”
小荷站起来,腿竟有些软。
“慢点儿,”张玉兰忙扶住另一边,转头叫,“虎子——”
虎子忙跑过来,弯腰蹲下。
小荷趴在他背上,朝门口去。
从屋门到院门,其实没几步,虎子走得很慢。
小荷娘看着趴在儿子身后的女儿,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擦了一下眼泪。
小荷爹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乔婆婆拄着拐杖,笑着道:“去吧,荷,跟阿筝好好过。”
盖头底下,小荷的眼睛一下湿了。
“奶。”
“哎。”
“我明日就回来。”
院子里的人全笑了,乔婆婆也笑。
“刚成亲第二日就往娘家跑?”
“那我后日回。”
“行。”
“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虎子终于把人背到了院门口。
陆筝就站在那里,她看不见小荷的脸,只能看见红盖头、红衣裳,还有衣袖外露出来的一截白白净净的手。
周围全是人,即便陆筝很想牵那只让她魂萦梦牵的手,但她还是忍住了。
虎子把姐姐送进花轿,帘子放下。
陆筝还站在那里看。
三儿在后面撞了撞她,低声叫道:“回神。”
陆筝这才反应过来,重新上马。
锣鼓再次响起来,迎亲队伍沿着村道,热热闹闹往山脚下走。
两个姑娘的婚事,没有太多繁复的礼节。
到了陆筝家,花轿落下,陆筝亲自把小荷从轿子里牵出来。
拜天地,拜长辈,再彼此一拜,不过片刻,礼便成了。
外头终于点起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一下炸开,满院都是笑声。
与此同时,外头的流水席也开了。一盘盘菜从灶上端出来,扣肉、白切鸡、盐水鸭、红烧鱼、炒肉、猪肚,豆腐、青菜,还有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汤,桌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
村里人早就坐好了,甭管是男女老少,就分能喝酒喝不能喝酒的,把位子坐得满满当当。
酒坛一开,香味便出来了。
有人刚喝第一口,眼睛就亮了:“好酒!”
“我就说是好酒吧!”
“酣春楼的?”
“就是那个!”
“再来一碗!”
另一边,扣肉刚上桌,几个孩子的筷子同时伸过去:“我的!”
“我先夹到的!”
大人赶紧拦着:“一人一块,抢什么?”
孩子这才安分下来,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夹到一大块,一口咬下去,肥油沾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道:“好吃!”
旁边人笑:“你慢点,别噎着了。”
众人大快朵颐交杯换盏,酒香、肉香、鞭炮留下的硝烟味混在一起,从山脚下一直飘出去很远。
这一日,下河村大概没有谁饿着肚子回家。不管是本村的,隔壁村来看热闹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进了席棚,便有人给碗,坐下便有肉吃。有人喝得满脸通红,有人吃得肚皮滚圆,孩子们兜里装满了喜糖,临走还要再抓一把花生。
一直到太阳偏西,流水席这才渐渐散了。喝醉的人被抬回去,剩下帮忙收拾。季云溪让她们把锅里没吃完的菜和边角料调料全分了,还有没发完的喜糖也装进袋子里。
大伙儿眉开眼笑,把桌子和地扫得干干净净,是自家的桌椅,便顺带扛回去了。
季云溪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再看着阿筝房间门上的大红喜事,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半。
她看向眼前正在收拾的乡亲们。
今日就让他们吃,让他们喝。
让整个下河村都知道,陆筝成亲了。
那个曾经吃不饱饭,被人嫌弃,被人打骂,甚至险些又被亲生父亲掐死的小姑娘,如今穿着一身红衣,骑着马,堂堂正正去迎自己喜欢的人。
从今往后,她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田地,也有自己的家。
春日种地,夏日乘凉,秋日收粮,冬日围着炉子烤火。鸡叫了便起床,天黑了便关门,谁做饭,谁洗碗,谁洗衣,谁喂养牲畜,有商有量。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这世上最难得的,大约就是这样的寻常。
钟晚不知什么时候过来,挨在她身边,问道:“在想什么呢?”
季云溪转头看她,闻着她身上不同于旁人的香气:“想当初我们结契那日的情形。”
看着阿筝拜堂,不免想到自己的。
她和钟晚的婚事,庄老太太根本不欲张扬,迎亲、席面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简单到季云溪都记不起这些细节了。
唯有记得到,是她们的洞房。
她与钟晚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她被勒令不能主动亲近对方。她原以为,钟晚答应的这门亲事,是因为权宜之计,两人的新婚之夜必定相安无事,各睡各的。
她没想到,当晚阿晚上床以后,便俯身过来,解她的衣裳。
那一夜足足要了她三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半夜吃面
与下河村的喜气洋洋不同,这些日子的沈家却是乌云密布。
尤其是沈文庆住的院子。
大少爷每日从外头回来都是阴沉着一张脸,下人们见了他,恨不得绕着走。就连平日负责端茶送水的小厮,这几日进屋的时候都要先在外头看看他的脸色,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平白挨上一顿责罚。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的沈文庆还是另一副模样。
那时候,他刚从嫡生的弟弟沈文斌手里夺下望江楼的管理权,又不知走了什么大运,府衙那边竟有人主动递来消息,说是能替他弄来正店的资格。
消息落到手里的那一日,沈文庆整个人都是飘的。
他甚至觉得,连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一边。
望江楼本就有根基,只要正店的资格落定,再等今年七八月份酒场出酒,到时候整个沥州还有几家酒楼能跟他争?
到了那一步,沈家那些从前看不上他的人,自然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偏偏半路杀出了一个钟晚。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明明只是市面上寻常可见的酒水,到了她手里,经过一番勾兑调制,竟像换了个东西。
酣春楼的酒一坛接一坛往外卖。
开始只是城里人喝,后来连外县来的客商都要特意带上几坛。
等沈文庆反应过来的时候,酣春楼的名声已经起来了。
这一记打得他措手不及。
好在没过多久,新上任的李县令又给了他希望。
沈文庆自以为看见了翻盘的机会,若能借县衙之手限制外地酒水流入,钟晚纵然有再大的本事,没有足够的酒供她调制,又能如何?
到时候酣春楼要继续卖酒,总得从本地酒场进货。
只要自家的酒场建起来,钟晚的生意做得越大,他反倒赚得越多。
想通这一层以后,沈文庆一扫先前的颓丧,对李县令几乎称得上有求必应。好酒好菜地招呼对方,听说对方一时手头紧,他甚至从自己的私库里取了一百两银子送过去。
他只等着县衙那边真正动手。
谁知这一等,没等来地方酒水禁令,反倒等来一个消息。
李县令调任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五雷轰顶。
别说酒场生意无望,私库的银子还被骗了。
这一打击,打得他站不起来,连续颓废了大半个月。
他几乎可以预想到,随着酣春楼酒水逐渐畅销整个沥州,就算到时候自己的酒楼真的能出酒了,也不会有人来买了。
他连酒场都不去盯,因为已经没有意义了。
直到二月初八,老爷子叫他回了一趟老宅。
他看着仆人端上来的一杯酒,茫然地看着老爷子。
沈老爷子道:“酣春楼的这一波攻势,谁都没有预料到,我不怪你。怪只怪咱们的对手太强了,不过咱们也不是毫无招架之力。”
沈文庆闻言,心猛地提起来:“祖父可有好法子?”
沈老爷子让仆人把酒端到他跟前,说道:“你且先试一试。”
沈文庆此刻以为抓住救命稻草,情绪高涨,他看着酒杯中清澈的液体,兴奋道:“这酒,竟如此清澈,无半点浑浊。”
他将酒送到鼻端闻了闻。
酒气很重。
甚至有些冲。
他却越发来了精神,仰头便喝了一大口。
下一刻,一股辛辣猛地冲进喉咙。
沈文庆猝不及防,险些呛出来。
“咳——”
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只觉得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胸口,连脑袋都跟着微微发晕。
太烈了。
比他从前喝过的任何酒都烈。
可等最初那阵辛辣过去,沈文庆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烈有什么不好?
世上本就有人爱烈酒。
何况这酒如此清澈,只凭卖相便足够唬人。
“好酒。”
他又看了一眼杯中剩下的酒。
越看越兴奋。
“祖父,这是您自己酿制出来的?”
沈老爷子没有说话。
“若是能酿出这样的酒,酣春楼算什么?”沈文庆已经许久没有像今日这样痛快过了。
“钟晚再会调酒,调的也不过是那些寻常酒水。咱们若是直接把这样的酒拿出去卖,价格再压一压,何愁没有客人?”
“祖父,这酒怎么做出来的?”他追问道。
沈老爷子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喜色。
他坐在上首,沉默了许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左右,从袖子里拿出方子递给他。
沈文庆接过方子,目光落在上面的一味材料上,猛地瞪大眼睛。
……
二月初九。
婚礼已经是昨天的事情了。
季云溪和钟晚,还有季姥姥等人,住了一晚,吃过午饭才回去。
看着几两马车往村头方向驶去,陆筝才拉着小荷往家里去。
昨天借来的锅碗瓢盆,早上已经还回去,两人把院子里外打扫过一遍,又把牛羊猪给喂了。
陆筝扛着锄头就要下地。
小荷无语了,将她叫住:“成亲才第二天,你就要下地了,那我是跟着你下地还是自己待家里。”
陆筝平日劳碌惯了,一得闲就会找事情做,眼下各家各户开始,准备种地。加上小荷做嫁妆的三亩地,小两口现在一共八亩好田四亩山地,她得赶在春耕前把地都给准备好。
不过听小荷这么说,也觉得自己这时候下地不妥,又把锄头收起来,去收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拿去洗。
小荷见状,说道:“算了,衣服留给我洗,你做别的去。”
陆筝道:“谁洗都一样,我这会儿闲着我洗。”
说着,进屋去衣篓子里拿脏衣服。
小荷道:“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淋个澡,你再一并拿去洗。”
陆筝说了一声好,转身又去收拾厨房,等忙完了走过来,看到浴室门上挂着小荷换下的衣服,便顺手取下来。
衣服多,就拿去河边洗,好漂洗。少的就在山脚下这里接山上的水。
今日新婚第二天,去河边要是遇到乡亲们,少不了会被她们问东问西,她有些不好意思,便提着桶去屋后那儿洗。
小荷刚换下来的拿几件衣裳,还带着她的体温。
陆筝目光落在上边一件淡淡的小裤上。
昨晚她们什么也没做。
阿姐和姑姑她们都在,虽然隔着屋子,可她和小荷放不开,加上前天晚上没睡好,昨天白天又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两人脑袋挨着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早上阿姐拉她去旁边问的时候,她还一脸茫然。
早在婚礼之前,阿姐就找她,说新婚之夜的事。
阿姐说,她有劲儿,让她多疼小荷。她就问阿姐,要怎么疼。
阿姐反过来问她,有没有和小荷亲过嘴。
她当时就不说话。
阿姐哪有不明白的,笑了一声,又问:“你亲小荷的时候,还想做什么?”
陆筝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能告诉阿姐,亲小荷的时候,想把小荷紧紧镶进自己的怀里,想揉她柔软腰肢,想亲她的脖子,揉她身子的每一处……
阿姐说:“你当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除了用嘴,还能用手,让她快活。”
阿筝当时臊得脑门子都是汗,不想和阿姐讨论这个话题。也不知道要问她,用手怎么让小荷快活,只知道猛地点头,连连说知道了知道了。
小荷洗完澡走出来,看到陆筝坐在水缸旁边,不知在盯着什么东西发呆。
等看清她手里的东西,脸色顿时发红,走上前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东西,嗔道:“你拿着我的小裤做什么?”
陆筝才回过神,等意识到自己做什么的时候,也是双耳赤红,结结巴巴道:“我……我正要泡水来着。”
“你都拿了老半天了。”
陆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当然不能告诉小荷,这小裤香香,有一股味道,让她忍不住想贴近去嗅,只消闻到味道,就让她心跳加速,浑身发烫。
她看着小荷,她正将小裤压进水里,脸儿红红的,两片唇,也显得比平日要红艳几分。
那双眼睛看过来,似娇似嗔。
陆筝盯着她,一动不动。
阿姐的话还在耳边。
小荷转头看着她道:“怎么,这就恼了,说你一句都不行吗?”
陆筝忽然站起身。
小荷吓了一跳,“你……你要干什么?”
陆筝没有说话,瞬间逼近,两只手臂扣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小荷感觉整个人要坠下去,惊呼一声,赶忙搂住她的脖子。
陆筝抬着她的臀瓣,朝门口走去。
小荷心里怦怦直跳,咬着唇道:“你要抱我去哪儿?”
陆筝没说话,脚步加快,进了院门,朝着她们房间走去。
小荷脸儿越来越红,因为是被正面抱着的,走路的过程中,那一处一下一下被撞着,撞得她腰肢发软,差点就圈不住对方的腰身。
“筝……”
“嗯?”陆筝手臂紧箍着,声音却是紧绷着的。
“你撞疼我了。”
陆筝脚步才慢了一点儿,等进了屋,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哪儿疼?”
小荷咬着唇,没有吱声。
陆筝自己伸手揉下去:“是这儿吗?”
小荷摇头。
再向下,向右,小荷轻哼了一声。
“这儿?”陆筝的声音有些哑。
小荷没有出声,眼睛却闭上了。
陆筝见她这模样,终于忍不住,侧身躺下来,挨在她身边,左手揽住她的脑袋,亲了上去。
右手还按在她方才撞疼的地方,一下一下揉着。
“筝……”小荷嘴间溢出她的名字。
懵懵懂懂的年纪,不论什么东西,对她们来说,都是新奇的,光一个吻,就吻到了天黑。
陆筝拥着小荷坐起来,轻声道:“我去点灯。”
小荷轻轻嗯了一声。
也下了床,想去换条裤子。
筝刚才摸进裤子里边去了,不过没有进去,只在外边揉,但已经足够她反应的了。
陆筝摸到火折子,擦了一下,把灯点亮,随后去周边,倒了一杯水,往榻边走来。
随后坐下,将杯子凑到小荷的嘴边。
小荷确实渴得不行,抱着她的手,抬着杯子往嘴里倾。
却摸到陆筝右手一手的湿滑。
“怎么不去洗手?”她忍着羞意道。
“不舍得。”
陆筝轻声说,又补充一句,“上面有你的味道。”
小荷顿时热血上涌,将她手推开。
陆筝站起身,端着杯子往桌边走,嘴上问道:“还喝吗?”
小荷道:“不喝了。”
陆筝便又倒了一杯,自己咕咚咕咚喝下去。
随后才走回榻边。
小荷却已经起身,去柜子边拿衣服。
陆筝凑过来,问道:“要拿什么?我给你拿。”
小荷没好气道:“都是因为你,得换一条。”
陆筝闻言,身子又紧绷起来。
“我帮你换。”她贴过来,轻声道。
说罢从小荷手里接过东西,弯腰给她解。
只是拉下来的时候,底下风光入眼,潮湿的气息铺面而来,哪里还记得要做什么,凑近了去,张嘴便t。
小荷万万没想到她会这么做。
一把抓住柜门,咬着唇,将喉咙里的声音压下去。
她总控制不住地扭过身,去看蹲在地上的陆筝,看着她修长的手臂和结实的肩膀,脑子里想起白日里嫂子说的那些话,脸一下又热了。
“筝……”
“……我在呢……”陆筝回答。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到墙上,一晃一晃的。
窗外有虫鸣声,叽叽吱吱,衬得夜特别安静。
成亲才一天,陆筝便被罚跪了。
这一跪,就是两刻钟。
跪得她脖子发酸,舌头发麻。
汗水顺着脖子滴下来,胸口湿漉漉地淋了一大片。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不过年轻人气血足,没有半点目眩的症状。
小荷此时哪里还能站得住,被她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此刻陆筝根本不能离她半刻,又将她抱起来,坐到自己的身上,她则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小荷摸着她汗湿的头发,怜惜道:“膝盖疼不疼?”
陆筝摇头,摸着她脸颊,又凑上来,两人吻在一处。
最后什么时候滚到榻上已经不记得了。
直到一切结束,已是深夜。
陆筝起身去打水。
小荷昏昏沉沉睡一觉,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陆筝正端着一碗面进来。
她哑着嗓子问:“你什么时候去煮面了?”
陆筝将碗放到座子上,坐到床边,将她扶起来道:“你睡着的时候。”
说着将外衣给她套上,又把面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喂她。
小荷吃了一口,挨到她肩上,说道:“你也吃。”
陆筝也饿坏了,捞了一口吞入腹中,再喂她。
小两口你一口我一口,将一碗面吃完。陆筝又再去舀了一碗。
小荷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左右,吃完了身子暖了正好睡觉。”陆筝说着,又再喂她一口。
小荷吃了两口就饱了,才想起屋后的衣服,说道:“那盆衣服还没洗呢。”
“明日再洗。”陆筝说,“你晚上好好睡,别惦记着起床,家里没有老人,咱想睡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小荷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个老太太,下边还有个小胖丫,这十几年是一天懒觉没睡过,听陆筝这么说,心里觉得开心:“那我真的要睡懒觉了。”
“嗯,你睡吧,我要是起得早,就先煮粥,你起来就能喝。”
小荷揽着她的胳膊,去蹭她的脸,问:“那你起得早要干什么去?”
“阿姐不是送了头牛嘛,起来赶它去吃点草,然后下地去翻地,爹给的那三亩地,正好给犁了。”
“我陪你一起。”
“睡饱了再说,”陆筝看着小荷道,想着方才在她身子里进出时那柔情似水的包容与缠绕,心中也变得柔软,恨不得将满腔的爱意诉与她听,可她嘴巴笨,最后也只道,“以前你在娘家,一切有父母兄嫂担着,不用操大心。到了这边也别担心,万事有我呢。我脑子虽不灵光,但有一把子力气,地里的活儿我有主意,不会让你受苦的。”
小荷听她这话,感受到她的质朴的爱意,依偎在她肩上,说道:“我有手有脚,不用你养着,地里的活儿我也能干。我是你媳妇,你也是我媳妇,你辛苦,我也心疼。不管是地里的活儿,还是家里的活儿,咱们一起干就是。”
“好,我听你的。”
“把碗拿去放了,漱口了就上床睡觉。”
陆筝起身,出门去。
小荷也起来漱口。
待重新躺下,陆筝进来了,也挨着她睡下。
小荷刚才睡过一轮,这会儿不怎么困了,但仍闭上眼睛酝酿。
然而身边的人似乎还不困。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小荷感觉到她翻了个身,朝着自己挨过来。
“还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一纸婚契(意央)
未央这几日都在船场忙活。
船场最基本的几处房屋已经建成,剩下的还在慢慢添置,并不耽误开工,一边造船,一边继续建就是了。
当初在云州,因为孟家人插手,船场的账被弄得一塌糊涂,钟知意为此好几次大动肝火。
如今到了沥州,未央绝不可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除了眼下正在进行的账目,她甚至让人把从潮生船场过来的几艘渔船重新理了一遍。从它们抵达沥州的那一日起,修补船身用了多少木料,添置了多少桐油,船工的工钱是多少,哪一日出海,哪一日回来,所得多少,损耗多少,全都重新登记造册。
为此从过年到三月底,除了偶尔被钟知意拉进城,参加家里的一些活动,剩下大半时间,她吃住都在船场。
钟知意对此很不满意。
可未央执拗起来,她也没办法。
这日,钟知意身边的小厮过来请她:“未央姑娘,东家让我来接您,说今晚高县令的母亲七十大寿,请您回去换身衣裳,一同赴宴。”
如今两人已是一体,这种事不能推,未央放下手里的账本道:“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回去。”
等回到宅中,钟知意已经换好了衣裳,见她进来,问:“船场那边忙得差不多了?”
未央点点头:“今日的账对完了,剩下的明日再理。”
钟知意便让人伺候她梳洗更衣,又亲自替她挑了一支簪子插上,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道:“好看。”
未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必打扮得多隆重。”
钟知意笑道:“你是我的人,怎么不是重要人物。”
未央嗔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到的时候,高府门前已经停满了车马。
沥州靠着运河出海口,这两年商路一开,南来北往的客商比从前多了不知多少。高文谦虽说只是县令,可要在这边做生意,都绕不开他。再加上他虽在固阳县待了十几年,这样的宴席却是头一次办,难免隆重,前院后院都摆了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钟知意一路进去,跟她打招呼的人便没有断过。
未央跟在她身边。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
有人跟钟知意说话,她便停下。有人谈生意,她便听着。偶尔钟知意忘了什么数字,她在旁边提醒一句,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两人先给高母拜了寿,又跟高文谦夫妇寒暄了几句。
外头又有人进来,钟知意正跟高文谦说话,未央便先退到一旁,端了杯茶往廊下去。
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这沥城倒是热闹,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未央循声望去,说话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绛紫色衣裙,头上簪着一支赤金步摇,身边簇拥着三五人。
衣料、首饰,无一不贵重。
只听旁边一个妇人陪笑道:“周夫人能来,老太太不知多高兴呢。”
那女子笑道:“高大人升任,我夫君与他也是旧识,自然要来贺一贺。”
她说着话,目光随意往廊下一扫。
等落在未央脸上的时候,却明显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同身边的人说笑。
其中一个妇人注意到她腕上的玉镯,笑道:“周夫人这镯子真好看,是京城买的吧?”
那女子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镯子,笑道:“不是,是前几年在云州时,有人送的。”
妇人道:“您还在云州住过?”
“住过一阵子,”女子笑道,“那时候我还没嫁人,在一位夫人身边待了两个月。”
有人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样夫人,竟舍得送这么好的镯子?”
女子像是想起什么,唇边笑意更深。
“她呀,有钱得很,出手也一向大方。最重要的是会疼人。我跟着她那两个月,衣裳首饰几乎没有重样过。”
她说到这里,往未央的方向走了几步。
“对了,未央姑娘应该最清楚,是不是?”
周围几人的目光顿时跟着落到了未央身上。
未央站在那里,神情不变。
那女子这才像刚刚认出她一样,露出几分惊喜。
“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真是你。这么多年没见,你竟还跟在她身边。”
旁边的妇人一怔:“夫人说的可是潮生船场那位东家?”
“自然。”
女子笑道,“我当年能到她身边,还是未央替我安排的呢。”
一句话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未央抬眼看她。
此刻她若还看不出对方是故意的,便真是傻子了。
那时候钟知意与孟璋的婚事早已名存实亡,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钟知意若是看中了谁,懒得自己费心,偶尔确实会让未央去安排。
眼前这个女人,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从前做这些的时候,未央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当着她的面,将这些事一件件重新说给她听。
女子像是没有察觉她的难堪,反倒笑道:“她这些年还是老样子吗?”
未央没有回答。
“想来也差不多。”女子低头抚了抚腕上的镯子,“她这个人最是多情,喜欢你的时候,真恨不得什么都给你。晚上也……”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周围还有人,掩唇笑了起来,“瞧我,怎么连这些都说出来了。”
旁边有人跟着笑,另有几人却已经觉出不妥,没有接话。
那女子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过未央姑娘跟了她这么多年,想必见得比我多,哪里还会在意这些。”
“对了,听说如今,你跟她的关系倒是不一样了?”
未央终于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这一回,周夫人没有再遮掩眼底那点打量。
她当然知道她和钟知意在一起了。
正因为知道,才会说这些。
周夫人笑了笑:“倒是没想到,她最后竟会选了身边伺候最久的那个。”
这句话一出,连旁边的人都彻底安静了。
未央握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她:“周夫人说完了吗?若说完了,我便先失陪了。”
未央朝另外几人微微颔首。
“几位夫人慢聊。”
随后放下茶杯,转身离开。
周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了。
未央进了正厅,钟知意正与人说话,见她进来,便朝她招了招手。
见她走过来,方低声问:“方才去哪儿了?”
未央道:“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钟知意看了她一眼:“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未央摇摇头:“没有,就是外头风凉,吹了一下。”
钟知意便握住她的手:“手这么凉,还说没有。等会儿散了,早些回去。”
未央点点头:“好。”
宴席散后,两人上了马车。钟知意靠在车壁上,有些乏了,闭着眼养神。未央坐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
马车驶过沥州的街巷,夜风从帘缝里灌进来。
钟知意忽然睁开眼,侧头看她:“你今晚话很少。”
未央道:“今日累了。”
钟知意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只伸手把她揽过来:“那就靠着我歇一会儿。”
未央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钟知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回到宅中,未央先去洗漱。
钟知意坐在外间,叫来小厮问了几句今晚的事。
小厮想了想,道:“姑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遇见了周夫人。”
钟知意道:“哪个周夫人?”
小厮道:“就是今日来贺寿的那位,夫家姓周,听说是从京城来的大富商,跟高大人有些交情。周夫人今日还跟几个妇人说了会儿话,姑娘也在旁边。”
“周成福?”
今晚高县令给她引荐了个人,也是姓周。
“她说什么了?”
小厮道:“小的没听太清,好像说起从前在云州的事。”
“去打听,那个周夫人是什么来路。”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便回来了。周夫人姓姚,闺名一个青字,云州人氏,几年前曾在钟知意身边伺候过两个月。后来钟知意离开云州去寻人,她便也走了,次年嫁给了京城来的富商周家。周家做的是丝绸和海运的生意,与宫里有些关系,背景极深。此番来沥州,是因为沥州地处运河出海口,正是做海运生意的好地方,周家打算在此设一个分号,与本地商户合作。
钟知意听完,没有说话,只让人退下了。
未央洗漱完出来,见钟知意还坐在外间,便道:“怎么还不睡?”
钟知意抬起头,朝她笑了笑:“等你。”
未央道:“等我做什么?”
钟知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今日在宴上,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未央顿了一下,随后道:“没有。”
钟知意看了她半晌,最终没有追问,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便早些睡。”
隔了两日,周家果然派人递了帖子,想与钟知意见一面,商议合作的事。
钟知意看了帖子,没有拒绝。
周家来的是周老爷本人,周夫人也跟着来了。
钟知意在正厅见了他们。
周老爷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富态,说话客气,但骨子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寒暄过后,他便开门见山:“钟老板,我听说你在沥州开了船场,又有商队,本事不小。我周家想在沥州设一个分号,做海运生意,想找个本地人合作。我打听了一圈,都说钟老板是最好的人选。”
钟知意笑道:“周老爷抬举了。不知周老爷想怎么合作?”
周老爷便说了他的打算,要出资与钟知意合办一支船队,走南洋的航线,利润对半分。
条件听起来十分优厚,但钟知意听得出来,周家要的不仅仅是合作,而是想借她的船场和商路,在沥州站稳脚跟。一旦周家站稳了,后面的事便由不得她了。
钟知意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容她考虑几日。
周老爷也不急,笑道:“钟老板慢慢考虑,不急。”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妻子。
姚青娘便站起身来,朝钟知意笑了笑:“知意,好久不见。”
钟知意看着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道:“周夫人,别来无恙。”
那日小厮调查回来,听到名字,她才记起来有这么号人。
不怪她记性不好,她以前又不只这一个女人。再说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左右不过是消遣,双方你情我愿,银子也到位了。她也不是个深情的人,什么人都往心里头记。
既然一起待过两个月,她不欲为难她。但她若是不识趣,明知未央如今是自己的人,还舞到她跟前去,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姚青娘听出她话语里的疏离,有些失落,但仍饶有兴趣道:“我听说钟老板来了沥州,便想着总有一日会遇见。没想到这么快。”
她说着,目光往钟知意身后扫了一眼,“钟老板身边那位大丫鬟呢?今日怎么没见?”
钟知意道:“她如今是船场的账房,忙得很。”
姚青娘笑道:“钟老板还是老样子,身边总有人替你操持。”
钟知意没有接话。
周氏夫妇走后,钟知意一个人在正厅坐了许久。
未央从船场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进门便看见钟知意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翻,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未央问。
钟知意抬起头,把书放下:“周家想与我合作,合办船队,走南洋。”
因为姚青娘的出现,未央特地跟人打听过周家,问道:“条件如何?”
钟知意道:“听起来很好,对半分利。”
未央道:“周家背景深,若是合作,对船场也有好处。”
抛开姚青不讲,周家确实是值得合作的对象。尤其当下船场还没造出船,一直在吃老本,就算钟知意底子再厚,一直没有进项,也撑不了多久。
甚至站在船场的角度,她迫切希望,这单合作能成。
钟知意看着她:“你觉得该答应?”
未央对自己的位置看得很清楚,只说道:“生意上的事,您自己拿主意便是。只要不吃亏,便值得考虑。”
钟知意话题一转,问道:“你那日在宴上,是不是见了姚青娘?”
未央见她这么问,便回道:“见了。”
钟知意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未央道:“没说几句,不过是些闲话。”
钟知意看着她:“未央,你不要瞒我的。”
未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说了一些从前的事,在云州的事,不过我没放在心上。”
钟知意道:“真的没放在心上?”
未央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说道:“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她伺候您,您待她好,都是您与她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计较,也没有立场生气。只要她如今不来碍您的事,我便当没听见。”
钟知意看着她,想起那日在高县令家中,她朝自己走来时,脸上神情落寞。
如今她站在自己跟前,看着安安静静的模样,可眼神微闪,明明心中不定,却仍强颜欢笑。
钟知意心中微微叹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未央被她抱得有些突然,愣了一下:“怎么了?”
钟知意把脸埋在她肩上,闷声道:“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按照以往的经验判断,她此番反应,大概是要合作了。未央放下心,没有推开她,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抱够了便去吃饭。”
钟知意没有松手,抱了很久才放开。
第二日,钟知意便让人回了周家的话,说合作的事,她不考虑了。
周老爷收到消息,亲自上门来问缘由。
钟知意只道:“船场的事,我自有安排,周老爷另寻他人便是。”
周老爷脸色有些不好看:“钟老板,我周家是诚心合作,条件也开得不低,你连考虑都不考虑,便一口回绝了?”
钟知意道:“周老爷的条件确实优厚,但我这个人,不喜欢被人拿捏。周家在沥州设分号,是周家的事,与我无关。”
周老爷沉声道:“钟老板,你可想清楚了?我周家与宫里有些渊源,你若得罪了我,日后在沥州的生意,恐怕不会太好做。”
钟知意笑了笑:“这都还没合作呢,周老爷就要用宫里的关系来威胁我?”
周老爷道:“我只是提醒钟老板,莫要因小失大。”
钟知意道:“那我也提醒周老爷一句,沥州不是京城,我能在云州和沥州把生意做起来,便不怕谁拿势来压我。周老爷若是觉得没有我,便做不成这海运生意,那便当我高看了周家。”
周老爷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这件事传到船场,已经是傍晚。
未央原本还在核对今日送来的木料,听账房无意间说起,手里的笔一下便停了。
交代了两句,便让人套车回城。
等她赶到家中,钟知意正在书房看船图。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便看见未央站在门外。大约回来得太急,头发被风吹乱了一些,连气息都还有些不稳。
钟知意眉梢一挑:“今日怎么舍得这么早回来?”
未央却没有接她的话,问道:“您把周家的生意推了?”
钟知意看着她,点了点头:“嗯。”
未央的心一下沉了下去:“船场现在正需要这样的生意,而且周家给的价钱也很好,若是能做成——”
“未央。”钟知意打断她。
未央停下来。
钟知意放下手里的船图,往椅背上一靠,说道:“你一路从船场赶回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未央嘴唇动了动:“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未央垂下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如果是因为姚青,那日的事已经过去了。”
钟知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谁跟你说过去了?”
“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未央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她也没有真的把我怎么样。”
“况且,她没有说错什么。”
书房安静下来,钟知意盯着她看了许久。
“周家想借我的船场在东南海一带站稳脚跟,我也想借他们的路子赚钱,各取所需罢了。只是他们既然连我的人都分不清该怎么对待,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她是生意人,她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有利。
感情上也是如此。
她如今对未央好,自然要让她知道。
她就是因为她拒了这门生意。
未央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她太了解钟知意的为人了,她邀功是真,但替她出头,将她放在心里,也是真的。
“……那位周老爷在宫里有背景……”
钟知意笑了一下:“谁在宫里没有点背景呢?再说了,我活了这么大,还轮不到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指手画脚。”
晚上,两人回到房中。
未央一直很安静,钟知意也没有说话。
直到熄了灯,两个人在黑暗里躺着,未央忽然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钟知意。
钟知意愣了一下:“怎么了?”
未央把脸贴在她背上,闷声道:“以后别这样了。”
钟知意道:“哪样?”
未央道:“为了我,跟人翻脸。”
钟知意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有全是为了你。”
未央道:“反正有我的原因。”
钟知意没有否认。未央的手收紧了一些:“我知道您是为了我。我知道您心疼我。可是,我不怕受委屈,我怕您为了我,白白错过好机会。”
钟知意翻过身来,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呼吸。
钟知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些湿。
“我的人,谁也不能让她受委屈。从前我不知道便罢了,如今我知道了,便不能当没发生过。”
未央道:“那您也不必……”
钟知意打断她:“未央,我这辈子,做过许多荒唐事。从前的事,我改不了,也不想改。但你不一样,你是我自己选的。我选了你,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未央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怀里。钟知意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未央的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传出来:“钟知意。”
钟知意道:“嗯?”
未央道:“你以后别再招惹别人了。”
钟知意笑了一下:“好。”
未央道:“答应我了,便不许反悔。”
钟知意嗓音柔软:“不反悔。”
未央抬起眼睛,一双杏眼在昏暗的夜色里湿润又柔软。她握住钟知意的手,轻轻放到自己腰间。
“要我。”
钟知意听到她这一声邀请,心中一荡,侧头去吻她。
手指向下,伸手去拉她衣服的扣子。
……
第二日一早,未央醒来时,钟知意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换上衣裳,走出房门,问院里的小翠:“她人呢?”
小翠道:“主子一早便出去了,说让您醒了先用饭,不必等她。还让您别急着回船场,千万要等她回来。”
未央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便先去吃了早饭。
到了快晌午,钟知意才回来。
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笑。
未央迎上去:“您去哪儿了?”
钟知意没说话,只把那卷文书递给她。
未央接过来,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婚契。上面写着两人的名字,日期是今日。
未央抬起头,看着钟知意:“您……”
钟知意笑道:“你的身份文书一直在我这儿,我便直接拿了,今日一早去衙门办了,高县令亲自给盖的印。”
未央看着手里的婚契,半天没说出来话。
钟知意道:“怎么了?不高兴?”
未央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钟知意伸手替她擦了一下眼角:“哭什么?”
未央道:“谁哭了?”
钟知意笑道:“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未央别过头去:“风吹的。”
钟知意笑笑,把人拉进怀里,靠在她耳边道:“未央,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妻,我也是你的妻。我们谁也离不了谁了。”
不论是在沥州,还是在云州,或是去京城,还是去那遥不可及的远洋之外,她们都要妇唱妻随,共同进退。
未央靠在她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婚契,心中充盈着无法言喻的幸福。
抱了一会儿,她挣脱钟知意的怀抱,把婚契重新卷好。
钟知意看着她一脸珍视的模样,笑着问道:“放哪儿?”
“我收着。”
“我知道你收着,我问放哪儿。”
未央已经往屋里走,口中道:“不给您说。”
她越这样,钟知意越想逗她。几步追上去,从后头抱住她。
未央手里还拿着婚契,赶紧举高,“您别把它弄皱了。”
钟知意不满道:“你现在眼里是不是只剩这张纸了?”
“是。”
“那我呢?”
“排后头。”
钟知意不高兴了,她把下巴压在未央肩上,一脸幽怨:“我大清早饭都没吃,跑去县衙给你办这个,回来连张纸都比不上?”
未央一点都没心疼她,随口问:“您为什么不吃早饭?”
“怕去晚了,高文谦不在衙门。”
未央脸上的笑微微一滞,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婚契,问:“您就这么急?”
钟知意点头:“急。”
“为什么?”
“有些事不能总让你等。”
钟知意抱着她,声音就在她耳边:“你已经等我很多年了,以后不让你等了。”
除夕那会儿,她们彼此吐露爱意,坦诚相见。再到后来未央花光所有积蓄,也要与她一起办置房产,她一度以为,她们已经是一体的了。
但这几日来,单单一个姚青娘的出现,就让这人情绪波动。
钟知意也终于知晓了什么是心疼。
她知道,唯有将自己一颗真心和所有耐心摆对方在眼前,才能一点一点消除,曾经的那些事给她带来的影响。
未央鼻子一下酸了,她怕自己真哭出来,赶紧低头去看婚契。
钟知意却把她转过来:“又被风吹了?”
未央眼睛红红地瞪她:“嗯。”
“这屋里也有风?我怎么没感觉?”钟知意四处张望。
未央恼了:“您管不着。”
钟知意笑起来:“刚结契就管不着了?”
未央也笑:“那您管。”
钟知意低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伸手替未央把鬓边一点碎发拨到耳后:“未央。”
“嗯?”
“亲一下?”
未央脸热起来:“大白日的。”
“大白日怎么了?”
“院子里还有人。”
“那我关门。”
未央被她逗得又羞又恼,抬手推她,钟知意却低头在她唇上飞快亲了一下。
未央顿时僵住不动了。
钟知意笑着退开,一边说道:“盖过印了。”
见她一脸茫然,钟知意指了指她手里的婚契,“高县令给这个盖。”
她又点了一下未央的嘴唇,“我给这个盖。”
未央别过脸:“您不是说没吃饭吗?想吃什么,我去做。”
钟知意道:“吃面,再加两个荷包蛋。”
未央:“两个荷包蛋能吃的完?”
“一个我的,”钟知意伸手点了点她,笑得荡漾,“一个我妻的。”
未央脸又红了:“您能不能别一直说?”
“不能。我今日刚有的妻,凭什么不能说?”钟知意理直气壮道。
未央彻底拿她没办法。
转身往厨房走。
钟知意跟在她身后道:“明日去晚儿那儿把灵儿接过来。”
“灵儿念书呢,再说了,您不是没空陪她吗?”未央道。
钟知意看着她,笑笑:“再忙,也得找时间让灵儿见见她的另一位娘亲。”
未央一听,心跳如鼓。
她定住脚,转过身,已是热泪盈眶,一把抱住钟知意。
直到这一刻,她方觉得,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姨母的感情戏份就到这儿了
第178章 沥北烧刀子
谁也没想到,从过年时酣春楼推出那两种新酒以后,不过短短几个月,竟成了沥州不少好酒之人的心头好。
尤其是醉春风。
最初还只是城里的富户和商人爱喝,后来渐渐传到了周围几个县。每日都有外地来的客商,临走之前特意绕到酣春楼,买上几坛带走。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年沥州的酒水生意要让酣春楼独占鳌头时,望江楼忽然也推出了一种新酒。
名字取得极有气势,叫沥北烧刀子。
一听便知道不是什么温吞酒水。
这酒一推出,没过几日便吸引了不少好酒之人。
酒液倒入杯中,清澈透亮,几乎看不到寻常酒水里那些细微的浑浊物。若拿到太阳底下照一照,还隐约能看见一点浅淡的琥珀色。
单论卖相,确实漂亮,可真正让它迅速传开的,却不是卖相,而是一个字。
烈。
太烈了。
一口酒下肚,先是舌根发麻,紧接着便有一股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喝得急一些,甚至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刮过,半晌都火烧火燎。
等那阵辛辣过去,胃里又隐隐翻腾,脑袋也跟着发沉。
酒量差一些的,两三杯下去,走路便已经有些打晃。
偏偏有人就爱这一口,嚷嚷着:“酒不烈,那还叫什么酒?”
望江楼里,一个汉子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痛快!”
旁边立刻有人叫好。
“说得对,以前那些酒,喝十杯都没个意思,这烧刀子才像酒!”
“再来一壶!”
掌柜听见,脸上的笑容都快压不住了。
自从酣春楼推出酣客和醉春风,他们望江楼的客人就肉眼可见地少起来,如今慢慢地又开始热闹起来,他怎能不激动。
招呼伙计过来给几人斟满。
那汉子端起来,仰头又是一杯。喝完以后,他被呛得咳了好几声,脸都涨红了。
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叫道:“老吴,你行不行啊?”
“谁不行?”那汉子立即反驳,“这才叫酒!”
他说着,又把酒杯往前一伸:“倒!”
一群人顿时起哄起来。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城里甚至传出了一句话,
真男人,就喝烧刀子。
好像谁要是嫌酒太烈,谁便少了几分男子气概。
最要紧的是,这酒还便宜。同样的钱,去酣春楼未必舍得买上一壶好酒,在望江楼却能喝得尽兴。于是最先被吸引过去的,便是城里的贩夫走卒。
码头扛了一日货的力夫,回去时花几个铜板打一角酒,配上一碟花生。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肚子里,浑身都仿佛热起来了。
“舒坦!”
有人喝得满头是汗,叹道:“累一天,就得来这一口!”
很快,连城里那些小酒肆都开始进货。
沥北烧刀子,也从望江楼的酒桌上,迅速流进了沥州的大街小巷。
消息传到云娘子货栈时,季云溪还有些意外。
来送货的商贩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说道:“季东家没听说?最近可火了,尤其是码头那边,十个人里怕是有五六个都喝这个。”
季云溪皱眉。
沈文庆那个酒场,她是知道的。
去年便开始折腾,据说砸进去不少银子。只不过如今才三四月份,酒窖最快也才刚搭好,能不能酿出酒来还是两说,怎会这么快便有成品了。
“酒怎么样?”
“烈!”那人竖起大拇指,“我就没喝过那么烈的酒。”
“比酣春楼的还烈?”
“那可烈多了,就是有点呛,不过够烈。”
季云溪眉头皱得更紧,阿晚如今调制出来的酒,酒精度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时代的大多数酒水,望江楼怎么突然弄出更烈的来了?
她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等铺子里的事情忙完,便直接回了家。
谁知刚走进院子,便闻见了一股陌生的酒气。
钟晚正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个酒坛,旁边还有两只酒杯。
季云溪一眼便看见酒坛上贴着的红纸。
沥北烧刀子。
她乐了:“我正准备回来跟你说这个,你倒是先买回来了。”
钟晚道:“这两天老听他们说,就让竹心出去买了一坛。”
“喝过没有?”
“还没。”钟晚揭开酒坛,“等你回来一起试。”
季云溪在她旁边坐下。
酒倒进杯里,果然清亮。
她端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赞道:“还真挺漂亮。”
钟晚也端起一杯,按照惯例,先闻香。谁知她低头闻了一下,眉头很快皱起来。
季云溪忙问道:“怎么了?”
钟晚没回答,又凑近闻了一次。
酒香自然是有的,可那股酒香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点很不协调的气息。
很淡,若是不仔细分辨,几乎闻不出来。不像粮食发酵以后自然留下的味道,也不像钟晚熟悉的任何一种香料都反倒有一点生硬的说不出的异味。
钟晚做了这么多年厨子,鼻子远比寻常人敏锐。
她闻过以后,没有说话。
见季云溪已经把杯子送到了嘴边,忙一把按住她的手。
“等等。”
季云溪动作停住:“怎么了?”
“先别喝。”
“有问题?”
“说不上来,”钟晚把她手里的酒杯拿走,“我先试。”
“你都觉得有问题了还试?”
“就一点。”
钟晚没有喝整杯,大概有三分之一这样子。
酒水入口的瞬间,她眉头便皱了起来。
辣。
但不是她熟悉的那种辣。
真正的烈酒入口,刺激感虽然强烈,却仍然是酒液本身带来的灼热。可这一口下去,舌尖和喉咙却有一种异常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黏附在那里。
咽下去以后,感觉更明显,喉咙火辣辣地疼,甚至隐隐有些发紧。
钟晚脸色微变。
季云溪见她脸色难看,立即起身倒水,问道:“很难喝?”
钟晚接过来喝了两口:“不是难喝。”
话刚说完,腹中忽然一阵不适,她伸手按住腹部。
季云溪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
“有些恶心。”
钟晚坐了一会儿。
那股不舒服却没有很快过去,反而从胃里慢慢翻腾上来,头也开始发沉。
季云溪这下坐不住了:“你才喝了一口。”
她赶紧把钟晚扶起来:“先去躺着。”
钟晚也没有逞强,两人进了里屋。季云溪扶她在床上躺下,又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钟晚喝了几口,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季云溪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那么多人喝都没事,怎么你才喝这么一点,就难受成这样?”
钟晚说道:“我肠子和我的鼻子一样灵。”
所以她能轻易尝出各种香料的配比和构成,现代的菜谱能在她手里玩得开。
她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细细观察了一下身体,才道:“这酒的烈,不全是酒本身的烈。”
季云溪没听明白,说道:“酒不就是这样?越烈越辣。”
“不一样。”钟晚摇头,“我调过那么多酒,烈酒是什么滋味,我分得出来。”
“这东西入口以后,喉咙里的刺痛一直散不掉。”
她又喝了一口水:“而且那酒太清了。”
“清还不好?”云溪道。
“不是不好。”钟晚道,“就是清得有些奇怪。”
寻常粮食酒酿出来,多少都会留下些细小的悬浮物。
过滤得仔细,自然也能清澈不少。可望江楼这坛酒的状态,让她总觉得不太自然,再加上那股奇怪的味道。
季云溪看了一眼外头,桌上的酒坛还在那里。
“你觉得他们往酒里掺东西了?”
“我不知道,”钟晚没有贸然下结论,“但我不建议再喝。”
季云溪原本还只是觉得望江楼突然推出新酒,有些出人意料,这会儿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行,”她站起来,“既然闻不出来,那就不猜了。”
她出去把那坛酒重新封好,又找了个干净的小瓶,单独留了一份酒样,剩下的全部收起来。
钟晚从屋里看她,问道:“你做什么?”
季云溪把东西放好,说:“明日带给江鱼,让她拿去化验。”
钟晚已经去过现代,自然知道那边有许多她理解不了的手段。闻不出来尝不出来的东西,送去一查,或许就能知道。
她点了点头:“也好。”
季云溪重新回到床边:“你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
“真好了?”
“只是有些恶心。”
季云溪脸色并没有因此好看多少,教训她道:“以后再有这种东西,不许自己先试。”
钟晚看她:“那让你试?”
“谁都不试,”季云溪没好气道:“不是还有江鱼吗?拿过去让人查就是了。”
钟晚忍不住笑:“知道了。”
季云溪给她掖了掖被子:“你我都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钟晚爱听这话,笑道:“好,我比你年长些,更得注意些了。”
“知道就好,你先躺着。”
季云溪刚站起来,钟晚却又想起一件事。
“竹心。”
外头很快有人应声:“小姐?”
“你找个人去一趟沈家,给沈玉檀传句话。”
竹心走到门边:“说什么?”
钟晚道:“就问她,望江楼新出的沥北烧刀子,她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竹心领命出去。
季云溪看向钟晚:“这种事沈四小姐未必知道,她要是知道,早就来跟你说了。”
“也是,”钟晚道,“不过先问问看,让她以后留意就是。”
季云溪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先歇会儿,我去让谭妈熬些米汤。”
钟晚这会儿已经缓过来,起身下榻:“我没事了,咱一起去。”
“真没事了?”
“嗯。”
在自己家里做什么也要一起,季云溪却是受用得很,揽住她的腰,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事情败露
沥北烧刀子彻底火了。
喝的人多了,自然也有了拥趸,其中最出名的便是何老三。
何老三在码头上管着十几个力夫,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却是出了名的好酒。
以前酣春楼的醉春风出来,他也买过一回。喝完却嫌弃得不行,逢人就说:“什么醉春风?娘们喝的玩意儿!”
有人听不服:“你没喝过吧?醉春风可香了,入口也顺。”
何老三一听,更不屑了:“酒弄得甜丝丝的,香喷喷的,有什么用?喝酒喝的就是这一口烈!”
前几日经过酣春楼,他还特意拎着一壶烧刀子,在门口跟几个熟人喝起来。
正赶上几个食客从里面出来,何老三便扬声道:“你们那钟老板不是最会调酒吗?让她也调个这么烈的出来!”
食客看了他一眼:“你喜欢烧刀子就喝你的,跑这里嚷嚷什么?”
“我就说一句还不行了?”何老三笑道:“都是卖酒的,还怕人比?要我说,酣春楼那酒就是花样多。真喝起来,还得是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旁边几个酒友跟着起哄。
酣春楼的伙计气得想出去理论,被孙瑛一把拦住:“算了,开门做生意,跟酒鬼吵什么。”
钟晚前两日跟她交代过,这酒有问题,让她管好下边的人,别与那些人纠缠。
何老三见没人搭理,反而越发得意,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走了。
这事很快就传到钟晚那里去,对于孙瑛嘴里的沥北烧刀子的“忠实拥趸”这个说法,她听完只觉得好笑。
季云溪却笑不出来。
那坛酒送去现代已经三日,江鱼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到了第三日下午,她终于等不住了,趁着铺子里没什么事,直接回了现代。
江鱼昨天晚上就给她微信留言,让她过来第一时间给她电话。
接到电话后,人很快就到了,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神色严峻。
“结果出来了。”
季云溪接过她递过来的检验报告,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东西。
她认识上面的字,可组合在一起以后,基本看不懂。
江鱼也没空跟她寒暄,指着后边的那一行结论,说道:“里边检出了砷类等好几种有毒物质。”
季云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问道:“砷是什么?”
江鱼换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这玩意儿跟你们那边说的砒霜是一类东西。”
而且她查过资料,古代因酿酒技术不发达,酒水普遍浑浊,有些无良酒商就会加入砒霜,能让酒变得清澈。
至于口感,多数是心里作用。
季云溪听到“砒霜”两个字节,脑子里嗡的一声。
钟晚只喝了一小口,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适,那些天天喝的人呢?
“我要回去。”
江鱼也猜到事情的严重性,给她拿了几瓶药,道:“情况轻的,找大夫催吐洗胃,若是严重的话,服用这个,或许还能有救。”
季云溪点头,她来不及多说,拿上东西便直接回了古代。
只是到了那边,刚从房间出来,就听到杨宝儿正跟钟晚汇报,说码头死人了。
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在酣春楼门前显摆的何老三。
据说前一日下午,他还在码头附近的小酒铺里喝酒,一天下来前前后后喝了不少,最后还是两个熟人将他送回去的。
何家人只当他喝醉了,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日到了晌午,何老三还没有起来,他媳妇进去喊他起床,人已经没了。
可事情还没结束。
就在何老三出事同时,今天早上,码头附近接二连三有人病倒。
有人腹痛难忍,有人吐得连路都走不了,还有人头晕乏力,起床没走几步便栽倒在地。短短一个上午,已经有十几个人出了不同程度的问题。
其中三四个格外严重,大夫来回跑了好几家,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原因。
码头死了人,又一下病倒这么多,不可能不惊动县衙。
高县令正准备派人去查,钟晚和季云溪来了。
已经闹出人命,两人不敢藏着掖着,直言告知沥北烧刀子中含有砒霜的事。
钟晚道:“望江楼与我是死对头,干爹或许觉得我有污蔑的嫌疑——”
高县令如何不信她,立即打断:“阿晚,人命关天,现在不是避嫌的时候。你把你们所知道的,全部说与我听。”
自己这个干女儿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从不屑使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再说这种事一查便知,做不得假。
钟晚点头,除了现代的事,其他的全部告知。
最后又补充道:“我三日前尝过一点,当时便觉得不对。因我早年不小心接触过这种毒药,这才有所怀疑,又听说何老三死了,赶紧来向干爹汇报。”
高县令心中已有数,当即吩咐手下:“立刻去取一份沥北烧刀子的酒样来。还有,去叫仵作,回春堂、妙手堂和城北药铺的姜大夫一并请来,现在就去,别惊动旁人!”
下边几个衙役不敢怠慢,分头行动。
事情汇报上去,后面就是衙门的事了,妻妻二人告辞回府。
衙役很快就把几位大夫给请过来。
高县令见人都到齐,问仵作:“何老三的尸体可运来了?处理得如何了?”
仵作回道:“回大人,何家死活不让我们碰尸体,说要是我们解剖了尸体,死者将不得超生。”
高县令脸色一沉:“什么不得超生,简直荒谬。”
朱师爷在一旁道:“大人,敢拦着衙门的人不让检验尸体,如不是有利可图,便是心里有鬼!”
高县令冷哼一声,命衙役将样酒摆上来,随即再让几位大夫查验。
几位大夫结合今日发生的事,皆有备而来,各自取出银针、药粉与瓷碟,围着那坛样酒细细查验。
下银针,观察气味。
或以特殊药粉,撒入酒中,观其动静,再以指尖蘸取少许,在舌尖轻轻一点。
三人一人一碗酒,各施其法,又交头接耳,小声讨论了好一会儿。
直到最后,其中德高望重的老大夫上前,朝高县令拱手道:“回大人,此酒中疑是掺有砒霜等毒物,银针变色,药粉反应亦与砒霜相符,且用量不轻。”
另一位大夫补充道:“寻常酿酒断不会出现此物,定是人为掺入。以这酒中含量,日日饮用,不出半月便要伤及脏腑。”
高县令听完,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望江楼!”
几位大夫闻言大惊,“这酒……是最近大火的沥北烧刀子?”
“正是。自这个酒上市以来,被人大肆渲染,怕是有数百人饮用,”高县令拱手,“如今情况紧急,还劳烦各位大夫,配合衙门,对那些饮过此酒的人,进行排查医治。”
几位大夫赶忙应下。
高县令让人将几人送走后,才吩咐道:“带一队人去望江楼。”
“从现在开始,沥北烧刀子一律停售。城里所有卖过这种酒的酒肆,都去通知,剩下的酒一律封存。谁敢私自倒掉,或者转移出去,一并带回来。”
“是!”
高县令拿起官帽,“剩下的人,跟本官去沈家酒场。”
……
沈文庆收到消息的时候,高县令已经带着人到了。
刚入酒厂,几十名衙役立刻散开,直奔库房、工棚、灶房进行翻找。
他显然早有准备,酒场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十分干净。几个仓库打开以后,除了粮食、酒坛和寻常酿酒用具,什么异常的东西都没有。
高县令在酒场里转了一圈,问:“沥北烧刀子在哪里做的?”
沈文庆心中慌得不行,脸上仍赔笑道:“就在这里。”
“酒方呢?”
“祖传的方子。”
“拿来。”
沈文庆一脸迟疑:“这……”
高县令看向他:“怎么?怕本官偷盗了你们的酿酒机密?”
沈文庆忙道:“不是。”
他勉强笑道:“只是方子由家中长辈保管,并不在酒场。”
高县令看了他一会儿,不再说话,背着手等着衙役翻找的结果。
然而整个酒场都翻遍了,却一无所获。
沈文庆脸上的紧张渐渐散去,甚至隐隐多了几分底气,拱手道:“高大人,望江楼卖出去那么多烧刀子,喝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如今一个人死了,便说是我们酒的问题,是不是太武断了?”
高县令冷笑一声,自己进门的时候,何曾说过何老三的死,是跟他酒场酿出来的烧刀子有关?
只是还还没开口,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当然搜不到,因为那酒,不是在这儿酿的。”
音色清亮悦耳,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滴水入油锅,瞬间炸开。
沈文庆脸色骤然变。
众人回头,却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自门口走进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四小姐,沈玉檀。
沈文庆死死盯着她,低喝到:“你来做什么?”
沈玉檀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高县令面前,福身行礼:“高大人,沥北烧刀子,并不是这座酒场进行酿制。”
高县令问:“不在此地,那么在何处?”
眼看沈玉檀正要开口,沈文庆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道:“沈玉檀!”
那酒是他秘密调制,按理说沈玉檀不应该知情才对,可她也是沈家人,他不能确定,只得出声阻拦。
沈玉檀却没有半点被震慑到,只是转头望了他一眼,淡淡道:“县令大人查案子,我若知情不报,那便是阻碍衙门的差事,可是要坐牢的。”
随后看向高县令:“大人,酿制这个烧刀酒的场地,在我这位好大哥的庄子上。”
高县令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让人盯着这里。”
沈文庆身子瞬间绷紧,死死盯着沈玉檀:“你一直在监视沈家?”
“没错。”沈玉檀答得干脆,她转过头,朝外面道:“进来吧。”
外头很快走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大约知道今日牵扯的事情不小,进门后神色明显有些紧张。
沈玉檀道:“大人,此人平日替沈家运送酒水,那些东西藏在哪里,他知道。”
高县令不再废话,看向那青年:“带路。”
青年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在前面。一行人正要跟过去,后面两名衙役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沈文庆。
“既然是沈大少爷的庄子,也请一起去认一认吧。”
沈文庆这才彻底慌了。
他猛地挣了一下,没能挣脱,转头便朝沈玉檀骂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帮着外人害自己家!”
“自己家?”
沈玉檀原本已经转过身,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沈文庆,“我的好大哥,你大概从来不知道,我到底算不算你沈家的人。”
沈文庆神色一滞。
沈玉檀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我娘被你亲爹掳进沈家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我。”
她一字一句道:“是你爹害死了我亲爹。”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高县令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捕头先带人随那青年去庄子,自己则留了下来。
沈玉檀的目光重新落到沈文庆身上:“我娘原本有丈夫,也有自己的家。是你爹看中了她,仗着沈家的势,强行把人抢了回来。”
这些事情在她心里压了太多年,如今真正说出来,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我娘不愿意,她逃了好几次,只是她每逃一次,沈绍便让人抓回来一次,后来索性派人日日看着她。直到后来有了我,她惦记着孩子,才又撑了几年。”
“可最后,她还是上吊死了。”
“是你的好父亲,害死了我娘,害死我亲爹!”
沈文庆脸色已经十分难看,嘴上却道:“那都是上一辈的事,与我何干?”
“是啊,与你无关。”沈玉檀点了点头,“所以我原本也没想过,要让整个沈家都替沈绍做过的事陪葬。”
她看着沈文庆,眼神渐渐冷下来。“可偏偏你自己不知死活,这些年,你做一件,我便记一件。原想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沈文庆心头一跳。
沈玉檀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五年前,沈家那老东西拿着望江楼的经营权,考验你们几个好孙子。”
“为了入他的眼,你想尽办法打压醉仙楼,最后甚至跟邙山的土匪勾结,想除掉醉仙楼当时的东家钟晚。”
高县令神色骤然一沉。
当初邙山九哥绑架钟晚一事,他自然知道。
后来九哥在别县犯事被抓,还是他亲自派人将其押回来的。只是当时查来查去,也没能查出幕后之人。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与沈家有关。
“沈玉檀,”高县令沉声问:“你说沈文庆与邙山土匪勾结,可有证据?”
“有。”沈玉檀回答得毫不迟疑。
沈文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沈玉檀看在眼里,唇角终于露出一丝讥讽。
“可惜钟老板命大。”
“你当年没能弄死她,如今她好端端活着,还弄了个酣春楼出来。你费尽心思想压她一头,到最后,却还是输在她手里。”
“你闭嘴!”沈文庆终于忍不住厉喝。
沈玉檀却没有停:“还有沈文斌,你不是总觉得他占着沈家的东西,挡了你的路吗?”
她盯着沈文庆,“所以你设计他落水,让他成了废人。”
这句话落下,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尤其是在场的几位沈家下人,彼此对视,脸上满是震惊。
沈文庆嘴唇动了动,眼神闪烁:“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便知道。”沈玉檀并不与他争辩,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酒场。
新建的屋舍一排接着一排,院中还堆着来不及搬进去的酒坛。
“你想要望江楼,拿到了。想要正店的资格,也拿到了。如今连酒场都是你的。”
她重新看向沈文庆:“怎么样?这些年争来抢来的东西,拿在手里,滋味如何?”
沈文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要完了,沈文庆。你们老沈家就败在你手上了,沈家人不会放过你的。”
这句话,直接让面临崩溃的沈文庆破防。下一刻,他忽然用力挣扎起来。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沈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沈家的?”
两名衙役险些被他挣开,立即将他的手臂往后一拧。
沈文庆吃痛,却顾不上这些,急忙朝高县令喊道:“大人,她恨沈家!她说的这些根本不能信!”
“她早就想害我们,那些东西说不定也是她让人放进去的!”
沈玉檀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再没有开口。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没有必要跟他争辩。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方才快马赶去庄子的捕快已经回来,他快步来到高县令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高县令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望向还在试图挣扎狡辩的沈文庆,大喝一声:
“够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沈文庆,衙门的人已经在你的庄子上发现两处酒窖,里面藏着数千斤尚未运出去的酒。搜出的东西,也与先前发现的毒物对上了,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文庆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了,方才那些叫骂、辩解,忽然全都没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褪得惨白,双腿发软,若不是两名衙役还架着他,几乎已经站不住。
高县令转过身,喝道:“来人。”
“在!”
“这里的酒场,还有沈文庆庄子上的酒场,全都给封了。”
“里面所有东西登记造册,一样都不许带出去。”
“所有在酒场的人,全部带去问话。沈家相关人等,一并带回县衙。”
沈文庆猛地抬头,大喊:“大人——”
高县令根本没有理他,继续安排道:“再派人去望江楼,即刻查封。”
当日下午,整个沥城都动了起来。
望江楼门前贴上封条,沈家酒场也被衙役封锁,一队又一队衙役奔向城里的酒肆。
“县衙有令,沥北烧刀子即刻停售,剩余酒水全部封存!”
所有买过、喝过、存过这个酒的人这下彻底慌了。
“真有毒?”
“何老三真是喝这个死的?”
“县衙都封望江楼了,还能有假?”
“我这几日也喝了……”
“赶紧找大夫去啊!”
城里的医馆很快挤满了人,已经出现不适的,更是被家里人急急忙忙送过去。
仵作则去了何家,何家人原本收了沈家的封口费,如今随着整件事情发酵,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自处。听说衙门要带走何老三的尸身,这次再也不敢拦了。
而昨日还被无数人追捧的烧刀子,一夜之间,成了人人色变的东西。
前一日还在嚷嚷“真男人就喝烧刀子”的人,全都闭了嘴。
在家中逗妻逗娃的钟知意,得知这个消息后,啧了一声:“想借望江楼打压晚儿,进而压制我,真是天真。”
未央道:“县里死人,高县令要将案子呈报吏部,卷宗势必要经过州府,不知知府大人会如何反应?”
正店使用砒霜致人死亡,那么就要查正店,就必定绕不开望江楼获取正店资格这件事。
钟知意笑道:“怕是汗流浃背,连夜写信让他的好主子救他狗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调料工坊
沈家的案子查得很快。
从沈家庄子里搜出来的酒,还有酒场里剩下的沥北烧刀子也陆续查验过,无一例外,都是下了砒霜的。
何老三的死因很快确定下来,还有其余那些腹痛、呕吐、头晕的人,也都或多或少喝过沥北烧刀子。
人证物证俱在,再无抵赖的余地。
沈老爷子原本还想将事情全部推到下面的人身上,沈文庆却早已经吓破了胆,全部交代。
两人各执一词,互相攀咬,反倒将许多原本没有查清楚的事情都抖了出来。
最终,沈家一干涉案之人全部被关押,上报吏部,望江楼和两处酒场彻底查封。
曾经在沥州风光了几十年的沈家,就这样倒了。
街头巷尾议论了足足一个多月。
不过等天气渐渐热起来,也就很少再有人提起了。
毕竟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沈家再显赫,终究也是别人家的事。今年粮价多少,生意好不好做,家里孩子有没有长高,才是自己的日子。
季云溪和钟晚也没有太多时间再去关注外界的事,沈家的事情一了,两个人便将心思彻底放回了自己的生意上。
一晃眼,便到了金秋十月。
老叶原来那间房间,如今早已经变了模样。
两边的铺面打通了一部分,重新开了门窗,后院也按照江鱼先前画的图改造过。发酵的地方在最里面,旁边是晾晒区,再往外则分别隔出了研磨、调配和灌装的地方。
各处互不干扰,又有通道相连,十分便利。
刚开始做出鲜味粉的时候,她先拿回家试过。
钟晚只尝了一口汤,便下意识问道:“你又从那边拿东西回来了?”
季云溪听她这么问,别提有多高兴了:“这回可冤枉我了,这是咱们自己做的。”
虽说跟现代那些调味料还有差别,可只要能提鲜,就已经足够了。
第一批做出来以后,她也没急着卖。
先送人。
城里的面摊送一点,馄饨摊送一点,相熟的小饭馆也送一点,将用法用量全部交代清楚。
她原本想着,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慢慢把名声传出去。结果第三日一早,就有人来买鲜味粉了,而且一买就是十几斤。
不等她问,对方先笑起来:“不瞒您说,用了这鲜味粉,我们家这两天生意都好了许多。之前我买的少,我就怕到时候大家伙都知道这鲜味粉的好,都来买,万一卖完了,我想买又买不到,那真是要影响生意。”
季云溪也忍不住笑:“原来是这样,放心吧,这料我们备得足,一时半会儿缺不了。”
说完让伙计给他称。
没想到东西还没装好,门外又有人来了,这一回要的是酱油。
隔壁货栈自然是有卖的,这边做批发,那边做零售。不过客人过来,都是直奔招牌,没有往货栈里去。
后面又来了几拨人,都是来买调料的,连季云溪自己都有些意外。
调料的名声便这么一点点传了出去。
最先用的是那些小摊小馆,后来城里一些稍大些的酒楼也派人过来买,再后来,连外地来的客商都知道了。
起因也简单,几个外地商人来沥州做生意,在城里住了七八日。
最开始只觉得奇怪,怎么沥城如今随便找个小饭馆,炒出来的菜都比别处鲜上几分。尤其是一些不起眼的小馆子,明明厨子的手艺只能算寻常,菜端上来,滋味却偏偏不错。
问了两回,才有人告诉他们:“用了云娘子的调料。”
几个人原本还不信,特意跑到不同的馆子吃了几顿,结果越吃越觉得有意思。
等离开沥州的时候,直接找到了云娘子货栈。
酱油要了几十坛,蚝油也要,辣椒粉、鲜味粉更是一样没落下。
这日季云溪照例来工坊做调料实验,忙了大半天,正要坐下来歇会儿,杨宝儿从门外探进头:“少夫人,苏老板来了。”
季云溪回过神:“请她进来啊。”
“不用了,我已经不请自来了。”
声音已经从外面传来,苏玉檀自己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身边只跟着一个伙计。比起从前在沈家的时候,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季云溪笑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苏玉檀也笑:“来拿货。”
她说着,将手里的一张单子放到柜台上:“照这个数给我备。”
季云溪拿起来看了一眼,说道:“你上回不是才拿了一批?”
苏玉檀道:“用完了。”
季云溪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那批够一个月?”
“是啊。”苏玉檀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可现在才半个月。”
季云溪看她。
苏玉檀也看她。
片刻后,季云溪反应过来了:“生意这么好?”
苏玉檀笑眯眯不说话。
她如今开的那家店,叫百味食肆,就在菜市场附近。地方还可以,铺子不算大。可苏玉檀很喜欢,因为那是她自己的。
沈家倒了以后,她去了一趟衙门。
再出来时,身份文书上的名字已经从沈玉檀变成了苏玉檀。季云溪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她生父姓苏。
刚改姓的那几日,苏玉檀其实没想好以后要做什么。
那日她来酣春楼找钟晚,季云溪正好也在,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聊了聊。
苏玉檀问:“你们说,有没有什么生意适合我做?”
季云溪问:“那你还想开酒楼吗?”
苏玉檀摇头:“不想,太累了。”
她在望江楼耗了那么多年,那里有她的野心,也有她跟沈家那些人斗来斗去的日子。如今终于出来了,对经营大酒楼也越发不喜欢。
季云溪想了一会儿:“不如开家快餐店,不用伺候有钱人。”
“什么是快餐店?”
季云溪道:“就是让人进去马上就能吃,吃完就走的饭馆。”
苏玉檀更不明白了:“哪家饭馆不是进去就吃,吃完就走?”
季云溪道:“我的意思是,不让客人点菜以后再现做。每天提前准备几道菜,两三个荤菜,两三个素菜,再加一个汤。”
“客人来了以后,想吃什么就选什么。一荤两素一个价,两荤两素又是一个价。
苏玉檀听着听着,坐直了一些:“听起来确实很快!”
季云溪跟她解释:“一个客人从进门到吃完,用不了多久。也不用养那么多跑堂的,菜单也不用做得太复杂。主要是几个下饭的菜就可以了。”
苏玉檀已经开始算账了。
季云溪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事能成。
尤其是码头、菜市场附近,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伙计、车夫、小商贩、力工,中午都要吃饭。这些人没时间坐下来慢慢等一道菜,更吃不起酣春楼。
他们要的无非就是三个字。
快,便宜,管饱。
至于菜怎么做,季云溪不懂。
钟晚懂。
见苏玉檀确实想做这个事,钟晚便着手帮着定了最开始的菜式。
猪肉炒豆角、香菇滑鸡、咕咾肉、红烧茄子、红烧鱼腩轮着来,再配两个便宜的时蔬,汤则尽量简单。
炒菜油要大,盐也要上得足。这个年代的人缺油缺盐,多数干的都是体力活,消耗大。
每天门口挂一块木牌,今日有什么菜,一眼便能看见。
客人进门以后,看着菜名选好荤素,付钱领小木牌,往前一递。
窗口的人直接盛菜,根本不用等,也不用担心有人吃了霸王餐就跑。
苏玉檀说干就干,没几个月就敲锣打鼓地开张了。
百味食肆开张第一日,许多人还觉得稀奇。
到了第三日,附近做工的人便摸清了门道。
再往后,中午饭点一到,门口已经开始排队。
其中最受欢迎的竟然不是红烧大肉,而是一道极普通的烧豆腐。
原因无他,唯便宜耳,又下饭。
苏玉檀第一次看见一个车夫端着一碗饭,就着豆腐连吃两大碗的时候,忽然觉得这种生意也挺有意思。
不需要听那些老爷公子评哪道菜摆盘不够精致,也不用为了几桌宴席忙上几日。
客人来了,给钱,拿饭,吃饱,走人。
干脆利落。
而且赚得并不少。
尤其用了云娘子调料坊的东西以后,同样的菜,味道就是比附近其他小馆好上一截。
所以开业不过半个月,第一批调料已经见了底。
季云溪让伙计按着单子去备货。
大门外,十几个伙计正在把刚刚装好的调料往车上搬。这一批货,要跟着那几个外地客商离开沥州。
苏玉檀看了一会儿,感慨道:“你这生意,以后怕是小不了。”
季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后一坛酱油已经被伙计搬上了车。
车夫扬起鞭子,装满货物的马车慢慢驶出长街。
直到马车渐渐走远,她才忽然意识到,从前总是她从另一个世界,一点一点地往这里搬东西。
一包红糖,一袋面条,一块块皂条……
再到后来,越来越多。
那时候她只想着让两个妹妹吃饱,挣到钱,还了自己私自挪用的中公。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需要再把所有东西从那个世界搬过来了。
如今她们自己会做了。
不但会做,还会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把她们做出来的东西带走。
季云溪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许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身后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
“看什么呢?”
季云溪回头,才发现钟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看我的钱跑远了。”
钟晚失笑:“卖出去的东西,怎么叫钱跑了?”
“也是。”季云溪想了想,“应该叫钱自己出去找钱了。”
钟晚自然听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伸手替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玉檀呢?”云溪问。
“刚走了,”钟晚道,“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回家。”
“这么早?”
“今天小桃生辰,大家都来,阿筝和小荷已经到了。”钟晚说着,牵住她的手,“货商那边送了两条大虾魁,谭妈留着等我回去做。”
季云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唇角忍不住勾起。
钟晚侧头:“又笑什么?”
“开心。”
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有了。
从前她拼命挣钱,不过是想让日子过得安稳一些。
如今两个妹妹长大了,阿祖身体康健,阿晚的酒楼,姑姑的包子铺,自己货栈也越来越红火。
还有一个深爱着的人,成亲已有数年,每次接吻做艾,仍脸红心跳,如同刚恋上一般。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季云溪咬着唇,握紧她的手:“走吧,回家吃饭。”
钟晚笑了一下:“好,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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