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见色起意
陆筝是隔了一天才醒的。
小荷趴在榻边,感觉她的手指在动。抬起头,发现她已睁开眼睛,又惊又喜,握着她的手,又怕惊到她,压低声音轻声道:“你醒啦。”
陆筝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问道:“我……躺了多少天了……”
小荷道:“算起来有两天了。”
“还好……”陆筝总恍惚觉得自己躺了好多天。
“疼不疼?”小荷想去摸她的脑袋,可又不敢。
“有点疼……”陆筝说,“不过还能忍得了。”
小荷感觉一股酸涩涌入鼻子,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你好傻啊,你胆子怎么能那么大……”
她们之间,没有那些深刻的情感,更多的是年少这些年的相互陪伴。但小荷一想到,生命中没有这个人,就觉得慌乱无比。
见到了会开心,见不到会想念。
甚至往后余生,都只想与她一起度过。
只是现在的阿筝,愈发强大,经过这一事后,更让人觉得她是那样的伟岸。之前她懵懂并不知事,也没有想要跟自己在一起的意思,这事之后,怕是更加不一定能将小小的自己放在心里了。
心里很酸,可还是希望阿筝能好。
如今她醒了,等再照顾她两天,自己便回家去吧。
陆筝微微转头,看着她,万分歉意道:“怪我太弱了,出了这样的事……是不是让你害怕,让你担心了……”
小荷点头:“既担心又害怕,往后可千万不许这么做了。”
陆筝轻嗯了一声:“大夫……怎么说?我还能好吗?”
小荷点头:“大夫说能好,不过得躺一段时间。”
陆筝得到答案,微微松了一口气。才想起小荷这两个晚上都没有回去,于是说道:“你……你在这里陪我,等我好了,我会去跟你娘说的……让她不要责怪你……”
“傻子,你都这样了,就不必费心来想我的事。不管她怎么说,我不怕她的。”
陆筝明显开心了许多:“那……你一直陪我……好不好?”
此时虚弱的陆筝,身上没有了那股执拗的劲儿,整个人乖巧了许多。说话也是轻轻的,小荷怎会忍心拒绝她,点头:“好,我就在这儿照顾你,等你好为止。”
看着陆筝明显有些疲惫,她忙道:“溪姐一直在外边,我得去跟她说一声你醒了,免得她担心。”
陆筝回道:“嗯。”
季云溪知道陆筝醒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净室跑。
果然见到妹妹睁着眼睛躺在榻上,一颗心也终于放到肚子里。
走过去,坐到榻边,拉着她的手道:“还难受不?”
陆筝吸了一下鼻子:“难受。”
“叫你逞强。”季云溪嗔道,弯腰摸了摸她的耳朵,“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个光秃秃的黑卤蛋。”
“啊?”
“啊什么,脑袋受那么重的伤,头发早剃光了。”
陆筝欲哭无泪,自己本来就黑,现在连头发都没了,那不得极丑无比。
这样的丑态,还被小荷看到了……
季云溪笑道:“别担心,人家小荷没嫌弃你。”
陆筝闻言,意识到阿姐知道什么了,热血顿时往头上涌,整张脸,连着脑袋都充了血,一片通红。
季云溪赶忙道:“停停停,你什么都不要乱想,你现在伤在脑袋,脑子里还有瘀血,莫神医还在想办法帮你清理瘀血,你可不许过度使用你这颗小卤蛋。”
陆筝果然镇定了些。
她张了张嘴,想跟阿姐说小荷的事。
前日进城,除了带小荷出来玩,还有就是想找阿姐,问她,自己和小荷的事。
她不笨,她能感受出来小荷对自己有好感。只是她俩如今都还小,自己事事都要倚赖阿姐,还不知道如何成家过日子。
可小荷她家那边,又着急着想把她嫁出去……
她想问阿姐,有没有什么办法,不让小荷那么快嫁出去,或者……先定下来……
只是如今这颗脑袋,一想多就疼。她疲惫地闭上眼睛,缓一缓。
却听阿姐道:“先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担心。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都应允你。”
陆筝心里一松,嘴里轻轻吐出“小荷”两个字,终于再次昏睡过去。
……
庄晚已经在家里着手建烤炉了。
季云溪那日在手机上,看了一早上的视频,她已经知道怎么使用搜索功能。不会打字,就直接语音转文字,什么都难不倒她。没多大一会,就让她整理出了搭建烤炉和制作烤鸭的全流程。
昨日她和小荷在这里守着陆筝,闲着无事,就将这些流程都写了下来。
晚上庄晚过来送饭,便拿图纸和制作方法回去了。
这人是个行动派,回去后立马找忠叔说,忠叔一大早起来就让人运砖头过来,开始建炉。
她就一直守着,把握细节。
做酒楼出身,年少时还在醉仙楼后厨当过厨子,庄晚对炉灶的构造,比一般人都懂。看到云溪的图纸,几乎是一看就懂,一点就通。
唯一可惜的是,烤炉建好之后,得等个四到五天才能使用,要不然她已经直接上手做烤鸭了。
烤炉建好,时候也不早了,便开始做饭。
做三人份的饭。
酣春楼有现成的饭菜,不过楼里做的是大众口味,口味偏重。刚才宝儿回来,说阿筝醒了,她得做些清淡的流食。
既然做了,另外两个的份自然也就一起做了。
谭妈打下手,也不麻烦,小半个时辰就弄好饭,装了食盒,去了莫神医的医馆。
陆筝还在睡,季云溪和小荷先吃饭。
小荷瞧着她们妻妻俩人言行亲昵,不好意思跟她们一起吃,自己端着食盒出去了。
季云溪也由她去,问庄晚:“烤炉建好了?”
庄晚点头:“好了,得晾几天。不过调料我都搞清楚了,等炉子能用了,就开烤。”
烧鸭除了肚子里的腌料,最重要的一样是脆皮水,这些调料云溪从现代带过来了。她还想看看自己这个时代,有没有可以平替的原料。万一将来通道出了问题穿不过去,也不至于连烧鸭都卖不了。
季云溪一脸愁容,放下筷子道:“我现在还没想到要怎么跟江鱼交代呢。”
庄晚拿过筷子,夹了一块肉送到她嘴边:“你不是没想到怎么跟她交代,你是担心她接受不了这件事。”
“这有什么区别吗?”季云溪瞪她,张嘴接过那块肉。
“没什么区别。”庄晚道。
季云溪没好气地顶了一下她的膝盖。
庄晚道:“反正在你描述中,江姑娘不是个追根究底的人,她为人贴心,最能理解别人的难处,不像是很在意这些细节的人,你就是不说,她也未必非要从你这里得到答案。况且,数百年以后的世界,什么样的事情没发生过,或许她并不觉得惊讶。”
“可我答应过,要给她一个交代的……”
“那便给她一个交代。”
季云溪气道:“你说的这些,都不能解决问题!”
“那是因为这个事,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庄晚说着,勺子贴到她嘴边,“张嘴,喝汤。”
季云溪乖乖张嘴,喝了口汤,又吃了块冬瓜,没再纠结那个话题。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刀子在江鱼手上,这个问题该她头疼才是。
此时码头的季氏包子铺。
歇了一天的季凛,今日在季姥姥的催促下,不得不打起精神开铺子了。
和往时一样,母女俩先来,姥姥生火煮粥,季凛先揉面,一边醒面一边调馅儿。然后两人再一块儿包包子。
经历了前日陆筝那件事,季凛如今的口碑青云直上,连带她们包子铺也备受好评。昨日她们没开门,门口还守着好多人排队要买包子。
姥姥怎会想着用孙女的性命去换这些信誉。可事已至此,包子该卖还是得卖,阿筝的药费,也得攒。
“那日跟莫神医聊天才知道,阿晚当初为了救你,在他那儿花了一百多两银子。这事她也没跟外人说,连小溪都不知道。你倒好,能下地走路了,就去人酒楼门口骂她!”
季凛迅速给包子收口,哼道:“谁叫她是个闷葫芦,这种事不说哪个知道?您不也是不知道?”
季姥姥没好气道:“我不知道,可我也没有到处去骂她。”
“得,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骂您乖孙女媳,行了吧。”
季姥姥:“这还差不多,还是小溪会看人,当初这门亲事是她可是自己选的,本以为过去了日子不好过,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季凛撇了撇嘴。
四年前那件事,当时她胆子也是够大,竟敢带着十五岁的云溪去救人。万幸的是,人没折进去,事情也办成功了。
小溪这丫头,怕是那时候就看上了庄晚。
小小年纪,见色起意。
小色鬼。
包子上了蒸笼,小武和幺妹过来了。
一人开始起油锅准备炸物,一人跟着包包子。
差不多两刻钟,第一批包子熟了,粥也好了,小武将熟了的包子一屉一屉搬到外头的锅子上。
收起门板,拉开门帘,发现外头居然已经排了两个长队。
见小武探出头去,有人笑道:“伙计,包子好了吧?”
小武笑道:“好了好了,刚出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船到沥州
云溪龟缩了几天,不得不去面对江鱼。
小屋里,二人面对面。
她颇有些不安地坐在沙发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明明在家里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怎么说,可到了这里,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就在她小心翼翼掀起眼皮看着对方时,江鱼终于没再让她把衣角给绞碎,开口道:“你想好了,要告诉我是从哪个朝代来的吗?”
季云溪大惊,结结巴巴道:“你……你都知道了?”
江鱼震惊:“我只是随口开的玩笑,你这是真的?”
“啊?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
“你刚刚明明已经说了啊?”季云溪快哭了。
“真的假的?我不信。”
“那你继续不信好了。”季云溪破罐破摔。
江鱼拧着眉头,又确认:“真的?”
“真的。”
“假的?”
“是真的!”
江鱼坐不住了,站起身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几个来回,似乎是真的信了。走到她跟前,问道:“你穿过来,还能穿回去?一天能穿几次?”
“两次。”季云溪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那你穿一次给我看看。”
季云溪没有办法,只得站起身,往柜子走去,拉开柜门,伸手进去。
刷一下人就不见了。
江鱼大惊失色,赶忙走过去检查柜子。
柜子里没人,她又趴在地上看床底,床底也没有,再去卫生间,也没有。
就在她想跑下楼的时候,眼前凭空忽然又大变出个活人。
她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果真是季云溪。
她捂着胸口,松了口气。
看的小说成真了!
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主要是云溪太乖巧了,待她更是一片赤诚,让她实在怕不起来。
“你那边是哪个朝代?唐朝?还是宋朝?那个茶叶,是宋朝的吧。”她问。
“你不怕?”季云溪诧异她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
江鱼耸了耸肩:“怕是不可能怕的,倘若这是真的,你就是个小古人,我可不怕你。当然,有点惊讶就是了。”
“真的?”
“真的。这事多酷啊,不过你可不能再跟别人说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季云溪忙道:“那当然,要不是上次阿筝的事很着急,我想我都不可能跟你透露这件事。”
“哦,对,阿筝现在怎么样了?”江鱼忙问。
“眼下是醒了,不过还是得卧床一阵子。”季云溪感激道,“大夫说了,她差点就熬不过那晚上……幸好你给了那些药。”
能救人一命,对江鱼来说,那是相当满足。
“能救到人就行,其实那日我当真以为你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去医院……”
“那你还帮我?”
“没办法,人命关天,你这么好,你妹妹又那么小,不可能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无论如何都得帮。”
其实那天江鱼回去后,连带的这几日,她一直在等云溪联系自己,也一直在思考着云溪的身份。
从开始见面时她的窘迫和懵懂,到后面慢慢放开,这中间其实发生了很多可疑的事情。比如她没有手机,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没有手机,就算丢了,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补上。还有,她拿钱只拿现金。她之前卖山葵的时候,一大早就来了,而这些山货却是刚摘的模样。如果是刚摘的,要上山,要坐车,哪个乡镇或者县份的车子能赶那么早?
她说她女朋友是开饭店的,还买了很多菜谱去给女朋友看。天底下有哪个开餐馆的老板没有一点基本功,是靠这些菜谱来做生意的?
还有带她去吃东西,她几乎每一次的反应都像是第一次吃……
这桩桩件件,以前心大是一点都没注意,但一串联起来,就发现不对劲了。
怀疑是怀疑,可也没敢往那方面想。
刚才那一句不过是开玩笑而已,没想到竟被她诈了出来。
“那你知道我是这样的身份……咱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吗?”季云溪小心翼翼问道。
江鱼笑了。
“当然要继续做朋友啊。”
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孩子,就算她是地底下的阿飘,江鱼也不愿错过这样的人。
“江鱼,你真好……”季云溪嘴里呜呜两声,挽着她的胳膊,开心不已。
被小古人给予信任的拥抱,江鱼释然了,拍了拍她的后背,问道:“就你一个人可以这样?小晚呢?”
“她还不行。”
“什么叫还不行?”
“就是那行字告诉我,说我要在这边赚够十万块钱,升级了,才能过来。”
“那行字?”
“就是只有我能看见的,它会给我提示……”
“噢噢噢,我知道,那是系统。”江鱼兴奋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都说穿越者人手一个系统,云溪你也有一个呢。”
季云溪不知道系统是什么,但是江鱼觉得是好事,她也觉得开心。
“现在还差多少?”江鱼问。
“还差三万多。你给我一半的利润,还有我在这边打工,卖东西攒起来的,就是我一共赚的钱。”
江鱼笑道:“三万块,那没多久了,我这段时间业务跑勤快一些,那很快就能见到小晚了。”
“嗯嗯,可你也不能太辛苦了。”季云溪点头。
“没事,不怕辛苦,赚钱嘛,不过现在更有动力了。哎,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到小晚了。”江鱼坐不住了。
“怪不得我说那么好的茶叶,你那边卖那么便宜,要不是去检测机构检测过,我都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力。”
“放心吧,茶叶保真。”
江鱼忽然想起其他赚钱的路子,嘿嘿笑道:“那个……你下次过来,带点瓷器啥的给我呗……说不定能当古董卖。”
季云溪摇头:“这个我其实了解过了的,我带过来的东西,是直达现代,中间没有经历那么些朝代,那些东西都是新的,成不了古董呢。”
江鱼大失所望:“没想到这么一个金手指,也不能一夜暴富呢。我这白日梦白做了,还是老老实实卖茶叶吧。对了,下次有什么不会的,或是需要帮忙的,你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了,直接找我。”
“好。”季云溪开心地回道。
……
航船行了数日,终于抵达沥州。
钟知意站在船头,江风把她的衣摆吹得往后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码头,她眼神带着几分期望,又有几分忐忑。
这是最后一块她未曾踏足的土地了。
若沥州也没有酣春楼,她与阿姐,这辈子是否再无相见之日?
这些年她拼了命地往上爬,从一个孤女做到了潮生船坞的当家,终于有了底气踏遍四方。
可最疼爱她的阿姐,却不知身在何方。
她想找个人问问,这沥州城,到底有没有一个叫作酣春楼的酒楼。可船上都是自己从云州带过来的一众仆役和水手,谁也没来过沥州,谁也不能给她答案。
船终于靠岸了。
码头上的人纷纷扭头张望,这样一艘大船在沥州码头并不多见。
船上的水手动作利落,抛缆绳、搭跳板,一气呵成,像做过无数回。
钟知意敛了心神,提起裙摆走下舷梯。
官差过来查验路引,刚接过她递来的腰牌,脸色便是一变,双手捧还,躬身放行。
侍女未央上前一步,含笑问道:“这位小哥,请问沥州城可有一座叫酣春楼的酒楼?”
那官差笑了,抬着手臂指着远处露出檐角的高楼道:“您瞅,那不就是了。”
钟知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隔着几棵老槐树和一片低矮的屋顶,那座楼宇从绿荫中露出上两层,古朴中透着气派。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可是‘酣甜’的酣,‘春意’的春?”
官差挠了挠头:“俺不识字,不过那招牌确实叫酣春楼。您走几步路就到了,这酒楼的菜色一绝,既然到了沥州,不妨去尝尝。”
“你可认得酒楼的老板?”
“只知道是个女的,旁的俺就不清楚了。”
钟知意顿时心跳加速,冲着未央道:“赏。”
未央笑眯眯地拿了一锭银子,塞到小官差的手中。
那官差只觉得手中一沉,笔挺的腰杆瞬间就弯了下来,恨不得给钟知意下跪,连忙道:“夫人,我在此处值守走不开,要不要我找个人带您过去?”
“不必,路不远,我自己走过去。”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走。
身后一众仆从赶忙跟上。
酣春楼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三层高楼,朱漆大门敞开,门前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午市刚过,大堂里仍有七八桌客人未散,二楼三楼的廊道上也不时有伙计端着菜碟快步走过。
钟知意在门口站了片刻,仰头望着那块匾额,眼眶微微泛红。
她很快敛了神色,抬脚跨进大门。
跑堂的迎上来,满脸笑意:“客官几位?想坐大堂还是包间?”
钟知意扫了一眼大堂,“要一间顶楼的包间。”
跑堂笑道:“客官,顶楼的包间最低消费十两……”
钟知意身后的未央已经将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跑堂立即躬身引路:“客官这边请——”
顶楼的包间布置得精致,临窗的座位能望见半条街的景致,远处还能看见江面上来往的船只。
钟知意落了座,冲着未央道:“去请她们掌柜过来。”
顶楼高消费,客人若有召唤,掌柜自然是要来的。只不过孙瑛被人先一步叫去了别的包间。
钟知意也不急躁,她经历过太多风浪,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而此时隔壁的包间门没关严,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孟兄此番来沥州,可要多住些日子。小弟做东,定要让孟兄尽兴而归。”
“哪里哪里,承蒙诸位兄台盛情,璋感激不尽。只是这沥州城虽好,却少了些风雅去处。这几日去过几家酒楼,皆是俗不可耐,唯有这酣春楼,倒有几分意思。”
钟知意听到这个声音,眉头微微一蹙。
未央也听出来了,低声道:“夫人,是孟二爷……可真巧。要不要奴婢过去打个招呼?”
钟知意冷哼一声:“找他作甚?”
未央便识趣地闭了嘴。
隔壁继续说下去,孟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潇洒的腔调:“听闻这酣春楼的大掌柜,是一位女子,且生得极为貌美。也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
有人起哄:“孟兄这是动了凡心了?”
孟璋笑了一声,语调轻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听闻那位庄掌柜并未婚配,虽说与一女子结了契,但女子之间,不过是闺中做伴罢了,算不得数的。”
听到这儿的钟知意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却冷若冰霜。
她没出声,继续听。
隔壁的宴席似乎正酣,有人提议行酒令,孟璋当仁不让,张口便吟了两句酸诗,赢得一片喝彩。
他又说起自己在云州的见闻,话里话外透着炫耀,时不时还要夹带两句自诩风流的俏皮话。
几个陪座的本地文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钟知意听着,冷笑道:“夫妻六载,竟不知道我丈夫是这般风流倜傥之人。”
未央哪敢吱声。
夫人和孟二爷这夫妻关系名存实亡,自几年前小小姐出生以后,夫人就不让男人近身了,反倒是……
若不是先前和孟家还有些情分在,夫人早把人给扫地出门了。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动。
孟璋的声音陡然提高:“这道菜不对。”
跑堂的连忙赔笑:“客官,这道菜是我们酣春楼的招牌,用料做法都是有讲究的——”
“我说不对就是不对。”孟璋的语气端了起来,“让你们大掌柜亲自来一趟,我跟她说。”
跑堂的迟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孙瑛推门进去,面带笑意:“这位客官,我是楼里的管事,姓孙。菜若有什么问题,您跟我说便是,我即刻让后厨重做。”
孟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酒杯,慢悠悠道:“你是管事?你们大掌柜呢?叫她来,我只跟她说话。”
孙瑛脸上的笑意不变,声音却淡了几分:“实在不巧,大掌柜今日不在楼里。”
“不在?”孟璋挑了挑眉,“我方才还听人说她在楼下查账。怎么我一叫,她就不在了?”
孙瑛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客官若是觉得菜不合口味,我让后厨重新给您上一份。您看如何?”
孟璋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打圆场:“孟兄,算了算了,一道菜而已,何必较真——”
万一被酣春楼给拉黑了,下次再来吃饭,人家不让进门,那多不好。
孟璋这才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罢了,你们这酣春楼,也不过如此。”
孙瑛退出包间,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
刚喘口气,便有伙计过来,说旁边的包间有请。
孙瑛暗骂一声,堆起笑脸,跟着伙计入内。
这个包间一共两张桌子,除了主子模样的女人坐在主座上。
女人大约三十的年纪,生得极为明艳。浓眉入鬓,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抿着时自带一股不容冒犯的气势。
她往那儿一坐,整个包间的气场便压了下来。
身后站着一名垂手肃立的侍女,其余仆从挤在另一张桌上,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孙瑛拱了拱手,笑眯眯道:“客官看着不像是沥州本地人,可是来玩的?喜欢吃什么?海鲜?能不能吃辣?酒楼有几道带辣子的招牌菜,鲜香开胃,最适合您这样一路奔波的客人。”
钟知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确定她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开门见山:“你们酒楼的老板是何人?”
孙瑛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变得勉强了。
方才那一包间的火气还没消,又来一位。
她赔笑道:“不知客官找我们老板有何要事?如今酣春楼主要由我管事,还算说得上话。您的事,或许我也能解决一二。”
钟知意不喜欢绕弯子,淡淡道:“不必跟我兜圈子。我去衙门也能查到,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也省了我一番工夫。”
孙瑛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眼前这个女人,光是她身上那件衣裳的料子,就够普通人家吃用三年。她笑了笑,道:“我们老板姓季,叫季凛。”
这种难缠的人,丢给更难缠的人吧。
钟知意听到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多大年岁?”
“二十有七。”
年龄对不上。阿姐已经年过四十,不是阿姐。若说是阿姐的女儿,也不可能这么大。
她一颗心忽地沉了下去,满腔的热血和激动一点点冷却。
可她面色不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既然你说你们店的几道招牌菜好吃,我们这些人,你看着点吧。”
孙瑛松了口气,招手示意伙计捧上菜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似是故人
孙瑛按着人数,报了十几道菜。
钟知意走南闯北,什么菜没吃过,也不甚在意,只是道:“海鲜少点,多上几碟青菜。”
倒不是她好吃素。在船上待了数十日,海鲜吃得想吐,最缺的就是青菜。
不吃青菜,人是要生病的。
沥州本就在海边,孙瑛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吩咐伙计记下。
钟知意放下茶杯,看着旁边正在登记菜名的伙计,忽然问孙瑛:“方才隔壁说哪道菜不对?”
孙瑛一愣:“啊?”
“方才隔壁不是有人说,有道菜不对,要找你们大掌柜吗?他说哪道菜有问题?”未央说道。
孙瑛回过神来,忙道:“是一道松鼠鳜鱼。他说味道不对,也不知究竟是哪儿不对。”
钟知意挑了挑眉:“那就加一道松鼠鳜鱼,我尝尝。”
孙瑛应了一声,示意伙计把这道菜加到菜单上。
午市刚过一会儿,厨房没有正午时那么忙,上菜特别快,几道招牌菜连同青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这里的青菜不像别的酒楼那样软趴趴发黄,看上去翠绿鲜亮,光是色泽就让人口齿生津。
钟知意直接动筷。
先吃青菜,菜叶入口,清甜多汁,盐味稍淡,只做点缀,饭衬托出青菜的香甜,加了蒜米,香味扑鼻。
吃过这么多年青菜的钟知意,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她竟不看其他菜,一人将一盘子青菜吃光。
未央从未见过这样,忙问道:“主子,当真有这么好吃?”
钟知意摆摆手,“你吃就知道了。你们也吃吧。”
众人见她发话,纷纷下筷,先吃到的,忍不住叹道:“从不知这天底下有这么好吃的青菜。”
“这不是油菜吗?”
“是油菜,可做得特别好吃。”
剩下的人一听,也赶忙下筷。
吃完果然赞不绝口。
然后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眨眼就将一盘青菜给抢光。
钟知意看着情形,冲着未央道:“去,给一人点一盘青菜。再问问,季凛现在人在哪儿。”
未央明白,开门去找门口的跑堂。
跑堂一听这包间还要二十个青菜,纵使知道他们是坐了很久的船要补青菜,也不禁惊呆了。赶忙吩咐后厨备菜。
而刚才点的那一道松鼠鳜鱼这时也上桌了。
还是孙瑛给亲自端进来的。
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汁红亮,酸甜的气味扑鼻而来。
钟知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嚼,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不错。你们尝尝,可有问题?”
同桌的几个管事也跟着动筷,尝过之后纷纷点头:“外酥里嫩,酸甜适口,这菜没问题啊。”
“那位客人怕是存心找碴吧。”
钟知意没有接话。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对孙瑛道:“这道菜,给隔壁送十盘过去。算我账上。”
孙瑛愣了一下,随即挑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这人也没那么讨厌,还知道帮她们酒楼出气。
就是不知道找阿晚做什么。
且静观其变。
十盘松鼠鳜鱼鱼贯送入隔壁包间。
孟璋等人目瞪口呆。
“这是咋回事,我们也没点这道菜啊?”
跑堂的逐一摆上桌,笑眯眯道:“这位客官,隔壁包间的夫人说,这道菜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松鼠鳜鱼,方才听闻包间内有人吟诗作词,她最欣赏满腹诗书的才子。特地请客,请这位才子和诸位慢用。”
满桌的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隔壁是哪位贵人?出手这么大方?”
也有人笑着说:“孟兄好大的面子,有人替你出头了。”
孟璋却没有笑。
他看着桌上那十盘鱼,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太清楚这种做派了。不动声色,不露锋芒,却一巴掌打在脸上,让你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世上会用这种方式羞辱他的人,只有一个。
但那人此时应该在京城,不应该在这儿。
可他不敢去求证。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了。
旁边的人还在起哄,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她?
……
包子铺里,季凛好不容易偷得一会儿闲,正蹲在门口啃黄瓜。
远远看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为首的女人一身绛紫锦袍,通身的气派与这条油腻腻的码头小街格格不入。
她嚼黄瓜的动作慢了下来。
未央先一步进店,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皱眉。
店里几张条凳上坐着吃包子的客人,有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有人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大声聊天,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肉馅的气味。
桌子上还有些碗筷没收,七零八落的,连地上都丢了不少垃圾。
未央看着这情形,冲钟知意摇了摇头。
钟知意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进来。
季凛站起来,把剩下的黄瓜叼在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含糊不清地说:“几位,走错地方了吧?”
未央道:“你是这家店的老板?”
“对,你们要吃啥?”
“你先收拾个地方出来,这儿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季凛一听就烦了。
她起得比鸡还早,忙到这个点又困又累。今天幺妹有事没来,一个上午忙得跟打架似的。家里那条街有人办酒,老娘先回去喝喜酒了,店里现在就剩下她跟小武。
这会儿正想收摊,又来这么几个瞎讲究的人。
她有时候心眼可小了,看着眼前这几个衣着华丽的人,这暴脾气可一点都不惯着。
摆了摆手:“我这店小,环境简陋。几位要是讲究,不如去酣春楼,包个雅间,舒舒服服用一顿。”
未央眉头一皱:“你这老板还有赶客的道理?”
季凛笑了一声:“我不是赶客。我是怕几位坐不惯这儿的条凳,回头弄脏了衣裳,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着,目光落在钟知意身上,带着仇富的目光打量了几下。
钟知意也在看她。
眼前这个女人,高高瘦瘦,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她蹲在门口啃黄瓜的样子,跟码头上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这样的人,会是酣春楼的老板?
钟知意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落了空。
“你就是季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季凛把黄瓜蒂丢进垃圾桶里,“您几位要是没事,别堵在门口,妨碍我做生意。”
钟知意没有动。
她正要说话,店里一个老熟客忽然开口:“季老板,那日码头救人的事,后来咋样了?那孩子的父母可找着了?”
季凛转过头,随口答道:“找他们作甚,这种不知感恩的东西,谁愿意见他们。”
她是真的气不过,阿筝都快死了,获救者的家属却不闻不问,着实让人心寒。
钟知意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沉。
女儿被人施救,孟璋不闻不问,确实失礼。可她不是没来吗?这姓季的这般言语,着实有些侮辱人了。况且女儿获救,该生气也该是那位施救的姑娘生气,关她姓季的什么事?
店里搞得一塌糊涂,嘴巴还不干净,真讨厌!
“季老板可真是会品头论足,我们进来张口就说讲究。怎么,别人家孩子获救,不给谢礼吗?你又怎知,孩子父母就一定在沥州?”
季凛烦得不行,呛回去:“我说什么关你们什么事?莫非你们就是那不知感恩的狗东西?”
“你——”
两人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店里的食客大气都不敢出,端着碗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后门处传来一个声音:“姑姑?”
庄晚站在门口,青白色的裙子衬得整个人如青竹一般,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这几日一直在制作烤鸭。
调试了几天,也摸透了如何控制火候,烤出来烤鸭又脆又香。就是腌料和那日云溪打包回来的那个不太一样,虽然也好吃,但那种更惊艳。
云溪这几日在江鱼的帮助下,拿到了好几个秘制调料的方子。庄晚便换着方子烤,总觉得味道接近了。
不追求一模一样的话,已经算是成功了。
可她非要调一样的,根据这些方子自己调。
这不,每天两三只烧鸭,妻妻俩人包括下人也吃不过来,只得拿来季凛这边消耗掉。
她刚从后门进来,听到季凛似乎在外边跟人吵架,撩了帘子出来看看。
前头的气氛果然不太对劲。
她第一眼就落在钟知意身上。
这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正好钟知意转头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庄晚不禁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女人,她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眼熟。
钟知意也在看她。看她的眉眼,看她的轮廓。
庄晚不是好打探之人,也不愿冒犯别人,很快就收回目光,冲着季凛道:“姑姑,烧鸭送过来了,刚出炉的,你趁热吃。”
季凛脸色缓和了些,嘴上道:“行,你放着吧。”
烧鸭这东西,她爱吃。
配上一截胡瓜和几粒花生米,再来一点小酒,她可乐吃了。
庄晚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钟知意一眼。
钟知意也正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庄晚没有停留,转身走了。
钟知意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季凛看在眼里,脸色沉得不行,没好气地说:“看够了没有?那是人家的媳妇,你别打什么歪主意。”
钟知意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太宽了。”
“我管得宽?”季凛哼了一声,“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当谁看不出来似的。我可告诉你,她俩小妻妻好得很,你别来添乱。”
钟知意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看她,是因为她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季凛嗤笑一声,“你这借口找得可真够敷衍的。”
钟知意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包子铺。
未央赶忙跟上,留下一屋子食客面面相觑。
季凛站在案板前,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姨甥相认
夜深了,驿馆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下钟知意房里还亮着。
钟灵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张小脸。
看见母亲坐在床边,便伸出手去拉她的袖子:“娘,你不睡吗?”
钟知意握住她的小手,声音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娘还不困。灵儿那天吓坏了吧?要不要跟娘说说?”
钟灵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抿着小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大坏蛋把我抱上船,我喊娘,他不让我喊……就用臭布子捂我的鼻子,后来……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看到后来有个姐姐跑上船来,抱住那个大坏蛋的腿不放,满脸都是血……”
说到后边,声音越来越小,眼眶红了。
钟知意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灵儿不怕。那个姐姐把坏人打跑了,她是灵儿的救命恩人。”
“明天娘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钟灵在她怀里点了点头。
等孩子睡熟了,钟知意才起身,走到外间。
嬷嬷正垂手候着,见她出来,便低声将白日里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日码头上发生的事,陆筝如何冲上去拦住拍花子,如何被打得口鼻出血仍死死抱住那人不放,季凛如何带人跳江拦船,最后如何把人救下来。
钟知意一下就愣住了。
“救灵儿的,跟那个姓季的有关?”
“是,那姑娘是季老板的侄女,季老板得知她追上船去了,提着刀子带了铺子里的几个人追上去。眼看那船开出去了,不管不顾就往江里跳。岸边的老百姓见了,无不动容,会水性的都纷纷下水,最后逼停了那艘船。”
钟知意听着,想起白日里在包子铺和季凛吵架的场景,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
真的是,干嘛不直接说是她们姑侄救了灵儿啊?
越想越恼,“这个人也真是的,偏偏长了那么张嘴,故意找骂的吧。这以后要是见面的,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孟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知意,你睡了吗?”
钟知意没有应声。
孟璋又敲了两下门,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讨好:“知意,我知道你没睡。白日里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去酣春楼……我跟你道歉。”
钟知意依旧没有应声。
她如今都懒得看他一眼。
孟璋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低声下气地说:“知意,这么晚了,你让我进去说话行不行?我真的有正事跟你说。”
见屋里没动静,他忙说道:“是关于沥州最大的酒楼,那个望江楼,他们年底想要拿下正店,想找咱们做保……”
钟知意听到这话,若有所思,随即冲着旁边的未央点了一下头。
未央抬腿去看门。
孟璋见她开门,心里一喜,撩着袍子跨过进门。
钟知意这会儿刚沐浴完,衣着单薄,领口若隐若现,惹得他一阵心猿意马,眼神乱飘。
“夫人……”
钟知意打断道:“不是要跟我说那什么楼买扑担保的事吗?”
他这才找回神智,脸上也多了几分意气风发,仿佛为钟知意谈了个大单子。
“是望江楼。”
“望江楼如今是沥州第一酒楼?”
钟知意今日去了酣春楼,倒不是因为这酒楼可能跟阿姐有关系她就有滤镜。实在是那儿的菜太合适口味了,自己身边那十几个人,每个都赞不绝口。
就算是在京都,也没有这样过。
她是没去过望江楼,可如今在她心里,吃过的酒楼,不说其他硬件条件,至少在味道上,还没有哪一个能赛过酣春楼。
那什么望江楼肯定也好不到哪里去。
孟璋哪知她心里怎么想,笑道:“那当然,望江楼在沥州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妥妥第一把交椅。”
钟知意挑眉:“那酣春楼呢?听说那儿不但菜好吃,还有个年轻貌美的大掌柜,这都排不上号?”
孟璋面色有些尴尬,赔笑道:“不过是吹牛而已,什么貌美如花,都是人云亦云,实际上是面若无盐。”
“哦?是吗?”
孟璋赶忙转过话题,“沈文庆已经答应过我,只要夫人你点头答应作保,二百两酬金,一分不少。”
钟知意懒懒靠在椅背上:“买扑的事现在都还没影儿,急什么?”
“我这不是想让夫人不要那么辛苦嘛,若是有了这二百两银子,咱可以少造几条船,你也不用那么辛苦到处奔波。”
“你倒是挺会为我着想。”
“那是自然,咱们夫妻一体,我总是要念着你的。”
听到这话的钟知意一阵恶心,转头又看向别处,口中道:“担保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先说说灵儿被掳一事。你告诉我,她被人掳走的时候,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孟璋心中一惊。
他断定钟知意不会来沥州,因此对于这件事,也没太在意。以为只要自己不透露信息,别人也不知道被救的孩子是谁,就不会找到自己头上来。
没想到钟知意不仅来了,才来了半天的时间,就发现这事了。
他心里不禁打鼓。
那会儿他在哪儿呢?还不是醉在温柔乡里?
怪自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来了没几日,就吵着要回去找母亲。自己随口骗她说钟知意要来沥州,她便日日去码头等,这不,给了那些贼人可乘之机。
这不是害惨了他吗?
见他半天不说话,钟知意不耐烦了。
“未央,送客!”
未央应了一声,走过去拉开门,对着孟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孟璋还想说什么,未央直接逼近。
他只得后退。
这一退,就踉跄着退到了门外。
大门当着他的面合上了。
他站在门外,脸色青白交替,最终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钟知意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阴冷。
“从今日起,断了孟家所有的资助。一文钱也不要再给。”
未央愣了一下,低声应道:“是。”
……
隔日上午,钟知意带着钟灵,找到了莫神医的住处。
陆筝正靠坐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小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正一勺一勺地喂她。
季云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你娘有骂你吗?”陆筝问。
小荷摇头:“没有。”
她倾过身,凑到陆筝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你阿姐让人给家里送了厚礼,她嘴上嫌弃,心里美得很,哪里舍得骂我。”
陆筝唇角也不由得翘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大一小两个人站在门口。
大的一身雍容华贵,小的粉雕玉砌。
陆筝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便知道是谁。不由得笑了。
灵儿看着她,松开母亲的手,小跑着过来,来到床边,小脸贴到陆筝盖的被子上。
“姐姐……”
陆筝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没事,真好。”
季云溪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先前姑姑说,那户人家不愿出面,如今却又亲自上门,却不知何意。
钟知意转头,吩咐未央让人把礼物送进来。
一众随从手提着箱子,箱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锦布、食物、精美器皿,还有各式各样的补品。
季云溪看向钟知意,问道:“这是何意?”
钟知意开门见山道:“孩子父亲趁我不在家,带她来沥州玩。把孩子丢码头,自己寻欢作乐去。怕我知道这事,竟连孩子的救命恩人都不愿相见。我接了信,才匆忙南下,昨日才到。先前的事,实在失礼,还请阿筝姑娘大人大量,不与我等一般见识。”
礼物多,理由也立得住脚。
季云溪原本也没啥怨气,仅有的一点不舒服也在人家这样的攻势面前尽数瓦解。
她笑笑道:“这就是那个小妹妹?长得真好看。”
钟灵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季云溪笑了,从袖袋里摸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她。
钟灵看了看母亲,见母亲点头,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钟知意在床边坐下,看着头上缠着纱布的陆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孩子,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女儿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陆筝摇了摇头,她身体恢复得快,没先前那么虚弱了:“看见了,不能不管。”
钟知意一挥手,未央端着一个盒子走进来,盒子盖子打开,里边是二十锭银子。
“这是二百两纹银,你拿着好好养伤。”钟知意道。
季云溪这下真是长见识了。
那些补品和礼物加起来,怎么样也是要几十上百两。再加这二百两,出手也太阔绰了吧!
之前还骂人家不知恩,如今打脸啪啪啪。
陆筝看向她,却摇了摇头。
季云溪笑了笑,替她把那和银子推了回去:“夫人,阿筝救人不是冲着银子去的。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银子我们不能收。我们家不缺钱,能治好她。”
她们家有酒楼,自己还有茶叶生意,姑姑那边更是放话了,阿筝的医药费她那边出。为此昨晚几个人还争得不行。
其实,阿筝的医药费也没有特别贵啦。
钟知意没有收回去,先是看了看床榻上的陆筝,一眼便觉得这孩子敦实稳重,是个会过日子的好孩子。
再看她旁边的长姐。
眉眼温柔,谈吐大方,衣着虽不华丽,但料子不差,一看便是殷实人家出身。
这姐妹二人,一个淳朴赤诚,一个进退有度。她混迹各界这么多年,不怎么见到这样的人了。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便多聊了几句。
季云溪见她出手大方,谈吐不凡,一心想着将她引荐给庄晚。
做生意的,多交个朋友,多条路走不是?于是也放开了聊。
两人从陆筝的伤势聊到沥州的吃食,又从吃食聊到各自的营生,越聊越投机。
钟知意道:“昨日刚到沥州,便去你姑姑的铺子,那时还不知是她和阿筝救了灵儿,我这暴脾气一上来,跟她发生了几句口角,你回去若是见她,可得帮我美言几句。”
想起昨日在包子铺里跟那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吵架的场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哎,真是冤家路窄。
季云溪笑道:“我姑姑那个人,嘴硬心软,说话能把人气死,但心地是最好的。”
钟知意忍不住抱怨:“你不知道,昨日有个姑娘,送了只烧鸭过去。我一时觉得面善,像是位故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便骂我不正经。”
季云溪捂嘴笑道:“那是阿晚。”
“你认识那姑娘?”
“她是我契姐。”
钟知意心忽然咚咚直跳,她想起了昨日在包子铺门口惊鸿一瞥的那个年轻姑娘。清冷的眉眼,挺拔的身姿,还有临走时回头看她那一眼。
她压下这点微妙的心思,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契姐是做什么的?”
季云溪不疑有他,笑道:“她是开酒楼的,就是那家酣春楼。”
话入耳中,钟知意袖子里的两只手一下子忽然抖得厉害。
她稳住声音,又问:“你契姐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季云溪的笑容淡了一些,沉默了片刻才说:“她母亲过世得早,父亲那边……不提也罢。总之她一个人撑了很多年,不容易。”
钟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契姐的母亲……姓甚名谁,你可知道?”
季云溪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阿晚的母亲,叫钟茹。”
钟知意猛地站了起来。
心头千波万浪,巨涛汹涌。
椅子因她这一动作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季云溪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钟知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转过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季云溪愣在原地。
钟知意走到院子里,扶着墙站住了。
她弯下腰,一只手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找了这么多年,从云州到京城,到漠北,到雪山,再从雪山到江南,到西蜀,转了一圈,最后低达沥州,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阿姐了。
现在,她终于找到阿姐了。
可阿姐已经不在了。
她来晚了。
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死压着声音,没有哭出声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未央,没有抬头。
但那个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你……怎么了?”
钟知意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了庄晚的脸。
庄晚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来送饭的。她看见钟知意满脸泪痕,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钟知意看着她,看着她与自己阿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
和阿姐分别的时候,她还十岁不到,漫漫岁月里,她每天把阿姐想了又想,原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记得她的样子,可渐渐的,阿姐的容貌还是变得模糊了。
模糊到,见到阿晚的时候,觉得她熟悉,却不知道哪儿熟悉。
她站起身,嘴唇颤抖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你母亲……叫钟茹,是不是?”
庄晚的眼神骤然变了。
她盯着钟知意,眼神有些冷:“你怎么知道?”
钟知意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也许你不知道我,我叫……钟知意。”
庄晚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呼吸是急促,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她想,自己一定听错了。
过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叫钟知意。”
庄晚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只觉得两手发抖,鼻尖发热,热泪也从腮边滚落下来。
她终于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提起裙子,双膝跪地,脑袋磕在地上。
叫了一声:“姨母……”
“晚儿终于等到您了……”
钟知意眼泪倾盆而出,她蹲下来,伸手搭在庄晚的脑袋上,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一家团聚
钟知意将跪伏在地的庄晚扶起来。
想到天人永隔的阿姐,不禁悲从中来,将她紧紧搂住。
“晚儿,姨母来得太晚了,姨母真该死啊。”
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对阿姐的思念和愧疚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庄晚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肩头,眼泪像断了线珠子一滴滴滑落。
母亲等了那么多年的团聚,如今人来了,她却不在了。她好恨,恨庄家那些人,若不是她们,如今她们母女见到姨母,不知该有多开心有多快乐。
季云溪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相顾垂泪的两个人,眼眶也跟着红了。
方才钟知意一听阿晚母亲的名字神情大变跑了出来,她不放心,也赶忙跟了出来。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场面。
先前她就问过庄晚,母亲为何选了“酣春”这样一个名字,阿晚就告诉过她,关于小姨的事。
母亲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可惜了……
两人哭了一会儿,总算歇了声。钟知意松开手,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外甥女,吸了一下鼻子道:“好,长得真有出息,好看,还有本事。阿姐真会养孩子。”
自己也算是阿姐养大的孩子。
庄晚拭了眼角的泪珠:“……是我没本事,没能早些把酒楼的招牌打出去,否则,姨母也不用这么久才到沥州来……”
钟知意心疼道:“你才多大?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有几个能像你这般。再说了,我昨日去酣春楼吃过饭,非常不错。养出名气,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她个头并不矮,都是大高个。较之庄晚的清瘦,她容貌更加艳丽,身形丰腴。可眉毛浓烈,唇色艳丽,看上去其实最是不好惹。
普通人见她,根本不敢抬头直视。
云溪穿越两界,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而且她性子包容,反倒能和钟知意说得上话。
钟知意看着站在门后,朝这边频频张望的她,转头看着庄晚:“你倒是找了个好媳妇,见了生人不露怯。她还养了一个好妹妹,你灵儿妹妹,便是她妹妹救的。”
庄晚哪里知道这事,听她这么说起,惊讶道:“半个月前码头上被救的那孩子,是姨母的孩子?”
钟知意笑道:“往后便是你妹妹了,咱家人丁稀少,如今就剩你们姐俩,往后要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庄晚破涕为笑:“我都不知自己竟还有这般小的妹妹。”
钟知意道:“阿姐比我大十岁,生你不算晚。我生孩子又晚,这不一下子把你俩的岁数给拉大了。”她嗔道,“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年纪大一些就欺负她。”
庄晚忙道:“绝无可能。往后余生,我必定尽我所能,爱护灵儿妹妹,不让她受分毫委屈。”
钟知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
她也想跟阿姐说,往后余生,只要有她在,也必定竭尽所能,爱护晚儿,绝不让姐姐的孩子,受半点伤害,半点委屈。
庄晚朝云溪招手。
云溪忙提着裙子跑过来。
庄晚拉过她的手,眼角还是红的,冲着钟知意道:“姨母,您方才见过,晚儿的结发妻子,云溪。”
“云溪,与我拜见姨母。”
二人携手跪地,再拜钟知意。
钟知意看着眼前一对璧人,欢喜冲淡了忧伤,拉着二人的手道:“快起来,在外头呢,别拜来拜去的。”
说着看向季云溪:“我虽第一次见你,可方才与你相谈甚欢,便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晚儿看重你,你们俩好好的。”
说着,又叫来钟灵。
“灵儿见过大姐,大嫂。”
灵儿有些惊讶,但还是乖巧照做。
她与庄晚是平辈,无需大礼,端端正正地弯腰揖到底,脆声脆气道:“灵儿见过大姐,见过大嫂。”
庄晚看着眼前的小不点,笑道:“今日出来匆忙,没有备礼。回去之后阿姐再给你补上,可好?”
灵儿道:“我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啦,阿姐可以不用给了。”
庄晚道:“那不行。我们姐妹初次见面,阿姐这般已是失礼,怎可免了。”
钟知意打断道:“你还给灵儿礼物,我这个当姨母的,初次见你,可还没给你拿东西呢。不过我早就备好了,一会儿你跟我去驿站,姨母给你拿。”
她不过三十出头,在二十四岁的庄晚跟前看着像两姐妹,却一口一个姨母,听着倒是好笑。
庄晚道:“家里有房子,姨母一会儿便回家住,不住驿站了。”
钟知意笑道:“好,那先去拿行李。”
行李里还备着给阿姐的礼物,可是阿姐已经不在了……她鼻尖又是一酸。
庄晚唯一的亲人回来了,季云溪自是要作陪。两人交代陆筝和小荷一番后,便上了马车,往驿站去。
钟知意打算拿了礼物就去祭拜阿姐,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刚走到驿站门口,就看见孟璋从里面出来。
钟知意心道一声晦气,正准备视而不见。目光一转,却见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样貌。
钟知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是没打算再和孟璋做夫妻,可如今她还没下休书,两人关系还在,他就得遵守当初的约定。
脏了的男人,她是碰都不会碰。
这些年虽然知道他有小动作,只是碍于和孟家的关系,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晾着他就是了。可谁能想到,他竟敢在她眼皮底下带别的女人到自己的地盘。
正待出声,原本低着头的女子转过头来,侧脸的轮廓竟与庄晚有几分相似。孟璋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神态狎昵。
钟知意这时看清女子的样貌,脚步猛地顿住了,顷刻间怒意冲天,浑身发抖。
孟璋一抬头,看见钟知意站在不远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目光扫过钟知意,又落在她身旁的庄晚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在码头上惊鸿一瞥,在酣春楼里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个年轻女子。
她怎么会和钟知意在一起?
钟知意的目光从那女子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回孟璋脸上。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足以让孟璋吓得魂飞魄散。
“孟璋,你好大的胆子。”
孟璋双腿抖如筛糠,慌忙推开那女子,结结巴巴道:“知意,你听我解释——这是……这是沈兄送来的婢女,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钟知意一步步走近他,“你在酣春楼里说的那些话,要我当着她的面再重复一遍吗?”
她抬手指向庄晚,“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是我阿姐的女儿,你竟敢肖想她?”
她方才还在心里发誓,不让任何人欺负晚儿,这下倒好,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倒是惦记上了。这怎能不让她大动肝火,恨不得将这厮撕碎!
孟璋的脸色在钟知意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知意没有再看他,转头对未央道:“拿家法来。”
未央应了一声,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条藤鞭,双手奉上。
钟知意接过藤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孟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知意——你不能打我——我是你丈夫——”
“丈夫?”钟知意冷笑,“对,是我丈夫,所以这是执行家法!清官难断家务事,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这事!”
她扬手,一鞭抽在孟璋肩上。孟璋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
钟知意没有停手,又一鞭抽在他的背上。
孟璋在地上翻滚,哀号不止。
钟知意却面无表情,一鞭接一鞭,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看着地上血淋淋一遍她仍不解气,将藤鞭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孟璋,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走!”
季云溪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吃惊的同时又觉得畅快,再看旁边与阿晚有那么一两分神似的女子,对眼前半死的男人,唯有恶心。
几人拿了礼物,便上了车,前去祭拜钟茹。
未央留下,安排几名随从将母女俩的贴身丫鬟和行李搬去庄晚那儿。
马车在郊外的山坡上停下,庄晚领着她穿过一片新绿的草地,走到一座新修的坟茔前。
墓碑上刻着“先妣钟氏讳茹之墓”,落款是“孝女钟晚敬立”。
钟知意在碑前站了很久。
她的眼泪似乎在见到庄晚的时候已经哭干了,眼睛干涸发涩,却见不到一滴眼泪。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碑上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良久,她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碑石,闭上眼。
碑石被日光晒过的一面已经有些暖了,但背面还带着地气里的凉意,贴在额头上,那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反而让人清醒。
她声音很轻:“阿姐,我来晚了。”
她的嗓子发干,像堵着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有了,空空的,一说话,那点声音就被风带走大半。
当年所有人都要饿死,一对夫妇来接人,只能带走一个。阿姐把机会让给了她。自己留了下来。后来她回去找过阿姐,可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找了这么多年……
那天分别在即,阿姐蹲在门槛边上,一边给她系衣裳带子,一边说:“你过去后要好好的,阿姐一定会活下来,将来会建一间大酒楼,就叫酣春楼,等你长大了,找到了酣春楼,就找到阿姐。”
想到阿姐临别的那些话,她干涸的眼睛发红、发疼。
她口中喃喃道:“这些年,我翻过了大半个大雍,走过了所有你以前提过的城。每到一座城,我都先打听有没有一家叫酣春楼的酒楼。”
“……我想过你可能不在了。每次一想到这个,我就不敢往下想。我跟我自己说,你还活着,你只是……还没有把酒楼给建好。”
眼泪落下来,砸在碑石的边缘,砸在碑脚新落的泥土里。
……
从山上下来,钟知意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车上,她问道:“你什么时候改的姓氏?”
钟晚回道:“年前。”
钟知意有些诧异:“为何?”
钟晚长长舒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晚上再与姨母细说。”
钟知意虽然好奇,可她最有耐心了,笑笑:“好好好,咱老钟家的女儿,谁没几分魄力在身上。”
马车直接去了阿晚的院子。
钟晚亲自下厨,要为姨母一行接风洗尘。
钟知意十分欣赏陆筝,问能不能接她回来一起吃饭。
陆筝早就不想待莫神医那儿了,只是季云溪一直觉得不放心,想让她多待几天。这伤的是脑袋上,万一出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再加上莫神医觉得她这个病例很神奇,想留着多观察几天,才一直没走。
钟知意知道她们还有个小妹妹在季姥姥家,让顺便一起接回来。
竹心领命去接人。
陆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精神好了许多。小荷也被她拽了来,进门时有些局促,被陆筝拉着站到了自己身边。
灵儿见到小桃,高兴地朝她扑来。
小桃拉着她,两个人四只手荡阿荡。
钟知意诧异:“这么快就成好朋友了?”
陆筝道:“先前在码头上就见过一次,灵儿还给小桃一颗糖。”
也是因为印象深刻,那日灵儿被人劫走,陆筝才第一眼发现不对劲。
“竟是这样,咱们真是有缘分。”钟知意说着,在院子一张方凳上坐下,把陆筝招到跟前,上下端详了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还包扎着的光脑袋上。
问:“你今年多大了?”
“虚岁十六。”陆筝站着,没坐。
“十六,胆子倒是大。”钟知意赞赏地点了点头,“你那天追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怕。”陆筝顿了顿,“但怕也得追。”
钟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倒跟我当年有点像。”
她站起身,拍了拍陆筝的肩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坐我旁边。”
陆筝愣了一下,嘴里憋出一句“好”。
小荷本在厨房外间择菜,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茼蒿,探头往院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陆筝走过去,把她手里那把茼蒿接过来,放在案板上,低声说:“别躲,又没人吃你。”
小荷耳朵红红的,嘴上不认:“谁躲了。”
灵儿和小桃早就在院子里闹成一团了。
灵儿拉着小桃的手绕着院里的老树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转得两个人都站不稳,咯咯地笑。
灶房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红烧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莲藕汤的香味从砂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钟晚从烤炉里将一只油光发亮的烧鸭给吊出来,冲着竹心道:“上菜吧。”
一大桌子十几个菜陆续上桌。
钟知意被请到主位上,冲着陆筝招手。陆筝拉着小荷,腼腼腆腆坐到她左手边。
右手边给阿晚留了位置,过来是云溪。
小桃和灵儿两个小丫头玩得欢,挨在一块坐。
桌子才六个人坐不满,竹心和未央几个大丫鬟也一起入座。
最后一道烤鸭也上桌了。鸭子瞧着色泽金黄,还冒着热气,光看外表就足以让人垂涎欲滴,
“阿晚,快坐下吃饭,别忙了。”
阿晚挨着云溪坐下,冲着钟知意道:“姨母,开动吧。”
钟知意也不客气,拿起筷子道:“来来来,都动筷。”
说完,夹了一只大鸭腿,放到陆筝碗里:“你这还没好全,还要长个头,多吃些。”
陆筝黝黑的脸庞烫呼呼的,低头道:“谢谢姨母。”
钟知意看着她身边的小荷道:“这是你小媳妇吧,你也吃腿。”
小荷面红耳赤,也不知道该澄清自己和陆筝的关系还是该拒绝,急急忙忙道:“姨母不用,我吃什么都还好……给……给灵儿吃……”
话还没说完,鸭腿已经到碗里了。
“小孩子,不爱吃饭,追着喂才吃一口,给她吃就浪费了。”说着,让小桃端碗过来,要给她夹个前腿。
小桃摇头:“灵儿不吃腿,我也不吃。”
钟知意笑眯眯道:“行行行,你们两小姐妹自己看着办。”
说着将剩下两条前腿夹给庄晚和季云溪。
钟晚顿时头大:“姨母,我最近在给烤鸭调味,一天要试三四只烧鸭,实在是吃腻了。”
钟知意哼了一声:“不吃正好,我还想吃腿呢。”
这个烧鸭皮脆肉嫩,色泽金黄,也不知道淋了什么酱,香得要死。
要不是头一回见侄女,她早就开吃了。
说罢,将烧鸭腿送入口中,嚼了两下。
要死了,怎么这么好吃?
皮脆肉嫩,汁水饱满,连骨头都是香的。
她吃了第二口,细细品味了一番,由衷地赞叹:“走南闯北这么些年,竟没吃过这样的美味。这店要是开到京都去,不知道要火成怎么样。”
钟晚道:“京都……太远了吧。”
钟知意看着她:“好女儿志在四方。”
钟晚看了云溪一眼,笑笑:“先把沥州这个给经营好再说。”
钟知意揶揄:“新婚燕尔吧,舍不得你媳妇,带上就是了。”
季云溪听她打趣,两耳发烫,没有吱声。
钟晚问:“姨母可喝得酒?”
钟知意笑道:“无酒不欢。”
钟晚道:“宝儿,去拿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言听计从
庄家。
面色憔悴的庄老四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来走去。
四夫人见状,不高兴道:“你这几个月,总是心神不宁。”
庄老四不耐烦道:“我什么时候心神不宁了?”
四夫人见他嘴硬,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家的。如今醉仙楼的生意有等于无,这可怎么办?家里这些年虽说还有些存银,可母亲又还在喝药,这一大家子的,也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老太太如今跟小儿子住,虽说大病还是大伙儿一起商量,可如今老三人没了,老二时理时不理,也是让人恼火。
庄老四听她提起醉仙楼,脸色也变得不好。骂道:“好好一间酒楼,就因为那贱人心胸狭隘怀恨在心,处处针对,搞得如今半死不活。楼里的伙计和厨子全被她挖走,连客人也被抢走,她这么干,那是存心想断了我们的活路!”
四夫人闻言也来气:“当初好好的,你做什么要去招惹她,非要把人逼走?她要是在,如今酣春楼那么多的招牌菜,还不是醉仙楼的?”
庄老四一听,瞬间来气,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四夫人被这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敢打我?”
庄老四咬牙骂道:“对,打的就是你,往后还敢在我耳边说这些有的没的,我还要把你打死!”
四夫人委屈得一捂脸,哭哭啼啼跑进屋去。
庄老四烦得不行,自从老三没了那会儿,钟晚来了一趟老宅后,说那茶杯子里可能有毒,让他别喝,他就开始变得倒霉起来。
他倒不会觉得,老太太屋里能有谁在茶水里下毒。可之后连续几天,就发现家里茶水总是不对劲,还真是被人下了药。万幸的是都被提早发现,倒掉了。
可每个月来那么两三次,他也被折磨得神经衰弱,总感觉有人要害他。
越想越烦,转身去了老太太屋子里。
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廊下的灯笼没点,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上映出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药味和沉沉的陈腐气。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一动不动。
庄老四叫了一声“娘”。
老太太没有回头,嘴里唔唔地发出声音,像是念经又像是自言自语。
可一句话都发不出来。
他走近两步,看见她面前的矮桌上搁着一只茶壶。
壶嘴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
庄老夫人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那眼神叫他心里一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那只茶壶,又指了指地面。
庄老四皱眉:“娘,您想说什么?”
老太太见他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心中发恼,猛地站起身,一把握住那只茶壶的把手,用力往地上掼去。
陶壶落地摔得粉碎,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庄老四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开口,就见老太太蹲下来,手指指着地上那一滩正迅速洇开的茶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边缘泛起细细的白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烧开了。
几息之后,那一片湿润的地砖表面腾起一缕极淡的白烟,很快就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煳味。
庄老四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他盯着地面上那一片还在冒着细泡的水渍,浑身发抖。
老太太站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着地上,又指了指头顶,嘴唇激烈地翕动着,像是在拼命喊出一个名字。
她的嘴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看懂了。
是“钟茹”这两个字。
那名字一入脑海,庄老四只觉得脊背发凉,心惊肉跳。
老太太松开他的手,退了两步,瘫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庄老四站在屋子中央,低头看着地上那滩已经不再冒烟的水渍。
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前院,坐在石凳上,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攥紧拳头。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抖。
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井水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忽然院子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转过头去。
远远看门口站着一个身穿蓝袍的女子,身形高挑,面部轮廓鲜明。
那轮廓,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丰润了些,但就是她!
还穿着她一贯爱的蓝色。
他以前不敢直视她,但她棺材里毫无生机的模样,他看了很多遍。那时候他心里忐忑,双腿发抖,但心里却压不住一阵得意。
那样能干的女人,可最终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上了?
而如今那张脸再次出现在眼前,他再没有那时的得意,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眼看那身影越走越近,他吓得连忙转过身,膝盖跪爬着一路乱窜,窜进花丛中。
直到贴身小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才猛地停下来,转身往外望。
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也不见了。
“四爷——四爷——”
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膝盖上钻心地疼,往外边跑了一步。
外边也没人。
“这院子里就你一个?”他转头看着小厮。
小厮道:“小的刚从外边进来,院子里也没见有旁的人。”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往水桶那儿走去。
就在这时,内院一丫鬟着急忙慌往外跑,口中还一直叫着“四老爷”。
庄老四此刻惊魂未定,最怕有人一惊一乍。
他转过身,骂道:“慌里慌张做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丫鬟终于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少爷方才喝了口隔夜茶,这会儿上吐下泻,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夫人让您赶紧差人去大夫。”
庄老四顿时如遭雷击,站在水井旁边,浑身发抖。
她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
钟晚这边,正在做烤鸭。
自三天之前将母亲遇害的事情告知钟知意后,钟知意将自己关在屋里一天一夜没出门,出来便告诉她,庄家的事,以后便由她接手了。
钟晚当初在得知真相的时候,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痛。她没有拒绝,只是将自己计划到一半的事情交代给她。
只愿她至少也能出口恶气。
她不知道钟知意要怎么对付庄家,这事她不再插手,这几日便全身心继续弄烧鸭。
烤鸭一般要经过填料、腌制,烫皮、充气,再上脆皮水,然后进行风干,最后才进行烤制。
钟晚这半个月来,几乎每天都烤,整个流程已经做得非常熟练。
今日又将之前的腌料重新调整一下,这会儿在给鸭子充气。
现代有机器充气,但在古代,只能用竹管代替现代的软管,人工进行吹气。之前都是她自己吹,这次季云溪见了,跃跃欲试,也要试一下。
可惜肺活量不够,吹了几口就没气了。
钟晚见状,便把活儿接过去,对着她刚才含过的管子直接吹。
季云溪嗔道:“上边还有口水呢,你也不擦一下。”
钟晚正要吹气,听云溪这么说,转过头:“你身上哪些水我没吃过?”
季云溪大窘,慌忙朝四下望了一下,幸好灵儿和小桃趴在水缸边上玩蚂蚁,没有注意她们这边的动静。
钟晚一鼓作气,朝着管子用力吹气。
待吹得差不多了,才把管子抽出来,手指飞快地捏住鸭颈处的皮口,防止漏气。
那只鸭子被吹得圆鼓鼓的,皮肉之间撑开一层透亮的空隙,像一只饱满的气囊。
她拎起来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气的地方,才用绳子绑好气口。
“行了,这只可以了。”她说。
季云溪还站在旁边,脸上那点热意还没散尽。她瞪了钟晚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拿下一只鸭子。
手刚碰到鸭身,钟晚就从后面伸过手来,接了过去。
“我来吧,我手都脏了。”
她说着,又把竹管对准了鸭颈。
季云溪站在旁边,看她鼓着腮帮子往竹管里送气,两只手稳稳地握着鸭身,面不改色,一口气就把那只鸭子也吹胀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做什么事都像在做一件正事,连吹鸭子都吹得认真。
别人家大小姐,会有几个会亲自吹鸭子?
“你确定不要我帮忙?”她问。
钟晚见她一副很想帮忙的样子,于是把鸭子放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去调脆皮水吧。昨晚上那锅,我觉得糖放多了些,今天少放两勺,试试看。”
季云溪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那边。
灶台上搁着一只陶盆,里头是昨晚调好的料汁,麦芽糖已经沉在盆底。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了尝,觉得甜得有些发腻。倒掉一半,重新兑了白醋和料酒进去,又搅匀了,重新尝过,才觉得差不多。
“行了?”钟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走到她旁边了。
“嗯,你试试。”季云溪递过勺子。
钟晚接过来,浅浅地尝了一点。
“差不多,这个味道不会喧宾夺主。”
她说着,端起那只陶盆,走到案板前,把已经充好气的几只鸭子一只一只拎起来,用勺子把脆皮水从鸭颈处往下淋,均匀地浇遍每一寸皮面。
料汁淋上去,在鸭皮上挂了一层薄薄的亮膜。
她淋得很仔细,连翅膀底下、鸭腿根部这些地方都翻过来淋到了。
季云溪蹲在旁边,把淋过汁的鸭子一只一只挂到架子上,让它们通风风干。
她挂完最后一只,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那一排鸭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没开烤,就开始流口水了。”
钟晚道:“这几天的调的味道都已经有八九成相似了,楼里的烤炉后天就能用,我打算后天就开始上这道菜,你觉得如何?”
季云溪道:“就你精益求精,早几天前我就觉得可以了。再说了,那家的味道又不是最终的答案,咱又不必跟他们的一模一样。”
钟晚点头:“嗯,我听你的。”
季云溪见她回答得乖巧,挑眉:“这会儿这么听话,不拗了?”
钟晚笑笑:“我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谈笑风生,而不是烂在庄家的泥潭里,都是因为,对我娘子的话言听计从。”
季云溪嗔道:“倒是学会贫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我要投首
庄有德的小儿子是吃坏了肚子,并非被人下药。
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说是积食引起的热症,喝两剂药就好。
可庄有德不信。
他坐在床边,看着小儿子昏昏沉沉地睡过去,目光阴晴不定。
四夫人端着药碗进来,他忽然开口:“这药是你抓的?”
四夫人被他问得一愣:“不是,是前院的小厮去抓的。怎么了?”
“没什么。”庄有德把目光收回去,没有再说话。
当天晚上,到了半夜。
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庄有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四夫人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是不是忘了插门闩?”
庄有德没有应声,起身走到门口,门闩果然没插。也是不知道是他忘了,还是别人取下来的。
他重新将门关好,插紧门闩。
可第二天、第三天,那扇门总是在半夜里自己打开。
他赶忙请人换了新门闩,换了更沉的门框,可门照样开。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没有睡,站在门后等着。
子时刚过,门闩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门缝里拿细铁片轻轻拨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门就开了。
他一把拉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从那天起,他开始觉得屋子里有一股气味,淡淡的,像烧过的纸灰混着旧香,若有若无的。
闻得到,就是找不着。
他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通风,那股气味散了一阵,但入夜之后又回来了,不浓,只是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尖前头。
他的指甲开始劈裂。
先是右手拇指,没有任何原因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疼,但看着渗人。
过了两天,左手的食指也裂了。他把指甲剪短,可新的裂痕又从别处长出来。
四夫人问他怎么了,他神情疲惫:“可能是干活时磕的。”
这幅模样,哪里还有先前把醉仙楼弄到手时候的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四夫人欲言又止,他们四房底下奴仆也有十来个,什么时候轮得到他干活了?
庄有德开始睡不着觉,也不敢睡。
白天他强撑着在外头走动,晚上他坐在灯下,把所有的门窗都锁死。
可那些怪事依然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先是家里养的看门狗,忽然在院子里发了狂,撞翻了晾衣杆,把他前两天才晒好的冬衣踩了满地的泥印子。
他这些日子被折腾得一点就炸,当场就把狗拿了,一棍子敲死。
后来,狗子头七那天晚上,有人在后院烧纸。
火光在墙根底下亮了一下,又灭了。
庄有德冲出去的时候,地上只剩一摊纸灰,还微微地冒着热气,可四下里没有人影。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一下纸灰,灰烬底下什么也没有。
他的指甲又开始裂了,这回是其他手指。
四夫人试探着问他要不要请个道士来看看,他难得没有发火,也没有说话,只是呆坐了很久,最后才点头默许了。
道士来了,摆香案、画符、念咒,在院子里洒了一圈法水。
庄有德坐在帘子后头,看着那道士挥着桃木剑比画,听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道士做完法事,走到帘子前头说了一句:“东家,宅里清净了,往后不会再有事了。”
庄有德没有说话,只是从帘子缝隙里看了那道士一眼,然后让人把道士送走了。
那天晚上,他的门没有再开,也没有气味,没有狗叫,没有火。
只是他依旧坐在椅子上,一整夜没有合眼,盯着那扇门,直到天亮。
他已经静不下心来了,就算那些声音和动静都没了,他还是害怕。
天亮之后,他去了庄老二的院子。
庄老二才刚起床,睡眼惺忪。
见他一大早就来,不耐烦道:“又怎么了?没事干就去醉仙楼看看,那些人又在偷懒了。”
说着将肥胖的身子瘫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不满道:“当初酒楼是你非要拿下来的,如今出了这么大的岔子,我也没法子了。”
庄有德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并未听清他在说什么,张了张嘴,说道:“二哥,我要去投首。”
庄老二闻言,以为自己没听清,拧着眉头低喝道:“投首?投什么首?你犯什么事了?”
庄有德看着他,说道:“当年大嫂死了,是我们几兄弟和母亲合谋,我选择了下毒,我要去投首……”
这句话说出口,这些时日压在身上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舒了一口气,说道:“二哥,我们去投首吧。”
庄老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酣春楼。
有三人直奔酒楼而来。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三十出头的蓝袍男子,还有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
三人落座后,蓝袍男子招呼跑堂:“鸡鸭鱼牛羊,各整一个招牌菜。”
跑堂看着三人问:“客官,就您三位吗?”
“对,就我们仨。”
“咱酒楼菜量大,您三位点这么多,怕是吃不完——”
“你甭管,菜钱照付。”蓝袍男子摆了摆手。
跑堂麻利地应下,一一记了:“鸡是白切的,鱼您要整条还是切片?”
“整条的。”
“甜口咸口?咸口清蒸,甜口糖醋。”
“糖醋的。”
跑堂记完,又问:“咱酒楼今日有新菜,脆皮烧鸭。头一天上,三位要不要试试?”
年轻人抢着问:“烧鸭?好吃吗?”
跑堂笑了:“客官,咱开门做生意的,不好吃哪敢往桌上端呐。”
“那来一份。”
“给您三位来个小份的,先尝尝,好吃了再加。”
蓝袍男子看他一眼:“你这伙计,倒会替我们省钱。”
跑堂连连摆手:“是小的眼拙,看三位面善,不敢让您破费。”
蓝袍男子没再说什么,又补了几道菜,一共十二道。
跑堂退下后,年轻人压着嗓子开口:“这酒楼才开半年,名气倒不小。我看了他们菜单,海鲜没几样。不像望江楼,主打就是海鲜,很多外地来的人,就奔着这一口来的。”
蓝袍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咱们靠海,吃的就是那一口鲜。”
“三叔公更中意望江楼吧?”他转头看着老者。
老者没吱声,低头喝茶。
年轻人挠了挠头,“问题是咱们要办的是宴席,十来桌客人,口味不一。不是人人都好海鲜那一口。”
“先吃吃看,”一直没开口的老者终于说话了,声音不紧不慢,“外头传得再响,也不如自己嘴巴说了算。万一都是花钱买的托呢?”
老者说着,目光扫了一圈大堂里的客人。
这时午市早就过了,一楼还坐了六七成,二楼廊道上也有伙计端着菜碟快步走动。
蓝袍男子往椅背上一靠:“望江楼没有能放十张桌子的包间,一楼二楼都是敞着的,几拨不认识的人坐在一块儿,闹哄哄的,别说谈事了,吃饭都吃不清净。”
年轻人已经发现新大陆了:“这桌子能转!”
他伸手拨了一下桌面,圆盘轻轻转了个角度,“不用站起来够菜,这个好。”
老者瞥了一眼:“新酒楼总爱弄些奇技淫巧。可酒楼归根到底是吃饭的地方,味道不成,桌子能转成风车也没用。”
话刚说完,菜就上来了。
白切鸡、松鼠鳜鱼、红煨肉、小炒黄牛肉、炙烤羊排……摆了一桌。有了转盘,伙计们只需一个口上菜,也不怕从谁的头上端过去。
三人看着这些菜色,难得一见地咽了口水。
视觉和嗅觉,最先起作用,年纪小的那个,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拿了个羊排。
蓝袍男子瞪了他一眼。
他赶忙笑嘻嘻地夹了一块放到老者的碟子上边,“三叔公,趁热着吃。”
三叔公早就被这香气勾得唾沫满口,也不再矜持,夹着羊排就往嘴里送。
就咬了一口,忍不住眼睛一亮。
旁边的年轻仔已经眉飞色舞地开口:“大哥,太好吃了。”
蓝袍男子见状,也给自己夹了一条。
焦脆的表皮咬下去喀嚓一声,底下的肉又嫩又多汁,香料味渗进肉.缝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
“这火候确实可以,”他又咬了一口,“香料味浓郁,像是北境那边过来的货。”
老者没吱声,正在跟羊排较劲。
这些羊排不知道怎么烤的,焦香的外皮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一咬就爆汁,让人嚼着都舍不得咽下去。
总算嚼完了,他也没说话,把骨头搁在碟子边,又伸筷子去夹了一块。
年轻仔忍不住问道:“三叔公,怎么样?好吃吧?”
蓝袍男子低声呵斥道:“好好吃饭,不许多嘴。”
年轻人没讨个好的,便不再浪费唇舌去说话,把筷子转向中间那碟红煨肘子。
肘子炖得琥珀色的大肘子,皮肉微微颤着,一戳就散。
他才吃了一口,就冲着跑堂喊:“小二——快快快,上米饭!”
这样的肘子不拌着米饭吃,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肘子,送进嘴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来一鼓米饭吧。”
蓝袍男子诧异地看着他:“叔公,能吃那么多米饭?”
老者慢悠悠地嚼着:“你看看这些菜,哪一道不下饭?他一个人能吃三四碗,不如要一鼓,划算。”
米饭上来,脆皮烧鸭也上来了。
祖孙三人何曾见过这样烤得金黄色的烧鸭,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年轻人这次没有冒失,先夹了一只鸭腿放到老者碟子里,才给自己夹了一块。
鸭皮入口,焦脆的声音清晰可闻,接着是鸭肉,紧实却不柴,汁水顺着牙缝渗出来,带着果木炭火特有的焦香。
老者面无表情地把那块鸭腿啃完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蓝袍男子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目光在盘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一句:“这鸭子,望江楼做不出来。”
老者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嘴,放下,开口:“就定这儿了。”
蓝袍男子愣了一下:“三叔公,菜还没试完……”
不远处的两个跑堂,听着三人的对话,想起他们刚来时那倨傲的姿态,忍不住挤眉弄眼地偷笑。
这时,旁边一桌客人招手道:“小二——那什么烧鸭,给我们这桌再上半只。”
靠近的跑堂赶忙上前道:“客官,今日的烧鸭卖完了。”
“卖完了?这晌午都还没过你说卖完了?”
跑堂赔笑道:“实在对不住,这烧鸭今日是头一天上,咱后边几个厨子也不知道大伙儿喜不喜欢,不敢做多,就做了十只。这不,才上几桌,那边叫加菜,就没了。”
“哎,你们真是不会做生意,这样,我明日还来,给我留一只。”
这边桌子,三人也将这话听入耳中,老者忙道:“去,跟掌柜把那十桌子的包间订下来,别到时候被人捷足先登了。”
蓝袍年轻人赶忙站起身往柜台去。
后厨。
钟晚特意让人开出一个屋子做烤炉,专门用来烤烧鸭用。
今天出了第一批烤鸭,这会儿回来的反馈都特别好,她正好一边把烤鸭的做法手把手交代下去。
教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打荷的那小丫头,叫小果。人长得黑,特别勤快,眼里有活。宋宁给她的评价还是比较高。
钟晚见她火烧得好,办事认真,便将烧鸭这个活交由她负责了。
抹的酱料,还有脆皮水,都是由钟晚亲自调配,这些酱料,已算是酣春楼的秘方了。至于教授烤鸭子的技巧,主要还是对时间和火候的把控,包括腌制和风干的时间,什么时候烤多大的火,什么时候该出炉。
小果这丫头对控制火候这一块比较擅长,几乎是一点就会,其他的也不难。早上钟晚给她演示过了,下午直接让她上手。
这会儿烧鸭出炉,味道和钟晚亲手做味道区别不大。
季云溪先尝了,笑道:“可以直接出师了。”
小果不好意思道:“这都是东家手把手教的,东家不在,我这还有点慌呢。”
钟晚道:“无妨,这几日我带你一起做。我交代阿宁了,往后她也得盯着。”
早上做烤鸭,宋宁可一直都在旁边看着。
以前在醉仙楼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帮厨,如今这半年过去,整个人蜕变了许多。依旧还是瘦瘦小小的模样,可一厨的威严,还是让她给树立起来了。
不管是从醉仙楼过来的老厨子,还是从别的地方招过来的,至少在厨艺这一块,没人敢对她置喙半句。
宋宁正好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说道:“东家放心吧,烤鸭子也是后厨的事,我岂能不管?”
钟晚点头:“这只我们试吃的,拿去给大伙儿尝尝。”
说着,又从烤炉里吊了一只上来,准备装到食盒里。
宋宁一看,急了。
她可不敢阻止钟晚要鸭子,赶忙让人去前头喊孙瑛。
孙瑛一进门,就见到食盒打包好了,啧啧道:“东家这是做什么?晌午就有客人把下午的烧鸭都订完了,您要是把这只拿走,那可就对不上数了。”
钟晚错愕:“前头也没说啊,我待会儿要去姥姥家,得拿去她老人家尝尝。”
今天是季姥姥六十岁的寿辰,到时候姨母也一起过去,她总得带点好吃的过去。
孙瑛耸了耸肩:“在我这儿,客人大于一切。咱酒楼可不兴对顾客出尔反尔,万一遇上个不讲理的主,您说怎么办吧?”
季云溪见状,忙拉着钟晚道:“前几日日日试菜,每天一只鸭,姥姥和姑姑怕是都吃腻了,今晚吃点别的。”
说着,将食盒递给小果:“来,小果,挂上去,留给客人吃。”
又冲着孙瑛道:“一只烧鸭而已,咱明日多烤几只。”
孙瑛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还是夫人明事理,我就替某位差点倒霉的客人谢过东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姥姥寿辰
季家的院子很小,厨房更小。
平日母女二人,以前再加个云溪,勉强能在小厨房里摆张桌子吃饭。但人多就不行了。
好在今日晴朗,可以直接在院子里摆桌子。
钟晚和云溪先是回去接了钟知意,才一起过来。
陆筝带着小桃和灵儿,一大早就去包子铺帮忙,待包子铺收摊,便跟着季姥姥回了季家。
自从她伤了脑袋,家里才买回来不久的几只鸡,都是乔奶来帮忙喂。这几日小荷回去了,便是小荷在打理。
陆筝前两日就想回家了,可季云溪怕她一回去又不顾头上的伤就下地去干活,押着要让她住到月底才回去。
这会儿姐妹俩正帮忙择菜,灵儿则在院子里爬来爬去,时不时和季姥姥说上几句话。
钟晚提着礼物,和季云溪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钟知意第一次来季家,又正逢姥姥生辰,早就备好了礼物。
季姥姥看着众人手上提着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口中道:“我都说不过了,还要搞这个做什么,真是让你们破费了。”
钟知意自初来沥州的时候,跟季凛就不对盘,她自知理亏,也不去对方跟前凑。只是毕竟是侄女的亲家,她也总不能躲一辈子,正好趁着这个时机出现了。
钟知意让未央将礼物端过去,笑道:“不瞒姥姥说,我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可还是爱过生辰,恨不得天天过。”
“三十出头,正是好年纪,我要是回到这个年岁,也乐意天天过。”季姥姥笑着,却不敢靠她太近。
这姑娘一身衣服,看着都是昂贵的料子。听小溪说,她自己开了一个造船场,整个大雍的大船宝船,一半是从她的场子那里出的,云州的官员,还得看她脸色行事。
她能来祝寿,就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
季凛出去买菜了,大家都到齐了,她才提着一篓子螃蟹,进门就喊:“小溪,快来看看我买的蟹,个顶个的肥。”
话音刚落,一转头,看见钟知意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姿态优雅得像在画里。
季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一下。
钟知意抬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季老板回来了,你那包子铺今天不开了?”
“关一天门,亏不死我。”季凛将螃蟹丢到井边的盆子里,往盆子里舀水,头也不回道,“倒是钟大老板,云州那么大的家业,说撂下就撂下,在沥州一住就是半个月,也不怕回去铺子让人搬空了?”
钟知意不紧不慢地嗑了一颗瓜子:“我铺子里的人,不像某些人,一个上午忙得跟打架似的,连收个碗的人都没有。”
“你——”季凛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正要反击,季姥姥正好提着回来时候路上买的蜜饯从屋里出来,见到女儿来势汹汹,便知道这人要犯浑,喝道,“买菜买半天,还不去灶房给小溪帮忙!”
季凛气鼓鼓地瞪了钟知意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季云溪正在灶台前切姜片,看见季凛进来,笑着让了让位置:“姑姑,你来烧火,我来炒菜。”
季凛道:“螃蟹在外边呢,小晚你去处理吧,我不太会弄这玩意儿。”
钟晚点头,找了把剪刀,拿着竹筛往外边去。
季凛见她走了,在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闷声闷气地说:“小晚那个姨母,嘴皮子可真利索。”
季云溪忍着笑:“姑姑也不差啊。”
“那能一样吗?我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她那是——那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刁钻。”
她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跟她一般见识。”
院子里,季姥姥和钟知意坐在小桌前,嗑瓜子聊天。
灵儿这会儿跑够了,趴在钟知意的膝盖上撒着娇。
季姥姥看着小丫头粉雕玉砌的模样,眼底透着慈爱,问道:“多大了?”
“整好五岁,再过几日要请先生来给她开蒙。”钟知意搂着女儿,抱着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脾气不好,但一般是对事不对人,更没无缘无故对孩子凶过,孟璋怕她,钟灵可不怕她。
“好好好,女孩子也要念书,当初把小溪抱回来,第二年她姑姑就送她去私塾念书。不求她多有学问,至少能认识几个字,不至于睁眼瞎。”
这样的家庭,也能送女娃娃去念书,已经胜过很多家庭了。更别提,季凛这么大岁数不成亲,不生娃。钟知意对眼前这小老太太不禁生出几分佩服。
季姥姥笑眯眯地打量着她:“听说你跟你阿姐长得真像。我虽没见过你阿姐,可见了你,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钟知意垂下眼帘,笑了笑,没有接话。
看了正在水井边刷着螃蟹的钟晚一眼,转移话题问道:“当初您怎么想到要把云溪送去给阿晚结契的?是为了给季凛治病吗?”
季姥姥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哪能呢。就算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也不可能把孩子往火坑里推。是小溪自己先看上阿晚的,死活要嫁。”
原本就留了几分注意力在这边的钟晚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地转过头,问道:“阿祖……您是说,云溪她……”
“你不知道?”季姥姥笑了笑,“当初庄家托媒人找女子结契,正好我去给人洗衣服,听到这个事,回来跟她一说,原是当个玩笑说了,谁知她一听,当即就央着我去找媒人,说她愿意跟女子结契。”
“我当时挺不乐意,女子跟女子结契,男人和男人结契,这种事,我压根就没想落到自己的头上。再说了,阿凛这么个年岁也不嫁人,她再去嫁个女人,家里往后就剩几个老不死了,这可咋办?”
“哎,她不听啊。”季姥姥叹了口气,“我当时还以为她小孩子家说胡话呢。谁知道她犟得很,跪在我跟前,就一个劲儿地给我磕头,说我不答应,她就一直磕下去,把头给磕烂了……”
孙女都做到这一步了,她能怎么办?
“我就想着,反正庄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又开着大酒楼,小晚好歹也是酒楼里管事的,能说得上话,到时候要真结契了,想必也不会丢下阿凛不管。这才去找了媒人。”
钟晚低头看着盆里的螃蟹,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涌上耳膜的声音。
她一直以为云溪当初答应结契,是为了给季凛治病。她以为那是一场交易,只是后来才慢慢生了情意。
可原来,从一开始,云溪就是冲着她的。
前段日子,她还为了自己认出云溪就是当初马车上的那个小丫头,而沾沾自喜,可没想到,云溪早就知道是自己了。她从一开始,就是奔着自己而来。
季凛刚好端着一盘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听见后半截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这小妮子,对阿晚一见钟情。”
她哼道:“要不是我那一年昏迷不醒,我定不会答应这件事!”
钟晚连咳两声。
季凛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嗓子不舒服?去喝点水。”
钟知意简直没耳朵听,忍不住道:“人俩小妻妻好得很,你别来添乱。”
季凛只觉得这话是有些阴阳怪气没错了,还有点耳熟。
钟知意看着她这模样,得意道:“耳熟吧,不过是把那日见面时候你说过的话还给你罢了。”
季凛懒得理她,冲着钟晚道:“后来我问她,干嘛非你不可。你猜她怎么说?”
钟晚抬起头,看着她。
季凛学着季云溪的语气,捏着嗓子道:“她说——‘我知道,她是个好人。’”
说完,她一摊手,“就这一句,没了。你说她傻不傻?”
钟晚没有笑,紧抿着唇,轻轻刷着手上的螃蟹。
大桌子被抬到院子中央,菜一道道端上来。
季姥姥坐在主位,季凛和钟知意分坐两侧,钟晚和季云溪挨着坐下,陆筝、小桃和钟灵挤在一起。
陆筝头上还光着,不过戴了顶小布帽,额头光秃秃的,看着像个小黑尼姑。
气氛特别好,季姥姥端起酒杯,说道:“好些年了,家里都没有这么热闹过,可惜阿秋……”
她眼眶微微泛红,意识到自己说了煞风景的话,忙改口道:“一家人齐齐整整就好。”
说完仰头喝了一口。
大家也举起酒杯,轻抿一口,赶紧岔开话题。
季凛和钟知意又拌了两句嘴。
季姥姥见她皮痒,瞪了一眼,她才老实下来。
季云溪正低头剥一只虾,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发现钟晚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不说。
季云溪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
钟晚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嘴角却翘着,没有解释。
晚上回到家,进了屋,季云溪洗漱完,正坐在床边擦头发。
钟晚从她身后走过来,没有说话,直接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板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臂弯里。
季云溪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都掉了:“怎……怎么了?”
钟晚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滑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张脸。
季云溪被她看得耳朵尖发烫,伸手去推她的肩膀:“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
“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钟晚问。
季云溪的动作僵住了。
她别开目光,含糊道:“什么什么时候……就……就成亲之后啊……”
“姥姥说,当初老太太让媒人去物色年轻女子与我结契,你知道这回事,就跟阿祖说要嫁给我。”
季云溪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她别过脸,不敢看眼前这人炙热的眼神,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姥姥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钟晚没有放过她,又凑得更近一些,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是不是当初在马车上……那时候,你就中意我了?”
季云溪的睫毛颤了颤。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钟晚一眼,又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钟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那辆逼仄的马车,想起自己被捆住手脚蜷缩在角落里,想起那个满脸水痘的小姑娘解开她手腕上的绳索,还有她们见并肩作战时的那种信任。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选了自己。
季云溪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别看了——”
钟晚握住她的手,从自己眼前拿开,低头吻了下去。
口中说道:“要看,今晚不灭灯,就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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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农家小炒肉
一夜恩爱,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阿晚倒是起得早,云溪醒来的时候已不见她了。
等她洗漱完拉开房门,才发现一高一矮两个妹妹正在门口,像是等了好久。
云溪惊讶道:“不是在姥姥那儿吗?怎么过来了?”
阿祖正逢六十大寿,留两个亲孙住一晚,两个小丫头昨晚是宿在季家。
陆筝此时急得不行,说道:“阿姐,我要回村子里去。”
“怎么火急火燎的?咱不是说好了,先把身子养好,月底再回去吗?还有小半个月呢。”季云溪道。
“我身子早就好了,我待会儿就回去。”陆筝说着,递了一样东西给她。
云溪接过来一看,见到是一个小指头那么粗的东西,看着有几分像她从现代带回来的辣子,不过颜色青青的,果肉肥嫩。
“大姐,早上虎子来姥姥那儿包包子,小荷姐让他带过来的,咱家种的辣子长果子了。”小桃兴奋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把两个小家伙急得。
“真要回去?”她看着陆筝。
陆筝一脸焦急:“要回,我一刻都等不了,这辣子这么金贵,我们回去守着,免得有人偷偷摘了去。”
这几天都是小荷在守,现在辣子还小,跟叶子颜色一样,乍一看看不出来,可等再大了些,那就不一样。
季云溪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说道:“行吧,去收拾行李,我送你们回去。”
“行李都收好了。”两人异口同声道。
要不是怕阿姐责备,她们早上就直接从码头出发回村子去。
“那先吃点东西再走?”
小桃忙给她递了一个油纸包:“我们吃过包子啦,就知道大姐还没吃,特意给你带的。”
季云溪接过包子道:“行行行,现在就去,一刻都不耽搁了行吧。”
杨宝儿见两位小姐一大早就来等人,早就让马夫把马车准备好,听她这么说,赶紧道:“少夫人,马车在院外候着了。”
“看来我这个懒觉睡得真不是时候。”
几人鱼贯往外走,小桃挽着季云溪的手,问:“大姐,你今晚要进城吗?”
季云溪揉了揉她的头发道:“回,你晚姐姐在城里,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呀。”
“那回头你叫上晚姐姐,一起回去住,行不行?”
“行,不过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得空呢。对了,你二姐的药,她一忙活起来就什么都不顾,药要按时吃,也不能干重活,你得好好盯着她,知道不?”
小桃连忙点头:“我知道啦,我会帮二姐熬药的。”
“乖。”
半个多时辰之后,马车进了村子,踢踏踢踏又到了山脚下。
陆筝顾不上回家,下车就往自家新开的地里跑。
季云溪也想看辣椒新长出来是什么样的状况,带着杨宝儿和小桃,跟了上去。
六七月份,风和日丽,村子里的田地郁郁葱葱一大片,地里连接着山峦,入眼便是一片绿色。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天上的太阳虽然有点儿大,可地里边的辣椒树却长得很精神,绿色的叶片掩映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指头那么粗的青辣椒。
季云溪终于赶到地里边,也忍不住蹲下来仔细观察。
果子还不少,一棵苗大概挂有十几个。还有些花儿没有谢,估摸着还能结更多。
陆筝穿梭在地里边,神情激动。
这是她亲手挖的地,沤的肥。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这一双手,摸过这块地里的每一寸。
这是她的地,不是陆家的,不是阿猫阿狗家的,是她的!
这片土地上结出了第一批果实,如何不让她激动。
看着她快咧到耳朵的嘴巴,季云溪也忍不住笑了。庄稼人的快乐,就在这一刻了。
“这些辣子再长大一些,就可以摘下来炒菜吃。”季云溪道,她买的是长尖椒线椒,嫩的时候能炒菜,老一些的留着晒干辣椒,做成酒楼里现在用的调料。
小桃闻言,指着旁边一棵大一点的辣椒树问:“大姐,这个能吃了吗?”
季云溪定睛一看,有三根长得比较长,差不多有手掌那么长了。点头道:“这个现在能吃了,不过还有些嫩,再留几天会更好。”
她想了想道:“正好今日过来了,摘几根回去给阿晚做辣椒炒肉。”
说到这儿,她下意识看了陆筝一眼:“我要十根,成不成?”
陆筝肉痛极了,脸上却装着满不在乎的模样:“成,怎么不成?我给你扯。”
说着转身去找大一点的辣子。
季云溪看着她嘴角一抽一抽的,忍不住好笑。
眼下是心疼,等再过半个月,到时候就摘不过来了。
很快,陆筝摘了十根辣子朝她走来。
杨宝儿拿了小袋子,接过来,装到袋子里。
“你们要不要也摘点?”
陆筝摇头:“大夫说我吃不了辛辣的。”
就算是没有忌讳,她也舍不得吃。这些辣子还那么小,得让它们好好长大。
季云溪不再逗她,想起要交代她的事,道:“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到地的另一头,她才一脸严肃道:“这个辣子很高产,一亩能有三四千斤。这个事情你心里知道就行,万不可对外人说,世人居心叵测,若是知道我们有这样高产的辣子,说不定要惹祸上身。要是非得回答,你便说一亩有一千来斤。旁人问种子,你便让他们来问我。辣子熟了,你就让虎子去通知我们,到时候阿晚会过来运回去。”
陆筝一听说一亩地产几千斤的辣子,顿时目瞪口呆。
之前陆家种稻子,一亩地也才三百来斤。
季云溪神情缓和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这辣子不是一下子就长这么多果子,它们是一茬接着一茬,摘了头茬,过段时间又能摘一次,能摘三五个月。不用担心会露馅。”
陆筝点头,表示明白了。
她又问道:“这辣子结完果了,要铲掉吗?还是留着明年还能种?”
季云溪道:“辣子树娇气,霜一来叶子枯了,留不到明年,霜降前后收完最后一批就铲掉了。”
“那要留种吗?”
季云溪想了想,道:“留。到时候怎么留,我再跟你说。”
当时买辣椒种子的时候她就问过店主,留种这个问题,店主说可以留,但是产量会减半,一亩地青辣椒最多就一两千斤。而且自留的种子,产量是逐年下滑的。
可一两千斤也已经是不错的产量了,姑且先留着。
眼看交代完了,季云溪才说要回城里。
陆筝整个人却忽然变得扭捏:“阿姐……”
季云溪歪着头看她:“怎么了?舍不得阿姐回去?那我再陪你们半天,晚上再回去好了。”
陆筝摇头。
“怎么了?”季云溪问。
这圆嘟嘟的脑袋在眼前晃,她真的想上手摸一摸。
陆筝抬起头看她,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那个……”
季云溪见她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进入正题的姿态,一下子恍然大悟,笑道:“你这几日,找时间问问她,确定她的心意。可别一厢情愿了。若是她愿意,我便找媒人上门,你们年纪还小,先定亲,等过了十八,再商议婚事,行不行?”
现代那儿,十八岁才成年。
虽然她们这儿,十五及笄,便可谈婚论嫁。可这两个孩子,看着就是不经事的模样,怎么能组合家庭过日子。
定了亲,小荷她们家便不会再逼着她出嫁,她们还能再自由一段时日,再想着成家过日子不迟。
陆筝耳朵烫得跟煮熟的差不多,连连点头,嘴里唔唔两声,表示明白。
“那阿姐等你好消息。”
……
季云溪是晚上才回来的。
刚到家,钟晚的马车也进门。
这人进门便问:“今天出门了吗?”
其实她想问的是,有没有去现代。
季云溪提着小布袋,掀开帘子出来,说道:“送阿筝和小桃回去,辣子结果了,顺手摘了些回来,咱们今晚吃个农家小炒肉,如何?”
说着,把布袋口敞开,露出里头一捧青绿的小辣椒。
她之前在现代买的那本菜谱,就有农家小炒肉这道菜。只是当时没有辣椒,这道菜就直接被pass掉了。
现在有了食材,高低得试一下。
那本菜谱后来也拿给了钟晚,钟晚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那道菜,伸手接过来。
“那时候你给的种子,我让庄子上边也种了。最近倒是忘了这回事,也没过问,没想到竟结果了。”
扒拉开布袋口,拿了一根青椒,仔细瞧了瞧。
那辣椒个头不大,皮薄,捏起来硬挺挺的,尖尖上还挂着一点细碎的水珠。
她拿着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挑眉道:“一闻就知道辣。你待会儿试试能吃几口。”
说着率先往厨房去。
谭妈按照吩咐,拿了块五花肉过来。
这是一道很简单的菜,钟晚信手拈来。
先是把辣椒给收拾了一下,辣椒去籽,切成细条。
再将五花肉切成薄片。
灶膛里的火被拨旺了,锅底也开始冒烟。
把切好的青椒倒进锅里,用铲子不停地翻炒。
很快一股呛辣的香气随着锅里的热气腾起来,直冲鼻尖。
季云溪在旁边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受不了?”钟晚偏过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季云溪点头,但仍舍不得走。
青椒的边沿卷起了焦褐色的虎皮纹,盛出来备用。
热锅凉油,润润锅。
将砧板上切好的五花肉推入锅中,随着“嗞啦”一声大响,油花四溅,肉片在热油里迅速蜷曲起来。
猪油特有的浓香一下子炸开了,混着锅气,香得人鼻子都要爆开。
待五花肉煸出油,加入豆豉和姜蒜。
再翻炒几铲子,肉片很快变得焦黄,再加入生抽和盐,一点点糖进行调味,最后倒入干煸好的辣椒。
爆炒。
铲子撞在锅壁上,叮叮当当的响声中,辣气、油气、肉香、酱香层层叠叠地撞在一起,全从灶台那儿扑过来,铺满了整间灶房。
炒了十几铲子,出锅。
一道菜,两碗米饭。
妻妻两人面对面坐着。
钟晚道:“吃吧。”
季云溪迟疑道:“会不会很辣?”
钟晚先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季云溪忙问:“怎么样,辣不辣?”
钟晚微微张开檀口,手掌微微扇了几下,说道:“辣。”
季云溪见状,犹豫着要不要夹。
谁知钟晚扒了口米饭,又伸筷子去夹。
“不是说辣吗?”她忙问。
钟晚道:“是辣,但好吃啊。”
比起好吃,这点辣算什么。
钟晚道:“你不要单吃,混着米饭一起,就不会那么辣。”
季云溪照做了。
随着肉片和辣椒一块入口,最先感受到的是焦香,接着辣味慢慢涌上来,然后是豆豉和酱油的咸鲜,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落进胃里,留下一阵温热绵长的余味。
口腔被辣味刺激,微微发烫发痛,却不让人觉得痛苦,反而是让人生出一种欲罢不能的刺激感。促使人再去夹第二块。
真的很好吃。
而且胃口打开,吃什么都香,感觉一下子能吃两三碗米饭。
“这道菜要是拿去酒楼上,肯定畅销。”
钟晚点头:“好这一口的,就会特别喜欢。不过咱们种的辣子也没多少,吃一段时日就没了。”
季云溪道:“就当是季节菜,乐意吃的,明年他们也愿意等。”
钟晚正是好这一口的人,她吃不了太辣,明明嘴唇已经都辣肿了,还不愿意停下来。季云溪见状,便放了筷子。
“你怎么不吃了?”
“肚子里烧得慌,你吃吧。”
这一盘子,几个辣椒,这人爱吃,便让她吃个过瘾。
“那我给你舀点粥。”钟晚以为她真的不适,放下筷子,起身去舀粥。
如今天热,谭妈每天提早熬了粥。妻妻俩刚才为了那一盘子的辣椒炒肉,特地另外煮了干饭。
季云溪道:“别忙活了,快坐下来吃饭。”
她爱看钟晚被辣得两眼发红的模样,看上去就特别妖冶。
钟晚把粥端到她跟前,又坐回去,把手臂伸过来,冲着她道:“刚刚这只手抓辣子,这会儿火辣辣的。”
皮肤上边果然一小片红肿。
季云溪握住她的手,感觉热呼呼的,倾过身,吹了吹。
钟晚觉得畅快:“舒服。”
“你吃饭,我给你扇扇子。”
季云溪说着,拿起旁边的扇子坐到她旁边,一只手扇扇子,一只手拿着勺子,慢悠悠地喝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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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抓个现行
六月二十四。
天才蒙蒙亮,庄有德便起床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然后回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一口喝了,搁下杯子,转身往外走。
四夫人追到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喊:“当家的,你上哪儿去?”
“去一趟祠堂。”他没有回头。
他这几日脑子已经不太清醒,嗡嗡嗡的,已经没办法考虑事情了。只想着快些去了衙门,早点解脱。
那日他和老二说了要去投首,庄老二一脸不可置信。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庄有德说道,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日日担惊受怕。
这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当年的事——大嫂的事——我顶不住了。她回来了,二哥,她天天夜里来找我,我没法睡了,我真的没法睡了。”
庄老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老四,你这就是自己吓自己。什么她回来了,都是你自己心虚闹的。你要是实在心里不踏实,我陪你去庙里烧炷香,请个师傅做场法事——”
“已经请人做法事了。”庄有德打断他,“没用,二哥,我要去投首。你跟我一起。”
庄老二沉默了一瞬,随即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下,坐下说。投首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当年的事是咱们家的事,虽说做了糊涂事,可如今日子已经过下来了,你几个孩子还小,你进去了,他们怎么办?你那一房往后靠谁?”
庄有德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是没听见那些话。口中只重复着一句话:“二哥,你跟我一起。”
庄老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他看着庄有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多少正常人该有的东西了,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空白的绝望。
他心里明白,这个四弟怕是真的得了失心疯。
劝不动了。
而且还会胡言乱语。
这么下去,只会连累他,连累母亲,连累整个庄家!
他眼神晦暗不明地盯着庄有德,沉默良久,最后才开口:“……行。”
庄有德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庄老二又补了一句:“但你得容我一两天时间。家里的事总要交代一下,孩子们也要安顿。后日一早,咱们在祠堂碰头,拜别祖宗,就去投首。”
庄有德看着他,像是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而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忽然阴测测笑起来:“二哥,当初咱几兄弟商量好了的,出事了大家一起扛,你要是敢唬我,我也会把你拖下水的!”
庄老二牙关暗咬,面色却不动,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叹了一口气:“老四,你说得对。该还的,终归要还。”
庄有德走后,庄老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他喊了一声,让人备纸笔。
两日后的清晨,正是今日。
庄有德如约来到了庄家祠堂。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推开祠堂的门,庄老二已经跪在蒲团上了,面前点着三炷香,香烟袅袅。
庄有德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庄老二没有看他,只是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一拜,开口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庄有仪、庄有德……从前贪图钱财,谋财害命,如今已知错,今日便去投首,任凭官府发落。”
庄有德低下头,额头缓缓朝向地面,磕了下去。
然而,就在他的额头将要碰到蒲团的那一瞬,祠堂门后忽然窜出两道黑影。
两个大汉眨眼之间已奔至他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和后背,其中一人飞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庄有德被猛地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想挣扎,却挣脱不了。
庄老二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绳子呢?”
其中一个大汉应了一声,松开庄有德的嘴,爬上凳子去挂绳子。
庄有德的嘴一获得自由,立刻嘶哑着嗓子喊道:“二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庄老二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平平的:“大家活得好好的,你非要去投首。当年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谁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庄有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嫂夜夜来找我——她站在我床头——她就站在那里——”
庄老二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把阿晚赶走,被反噬了,才这样疑神疑鬼。我如今孙子都有了,存了钱,日子过得顺心顺意,不可能跟你一起去送死。”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庄有德贴身的衣袋里,“你那么想死,你一个人去。”
庄有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这是什么?”
“你的认罪书。”庄老二俯下身,“当初你是怎么跟老三联手的,一个拿药,一个下毒——写得清清楚楚。你的笔迹,你的口气,衙门见了,不会有人怀疑。”
庄有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不可置信道:“我们是亲兄弟啊——二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当初是你跟娘出的主意,是你——”
庄老二直起身,不再看他。“看吧,就你这张嘴,注定留不得你。”
阿晚一直疑心于他,这件事就跟一根刺长在肉里,让他寝食难安。正好借这件事,打消她的疑惑,将来继续拉拢,说不定还能把醉仙楼救活。
他侧过头,冲那两名大汉低喝了一声,“动手。”
两个大汉将庄有德从地上架起来,往绑好的绳子上架。
绳索套上他的脖颈瞬间,脚边的凳子被踢开。
绳子开始收紧。
庄有德的脚离了地面,喉咙里嘶吼着,却只发出短短几声气音,四肢在空气中挣动。
祠堂深处,牌位后面那片阴影里站着几个人。
高县尉负手而立,面色冷峻。
旁边站着两名女子,正是钟知意和钟晚。
钟晚目光落在那根悬着的麻绳上,一动不动。
三人背后,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押着庄老夫人,她虽不能言语,但嘴巴能发出声音,因此嘴里堵着一块布。这会儿被按着跪在地上,膝下的青砖已经湿了一圈,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从那个位置看出去,两根朱漆柱子之间,绳子勒着庄有德的脖子。
庄有德一开始还在剧烈挣扎,但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挣扎渐渐变小。
眼看就快没了动静,庄老夫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挣开衙役的手,踉跄着扑到钟晚脚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又一下。
钟晚目光低垂,看着地上那个正在拼命磕头的老人,面无表情。
庄老二忽然转过头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视线绕过柱子,落到排位后面的那片阴影里,落在那几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上,瞳孔猛地缩紧:“谁?谁在那儿——”
高县尉这才动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挥手,两名衙役冲上去,七手八脚地将吊在绳索上的庄有德放了下来。
庄有德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倒是没死。
庄老二哪料到会是这样的状况,吓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外跑。
就在这时,祠堂前后几扇门同时被推开。
埋伏在四周的十几名衙役从门外涌入,将他和那两名大汉团团围住,三下五除二按倒在地。
庄老二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浑身发抖。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钟晚大步走过去,从墙角捡起一根粗木棍,照着庄老二的后背就抡了下去。
一棍接一棍,木棍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庄老二的哭喊声从闷痛里挤出来,变成尖厉的嚎叫。
“阿晚——阿晚——大侄女——求求你了,不要打了——二叔知道错了——”
庄老二被打得满地打滚。
而旁边的庄有德,刚缓过气来,又被一棍子抽在背上,惨叫了一声。
高县尉在旁边看着,见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衙役上前,将那几人一一铐上。
再将人架起来,往祠堂外押去。
庄老夫人方才目睹两个儿子自相残杀,此刻已经站不直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被人扶着才能往前走。
……
钟晚和钟知意姑侄两人去庄家守株待兔这件事,钟晚并没有和季云溪说。
季云溪只知道她鸡叫的时候便起来了,那时她睡意正浓,迷迷糊糊问了她一句,对方答了什么,她都听不清,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一睁开眼睛,眼前跳出几行字。
[恭喜宿主,完成和一千个现代人进行有效对话/在现代累计赚取人民币十万元,等级升至四级]
[穿越通道单日最高可携带重量增至一千斤。单日穿越次数增至三次。锚点增加为三个]
[增加携带活体权限,限一年一次]
哇!
一定是江鱼给她打钱了。
可以带阿晚过去了耶。
可惜只有一年一次机会。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带阿晚过去合适,反正今日没事,去找江鱼,问问她意见。
洗漱,去西耳房。
到了那边的屋子,拿起手机一看,微信上果然收到江鱼的八千元货款和佣金。
点开对方发来的语音。
【云溪,上次你不是跟我说还差八千块正好满十万块嘛,我就不等月底,先结给你,正好凑个整数】
季云溪直接打了她语音。
江鱼秒接:“今天有空过来了哦?”
“对啊,”季云溪道,“你今天忙不忙?”
“放心,再忙总是有时间见你的。”
“我是说真的。”
“不忙啦,你等会儿,我去接你。”
“行。”
等两人碰面,江鱼问:“吃过了没有?”
季云溪摇头:“我后面找你,都是空着肚子来的。”
现代那么多好东西,她可不能吃饱了才来。
“今天想吃甜品,你想吃吗?”
“甜品,就是甜甜的咯?”
“嗯,”江鱼点头,“蛋糕面包之类的。”
季云溪没吃过这个,跃跃欲试:“好啊,那就去吃甜品。”
江鱼带她去了一家连锁面包店。
进门就拿一个小篮子。
江鱼道:“咱拿一个篮子就行,夹子一人一个,你看上哪个就往里夹,等选好了,再去那头结账。”
季云溪道:“我都不知道哪个好吃,你选就行。”
江鱼道:“行,那你跟我一起选。”
“你饿不饿?饿咱们就多选几个面包,不咋饿就主攻蛋糕甜点。”她又问。
季云溪看着眼前一个个黄澄澄的大面包,面包里还夹杂着乳白色的泡沫,看着就有食欲。赶忙道:“我还没吃东西,饿的。”
江鱼笑笑,夹了个爆浆芝士流心牛角包,还有一个肉松吐司。
“甜口咸口都来一个。”
“蛋挞一人一个,芋泥雪贝一人一个,甜甜圈我不吃,你吃吗?”
季云溪想都不想就应道:“我吃。”
江鱼往里头夹了一个。
“雪媚娘必须来,一人一个吧,我怕吃不完。哎云溪,咱们要一个六寸的蛋糕好不好?”
季云溪怎会觉得不好:“好,买下来。”
“蛋糕在那边,捡完了这边再去那头选。我本来还想要个冰山熔岩巧克力,算了,买了大蛋糕,这种小的就不买了。再来那种大泡芙吧。”
“好啊好啊。”
两人又选了几样,然后提着满满一篮子的东西去结账,最后选了个金枝玉叶芒果动物奶油蛋糕,一共花了差不多三百块。
找了靠窗的位置坐。
季云溪早就按捺不住,一坐下就炫面包。
咸口甜口来者不拒,吃完面包准备吃甜甜圈。
却被江鱼叫住:“那个先别吃了,那些吃不完还能带走,这个蛋糕吃不完就不好带了,先尝一下好不好吃。”
季云溪学着她的样子,用勺子挖一口吃一口。
奶油入口,忍不住想哇一声。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美味,吃上一口,能开心好几天呢。
“好吃吧,我也觉得好吃。”江鱼见她这模样,忍不住笑道。
季云溪一连吃了三分之一才停下来,又去试蛋挞。
江鱼问:“你那个不是够十万了吗?”
季云溪一边往嘴里塞蛋挞一边点头道:“够了啊。”
“那什么时候带阿晚过来给我认识认识?”江鱼一脸期待。这一生有幸见到一个小古人,能再见到一个,那真是三生有幸。
季云溪放下蛋挞,眉头拧起来:“正想跟你商量这事呢,她一年只能来一次。我不知道让她什么时候过来合适?”
江鱼想了想:“一年只能往返一次,没有限定什么时候返回吧?”
“没有。”
“那尽可能让她过来了,在这边多住几天,好好体验一下,体验完了再回去。”
“那现在还不行,她姨母在,她们经常有事商量,她不能无缘无故消失一段时间。”季云溪道。
“那不着急,等有空了再说。”
阿晚过来这件事,只能暂时搁置。
江鱼吃了几个就腻了,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吃。
季云溪问:“还有这么多,你不吃了?”
江鱼摇头:“年纪上来了,对甜食的需求不怎么样,而且我不能太胖了,得控糖。”
“你才多大啊。”
江鱼笑问:“你们那是不是结婚好早?”
季云溪点头。
“怪不得当初你死活不愿说成亲了,只说谈恋爱。不过你们那儿平均寿命短,也早熟。”
季云溪笑笑:“那可不,我一直觉得我跟你没啥年龄差。”
江鱼笑着摇摇头,转口问道:“你这些天在家都做些什么?有啥正经活儿不?”
季云溪想了想,摇头:“没有……家里没地,以前没跟阿晚……之前,有空就做绣活拿去换钱补贴家用,偶尔跟阿祖去给人家洗衣服。眼下不缺钱了,我也没什么事,有时候去看我阿祖,有时候操心两个妹妹的事,还有就是围着阿晚转,再有就是找你了。”
“那不行,你们家阿晚有酒楼要忙活,你也要有自己的事业才行,闲着无所事事最是浪费生命了。”
“那……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呀?我就……现在就倒卖这些东西……”季云溪顿时有些食不知味。
“倒卖何尝不是一个事业,咱赚的是信息差,是供应链整合商。在你们那儿,这种叫行商,不是吗?”
有几个词,季云溪并不懂,但她懂行商。
她想了想,问道:“真能把这个当成一个事业做?”
“当然能啊,正所谓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你如今有这个金手指,不用它来做点事多可惜。”江鱼道。
季云溪咬着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现代有很多很有意思,很先进的东西,还有好多好厉害的技术,但我实在没有大志向,我有点笨,不太有兴趣去行医,或去研究那些天上飞的地方跑的,在我们那儿,没有这个基础,我也不愿被当成能人异士,或是去改变整个世界的走向……我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江鱼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能理解,这就很好,这才是最稳妥的方式。有时候一个时代,缺乏的不是技术,不是学识。是经验,是思想。你那儿的土壤,新思想适应不了,只会夭折。所以,普普通通就好。”
季云溪没想到她能理解自己,心里一下子变得轻松,冲着她眨了眨眼:“我好担心你让我去研究学识,向官府自荐……”
“我是那种人嘛?”江鱼笑道,“倒卖只是个例子,你找到你的兴趣所在,再去深耕,不求能赚多少钱,最主要是,有事做,有所寄托。”
季云溪连连点头。
她是得找些事做,要不然整日在家无所事事,迟早会跟阿晚没有共同的话题。
除了床上那点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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