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吃糖糖
两人躺榻上缠绵拥吻了好一会儿才放过彼此。
季云溪挨着她,平躺着。
庄晚侧身,一条手臂撑着脑袋,另外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肚子,一点一点给她按摩。
按到一半,忽然问:“你喜欢小孩子吗?”
季云溪不知道她问这话是何用意,老实回道:“挺喜欢的,家里要是有小孩,热闹。”
现在有两个妹妹,她都觉得幸福。
庄晚才道:“等你三十岁,我三十五了,我们领个孩子回来养,如何?”
季云溪转过脸看她,迟疑道:“好是好……不过,你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会觉得遗憾吗?”
她们俩皆是女子,这辈子是注定不能拥有两人血脉的孩子了。现代那边观念不知如何,但她们这个世界,世人重视子嗣和血脉延续。她自己倒无所谓,但如今随着酒楼越做越好,将来还要开正店,家大业大,总得培养个继承人才行,免得遭外人惦记。
“遗憾什么?”庄晚听她这话,说道,“我可不想生孩子,我也不想你跟别人生孩子。你或许忘了,之前第一次带你去酣春楼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季云溪笑了。
她当然记得。
庄晚道:“你说了,母亲一手创建的酒楼,它的传承,靠的不是一座房子,一块牌匾,或是一张桌椅,而是我。”
“确切地说,是我所继承来自母亲的意志。所以,”她挨着季云溪的耳朵,“在我这里,继承人也是如此,靠的不一定是血脉。”
季云溪侧过身子,和她面对面,“那为何是我们三十岁以后?”
庄晚轻笑:“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季云溪伸手去搂她的脖子,笑道:“我们都这般了,怎么还是个孩子?”
“那你意思是?现在就要领养?”
“不,不急,”季云溪摇头,“反正这两年你心思都在酒楼上,还要承包酿酒,还有……”
还有庄家那边。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以这个人的性子,绝无可能收手。这些事情没有处理完,领个孩子回来,也不能好好教导。
“还有什么?”庄晚问。
季云溪笑笑:“还有就是……我现在黏你黏得紧,可不能让人把你分走了。”
庄晚被这话哄得眉眼之间尽是笑意。
“如此,便听你的。”
季云溪侧躺着,总觉得身旁的这人美得过分,忍不住痴痴看着她的侧脸,嘴里呢喃道:“你说娘亲当初为什么会给酒楼取名叫酣春呢。这词儿普通小老百姓未必能理解其意。”
庄晚听到这话,顿默了一下,半晌才道:“这个名字,背后是有原因的。”
二十多年前,叛军作乱,再加上旱灾肆虐,北边锗州的老百姓纷纷逃离南下。钟家也加入逃亡的队伍,欲往南边寻找活路。钟茹是钟家长姐,下边还有一个小十岁的妹妹,叫钟知意。姐妹俩关系极好,对钟知意来说,长姐之于她,亦姐亦母。
逃难途中颠沛流离,钟茹有所预料,便与妹妹约定,倘若不幸失散,二人往后各自打拼,开酒楼,都取名酣春。到时候只要寻到这个酒楼的名字,就能找到彼此。
后来境遇,不幸竟一语成谶,二人失散。
钟茹辗转来到沥州,派人四处打听幼妹,却杳无音信。
直至后来遗憾身死。
如今寻找钟知意的重担就落在庄晚的身上。只是关于姨母的线索几乎没有,这些年她只得想方设法,要把酒楼重新改回原来的名字。
只可惜她势单力薄,又太过年轻,几番争斗无果。
直到季云溪出现,才有了新的转机,让“酣春”这个牌子重新出现在大众的眼中。
庄晚将这些事情对妻子一一道出,并解释了这个名字的意义。
“小姨幼时喜爱春季,每每春意正浓便嚷着要去踏青,母亲对她十分疼爱,连春季也尤其喜欢。当时才想到取这个名字。”
只是失散的时候钟知意才八九岁不到,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更别提,她还会不会记得那个年少时的大姐,会记得大姐嘱咐她的“酣春”两个字。
季云溪听完她说的这些事,唏嘘不已,“知意姨母一定还活着,说不定也一直在找酣春楼呢……”
但下一秒,又恨恨道:“可恨的是庄家那些人,竟将酒楼的牌子给换掉。姨母若是这几年来沥州,定是让她扑了个空!”
庄晚也是意难平,“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补救。这两年先把酒楼经营好,把正店的资格拿下来,只要附近的州县来买酒,咱们的名声就能多传播出去一些……若是经营得好,便开到泾州去,那儿靠近母亲以前的家,姨母若是在那附近,也能早日找到她。”
季云溪攥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会帮你的。”
庄晚包住她的手,嗯了声:“姨母要找,咱们的日子也要过,你可别为了这些事委屈了自己。”
“这委屈什么,”季云溪嗔道。
但不知想到什么,她有些不高兴道,“你看你,有事总是闷在肚子里,我要是不问,你也不跟我说这些事,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庄晚想了想,道:“没了。呃……就……母亲被庄家加害一事,你都已经知道了……”
季云溪心里一阵刺痛,抓着她的手又紧了些:“这个我知道。”
她低下头,抬起两人交握的手,亲了亲庄晚的手背,“没有了?”
“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从实招来!”季云溪佯装恐吓。
庄晚吞吞吐吐道:“母亲说……说我其实不是个聪明的孩子,她性子强势,对我极其严厉,总说我的天资,都错加在样貌上了……所以,我其实,还挺笨的……”
季云溪扑哧笑了:“就这?”
“对,就这。”庄晚道。
“你才一点都不笨。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有才,还想多聪明啊?再聪明还让不让人活了……”
庄晚见她总是维护自己,心中泛暖。想起晌午见到沈家小姐的事,便一并与她说了。
季云溪吃惊道:“当年绑架一事,望江楼竟也有份?”
说完,不禁后怕,一把搂住她的腰:“你还说你不聪明,你都这般出色得让人对你下杀手了。”
庄晚抱着她,说道:“母亲才是最聪明的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母亲的基础上才能达成……可惜,当初那个人救过她,她对他还是心软了,对他家人也不设防,才会落到如此下场。”
“如今的酣春楼,也全赖有你……我的这些运气,都来自母亲和你。”
“才不是,你有你的手段。”季云溪道,“咱们一定要把正店的头衔拿下来,把酣春楼的招牌打出去。”
庄晚点头。
“对了,我今早想了想,觉得调料的事,我们得做两手准备。”
包括囤货、找到方子自造,或是定期更新存货。
季云溪听着她的想法,赞同:“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早该这么做了。我这两天就去办这个事。”
庄晚爬起身。
季云溪一把将她拉住:“你去哪儿?”
“抽屉里还有几张银票,拿给你,你看看是要如何才能换成那边的钱币……”
“先回来。”季云溪道。
庄晚又躺回来。
季云溪挨过来,窝到她怀里:“我现代还有四万块呢,就算买得多囤起来,也是够的。今早刚给江鱼拿了一批货,到时候挣了钱也少不了我的。”
庄晚:“你在这边买茶叶,总是要花钱的。”
季云溪想想:“也是,等会儿再拿。哦,对了,我还欠姑姑五两银子呢,正好一并拿去还了。”
“什么时候欠的,也不跟我说。我总不会缺你这五两银子。”
季云溪看着她,缩了缩脖子:“就是……那时候挪用公中,急着要攒钱给你……”
后面拿给庄晚,庄晚没要,还倒给她一百两,她全部一起投到酒楼里了。
庄晚这下不顾她阻拦,挣扎着起来,下床,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边取了一张银票:“茶叶,还有乡下建房子的,还有姑姑的五两,你来支配吧。”
季云溪拿过银票,看也不看,往枕头下一塞:“总一会儿一会儿起来,快躺下。”
庄晚无奈,又上了木榻。
……
下河村。
隔壁的上河村有人家嫁女。
小荷的母亲便是从上河村嫁过来的,小荷相当于回姥姥家吃喜酒去了。
酒席还没开,新娘家的亲戚站在门口撒喜糖。小荷背着胖丫挤在人堆里,眼疾手快,抢了三颗。
胖丫伸手要,她剥了一颗塞进小丫头嘴里,剩下两颗紧紧攥在手心。
旁边有小孩凑过来:“小荷姐,给我一颗呗?”
小荷摇头:“不行。”
另一个小孩也来要,她还是摇头。
等吃完席,人散了,她也不等母亲,背着胖丫一路小跑下山。
没回家,径直往陆筝开荒的方向去。
姐妹俩这会儿正在开荒的那块地里烧荒。
之前刚开荒的时候已经烧过一次,如今又捡了落叶和枯枝来,再烧一遍。这些灰烬,能肥田。
四亩荒地被她照料得很好,年前借了别人家的牛来深耕过,前两天又从河里挑了泥来晒,晒完又细耕了一遍。如今看着,已不大像是新开荒的地。
小荷远远就喊她:“阿筝——”
陆筝直起身,回头看见小荷背着胖丫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
小荷到她跟前,把胖丫放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两颗糖,塞进她手里。
陆筝愣了一下:“哪来的?”
“上河村有人嫁女,我抢的。”小荷眼睛弯弯,拍了拍手上的灰。
陆筝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剥了一颗递给旁边的小桃。
小桃接过去,笑嘻嘻地塞进嘴里。
胖丫见了,也伸着手“啊啊”地叫。
陆筝便要把另一颗也给胖丫,小荷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
“别给她,她吃过了。”小荷瞪了胖丫一眼,“刚才吃了一颗了,不能再吃了。”
胖丫瘪了瘪嘴,但小荷不理她。
陆筝看了看手里的最后一颗糖,又看了看小荷:“你吃了没?”
小荷别过脸:“我吃席的时候吃肉了,不稀罕这个。”
陆筝看着她,想了想,将那颗糖放进嘴里,咬成两半,将外边的一半递到小荷面前。
小荷看着那半颗糖,一头还是湿的。
却没拒绝,飞快地接过去,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真是……”
陆筝看着她突然泛着红晕的脸,目光忍不住追了上去,见对方回头看过来,她低下头,把另一半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抿了抿嘴,拨弄火堆。
小荷搓了一下脸,在旁边蹲下来,把胖丫放在一边让她自己玩。
她看了一会儿陆筝烧荒,忽然开口:“你知道吗,石玉芬昨天晚上连夜带着两个儿子跑了。”
陆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老二不识好歹来招惹她,被姨母教训一顿,如今躺床上两天了,动弹不得。
这个整个村子都知道。
却没想到石玉芬会跑得这么快。
小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听说连包袱都没好好收拾,揣了几件衣裳就走的。自从你姨母和姐嫂来过之后,陆家现在乱成一锅粥,老大媳妇和三房媳妇也不管家了,各顾各的。”
陆筝没接话,把一根枯枝丢进火里,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小荷偏头看她:“你不高兴?”
陆筝说:“高兴……就是觉得便宜他了。”
“那倒也是。”小荷托着腮,看着远处的山,“不过他能躺床上动不了,也算是报应了。现在村里人都在说,往后没人敢欺负你们姐妹俩了。”
陆筝眉眼明显舒展了许多。
姐姐开导过她了,她们是一家人,要相互照顾,也要理所当然地接受照顾才是。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田埂上,面前是烧荒的火堆,背后是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胖丫蹲在不远处捡石子玩,小桃像个小疯子,含着糖,在地里边拿着火把蹦来蹦去。
陆筝问:“托你帮我问小鸡崽的事,你问了吗?”
“问了,狗子娘家的刚破壳,等过几天才给你拿过来。”
“那我回头拿钱给你,你帮我给她。”
小荷乐意帮她跑腿,嘴上却问:“你咋不自个儿去?”
“这不有你嘛?”陆筝道。
小荷咬着唇笑笑:“行,你就尽管使唤我吧。”
“你要是不愿——”
“怎么不愿,我乐意得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潮生船坞
年过后,便入了春。
气温回暖,草木繁茂,清明也快到了。
酣春楼生意愈发地好。
平日里,顶层未必都能订出去,但大堂和二楼几乎座无虚席。若是碰上节假日,还得排队等桌。
季姥姥把妻妻俩叫去包子铺,说云溪母亲坟墓的事。
“上次你们去闹的时候,我忘了交代这个事……不过想来他们也不敢反对什么。”
季云溪道:“这事过年时候阿晚就跟我商量了。当时酒楼刚开业忙着,就说等清明再做。既然阿祖提了,这两日就去把这事办了。”
她这几个月过得好,心情好,吃得也好。以前瘦瘦的,腰肢纤细,不过盈盈一握。如今脸上多了些肉,精神不少,一看就是哪家日子过得富裕的少奶奶。
庄晚听她这么说,点头:“正好阿筝他们房子也建得差不多了。进新房,迁坟,一起看日子。”
乡下的房子没有大搞,四间砖房围一圈,建成一个小院子。二十来个工人,一个多月就建完了,如今只留了两个木工在收尾门窗和桌椅。
季凛走过来,挨在门边,听着她们讲完,问:“风水师父,你找还是我找?”
问的庄晚。
她天天吃包子,也不见长肉,依旧是高高瘦瘦的模样,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庄晚道:“我那里有认识的人,这事就交给我吧。”
季姥姥道:“阿晚做事稳妥,交给她我放心。”
季凛不服气:“我做事不稳妥?”
季姥姥瞪了她一眼:“你稳妥?上次带那群人去下河村,给人白做了七八天的包子都还不完人情,这叫稳妥?”
季凛瞬间不吱声了。
季云溪打圆场:“阿祖,姑姑是个讲义气的人,义字当先利字靠后,广交天下好友。不过讲义气也不全是坏事,瞧铺子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外头来吃包子的客人,除了因为咱包子好吃,也有人是冲着姑姑的义气来的,一来就拿一小篮子。这不都抵回来了?您说是不是?”
怎么说呢,确实也有道理。
季姥姥没再数落她,只吩咐云溪道:“你下乡去,让阿筝摘些枫香树的叶子,还有密蒙花,阿祖要染些糯米,回头也祭拜你祖父。”
季凛插嘴:“大街上到处有卖,两文钱一大把,何必折腾阿筝?”
季云溪忙道:“不折腾不折腾,阿筝巴不得阿祖有事情吩咐她。”
话音刚落,虎子就探着脑袋进来:“姥姥,您要染糯米呀?不用跟阿筝姐说,我回去就给您摘,明早带过来。”
原本他是赶集日才来帮忙,最近铺子忙,不说天天,隔天都在这儿。
季姥姥可稀罕这个虎头虎脑的娃,笑眯眯道:“你在这里干一天都累坏了,哪还能使唤你上山去摘叶子。”
虎子忙道:“我不累,这哪叫累啊?下地干活上山砍柴,那才叫累呢。”
季凛见她们几人在说笑,冲庄晚使了个眼色。
庄晚起身,随她出了铺子后门。
三月的天已经没那么冷了,里边一件外边再套一件,正好合适。河边吹来的风倒是挺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季凛道:“你交代的事,我都给你办清楚了。乱葬岗上一堆白骨,混在一起,神仙来了都难辨。
庄有礼这厮道貌岸然,只因妻子过于优秀,过于强势,觉得自己夫纲不振,竟任由母亲和弟弟们残害妻子。
别说挖坟,鞭尸都不为过。
庄晚叹了口气。
她承认自己狠毒。可母亲死得太冤。若是没有他的默许纵容,若是他能出一言提醒,母亲就不会死。
没有要他的命,已经算她仁慈了。
季凛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进屋去了。
庄晚没有回去。
她沿着铺子后边的路,朝码头方向走去。在泊船处的另一头坐下来,怔怔地看着水面。
此时另一头船舶靠岸处,一艘大船正在下客。
一众仆从拥着一名男子走出船舱,走下舷梯。
男子身穿青色锦袍,长身玉立,一脸温文尔雅。
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孩子,那孩子脸上镶着一双大眼睛,粉雕玉砌,整个沥州城怕是找不出比她还好看的小女孩。
那孩子下了船,迈着两条小短腿就往外跑。
仆从们赶忙追上去。男子却一抖衣袖,优哉游哉地跟在后边。
故地重游,他忍不住四下张望。
目光落在江边一袭青白色襦裙上时,瞬间定住了。
沥州水乡,竟有如此窈窕淑女。
眉眼清冷,脸上不带一丝笑意,可温婉不失大气的容貌,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见他停下脚步,旁边的仆从叫了一声“爷”。
他心中一惊,赶忙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涟漪。
转过头,吩咐道:“看好灵儿,别摔着了。”
说完,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身边的书童,下巴朝着那青衣女子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
书童瞬间会意,转身往后走去打听。
男子一张俊俏的脸上又堆上温和的笑意,口中叫道:“灵儿——灵儿——莫要跑得那么快,等等爹爹——”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惜家里有个母老虎。
前头早已候在码头上的沈文庆迎了上来,拱手叫道:“孟兄,一路辛苦,小弟在此恭候多时。”
庄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任由冷风吹了半刻钟,才站起身,准备往回走。
抬起头,却看到妻子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云溪——”她叫道。
季云溪提着裙子朝她跑来。
庄晚伸手接住她,点了点她的鼻子:“站在那里做什么?怎么不过来?”
这一幕,正好被转过头来的孟璋看在眼里。
孟璋看着走在前头的沈文庆,快走了两步,道:“沈兄,沥州真乃人杰地灵。这一路过来,一眼看去,个个都是好样貌啊。”
沈文庆笑道:“孟兄真是谬赞了。都是一些粗鄙之人,怎能比得上咱们的‘小潘安’孟公子呢?”
孟璋摆手:“哎,沈兄说笑了。我这连女儿都有了,可担不起小潘安这个名号。况且,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情况。”
沈文庆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孟兄的难处我怎会不知?放心吧,沥城距东京上千里,沈兄到了这儿,就该好好放松,别的都不要多想。我都安排好了。”
如今整个江南地段,最负盛名的潮生船坊,正是归眼前这位孟公子所有。
确切地说,归其妻子所有。
说好听是成亲,不过整个船场却是其妻子一手创办,孟璋说不上话。
传闻中这位夫人性子雷厉风行,对这位相公看管颇严。
可男人嘛,天下能数得出几个是专一的。再好看的人,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沈文庆作为庶长子,不同沈家的嫡子,想要继承望江楼,对于下半年的这场正店买扑,势必要拿下。
他需要一个实力强大的担保人。沥城的这些人,都差点意思。而且他也想借这个机会,让老爷子对他刮目相看。
潮生船坊是最好的底牌。
孟璋闻言,心里一松:“有沈兄这话,我就放心多了。”
这一边,季云溪听着庄晚问她为何不过去找她,回道:“怕你在想事情。”
庄晚牵住她的手:“嗯,在想事情。不过没有什么事情,是在想的时候连你都不能在身边的。”
季云溪眼睛一下就弯了起来,停下脚步:“真的?”
“当然是真的。”庄晚看着她粉红的脸颊,抬起手将她飘到额前的长发别到耳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跟你在一起。”
季云溪咬着唇,害羞道:“我不知道。”
她拉着庄晚,往铺子方向走。
庄晚跟上她的脚步,嘴角也勾起来:“那你现在知道了。”
两人走到铺子后边,听到屋里传来季姥姥的声音:“清明的时候,要不要做青团?正好应景,肯定好卖。”
季凛暴躁的声音也传来:“咱们包子都不够卖,还卖什么青团?青团可比包子费事多了。”
“又不要你做。”季姥姥道,“我会做。到时候我起早点,备着几个。要不然人家过来问了,咱又没有,人家得多失望。”
季凛妥协道:“行行行,您做。您干脆就别睡了,整宿做青团得了。”
季云溪和庄晚对视一眼,眼里漾着笑意。
她扬声道:“清明就那几天,我来陪阿祖做青团。”
季姥姥见她俩手牵手回来,心里高兴:“乖乖,你还在长身体,能起那么早吗?”
季凛打断:“瞧,您就知道心疼您孙女,不知道心疼您女儿。我天天起那么早,咋没见您哪天跟我说一声‘要不歇一天算了’?”
季姥姥一听,瞪她:“你瞧你多大了?你跟一个孩子争,你还要不要脸了?”
“噢,她是孩子?她都成家了还是个孩子。我才没成家呢。”季凛反驳。
“你也知道你没成家啊?你都多大了,你还知道自己没成家——”季姥姥瞬间发作。
季凛一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换上一副笑脸:“不就是卖青团嘛,多大的事。不用您的小乖乖过来,我自己就能包。放心吧,我做的青团也贼好吃,到时候保证比包子卖得还好。”
季云溪放开庄晚的手,走过去,笑眯眯地搂住季凛的胳膊:“我也来陪姑姑包青团。”
季凛满意了,冲庄晚道:“她都来了,你也来吧。反正你们酒楼得到巳时才开门。”
季姥姥道:“你别拐人拐一双。阿晚每天要操那么多心,睡都睡不够,能起那么早?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脑子里就那些斗鸡走狗的事。一天天想着躲懒,去当街溜子。”
季凛哼道:“晚上少在床上打架,早点睡觉,不就能早些起来了?”
季云溪的耳朵腾一下红了起来。
季姥姥也听出她嘴里的荤话,拾起擀面杖就去追季凛:“叫你口无遮拦!什么话都往外说!小辈的私事,也由得你在外头胡说八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讨你开心
庄晚的动作很快。
季姥姥前一天才说云溪母亲迁坟的事,后一天她就请人去看日子和风水。
一个上午就敲定下来要迁去的地址。
不过好日子还得等几天。
这事急不来。
陆家那边,陆老二躺了足足两个多月,如今总算好得七七八八了。
可人却整天躺在床上不动弹,肚子饿了就起来吃,吃完把碗一丢,又回床上躺着。
他若伤着还好,大房三房媳妇即便心里有怨气也能忍。可如今大夫说了已经好全,他还是这副德行,两妯娌哪里还坐得住?
家里几十亩地要种,全靠老头子和老大老三,还有几个孩子起早贪黑地干,如今是个个叫苦连天。等种完田,过了清明还得去服近一个月的徭役。往时陆老二不在家,多少会寄些钱回来,买绢布让人代役。他若继续这么躺着,地里的活儿不干,也不去服役,又不给家里钱,谁也不乐意。
怨气最大的就数老三媳妇。
陆老二的房子那天被庄晚的人推了。三房就陆三郎一个儿子,最是得宠,一人住一间屋子。陆老二没了地方住,便去跟陆三郎挤一屋。
陆三郎为此烦得不行,可前头陆老二伤着,他性子再怎么蛮横,上头有陆父和陆老三压着,也只能偷偷跟母亲诉苦。
眼下陆老二好了,他说什么也要拿回房间的独处权。
老三媳妇为了这事早就膈应得不行,更别提儿子还整天在耳边唠叨。
晚上睡觉的时候,便跟陆老三吹枕头风:“二哥那样,莫不是要躺一辈子?咱和大哥大嫂除了养上边老两口,还要养下边小的,难道还要养他?”
陆老三白天插秧累得不行,唧唧哼哼道:“他伤才刚好,你想怎么地?”
“我想怎么地?”老三媳妇没好气道,“儿子都十六了,眼下就该给他说亲。你二哥他一直睡儿子的房间,这算什么事?媒人上门一看,连间屋子都没有,说什么亲?”
陆老三坐起来:“大哥大嫂都没吱声,难道就让咱们做恶人?”
老三媳妇不高兴道:“现在人住的是咱儿子的屋子,不住她儿子那儿,他们能说什么?再说了,老二不干活,也不给钱,谁去给他服徭役?”
陆老三摸着下巴的胡茬,想了想:“我明日找大哥商量一下。”
隔日早上起来,众人下地插秧。陆老三拉着陆老大去另一边说话。
老三媳妇见状,朝老大媳妇望了一眼,后者瞬间会意。
很快,兄弟俩便一齐去到陆父跟前。
陆父抽着旱烟,看着两个儿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来,不高兴道:“不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干活,这时候贪什么懒?”
陆老大开口道:“爹,老二眼下已经好了,让他也下地干活呗。”
陆父低着头,敲了敲烟管:“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多久?”
陆老三道:“那下个月服更卒,他那一份谁去?”
陆父头也不抬:“他在家就自个儿去。”
陆老大松了一口气。
陆老三却急忙道:“他现在能动了,让他自己在二房原来的地儿上搭个棚子住进去。三郎就要说亲了,他那屋得空出来。”
陆父横了他一眼:“说亲说亲,你说成了吗?等插完秧,你们两兄弟,还有大郎几个,上山去砍柴,给他搭一间。”
“爹——”陆老三不高兴地喊了一声。
陆父瞪他:“一家子兄弟,你还能丢下他不成?”
前晚上陆老二就来问他要卖掉两个丫头的银子,包括当年大丫头的三两,算起来十八两,说要自己去城里赁房子住。
进了口袋的银子,陆父怎么可能往外掏。
陆老大道:“自己的屋子自己想办法,当年又不是没分他那一份,是他自己作没。当年我也只分到一间屋子,后面那几间都是我们父子自个儿盖。”
他三个儿子,加上他共四个劳动力。老三父子才两人,而且三郎干活拖沓,算不上个劳动力。他这边亏大了。
“再说了,向来儿子养老子,他没儿子,可也有两个女儿。如今阿筝她们建了大房子,让二弟跟她们享福去。”
陆父闻言,脖子上青筋瞬间暴起,操起手中的旱烟杆猛地砸到地上,大声呵斥道:“从今往后,谁跟我提山脚下那两个丫头,谁就不是我儿子!”
兄弟俩被他的勃然大怒给吓得定在原地。
“那两个丫头卖出去了,就不是陆家人了,我丢不起这个脸!”
老婆子昨晚上跟他说,大丫头那契姐昨日就派人来看风水,说是要把老二媳妇给迁走,他心里烦得不行,这么搞,以后几个孙子怎么讨媳妇?可一想到那天黑压压的一群人,哪敢吱声?
他一点都不怀疑,只要他们陆家,不管是哪房哪个儿子,只要有人敢自取招惹山脚下那两个,家里这回是真的要死人!
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老大倒是个能屈能伸的,被骂完了,忍不住道:“早知道大丫是个有造化的,当初就不该把她卖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往后告诉你们几个儿子孙子,没事别去招惹她们。到时候被打死了,谁也救不了你们。”
……
陆筝早早就种完地了。
开荒的旱地离水源远,种不了水稻。四亩地,一亩种辣子,两亩粟,一亩大豆。
姐妹俩吭哧吭哧干了十来天,把种子都埋了下去。
头几日小桃还拿着棍子走在地里边守着,生怕小鸟和山上的野狗扒了种子。
陆筝跟着木工把房子收拾妥当,姐妹俩便搬进新房去住。
院子不大,正房留给季云溪和庄晚。姐妹俩也没分开住,一起睡西边的屋子。
砖头砌的房子,安全感满满,终于像个家了。
听阿姐说姥姥要做糯米和青团,陆筝和小桃一大早就上山去摘叶子。要摘艾草、密蒙花,和枫香树的叶子。
艾草是用来做青团,其他的,用来给糯米染色。
去之前,陆筝先往小荷家去。
远远就看见她们家屋顶升起雾蒙蒙的烟,已经有人起来了。
是乔奶正在煮猪食。
虎子这时早出发进城去了。
乔奶出门拿柴火的时候,碰到了正往家里来的陆筝,问:“怎么起那么早,这是要上哪儿去?”
陆筝道:“找小荷,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摘叶子。她起了吗?”
自从院子建好后,她们搬过去住,小荷头一晚来了一次,后面就没来了。陆筝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她不快。想着今日上山,趁没人的时候问问她。
乔奶笑眯眯道:“刚起呢,在里头洗脸,你去看看。”
阿筝她姨母给了虎子一份工,他能攒钱,往后娶媳妇也不用愁。还三天两头带包子炸物回来给家里吃。乔奶见到陆筝,自然对她好。
陆筝便快步往屋里走去。
乔奶看着她矫健的步子,喃喃道:“这孩子,怎么看着比几日前又高了些,还壮实了些?”
小荷刚洗完脸,正往脸上抹香膏。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到是陆筝,她愣了一下,又低下头:“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陆筝道:“姥姥要做五色糯米饭,我去山上摘些染色的叶子。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荷摸着脸的动作慢了些,过了一会儿才迟疑道:“我还要带胖丫呢……”
“让阿奶带一个早上行不行?”
乔奶从门口探着脑袋进来,乐呵呵道:“行,一天都行。你们去吧。”
小荷这下没了理由,只得道:“那我换一下衣服。”
陆筝就坐在床边的长条椅子上,没有回避,似乎并未觉得有半分不妥。
小荷自己背过身去,初显山水的身子穿上肚兜,再套上衣裳。
外边穿着轻便的旧衣服,方便干活,可内衬却是粉色的干净衣裳,衬得脸蛋白里透红。
陆筝目光落在她粉红的脸颊上,总觉得她有几分不一样。可要说哪儿不一样,又说不出来。反正不让人讨厌就是。
“还不走?”
陆筝才一下子回过神:“哦。”
她站起身,跟在小荷的身后。
小荷往外头走,顺手背起墙边的小背篓,镰刀也丢到背篓里。
两人出门的时候,乔奶嘱咐她们小心点,不着急着赶时间。
二人一一应下。
来到山脚下,小桃已经在哪儿等着了。
天还很早,谁家都没那么早煮早饭,基本上拿了工具就出门干活。
“二姐——小荷姐——”
小荷笑笑:“等多久了?”
“就一会儿。”
“走吧。”
三人沿着山路往山上去。
这几样东西都很好找,之前上山时她们都记下位置了。除了密蒙花远一点,另外几样就在半山腰往上一点就到了。
“先去远的,摘了密蒙花再回来。”
理应如此。
陆筝拿着树枝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拍打脚下的草丛,免得踩到蛇。
小荷紧随其后。
小桃落在最后,见到不知名的野果忍不住停下来去摘,嘴里一边自说自话,甚至还哼起了山调调。
陆筝见她落在后边,便放慢步子。
目光往旁边瞟了瞟,轻声问道:“这几日你是不是躲着我?”
小荷步子一顿,但很快就若无其事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前几日你们搬过去住,我不是还陪你们在新房睡了一晚吗?”
“那一晚过后,你就不来了。”陆筝道。
“是吗?可能最近家里事多吧。这也没几天吧。”
陆筝的脚步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荷问。
“你刚刚说那句话,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
“啊?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陆筝并不知道“言不由衷”这个词,但她看得出来,小荷说那句话的时候,挺假的。
小荷折着路边的小树枝,犹豫道:“你就那么在意……我心里怎么想?”
陆筝“嗯”了声。
半晌又道:“我们是好朋友……”
说到这儿,她迟疑了一下。她不知道小荷还有没有继续拿她当朋友。
小荷摆弄手里的树枝,好一会儿才道:“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陆筝问。
“就是我们是好朋友这件事啊。”小荷道,“挺好的。”
陆筝见她还愿意将自己当成好朋友,心里舒了口气:“那你晚上来我家睡吗?”
“你很想我去你家睡吗?”小荷问。
“想。”陆筝道。
小荷感觉没有之前那样沮丧了,可也没太高兴得起来,但还是回道:“行,那晚上我过去。”
陆筝又问:“你待会儿回去还有什么事吗?”
“带胖丫吧,做点家务。”
“你奶刚刚说了,今天她带胖丫。家务事那些,不一定非今天干不可吧?”
“那你想干嘛?”
“我待会儿送这些叶子进城。你没事,咱一起去呗。”
小荷下意识拒绝:“不了,你要去你姨母的店里……我又不好去。”
陆筝道:“我姨母最是讲义气,她不会对我的朋友怎么样的。还有姥姥也很好,她会拿包子给我们吃。虎子也在呢。”
小荷摇头:“不能白拿姥姥的包子。”
陆筝见她这般,只得道:“那你就在外头等我。我送完东西很快就出来,然后去赶集,成不成?”
小荷叹了口气:“你今天就一定要我进城是吧?”
陆筝确实想她跟自己一起进城。
过年的时候,阿姐带她和小桃去过几个地方,都很好玩。她也想带小荷去看看。
小荷这几日不怎么搭理她,她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小荷愿意搭理她了,她想做点什么事,或许能讨她开心。
但是小荷好像不乐意。
她抿着唇,低下头:“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小荷见她这般,心一软:“我没有不愿意,也没有不喜欢你姨母。那咱就去吧,不过不能连吃带拿的。”
陆筝见她愿意,连忙回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坐马车
摘完叶子,三人下山。
回家换了衣服,在村口拦了一辆牛车,进城去。
到码头时,包子铺门口正排着队。
小荷没进去,一个人在外头等着。
季姥姥在后厨烧火,一抬头看见姐妹俩,眼睛就亮了。
“阿筝来啦……快快快,快进来。”她放下火钳,快步迎出来,
“哎哟,怎么拿这么多?快放下快放下,沉不沉?”
陆筝把竹篓卸下来:“不沉。姥姥您看看够不够?”
季姥姥蹲下身,翻了翻篓子里的叶子。艾草摘的都是尖上最嫩的那一截,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在叶脉上挂着。密蒙花一朵一朵拣过,没有杂叶。枫香叶也是一片片捋整齐了的。
“够了够了,太多了。你们俩这是几点起来的?摘得这么干净,连泥都没带一点。”
小桃道:“今早天麻麻亮我们就上山了。”
季姥姥站起身,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姥姥又不着急。你们年纪还小,不用起太早,要多睡一会儿。困不困?”
小桃摇头:“不困,起来了就精神得很。”
“就两个人摘这么多,手咋这么利索。”
“姥姥,这些叶子不是我跟二姐两个人摘的,小荷姐也帮了好多忙。”小桃道。
陆筝和小荷说什么,又没跟她商量,她哪知道小荷姐是因为不好意思才不过来,只是如实说了。
季姥姥一愣:“小荷?小荷也来了?”
上次阿筝要出钱买包子给朋友吃,她就知道自家孙女有这么个好友。再加上这段时日和虎子在后厨,天天聊家常,也知道他有个勤快的姐姐,却没见过真人。
虎子在店里头揉面,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我姐也来了?”
陆筝只得道:“她在外面等着呢。”
季姥姥忙道:“这孩子,帮忙摘了叶子怎么不进来?快去叫她来吃包子。”
陆筝迟疑了一下。
季姥姥见她不动,也不等她回答,直接冲着虎子道:“虎子,你出去把你姐叫进来。”
虎子应了一声,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了。
没过一会儿,小荷被虎子拽着胳膊拉了进来。
小姑娘两只耳朵尖红红的,脸上挂着羞涩的笑。
季姥姥一看见她,脸上就笑开了花:“这就是小荷?快进来快进来。虎子,去拿个盘子。”
虎子利落地端了个白瓷盘过来。
季姥姥掀开蒸笼,热气腾地涌上来。她捡了六个大包子码在盘子里,递给小荷:“拿着,趁热吃。”
小荷慌忙摆手:“姥姥,我不饿……”
“摘了一早上的叶子,哪能不饿?”季姥姥把盘子塞进她手里,不由分说道,“吃,吃完了不够再拿。到了姥姥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不许跟姥姥客气。”
小荷捧着盘子,热气扑在脸上,她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陆筝飞快地从盘子里拿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你……吃吧,我也吃。”
小荷果然没那么拘束了,低头拿了一个,不忘冲季姥姥道了声谢。
季姥姥笑眯眯地看着她:“谢什么。阿筝和小桃在村里头,没少受你们家照顾。你阿奶是个好人,姥姥心里都记着呢。”
小荷咬着包子,正要说话。
季凛进来了。
忽略掉门边的小不点,她目光落在肩膀挨着肩膀的陆筝和小荷身上,挑眉道:“老娘子又从哪里拐来小两口?莫非是觉得我日日包包子太累了,给我当帮手来了?”
季姥姥瞪她:“胡说八道什么?都是我乖孙,你休想拐她们去给你干活。”
“哇,你这偏心偏得可以。我算是看出来了,在咱家,我地位是最低的。”
陆筝道:“姨母,要做什么,我们给你打下手。”
季姥姥道:“别理她,一天天的只想着偷懒。”
季凛还想说什么,听到外头有人喊“季老板”,她摊了摊手,出去了。
季姥姥又拿盘子去前头夹了一人一根油条,再盛了一人一碗豆浆,招呼她们吃。
小荷脸上的热度,自从季凛进来说了那句话开始,便怎么也降不下来。陆筝见她满脸红通通的,还以为厨房里太热了,问她道:“要不去外头吃?”
小荷摇头:“我不热。”
包子吃完一盘,季姥姥又端上一盘。
陆筝如今是打算把自己养结实了,姥姥给她拿,只要能吃,她便来者不拒。
季姥姥见她这般狼吞虎咽,只当她是饿坏了,心疼道:“好孩子,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想吃多少咱家都有,别噎着了。”
小桃见二姐猛吃,也不甘示弱。可惜连续吃了两个包子之后,又干掉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就已经歇菜。
总算是停下了。
季姥姥怕几个孩子在店里拘束,吃完包子就挥挥手:“去吧去吧,难得进一趟城,四处逛逛去。别走太远,日头偏西了就早点去坐车。”
陆筝应了一声,拉着小荷往外走。小桃跟在后头,手里被季姥姥塞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包子:“拿着,逛饿了吃。”
小桃笑嘻嘻,顺势搂住季姥姥的腿。
她今年八岁,个子长到季姥姥的胸口。从小缺爱,若有人对她一点好,她便无论如何都要对人家好上十二分。
季姥姥心都化了,摸着她的脑袋道:“要不就不回去了,跟姥姥住城里算了?”
季凛不愿嫁人,更别提生孩子。季姥姥以为自己这辈子当真要膝下无孙,没想到大女儿的三个孩子一溜又回来了。
三个孩子三个样,老大懂事会撒娇,老二勤快脾气倔,像个小大人,老三天真烂漫谁跟她亲她便跟谁亲。这三个都是她乖孙,她怎能不开心?
不过小桃可以跟谁都亲,却离不开陆筝。
二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
但也不能让姥姥失望。她拉着季姥姥的袖子道:“家里种了地,下了雨就长出禾苗,要回去守着,不能被小鸡给啄了。”
哎,那可不行。
两个小孙女辛辛苦苦种下的地,怎么能让小鸡小鸟给啄了去。
季姥姥忙道:“那你回去好好守着。想吃包子了,就来码头找姥姥。”
小桃用力点头,蹦蹦跳跳地追上二姐。
陆筝没有急着去城中心。
大船落客,启航,是她们在村子里想见都见不着的,正好有船过来,先一饱眼福再走。
码头边上人来人往。三人沿着河堤走了一段,找了个清净的石阶坐下来。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炭味。小桃把包子塞给陆筝拿着,自己蹲在旁边捡石子往水里扔,一颗一颗数着水花。
陆筝偏头看了小荷一眼:“还说不来,来了不是挺好的。”
小荷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由衷道:“你姥姥人真好。”
“那当然。”陆筝眼睛带着笑意。
两人正说着话,前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从台阶上跑下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绸衣,头上扎着两个小鬏,系着红绳。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
小厮手里拎着个食盒,丫鬟在后头追:“小姐,您慢点儿——”
小姑娘跑到岸边,踮着脚尖往江面上张望,回头问丫鬟:“我娘什么时候过来呀?”
丫鬟蹲下身,耐心道:“快了快了,夫人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就来,小姐先别急。”
小姑娘撅了噘嘴,又转过身去,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地上的小石子。
小桃被她的衣裳吸引住了,跑过来凑到陆筝耳边小声说:“二姐,那个小妹妹的衣服好漂亮。”
陆筝看了一眼:“嗯,料子好。”
小荷也看了一眼,没说话。那孩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周身的气派跟她们这些乡下孩子不一样。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绣花鞋。
小姑娘站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转过身来,正好看见蹲在岸边的小桃。
她歪着头打量了小桃几眼,忽然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跑过来塞进小桃手里。
“给你吃。”她说。
小桃愣住了,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又抬头看那小姑娘。
小姑娘已经转身跑回去了,嘴里喊着:“我要去找爹爹——爹爹真讨厌,明明说要了要陪我玩的,又不见人影了——”
陆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去找阿姐。”
酣春楼在隔壁,去碰碰运气,阿姐要是在,和她说两句话。要是不在就算了。
巧了,云溪今天就在酣春楼。
酣春楼能成,能成这么快,靠的是季云溪带回来的菜谱,和调料。这一点,庄晚心知肚明。虽说酣春楼如今是挂在季凛的名下,但楼里的人都知道,大老板是谁。
而庄晚也不愿拿了云溪的成果,却将她藏起来。几乎每次楼里大小事,都会要求她参加。楼里的几位管事,对她无不恭敬。只是云溪不愿参与那么多,除非重大决策,她才会过来听听。
其余时间,有时候过来吃饭,有时候来找庄晚。
今日是来找庄晚。
见到几个妹妹过来,心中欢喜,就要带她们入桌安排吃饭。
陆筝哪里还有肚子吃,直摇头:“阿姐,不吃了,刚刚在姥姥那儿吃了一肚子的包子,吃不下饭了。”
“一点都吃不下了?”
小桃挺着肚子道:“大姐,都塞满了,一点缝儿都没留。”
季云溪搂着她,弯腰去摸她的肚子,果真圆滚滚的,忍不住摸了一把道:“哎,这小猪,肚子怎么这么圆。”
小桃咯咯笑。
季云溪直起腰,看着陆筝,又看了旁边亭亭玉立的小荷,叹道:“你是不是又黑了?瞧小荷多白。”
黑了些,高了些,也壮实了些。
陆筝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道:“那它要黑,我也没法子。”
季云溪也没法子,这乡下干活,可不就是这样,又问:“地里都种完了?”
“种完了。辣子、粟、大豆,都下地了。”
“房子呢?住得惯吗?”
“住得惯。”陆筝道,“砖房比土屋暖和多了,门关紧,晚上睡得也踏实。”
季云溪放心了,从袖袋里摸出一串铜钱,悄悄塞进她手里:“难得进一趟城,带小荷和小桃去逛逛,买点自己想买的东西。”
陆筝没接:“我还有钱。之前卖货剩的银子都还没花。”
季云溪不好在外面前跟她推来推去,确认她说的是真话,才把钱收回去:“要不要马车?”
陆筝摇头。
逛街坐什么马车,一点都不方便。
“那行。逛完了早点回去,要是赶不上城门,就回家里睡。”季云溪道。
陆筝应了一声,让她向晚姐姐问好,才带着小荷和小桃出了酣春楼。
三人沿着主街一路逛过去。
小桃对什么都新奇,一会儿趴在糖人摊前不走,一会儿又被耍猴的吸引了目光。
陆筝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小桃举着糖葫芦,高兴得走路都一蹦一蹦的。
小荷被她拉着手,眼睛也在四处看。
路过一个卖绢花的摊子时,她多看了两眼,脚步慢了下来。
陆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一枝淡粉色的绢花,花瓣层层叠叠,做得还挺精致。
“喜欢?”
小荷摇头:“没有,随便看看。”
陆筝却上前,问摊主:“怎么卖?”
“这个十二文钱。”摊主道。
小荷一听,拉着陆筝就要走。
陆筝脚下不动。
摊主指着旁边道:“你要是觉得贵,要不买这个,这个是纸花通草花,三文钱一朵。”
陆筝指着绢花道:“就要这个,你给少点。”
小荷觉得贵死了,不想要,用力捏着她的手指头。
摊主道:“你要是拿两朵,我可以给你十文钱一朵。”
陆筝道:“要两朵。”
摊主便乐滋滋地将绢花取下来,递给她。
陆筝付了钱,将绢花递给她。
小荷没接,气鼓鼓地往前走。
二十文钱两朵绢花,她平日辛辛苦苦干两天,才绣个小荷包,卖出去还不到十文钱,这人这一出手就二十文。让她怎能不气。
陆筝忙追上去。
“阿姐说了,你和你阿奶平日没少帮我们……”说到这儿,看到小荷刀人的眼神,觉得自己这话似乎说得不对,可也不知道哪里不对,还是改口。
“你喜欢,戴也好看……”
“我都没戴过,怎就好看了?”小荷没好气道。
“不用你戴,我想着你戴就知道好看了。”陆筝道。
“你还能想出来?”
陆筝点头。
小荷看着她又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接过来:“等回去了我拿钱给你。”
陆筝一听,脸上的一点笑意瞬间就没了。“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拿去退了。咱俩不必费那些钱。”
小荷心窍玲珑,怎看不出她脸上变幻,心里却莫名好受了些。
她拿着绢花,凑近闻了闻,道:“下次不许再为我乱花这些钱了。”
陆筝原本紧抿的唇这才放开,点头:“哦。”
气氛缓和,两人手挽着手,转头去唤小桃,继续逛。
逛了大半个时辰,日头开始偏西了。
三人才往搭牛车的地方走去。
到了地方,发现村里的胡婆婆也在。她身边堆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布袋,装了满满的货,有盐、有布、有几罐油,还有一口新锅。
赶车的老陈头正帮她把东西往车上搬,车子已经塞了大半。
陆筝见状,打算再等另外一架牛车。
老陈头怎么可能错过她们仨的生意,连忙招呼道:“还能坐还能坐,坐下你们三个刚好够。”
“你们看,咱们村就我这一驾牛车,一会儿我直接将你们送到家门口。你要是等别个村的,人家到村口就把人丢那儿了,你们还得自己费腿脚走回去不是。”
见三人犹豫,他又道:“城门快关了,这时候哪辆车子都满,你们仨都是小姑娘家家的,咱车上就胡婶子一人,不用你们跟臭男人挤。”
这话说得有道理,陆筝道:“行,就坐你的车。”
老陈头这下高兴了。
倒是胡婆婆看见她们几个,有些不好意思:“哎哟,我这东西太多了,怕是要挤着你们了。”
陆筝道:“没事,挤一挤就行。”
小桃个子小,被胡婆婆拉过去抱在怀里。
小荷还在想着要坐哪边,陆筝先一步上了车,朝她伸出手:“上来。”
小荷愣了一下,握住她的手,踩上车板。
陆筝没松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车板窄,两个人挨得紧紧的,几乎要坐不下。
牛车颠了一下,开始往前走。
小荷没稳住,身子往旁边一歪,陆筝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坐稳。”陆筝说。
小荷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没敢动,就那么僵僵地坐着。可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一颠,她又往陆筝那边倒了过去。
胡婆婆见状,立即给出建议:“那巴掌大个椅子坐不下两人,阿筝你骨架大一些,你抱着小荷。”
陆筝将腿微微张了张:“我抱你吧。”
小荷“唔”了一声,随着车身一晃,顺势坐到陆筝怀里。
陆筝手臂环过她的腰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辙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小荷原本僵直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挨在陆筝的怀里。
陆筝感觉到了,下巴微微垫在她的肩膀上,看向远处的田野,嘴角抿着,什么也没说。
小桃窝在胡婆婆怀里打起了瞌睡,胡婆婆自己也靠着布袋眯了眼。
陆筝搂着怀里温热的身子,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路边一大片一大片的农田,春天播下去的种子,在土里悄悄地发了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碰你脚丫
陆筝三人方才过来的时候,庄晚正忙着。
也没忙什么,是江姨娘遣了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庄玉蓉来当说客,让她回去给大房主持公道。
庄玉蓉今年十三岁,站在那儿,哭得梨花带雨。
“年前阿姐把管家权和大房那一份分红交给姨娘后,至今已快有半年。按理说过年时就该发各房分红,其他几房都拿到了,唯独大房的没有。姨娘去问二叔,二叔让我们去问四叔。四叔却反过来诬陷……诬陷……姨娘……”
她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四叔说姨娘不守妇道,和别的男人鬼混。说大房的分红将来是要给玉衡念书用的,不该让这样的女人拿着。
“几位叔叔说他们先帮忙拿着,将来玉衡长大了,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
庄玉蓉继续哭道:“娘说了,几位叔叔见我们孤儿寡母,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这是想把这笔钱给霸占了。”
她年纪虽小,可已经知道一些事。
自从母亲掌了家,又被允诺分红由她掌管,一天到晚喜上眉梢,还说早知道阿姐倒了能拿到分红,就该盼她早些倒才是。
可如今小半年过去了,一文钱都没拿到手,还差点被人捉奸在床。
竹心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人,难得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你们又不是过年那会儿才是孤儿寡母。从老爷死的那天你们就是了!这几年要不是小姐撑着,你们能有这好日子过?可你姨娘不知好歹,竟敢伙同外人对小姐落井下石,这是活该!”
庄玉蓉身后的张嬷嬷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被竹心看到。
可还是被竹心注意到了。
“张嬷嬷,那日小姐被三位老爷夺权,你跟你主子闻讯赶来,对小姐步步紧逼。那时候我就警告过你了,不知你后边有没有跟你家主子说?”
张嬷嬷也不愿摊上这么个愚蠢的主子,可事已至此,也只能伏地磕头:“大小姐,主子说她也是一时不察,才掉进几位老爷的陷阱,成了他们对付您的刀。她已经知道错了。求您看在二小姐和小少爷还年少的份上,如今家里已经没有主事的人了,请您回去,把大房撑起来。”
庄玉蓉也忙跟着道:“阿姐,阿衡如今跟几位堂兄弟一起念学,每日回来身上青青紫紫的。他们就是仗着您不在家,才使劲作践他……”
庄晚冷冷道:“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庄玉蓉愣住了。
她没见过如此淡漠绝情的姐姐,以前大家在一个屋檐下,阿姐虽然疏离,可对上她和弟弟,也从未说过一句重话。
可现在的阿姐,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着陌生人。
比看着陌生人更可怕,更像是看着仇人!
她双腿不由得有些发抖。
早先母亲让她来找阿姐时,她还信心满满,觉得阿姐面冷心热,她们血浓于水,阿姐一定不会不管她们。可如今看来,阿姐真的不管她们了。
庄晚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庄玉蓉。
十三岁的年纪,皮肤白皙,妆容得体,但神情惊恐,显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
她忍不住想,若是眼前站着的是陆筝,一样的处境,她会如何?
倘若是陆筝,定是羞耻于母亲的做法,怕是连酣春楼的大门都不愿迈进。
宁愿死,都不愿做有损气节的事。
她摆了摆手:“我不愿为难你。你回去吧,告诉江姨娘,她为虎作伥,就该想到这样的结果。有因就有果,我不干涉你们的因果。”
“阿姐——”
庄玉蓉绝望叫道,企图能换回一丝姐妹情谊。
可庄晚对她哪有什么姐妹情谊。
她们之间不过是由庄有礼那一点血脉维系。如今得知庄有礼任由兄弟毒死妻子而无动于衷,便已认定,但凡跟庄有礼相关的人,一并视为敌人。
她没对着姐弟俩出手,已经算她仁慈了。
容许庄玉蓉进门,是看在她一个小女孩的份上,仅此而已。若要以那可笑的亲缘关系来让她不计前嫌,再度转身去帮她们,简直可笑至极。
庄玉蓉哭着跪下来,还想说什么。庄晚已经起身走了。
留下一主一仆在堂中,相顾流泪。
张嬷嬷扶起庄玉蓉:“二小姐,多说无益了,走吧。”
那日在醉仙楼,三位老爷几句轻描淡写,就将辛辛苦苦经营酒楼五年的大小姐逼走。夫人那时那般做,确实不地道。更别说酒楼本就是大小姐亲生母亲一手创建的。她这十几年来都活在庄家的算计里,也是够苦的了。换作自己,也没办法原谅这些人。
且不说她们了。
庄晚出了厢房,走到外边,才知道两个小姨子刚才来过。
她有些不满地冲季云溪道:“她们来,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季云溪道:“跟你说有什么用?她们在阿祖那儿吃了一肚子的包子,过来也吃不下饭了。”
庄晚哑然失笑:“怎么吃那么多包子?”
“你说呢。”季云溪嗔道,“阿祖见了我,都还一个劲儿地拿包子让我吃,就怕我吃不饱饭。见了她们两个,只会更过分。”
季姥姥确实是这个性子。庄晚问:“她们是来玩还是有事?房子可住得好?”
“住得好。来给阿祖送艾叶和做五色糯米饭的叶子,顺便来玩。”
“待会儿还回酒楼吗?”
“还回来干吗?逛完了就回乡下了。”
“我还想着她们要是回来,就准备一桌菜等她们。”
“干嘛突然对我妹妹那么好?”季云溪警惕地看着她。
“是突然吗?”庄晚道。
倒也不是。
衣食住行各方面,这人对自家两个妹妹比自己还要面面俱到。眼下下河村的小院子,也是她一手操办的。
“她们也是我妹妹。”庄晚道。
窗外一主一仆经过,听到这话的庄玉蓉眼眶一红,心中一阵绞痛。
曾经她也有一位非常厉害的姐姐,顶天立地,美丽大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撑起一座酒楼,让大房的孤儿寡母不被其他人欺负看不起。
可如今,她不再是自己的姐姐了。
……
望江楼,贵宾包厢中。
沈文庆和孟璋正坐在榻上小酌。
榻前一片开阔,五名穿着清凉的女子正翩翩起舞。
几杯酒下肚,孟璋脸上泛起两坨红晕,目光缠在眼前水蛇一般的腰肢上,眼里尽是趣味。
可惜,都是庸脂俗粉。
不过再怎么庸脂俗粉,也比头上骑着一只母老虎强。
想到新婚头一日,钟知意便给他立了规矩,她钟知意可以找别人,但是他孟璋,不可以。
那时的钟知意烈焰红唇,妩媚动人,他心甘情愿允诺了她。
可也没有人告诉他,钟知意掌控欲这么强。
他堂堂云州小潘安在她跟前,跟个小媳妇似的,竟没有说话的余地。
他们孟家世代读书人,若不是摊上事需要一大笔银子,钟知意凭什么能得到他?
要不是他一时被美色所迷惑,又如何会一头栽进这牢笼里。
他心里烦躁,端着酒杯站起身,走了两步,冲着窗外唱道:
“堂堂八尺一男儿,竟成阁中美娇娘。
空有山河千里志,困于裙下作文章。花前酒,月下香,都是他人好风光。”
唱到末尾,声音有些发颤。
钟知意自诞下女儿后,便不愿再有孕。想着自己这一脉往后便要断子绝孙,他忍不住悲从中来,又将一杯酒饮尽。
沈文庆眼看时候正好,一挥手。
旁边的侍从退下去,很快便引了一位轻纱遮面的女子进门。
门一关上,面纱落下,露出一张脸来。眉眼间,竟与那日在码头上见到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孟璋原本微眯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些,手里酒杯停在半空。
沈文庆端着自己的酒杯,嘴角慢慢弯起来。
……
此时的陆筝三人已经回到下河村。
老陈头说话算话,送完胡婆婆后,径直往村尾方向去。
田埂上的农人也开始收工了。
几个早收工的妇人挎着竹篮,一边走一边扯着家常。
牛车从她们身边经过时,一个嘴快的婶子眼尖,一眼就看见车上紧紧挨着的两个人,笑了起来:“哟,小荷跟阿筝比亲姐妹还亲呐。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笑。
小荷只抿着嘴笑了笑,没说话。
陆筝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里忽然犯冲,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她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
那婶子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闭了嘴。
旁边几个妇人互相递了个眼色,也不好再说什么。自从季凛带人来闹过那一场之后,村里人都知道陆家这两个丫头不好惹,尤其是这个二丫头,脾气又硬又倔,谁都不敢轻易招惹她。
牛车继续往前走。
小荷偷偷偏头看了陆筝一眼,见她板着脸,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
车子先到小荷家。
小荷正要下车,陆筝拉着她道:“不是说今晚去我家睡吗?”
“天还早着呢,我先回去拿衣裳”
“那我回去煮饭等你,你快点。”
小荷应了一声,小跑进了自家院子。
等再到了陆筝这边的小院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她抱着一套换洗衣裳,头发重新扎过,发尾湿湿的。
灶房里亮着油灯,陆筝正把炒好的青菜往桌上端,小桃在摆碗筷。
三个人围着那张新打的木桌坐下来。
一碟炒青菜,一碟野韭菜炒腊肉,一盆蛋花汤,简简单单,热气腾腾。
陆筝刚才去打水的时候弄湿了鞋子和裤脚,回来便换了一双木屐趿拉着。
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一截黝黑修长的小腿和光裸的脚丫子。
她吃饭快,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菜,脚丫子在木屐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小荷低头扒了一口饭,眼睛往下瞟了一眼,然后悄悄把自己的脚从鞋子里褪出来,伸过去,用脚尖碰了碰她的脚背。
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陆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小荷一眼,这罪魁祸首正低着头喝汤,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余光扫了一眼桌子底下,鬼使神差的把脚往前挪了一点,挨住了小荷的脚背。
两个人的脚踝贴在一起,皮肤温热,谁也没有再动。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墙上。
小桃浑然不觉,正埋头跟碗里的腊肉较劲。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一声长一声短。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潮气。
陆筝又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眉毛也跟着舒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恶有恶报
庄老三死了。
庄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西耳房包装货品。
先前两人商量过后,要囤货,云溪便一下子购买了三到五年的调料,包括味精、鸡精、淀粉小苏打泡打粉等,还有上百桶川菜辣椒酱。这些货,直接经过书房的另外一条通道,搬到地窖里。
云溪在现代批发部一次性进完货,之后再每次每日两百斤地再转到古代来。
调料的包装能隔绝空气,能更好地保存,但也要在外边套上布袋子。
这些事情也不假借人手,妻妻两人在运过来的第一时间处理好。
一天处理一点,也不麻烦。
今日云溪运了两袋辣椒过来,庄晚和以往一样,近期用的,就拆了包装,倒到布袋子里。
忠叔来敲门,在外边告知庄家三老爷没了,便退下了。
季云溪看着庄晚,这人还在不紧不慢地绑着袋子。
“庄老三死了,我们得回去吧?”
庄晚道:“没撕破脸皮,是得回去。”
“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庄晚点头:“上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口齿不清,能拖到现在,也算他命硬。”
说到这儿,她不知想到什么,抬起头看着季云溪,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过于狠毒?”
季云溪拍了一下她手背道:“你怎么会如此想我,我若去同情他们,谁来同情母亲,谁又来同情你?况且这事有我姑姑一份儿,我又怎么会那般想。”
更别说,庄有忠这些年,迫害了不少良家女子,这些账,他就算是死十次,都还不回来。
“我只恨,不能敲锣打鼓,昭告天下,我的高兴。”
她只要庄晚好。
庄晚笑了,唇角勾起。
“一会儿咱换身衣服,就过去看看……”她想了想道,“你要是不愿回去,那便不用去,我自己过去就行。”
季云溪摇头:“契姐的亲叔叔死了,我这个侄媳,说什么也得露一面,免得将来别人说你不是。”
最主要是,庄老三和老太太相继出事,庄家人早就怀疑庄晚。如今庄老三死了,庄晚过去,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说阿晚呢。
她得陪着。
庄晚没再说什么,绑好袋子。锁上门,两人进了旁边的正房。
洗手,换上素白色的衣服。
随后上了马车,往庄家去。
并没有多少人因为庄有忠的死而悲切。家里大过年出了这么桩丑事,早成了沥城人的饭后谈资,连带其他人在外人眼里也被指指点点,他若死了,这些丑事总有一天会被尘封起来,不再成为被人取笑的笑柄。
真正伤心的,整个庄家上下,恐怕只有庄老太太一人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想想自己沦落到这般境地,她只觉得又悲又苦,除了哭就是骂,哭自己的不幸,骂老天爷的不长眼,骂庄晚不得好死。
可骂出来的话,也没人能听得懂。
庄晚带着云溪在前头烧了香。
遵循规矩,烧香,磕头。没有半点勉强,也没有半点悲切。
只是一脸淡漠,带着妻子起身,站到平辈兄嫂的身后,
此时的庄有仪和庄有德都在老太太的房中,长吁短叹。
老太太躺在床上,两眼红肿,目光呆滞。
庄有德敲着桌子道:“老二啊老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醒醒?你那侄女她已经不是你侄女了,她如今是杀人的刽子手。当年大嫂那事,谁都有份,谁都逃不脱。如今老三没了,接下来就是咱哥俩。你得想想办法,别还搞你那一套。你以为把我推出去,你就安全?”
庄有仪瞪着他道:“我没有说不管你。”
庄晚敲门的时候,屋里的争吵声停了一瞬。
门打开,她跨进门槛。
老太太靠在床上,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看见她进来,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她想骂,但嗓子里只剩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庄有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庄晚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阿晚来了。”
庄有德坐在靠窗的桌前,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抬眼冷冷地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庄晚站在屋子中央,没往前走。
“三叔没了,我来看看祖母。”
老太太听见她说话,身子猛地往前一挣,枯瘦的手指指着庄晚,嘴张着,啊啊地叫了几声。眼泪也不听地往下淌。
事到如今仍不知悔改,庄晚眼神冰冷。
庄有仪叹了口气:“娘,阿晚有心了。人死不能复生,您也别太伤身子。”
他说完转向庄晚,“老三走得急,夜里忽然就不行了。大夫来看了,说是溃烂入骨,扛不住了。你三婶哭得晕过去好几回。”
庄晚点了点头,道:“最难便是身后未亡人,还有一群堂弟堂妹们。”
她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情绪。明明是很好听的声音,可落在庄有德的耳中,却让他觉得厌烦。
他盯着桌上那杯茶,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大约是真渴了,他伸手去端那杯子。
谁知指尖刚碰到杯沿,庄晚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四叔,这水不能喝,这水有毒。”
庄有德的手悬在半空。
他抬起眼,看着庄晚,眉头拧着:“什么意思?”
庄晚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出声给惊到了,一脸歉意道:“对不住了四叔,恕我出言无状。”
“这间屋子里,我差点中过药,一时间有些错乱。”
庄有德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庄有仪一眼,又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还在呜呜地哭,像是没听见庄晚的话。
庄有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从容。
“阿晚,”他开口,“你三叔当初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都过去的事了,你心里还过不去?”
庄晚说:“二叔在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庄晚忽然笑了一下,冲着庄有德道:“我说着玩的。都是一家人,怎会有人胆敢在茶水里下毒药。还请四叔莫怪。”
庄有德闻言,身子僵硬。
当年钟茹中的毒,便是他下在茶水里的。
庄晚此时已转过头,冲着床上的老太太道:“契妹还在外边等我,我们去给三婶说句话。”
说完,一身素白色的身影,朝门口走去。
房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屋里留下三个人,老太太还在床上断断续续地抽噎。
庄有德坐在窗前,看着自己那只刚才差点端起杯子的手,看了很久。那杯茶还在桌上冒着热气。他忽然觉得口渴,但桌上那只杯子,他不敢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回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退回来,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明明已经是三四月份的天气,但他就是觉得冷。
“二哥,”他嗓子有些发干,“你说她……她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庄有仪道:“什么意思都没有。她就是吓唬你。”
“吓唬我?”庄有德笑了一下,“她吓唬我做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他想起庄有忠床前那股腐烂的气味,想起庄有忠最后几天口齿不清的样子,想起那天轿椅抬进门槛时满屋子躲不开的恶臭。
他闭上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轻轻地抖,停不下来。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茶水冰凉,灌进喉咙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又倒了一杯,手撑着桌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茶水里,模糊的一团。
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水面晃晃荡荡的,忽然凝成另外一张脸。
待看清了张人脸,他“嗷”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后退去。
……
下河村来了个货郎。
货郎是隔壁镇来的,十七八出头,长得很是俊俏。
挑着两个木箱子,箱盖上摆满了针头线脑、木梳篦子、彩色头绳,还有几朵绢花。
他把担子往村口老槐树下一歇,摇着拨浪鼓,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尤其是十五六岁的姑娘,围着货郎叽叽喳喳说这话,时不时夹着几声哥哥长哥哥短,银铃般的笑声传开,路过的老人直摇头。
小姑娘家家的,不爱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子,就喜欢这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有些人还暗戳戳地往他跟前凑,盼着他能看上自己,回去请媒人上门提亲。
小荷也在人群里。
她拿起一支淡粉色的绢花看了看,又放下。
货郎嘴甜,笑着说:“姑娘肤白,戴这个颜色最好看了。”
众姑娘起哄。
小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人。
陆筝不声不响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小荷说:“你家的鸡跑出来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小荷愣了一下:“没有啊,出门前我关得好好的。”
陆筝没理她,自己转身走了。
小荷顾不上绢花了,赶忙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步,小荷好不容易追上她,拉住她的袖子:“阿筝,你怎么了?”
“没什么。”陆筝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下来。
“没什么你干嘛那样说话?”小荷绕到她前面,歪着头看她的脸,“我家的鸡根本没跑出来。”
“那就是我看错了。”
小荷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跟货郎说话?”
陆筝的脚步顿了一下,说道:“没有。我是想提醒你,上次已经买了两朵绢花。你若是再买,你娘见了,少不了要说你。”
说着,加快了步子往家里走。
小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跺了一下脚,又折返回货郎这边。
母亲新坟的地也都看好了,就在村子后山半山腰,背靠青山,面向开阔的田野,视野很好。
陆筝回到家,扛着锄头和镰刀上山,去清理那块地。
快到清明了,杂草长得疯,得先把地面拾掇出来。
阿姐说迁坟那日会有工人来处理,可她等不了。周边那么多杂草,那些人也不会帮忙清理。
小桃屁颠屁颠地跟着,想到是阿娘将来睡觉的地方,干得格外卖力。
姐妹俩干了大半个时辰,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荷提着一只陶壶,手里还拿了两只碗,走过来在两人旁边蹲下:“喝口水,歇一歇。”
陆筝直起身,也没看她,接过陶壶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喝下去。水是凉的,带着一点井水的甜味。
“你怎么来了?”
“在家没事干。”小荷把碗收好,也不急着走,蹲在旁边看她干活。
陆筝又弯腰割了一会儿草,余光扫到小荷还蹲在那儿,便问:“胖丫呢?”
“阿奶带着呢。”
小荷蹲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草丛里捡起小桃的那一把镰刀,走到陆筝旁边,弯下腰,帮忙割起草来。
陆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干。
只是割着割着,两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丛草。指尖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缩回去。
就这么挨着,停了两三秒。
小荷先开口:“你的手好糙。”
陆筝没动:“干活干的。”
“我知道。”小荷说。
她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双布手套,递到陆筝面前,“给你的。”
陆筝接过来,翻了翻。手套是用两层粗布缝的,手掌部位加厚了,针脚密密实实的。手腕处收口平整,看得出是老手做的,束口做得特别好,不勒手,也不容易脱落。
“你缝的?”她问。
小荷摇头:“原本我想自己给你缝,但是手腕收口的束边我不会做。上次春花跟我说,货郎那儿有卖现成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陆筝,手指绕着垂下来的一缕头发。
陆筝想起刚才自己去找人的事,手上一僵,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手套,攥了一会儿,才说:“哦”
才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
小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问:“你喜欢吗?”
“喜欢。”陆筝说道。
小荷低下头继续割草,嘴角却翘了起来。
五十文钱一双,好贵好贵,若是给自己买,她一点都舍不得。但现在,又觉得好满足,带着胖丫抽空绣的那些荷包,也不觉得辛苦了。
陆筝也弯下腰,手里的镰刀挥得比方才更轻快了些。山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得扬起来又落下。
太阳落山了,陆筝送小荷到院子门口。
红橙橙的太阳,又大又圆,挂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昏黄的光芒洒在地上,路面泛着金黄色,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
小荷问:“你明天还去山上吗?”
陆筝说道:“去。”
小荷点点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
“胖丫呢?”陆筝问。
“我背着她一起去。”小荷说完,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家里走去。
陆筝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远远进了家门。
她才转身进了院子。
灶房里,小桃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二姐,小荷姐回去了?”
“嗯。”
“怎么不留她吃饭?”
“……她家里有亲戚过来,不好在外边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收到手机
季云溪去了现代。
小屋里,原先放在一楼的茶叶已经被搬空了。
江鱼给她留了字条,写了下次要拿的茶叶,还有上个月的收支账单。
从过年到现在,三个多月了,两人每个月差不多能分一万块。
江鱼说了,一开始打开市场会难一些,但她们的茶叶好,等两三个月后会有人复购。到时候新市场不断开发,加上复购那一部分,收益会继续往上涨。
季云溪当然相信她的能力。
她在心里盘算着,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达成什么条件才能升级。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带庄晚过来看一眼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了。
心念一动,那行字出现了。
【宿主目前等级:2级;
距离下一等级,
完成与现代人有效沟通:2300人/1000人;
在现代累计赚取人民币:72320元/100000元。
下一等级开启携带活体奖励。每日穿越往返次数:三次】
“活体?”那就是可以带人过去了?
【是】
季云溪心脏狂跳,仔细看着上一行字。
所以,自己,目前唯一需要达成的条件是,赚够十万元。现在已经累计赚了七万二,还剩两万八。
按江鱼现在卖茶的速度,三个多月之后,就可以带阿晚过来了。
“带人过去的次数有多少次?”
【一年一次往返机会】
一年才一次。季云溪有些失望,但这种奇遇可遇不可求。
“是否可以从现代带活……体过来?”
【抱歉,不能】
季云溪想要带江鱼来古代的愿望落空了。
但这已经是她能想象的极限了,江鱼若是也能过来,她没办法想象是怎样的画面。
眼下,唯有努力挣钱。
她直接去了广场。
如今江鱼眼线多,不一会儿就有外卖小哥给她打电话,说广场上有个穿汉服的小姐姐在等人。
江鱼来得飞快,十分钟之内,车子已经泊在广场附近。
“云溪——”
季云溪如今已经会看车牌号了。那辆车一靠近广场,她就知道是江鱼。见她下车,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两人手挽手坐到广场的长椅上。
季云溪看见她手里拿着个盒子,好奇问:“拿的什么?”
江鱼笑眯眯地把盒子递给她:“给你的。”
“给我的?”
“对。看你这么大个人了,也没个手机,每次想联系你都不方便。正好人家店铺搞活动,我拿了一台。”
季云溪瞪大了眼睛:“你给我买了手机?”
“对啊,快打开看看,用得趁手不?”
“多少钱?”季云溪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打开盒子。
“三千块,有国补,两千多。”
意思是,江鱼给自己送了一份两千多的礼物。季云溪转头看她,小脸开心得通红:“江鱼,你太好了。”
江鱼挑眉。她可喜欢看小姑娘拆礼物了,尤其是那种心愿被满足的表情。
但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居然还有人不知道怎么打开手机。
拿过手机,朝边上的按钮用力按了一下:“长按这个,一下就开机了。”
果然,屏幕上很快就出现光亮,主界面出现在眼前。
季云溪高兴是高兴,但是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怎么打电话发信息?怎么看上次做菜的视频?还有,怎么点外卖,在网上买东西。
她拿着手机,手指也点不下去。
江鱼问:“你以前的手机卡呢?”
季云溪摇头。
她不知道该说没有,还是弄丢了。
江鱼叹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什么都没有。丢了也不去办。正好我之前开个号送了三个手机号码,我给一张给你,你先用着。”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张手机卡。
随后从方才的手机盒子里拿出一个细细的针头,往手机边上的小洞按了进去,从里边取出一个抽条,再将小袋子里的手机卡拿出来,装上去,再塞回手机里。
手指点了几下,将蜂窝数据打开:“流量话费什么的,跟我这张共用,到时候我交就行。我那套餐,每个月都剩好多。”
季云溪哪里知道什么流量什么话费,反正江鱼都打点好了,她也不去费那个心。下巴支在江鱼的肩膀上,看着她摆弄这个崭新的手机。
江鱼飞快地将手机上几个不常用的APP删了。
“你微信多少?”
季云溪心一提,摇头。
“没有微信?注销了还是怎样?”江鱼问。
季云溪咬着唇,不吱声。
她有点看出来江鱼这个人的性格,只要自己不作声,表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热心的江鱼就会自己给她找好原因,并替她把问题解决了。
果然江鱼一脸无奈道:“你怎么跟张白纸差不多,也就遇到我,要是遇到别人,不知道要把你骗到太平洋去。”
说着,拿着现在这个手机号注册微信。
“身份证号记得吧?”
季云溪刚要摇头,眼前忽然出现一行号码。
一共是十八位数。
她磕磕巴巴将自己那行数字念出来。
江鱼嗯哼了一声:“有人还有几天就十九岁了哦。”
季云溪心虚地笑了笑,她确实是还有六天就过生辰。但那串数,也太神奇了吧,还能看得出来生辰的。她伸手抹了一下手上的冷汗,凑过去看着她操作。
江鱼按照步骤往下点,屏幕上出现要面部认证。
便将手机递给季云溪。
季云溪按照上边的指示,张嘴摇头,又递回去给她。
江鱼点了下一步道:“银行卡有吗?”
那行字跳出来。
季云溪照念。
“哎,好像要银行验证码……”
“这个我晚点弄。”季云溪道,那行字肯定会帮她。
“等你绑了银行卡,支付功能也就ok了,回头货款我直接转你这里好了。”
季云溪想想,点头道:“行。”
反正去买东西大家都是用手机支付,转到手机上,到时候自己有手机就行,不用拿纸币了。
她知道怎么支付。
之前跟江鱼一起去吃饭的时候,就注意看到她点了右上角那个加号,下来有个扫一扫。
哇,以后买东西就更方便了。
江鱼处理完微信,又打开视频软件。
“你不是喜欢做菜吗?上次给你看的视频,这个博主,我帮你关注她……”
一打开,又要先注册。
还好有手机卡了,把号码一输进去就注册好了。
季云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操作,生怕自己错过了哪个步骤。如今看来,似乎没有太大难题。
江鱼弄得差不多,把手机递给她,又扒拉了一下盒子道:“充电器在这儿,可别落下了。”
说完想起什么,又拿过手机,先在微信上加了好友,再将自己的号码,给输到手机通讯录,备注“江大鱼”。
见到季云溪看她,她笑哈哈道:“钓到我这条大鱼,你的幸运值是一百分。”
季云溪也被她的爽朗给感染了,笑道:“那可不,我运气向来就很好。”
年少时遇上一见钟情的人,如愿与她结契。后来又遇到了这般奇遇,来到现代。还交到这样一位好朋友。
江鱼真的很好,不管她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云溪都会将她当成自己一生的挚友。
她拿过手机,爱不释手地翻了翻。
其实,她想给江鱼买手机的钱,可她不敢开口。
江鱼一定会生气。
但江鱼还在负债,她又不忍心花她的钱。
真是好纠结啊。
要不,以后多送一些茶叶给她,就说是有人白送的,让她拿去卖,就算利润分半,但不用成本,江鱼也能拿到钱。
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江鱼自吹自擂一番,见她眉眼弯弯,才掏出自己的手机,从记事本复制了近期的账单,发到微信上给她。
“有时间你看一下,销售额利润什么的,我都写在上面了。”
季云溪低头看着手机,果然跳出一条信息。
她手忙脚乱地点进去,微信里唯一一个头像下一个红点,点开了,是一些明细。
她摇头:“我不看,你处理就行。”
“行吧。”江鱼兴致勃勃道,“我在家附近租了个仓库,还找人重新设计了包装。网上开了两家铺子,一家卖茶叶一个卖土特产。线上线下一起搞。现在有手机了,我缺货就可以随时给你发信息,到时候你按照我给你发的给我备货就行。”
季云溪迟疑道:“我……担心不能及时给你回信息……”
“放心吧,我会提前三四天给你发信息,就算你在忙,一天看一次手机的时间总是有吧。而且你放心,茶叶这种,进货每个月都保持平衡,可能会持续上涨,但不会一下子忽然就要几百上千斤。你按照咱们之前的节奏来就行。”江鱼道。
季云溪听她这一说,心又放下来了。说道:“我这次过来,也备了货,你得空了就自己去拉。”
“安啦,我知道,待会儿就去。走,咱们先吃饭去。”
“这次去吃什么?自助餐吗?”
上次贪心,拿了多,吃到扶墙,当时她就想着以后再也不能再这样吃了。可谁知好些日子过去,感觉自己有能行了,又想吃了。
“你想吃自助餐啊?”
季云溪点头。
“也不是不行,不过这次你得听完指挥,该停咱们就停,这个没问题吧?”
“没问题。”季云溪信誓旦旦。
“走走走,上车去。”
……
下河村。
第二天天一亮,小荷就背着胖丫过来了。
进门就问:“什么时候上山?”
陆筝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碗面条,又铲了个鸡蛋,端到桌上:“来吃早饭,吃完了就上去。”
小荷道:“我在家吃过了才来。”
陆筝看了她一眼:“你们家那么多人,你能喝半碗粥都不错了。”
小荷面色一窘。
她们家是没有穷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可是她爸生病,家里常年断不了药,就算大哥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做工,家里也种了地,可也还是常常入不敷出。
万幸的是,阿筝她姨母雇了虎子做包子。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虎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包饭就已经谢天谢地,每天还有二十文钱,打着灯笼都找不着这样的活儿。
“我煮了你的份,不吃我就拿去喂猪。”
这两头小猪还是乔奶托人帮买的,才到家没几天。
小荷没再推辞,坐下来把面吃了。
吃过早饭,两人拿了镰刀上山。
胖丫一岁多,胖乎乎的,趴在小荷背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小荷一手托着她,走得慢,渐渐跟不上陆筝的脚步。
陆筝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折回来,蹲下身:“把胖丫给我。”
小荷愣了一下:“不用——”
“我来背。”陆筝没起来,手往后伸,“你把她放我背上。”
小荷犹豫了一下,把胖丫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陆筝托住胖丫的腿,站起来,稳了稳重心。
胖丫被她一动弄醒了,眨巴了两下眼睛,含糊地叫了一声“嘟嘟……”,又趴在她肩膀上睡过去了。
陆筝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稳稳的背影,看着胖丫歪在她肩窝里的小脑袋,嘴唇翘起。
到了山上,陆筝把胖丫放在一块铺了干草的大石头上,脱了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小荷问:“你不冷?”
“干活就不冷了。”陆筝说着,拿起镰刀开始割草。小荷也不多说,拿着锄头锄草。
割了一会儿,小荷忽然开口:“筝,以后你要是有了钱,想做什么?”
陆筝想了想:“把家里地整好,再多开几亩荒地。要是攒了钱,就再买一几亩。”
阿姐想当地主婆,那得有地。
“然后呢?”
“然后……”陆筝停下来想了想,“种几棵果树吧,小桃喜欢吃果子。”
小荷笑了一声:“那我呢?”
陆筝转过头看她。
小荷也正看着她,手里攥着一把草,像是随口问的。
陆筝把目光收回去,含含糊糊道:“你来我家,我摘果子给你吃。”
小荷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割草。
等差不多晌午的时候,两人把周边的草和树根清理干净了,便到一处泉眼边洗手。
三四月份的天气,雨水充足,泉水积了好大一滩,清澈见底。
两人坐在泉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小荷忽然靠过来,看了看她:“你头发都打结了。”
开春后地里的活多,陆筝连着几天没怎么好好收拾自己。
她伸手摸了一下,确实。不过也没在意:“晚些回去再洗。”
小荷却伸手把她的发带解开了。
陆筝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我给你洗头啊。”
“我自己会洗。”
“我就要给你洗。”
陆筝无奈:“行,你不嫌脏你就洗。”
小荷已经在旁边找到了一个皂荚。她用几张大叶子卷成一个简易的水瓢,挽起袖子,舀了一瓢水:“你蹲好。”
陆筝还想说什么,小荷已经往她头上浇了水。
她躲了一下,小荷按住她的肩膀:“别动,低头。”
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凉丝丝的。
小荷的手在她头顶揉搓,指腹搓过头皮的时候,不重不轻,带着一点清凉的触感。
陆筝低着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被搅碎,又聚拢。她看不见小荷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头顶慢慢揉着。
“你头发真硬。”小荷说,一边把捣碎的皂荚往她头上抹。
“怎么?”
“硬的人脾气也硬。”小荷笑了一下,“你就是这样。”
陆筝没反驳。
泉水从她脖颈淌下来,她缩了缩脖子,小荷按住她:“别动,还有一点。”
过了一会儿,小荷说好了。陆筝抬起头,小荷已经递过来一块干布。
她接过来擦头发,抬眼时看见小荷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
“怎么了?”陆筝问。
小荷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洗了头好看。”
陆筝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擦。
“我这么黑……”
怎么会好看,耳根却耐不住有些发烫。
小桃今天没来,在家煮好了饭,冲着山上喊:“二姐——吃饭啦——”
陆筝朝山下应了一声,又擦了两把头发,站起身:“走吧,回家。”
回来还是陆筝背的胖丫。
小丫头早就醒了,这会儿牛劲十足,在陆筝背上扭来扭去。
陆筝手劲大,随她怎么扭都挣脱不了。
小荷跟在后面问:“筝,你现在多重了?”
陆筝道:“九十多吧,这几天没称。”她觉得自己还能再长高一些,按晚姐姐那个马夫的标准,她起码得再长二三十斤,这样才有劲儿。
“你最近吃得特别多。”小荷道。早上那么大一海碗的面,自己一碗就吃撑了,她连吃了两碗。
陆筝“嗯”了一声。
“你想变壮吗?”
陆筝又“嗯”一声。
“你嘴巴就不能多蹦两个字?”
陆筝:“嗯嗯。”
小荷忍不住笑出声,折了根枝条追上来。陆筝加快了几步,她下盘稳,走得快,胖丫在她背上咯咯笑。
走到院子后边,陆筝忽然停下来,转身问道:“我长得壮,你会不会觉得丑?”
小荷愣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这年头能有粮食吃,能吃得圆吃得壮,就说明这户人家有福气。你不希望你们家有福气吗?”
“反正我挺喜欢的。”后面声音有点小。
陆筝听得不是很真切,可她知道小荷没有嫌弃,只觉得身心舒畅,背着胖丫大步往前走。
小荷跟在后头:“你慢点儿……也不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网瘾少女
江鱼和季云溪吃完自助餐,便将她送回家。
两人一起将茶叶搬上车,江鱼便道别了。
季云溪见她车子走远,飞快跑进屋里,将门关上。上了二楼,躺在沙发上,将新手机拿出来,爱不释手地看着。
点开那个能放视频的图标,屏幕一亮,各式各样的画面就涌了出来。
她学着江鱼的样子,手指往上滑。
这个世界太新奇了。不管什么视频,她都能看得津津有味。有做菜的、唱曲儿的,还有各种电视剧。
像是她自己那个朝代的剧。虽然不能还原,可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自助餐吃得多,她也不觉得饿。除了中间起来上了一趟茅房,其余时间一直抱着手机,舍不得放下。
直到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消息,她才退出来,点进那个绿色泡泡里。
是江鱼发来的。
没有字,只有一个长长的白色条子。
点了一下,江鱼的声音就跳了出来:“你记得把你的银行卡绑上去,要不然不能转账支付。今天货款我点了一下,四千三百五十,我直接转给你,你绑了卡就能领了啊。”
声音刚落,又跳出一个红色的转账提示。
她点了一下那个红框,屏幕上弹出几个字:【您还未绑定银行卡,无法进行交易】
她只得放弃,凭借出色的记忆力,按照江鱼今日操作的步骤,进入钱包,找到银行卡的地方,点进去。
那行神奇的字出现。
她按照提示,将各种号码输进去。
成了。
再返回来,去点江鱼的转账条。上边显示:¥4350.00已被接收。
再点到钱包里,果然有4350元。
江鱼的消息很快就跳了出来:“这么快就绑好啦?我还以为你要重新去补卡呢。”
季云溪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干脆不回。
她学着对方平时的样子,按住对话框左边那个圆形,对着屏幕说:“江鱼,你吃晚饭了吗?”
绿色的条子自己跑了上去。
她忍不住点了一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江鱼,你吃晚饭了吗?”
她吓了一跳,但很快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鬼使神差又按了一下,多听了几遍,总算接受了自己的声音是这个样子的。
真是神奇。
江鱼第一次收到她的语音,也觉得新奇,笑着回了一条:“我减肥,晚饭就不吃了。不过你得吃哦。”
季云溪:“嗯嗯。”
江鱼又发了一串数字过来:“这个是你现在这张卡的号码,免得你不知道,订外卖都不知道填什么。”
季云溪闻言,心中跃跃欲试,决定尝试一下,点一份外卖。
她先回了江鱼的信息道:“我知道啦。”
……
庄晚今日正常从酣春楼回来。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去西耳房找云溪,可人不在。
也不在院子里。
不用说,这是去那边了。
以往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自己回来了,她还在那边。
庄晚还算有几分耐心,先去书房做事,顺便吩咐谭妈把米饭焖上,打算等着云溪回来了,再一起吃晚饭。
谁知这一等竟等了两个时辰,还不见人影。
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子时了,下人们也早早睡去。她再也坐不住,起身提着灯去了西耳房。
可进去了也无用,云溪不在那儿。
她站了一刻钟,感觉腿脚有些麻了,于是去搬来一张凳子放在屋子中央,就坐那儿闭着眼睛干等。
云溪这个机遇,可以说是逆天的。带来巨大机会的同时,也让她心怀忐忑。不止一次地担心,万一哪天她去了那边,通道忽然坏掉了,她不回来了怎么办?
一想到云溪不再回来,她就惶恐得很。
辛辛苦苦半辈子,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伴,两年多的时间,她们已经融入彼此的血肉里。别说此生不见,就是一天不见,她都没办法忍受。
差不多子时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出现,撞到她身上。
她睁开眼睛,一把将人擒住。
季云溪惊呼一声,鼻尖嗅到熟悉的香气,顺势坐进对方的怀里。
将手里的外卖放在地上,伸手去搂对方的脖子。
她心虚呀。
拿到这个手机后,这一天从白天到晚上,她就不停地刷视频,中间研究了一下外卖,点了只烧鸭,完了又忍不住去搜做烧鸭的视频。不知怎的又点到烤猪和烤全羊的视频,这一看看得浑然忘我,竟看到了晚上十点多。
等把时辰换算过来,瞬间吓到,赶忙提着外卖穿回来。
她知道庄晚会指责自己晚归,但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搬着凳子坐在屋子中央候着。这举动让她更心虚了,搂着对方的脖子,娇滴滴地叫了两声“姐姐”。
庄晚擒着她的背,将她紧紧搂住。
鼻尖却嗅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她一把将两人距离拉开,声音沉下来:“身上是什么味?”
季云溪嗅了嗅自己的领子,道:“是出汗了吧,是不是很难闻,我现在就去洗。”
洗完了顺便色诱一下对方,让她赶紧把今晚的事给翻篇了。
谁知庄晚却没有放过她:“不是汗味。”
“哦,一定是烧鸭的味道,我给你点了一整只烧鸭呢。”季云溪讨好道。
庄晚摇头:“不是食物的味道,是胭脂的味道。”
季云溪才恍然大悟:“哎,是江鱼的香水,她喷了好多的香水。”
“她的香水怎么会沾到你身上?”
季云溪看着她铁青的脸,眉头拧起来:“我也不知道啊,我……我就是挨着她看着她玩了一会儿手机,应该就是那时候沾上的吧……”
“挨着她?”
庄晚捉住关键字眼,根本没去注意“手机”两个字。
“也不……就是……大家我就是把她当闺阁里的好友,所以也没太注意……”季云溪听着庄晚紧绷的声音,方觉得事情闹大了。
倘若是平时还好。关键是今晚自己拿了手机,得意忘形忘乎所以,还回来晚了。
庄晚冷漠地放开她。
季云溪赶忙挨过来,挂到她身上:“不许放开我。抱着我。”
庄晚没抬手。
季云溪便伸手去拉她的手,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依偎到她怀里,哼哼唧唧道:“不许怀疑我。”
庄晚原本虚虚搭在她腰间的手,听到这句话,似乎又长了筋骨,裹住了她的腰。
“我没有怀疑你。”
“那你做这副样子!”
“你这么晚不回来,还是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难道不应该担心吗?”
季云溪忙收紧自己的手臂,贴着她的脖子:“应该。是我不好,我以后不这样了。”
庄晚身子松了一些:“不这样是要怎样?”
“就是不这么晚回来。”
“就这些?”
“那还有什么嘛?”
庄晚不说话。
季云溪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我……我真的只把江鱼当成好朋友。她是个很大气的姑娘,不拘小节……”
“那我就是小气咯?”
庄晚的声音酸得要溢出来。
未来世界的人,纵观古今,眼界高见识广,几乎无所不能,定要比自己这个古人有趣得多、有魅力得多。谁能保证单纯的云溪,哪天不会被那些有趣的灵魂勾引走了?
季云溪傻傻道;“你没有小气啦。不过咱也不必跟江鱼比——”
听到这的庄晚,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抱起季云溪,往门口走。
季云溪搂着她的脖子,问道:“咱们要去做什么?”
“回房!”
庄晚一脚踢开房门。
季云溪整个人面向着床榻,被她抵在榻边。
随着身后裙子被撩起,她才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转身往后看,“阿晚……”
庄晚已经蹲下来。
季云溪虽说方才起来心思,想着待会儿要色诱对方,可这会儿还没进入情绪。
庄晚不想弄疼她,只得用其他的办法。
季云溪觉察到她的意图,赶忙挣扎道:“阿晚……不要,我还没洗——”
烛火晃了一下。
庄晚没有说话,呼吸却比之前加重了几分。
灯火映在她侧脸上,那双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眼睛,此刻像是含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眼尾微微泛红。
她生得白,烛光一照,那点红便格外分明的
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
清冷是骨子里的,可这一刻,眼神里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
这种妖冶从眉梢眼角渗出来,像是冰面下头藏着一簇火。
云溪咬着唇,鼻尖烫呼呼的。
是她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契姐没错。
越是清冷越是不苟言笑,越是让云溪着迷。
云溪被她亲着,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地轻哼。
声音到最后勾起来。
“阿晚……”
落在人耳朵里,心都痒痒的。
她抓住床边的架子。
“姐姐……”
庄晚被她的反应讨好,温声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屋外风起,瓦片上传来雨点滴落的声音。
梅雨时节,天气格外潮湿。
只听外边几声雨滴下来,地上很快变成湿漉漉的。
庄晚将她转过身,轻轻放到榻上。
半个时辰过去。
季云溪仰面躺在床上,一脸餍足。
阿晚发起狠来,别有一番味道呢。
她伸手往旁边乱晃着,一只修长素白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怎么了?”庄晚低哑的声音传来。
季云溪侧头看她:“我饿,我想吃烧鸭。”
“烧鸭?”
“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鸭。”
“跟烧鸡一样,放火上烧的那种鸭吗?”
季云溪才想起来,以前自己带了好多菜回来,唯独没有带烧鸭。
她想着自己刚才在那边刷的烧鸭短视频,道:“是火烤,不过得有烤炉,跟咱们这边烧鸡的做法不一样。”
庄晚松开她的手,爬起来,去捡地上的衣服穿上。
季云溪道:“算了我也不是很饿,你别起来折腾了。”
庄晚道:“你不饿我饿,我晚上还没吃饭呢。”
季云溪这时当然知道对方为何没吃晚饭,心虚道:“那我跟你一起起来。”
庄晚道:“你不想起就别起了,一会儿我端进屋来给你吃。”
季云溪刚才到了两次,这会儿身子又酸又软,又舒服得不行,是半点不想起来。可这人心里还有疙瘩,她可不能这时候丢下她一个人,免得她胡思乱想,强撑着坐起身道:“我得跟你说说那烧鸭怎么弄呢。”
庄晚见她执意要起,便不再劝,去净房拿了毛巾,打湿后拧干了,朝床榻走过来,掀开被子。
“腿张开。”
季云溪红了脸照做。
温热的湿毛巾覆上来,擦完前面的黏糊,叠起来,又擦了一遍后边。
“还要吗?”
“不了,一会儿还洗呢。”
庄晚拿毛巾去净房,季云溪爬起来穿衣服。
……
小荷今天带胖丫过来,不小心落下了一个牛角奶嘴。
想到小荷说过的,胖丫晚上没这个奶嘴,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哭闹。
远远望着她们家灯还亮着,陆筝便将奶嘴用叶子包好,趁着夜色往小荷家里去。
月色很好,照得村路白花花的。
她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小荷家院墙外头。
然而等她站在院墙外头,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人,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
是小荷娘的声音。
“刘家那边又托人来问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人家家里有地有牛,嫁过去吃不了苦。”
陆筝退了一步,背靠着墙根站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小荷的声音:“我不想嫁。”
“不想嫁?那你天天跟着山脚那边那个丫头疯跑,能跑出什么名堂来?”
小荷没有接话。
陆筝站在墙外,手里攥着那只牛角奶嘴。
她低下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只是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折回去,把奶嘴挂在院子门口的门环上,方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小荷就过来了。
进门的时候,陆筝正蹲在灶前烧火。
小荷站在门口,没进来,问:“你昨晚是不是来过?”
陆筝没回头:“没有。”
“我早上在院门门环上看见一个奶嘴,用叶子包着的。”
“顺路放的。”
小荷走到她背后,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光照着陆筝的半张脸,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
小荷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半晌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陆筝听到脚步声远去,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她猛地站起身,跑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小荷已经走出去一段路了,晨光里,单薄的背影,像一株刚刚抽条的秧苗。
陆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村口那条河的河滩上长满了青苔,水很浅,清澈见底。
从春天开始,每天傍晚,常有人来这儿洗衣服、洗菜。
平日地里面的活儿靠陆筝,洗衣服主要还是小桃。
但隔日傍晚,陆筝以泉眼水少为借口,端着盆子就去了河边。
小荷和往时一样,每天傍晚来这儿洗衣。
两人各自端着一盆脏衣服,隔了几步远蹲着洗。
陆筝搓了两下衣裳,侧头看了一眼小荷。
小荷正低头搓着衣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洗得很仔细,把领子折过来搓了又搓。
陆筝收回视线,低头继续洗。
又搓了两下,她忽然站起来,端着盆走过去,在小荷旁边蹲下来。
“你过来干什么?”小荷头也没抬。
“那边水浑。”
“哪里浑了?”
陆筝没回答,把盆放下,开始洗了。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水声哗哗的。
小荷洗完了,把衣裳拧干,放进盆里。她没急着走,而是蹲在那儿,把手泡进水里。水很凉,流过手指缝,带着细沙。
过了一会儿,陆筝也洗完了。她也把手泡进水里。
两只手并排搁在水底,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河水从指间淌过去,带着凉丝丝的触感。
两个人的手谁也没有靠近,但谁也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放着。
河面上飘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淌。
远处有鸭子叫了两声,又停了。
小荷先把手收了回去,甩了甩水:“走了。”
她站起来,端起盆子,往河岸上走。
陆筝也站起来,跟在她后头。
走了两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湿漉漉的。
她又看了一眼小荷的后背,薄薄的夏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腰上。她收回视线,加快了步子跟上去。
小荷走到田埂上,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了她一眼:“你还跟?”
陆筝停住步子:“我走这条路回家。”
小荷抿了一下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
陆筝跟在后头,隔着两步远。
田埂上风大,吹得两边的稻叶沙沙响。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喂。”
陆筝先开口了。
小荷抱着盆子,“嗯”了一声。
“明日,你跟我一起进城,成不成?”
“进城做什么?”
陆筝没有回答,仍固执问道:“成不成?”
小荷叹了口气:“什么时辰过去?”
“一大早就去。”
“那你过来叫我。”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没你不行
庄晚去隔壁屋子拿了烧鸭,再往灶房去。
季云溪系好身上的衣带,跟在后边,欲步欲趋。
等到了灶房,庄晚将包装盒打开。
这几日一直在搬东西,她对来自现代的包装材质已经没有当初的惊奇。
烧鸭这会是常温状态,外边的皮金黄鲜亮,一看就好吃。
庄晚问:“要怎么弄?”
季云溪想了想:“没有烤炉子,也不宜水蒸,不然就用那个煎饺子的平底锅,把肉放上边,烤热就行。”
庄晚听着她的话,将炭火烧了,再将平锅子放到炭炉上。
鸭肉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切好摆盘了,只需将其转到平锅上就行。
谭妈焖了米饭,还有一个素汤。
有了烧鸭,准备的肉用不上。庄晚手臂酸得很,也懒得做了。
舀了汤,盛了米饭,平锅上的烤鸭开始滋滋作响。
季云溪扒拉着包装道:“有两个调料,一个是酸甜的酸梅汁,还有一个是咸香的酱汁,你想淋哪一个?”
庄晚道:“两样都吃。”
“那就不淋了。蘸着吃吧。”
烧鸭本就不冷,稍微热一下便能吃了,妻妻两人腿挨着腿,开始吃饭。
季云溪买了一整边的烧鸭,有前脚和后腿,后腿看着脂肪多一些,也更大一些,在炭火的烤炙下,滋滋冒油,香气扑鼻而来,看着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季云溪之前跟江鱼去吃过烧卤,就点过鸭腿,她当然知道这个鸭腿有多好吃。
伸着筷子去夹,最后放到庄晚碗里:“你吃这个,蘸甜酱,可好吃了。”
庄晚看着另外一个小的腿,将云溪夹给她的腿夹回去给她:“你吃这个,我吃那个就行。”
“不要,你吃这个。”季云溪坚持道,“我要让你平生第一口烧鸭是美的。”
庄晚看着她还红扑扑的脸儿,笑笑,“好,我尝一下。”
说着,才夹起鸭腿。
按照云溪的意思,先蘸了一下酸梅酱,再尝了一口。
平生第一口,果然惊艳无比。
焦香的鸭皮,蘸着酸梅甜酱,入口就让人忍不住闭眼享受。牙齿才咬下去,浓香的油脂在口中炸开,丰腴搭配着香脆,美味到无法形容。
季云溪看着她的表情,满意道:“我没骗你吧。”
庄晚点头,细嚼了两口,将食物咽下去:“可惜不能当场吃,复热就没那么脆了,要是刚出炉,不知道多少人抢着吃。”
季云溪笑眯眯地去拿鸭翅。
“他们烤得很焦。翅膀上肉少,都沾在骨头上啦。”
“嗯,这鸭很肥,要是不烤焦一些,皮不够脆,肉怕也不熟。”
季云溪抓着鸭翅啃,两只手油乎乎地,转头看她:“咱店里要不要搞这个?”
“你有方子?”庄晚意动。
再有这个,酣春楼的生意就更加稳固了。
“那当然,要不我怎会回来这么晚。”季云溪得意道。
看视频学做烧鸭,确实也浪费她不少时间嘛,她没撒谎。
“我记下来了,等会儿我默写出来,明日再去看看,没有疏漏的地方,没有的话,就可以搭建烤炉了。”
庄晚听说她明日还要过去,心又提起来:“还要……去很久吗?”
季云溪见她这般,哄道:“就去一个时辰左右。”
刷完手机就回来,顺便买一些佐料。
庄晚松了一口气。
季云溪见状,伸脚撩了撩她:“我明日回来了,咱一块儿吃午饭。”
庄晚被她这一哄,脸上神情总算恢复自然。只是方才欢好时还残留的一点媚色仍浸在眉眼里,看上去少了几分冷清,多了几分魅惑,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点头:“好。”
……
陆筝天亮就起来了。
和小桃说今天有事进城,让她自己留家里喂猪喂鸡。
小桃嘟着嘴,也想去,可二姐不带她,她没办法,只好谈条件。
“回来给我带两串糖葫芦,姥姥家的包子带五个,瓜子也要。”她可想阿姐家酒楼的菜,可惜不好带回来。
陆筝应下,便出门了。
到小荷家的时候,小荷早已穿戴整齐,听她一声叫,小跑着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村头赶去。
小荷母亲站在屋檐下,看着两个女孩子的远去背影,脸上晦暗不明。
张玉兰见婆婆这副模样,说道:“娘,小姑娘家正是贪玩的时候,这些日子她带着胖丫又做家务,哪儿都走不开,眼下地也种完了,家里不算忙,出去玩半天一天的,也不碍事。”
小荷母亲沉着脸道:“你懂什么?”
说着转身进屋去。
张玉兰如今肚子里又揣了一个,她能不懂这些事?自家小姑子年纪也到了,可前头熟人上门几回,前后介绍了三个小伙子,她硬是一个都不答应。
不是瞧着觉得人不合意了才不答应,她是连看都不看就拒了。
可有事没事却爱往对面山脚下跑。
小姑娘之间,关系好一点的并不少见。但是哪家好姑娘,辛辛苦苦绣荷包拿去卖,自己舍不得花,却全花在好朋友身上。
陆筝那孩子,姐姐姨母都是不差钱的人,她能缺这点?
张玉兰成亲也才没几年,她可太知道那种恨不得拿着一腔热血对人好的心思,小姑子眼下可不就是这样的情况嘛?
就是陆筝那小妮子,看着傻傻愣愣,也不知道知事了没有,可别辜负小姑子才是。
哦,她当然不反对两人好。
就因为家里老太太对两个妹妹照顾,云溪每次来都往她们家里送东西,货没卖完她们也有份。连小叔子的活计也是她们家的人解决的,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有个富亲戚,总比和穷亲戚好。
也不敢盼着能从人家那里能得什么,至少不拖后腿不是?
而且两家近,两步路就到了。若是小姑子嫁本村子,等自己肚子里这个落地,说不定还能得她帮衬一下。
至于嫁男人还是嫁女人,人家酣春楼的大老板能跟女人结契,说明这事不差。
反正她不会反对。
路上。
小荷看着走在前边的陆筝,感觉好像短短半年的时间,原本长得跟豆芽似的人,如今好像一夜之间突然抽条,变高了,也变壮了。
以前两人也一起结伴出过村子,那时候她还担心,万一遇到坏人,她们两个小姑娘该如何是好。可现在看着步子稳健的陆筝,她没有这种顾虑了,反倒是踏实感满满。
“叫我进城做什么也不说,这都快到城门口了。”
陆筝停了一下,才小声道:“你这几日不是生我的气吗……我带你进城散散心,买点好吃的……让你消消气……”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你气了?”小荷别扭道。
这小表情怎会是没有生气,陆筝不傻,“就当是,进城玩玩吧。”
她还想找阿姐,问问事情……
小荷在她之前那句话说出口时,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但家里说亲这事,还沉甸甸压心上。可她一个小姑娘,也没办法解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她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对方一脸懵懂无知的模样,让她瞬间又没了说话的欲望。
进城,买东西吃。
先前卖山葵和卖货的钱,季云溪后面一文都没拿,陆筝这儿也有几两银子。
两人吃的买的,也就几十文钱,她不心疼。
陆筝想着之前小荷给自己买的手套,于是冲着她道:“咱去买衣服吧,你不是好久没穿新衣裳了吗?我给你买一套。”
小荷白了她一眼:“毫无缘由的,你干嘛给我买衣裳?要是被人问起来,我咋说?”
陆筝道:“就说你自己买的。”
小荷撇了撇嘴:“我娘知道我没钱,她才不信。”
母亲最近逼她逼得紧,说要在这两个月定下人选,定了人了,后边还有一堆事,明年过年之后能嫁过去就不错了。
想到这儿,她的肩膀一下就垮了下来。
陆筝紧抿着唇,望着集市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荷道:“小桃不是说,要吃你姨母家的包子吗?逛了大半天了,也差不多该回去了,现在去码头吧。”
陆筝才回过神,点头道:“好。”
去码头,要先经过酣春楼。陆筝拉着小荷的手,往酒楼后门去,问阿姐在不在楼里。
春香认出是她,笑道:“夫人没在酒楼,不过东家在,要不我领你们去见东家?”
陆筝摇头。
她是有事跟阿姐说,这事跟庄晚能咋说。
“算了,我……下次过来吧,我去姥姥那儿。”
春香留她不住,看着她们离开,还是上楼去跟庄晚说一声。
两个小姑娘从酣春楼出来,左拐往码头去。
小荷问:“你要找你阿姐干吗?”
陆筝支支吾吾道:“来都来了,她要是在,顺路跟她说一声。”
小荷哦了一声:“应该的。”
两人去了包子铺。
季姥姥见孙女来了,笑得合不拢嘴。拿着盘子就装包子。
陆筝忙道:“姥姥,我们方才在外头吃面了。吃不下包子,是小桃没跟来,特地让我来跟您拿几个包子,说回去晚上当晚饭。”
季姥姥不由分说捡了几个塞给她们:“外头一碗面能有多少,就能垫个肚儿,再吃两个包子。你们如今正是长个的时候,饿得快,就得多吃点。”
陆筝拗不过,又吃了两肉包。
小荷也吃了豆沙包。
上午买包子的人只多不少,不过铺子里的这些伙计如今手快得很,搭配干活,非常利索。季姥姥也没让她们帮忙,怕她们在铺子里闷着,让她们在周边随便走,等回去了再来拿包子。
这正中陆筝下怀。
她和小荷都爱看坐码头上看船只落客启航,条件要是允许,能看一整天。于是两人便朝着上次坐的老地方去了。
如今的码头比去年热闹多了,人来人往。好些码头上一些商铺的孩子聚在一起,玩沙子,玩陀螺,叽叽喳喳的。
小荷挨着她的肩膀问:“你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陆筝回道:“喜欢。”
先前的十几年在陆家,那样的日子,现在根本不敢想象。
小荷手指在沙地上画着圈,像是随意地问道:“那要是这样的日子……没有我呢?”
陆筝盯着自己的鞋子,她想转过头,看看小荷说句话是怎样的表情。
可她忽然就不敢。
黝黑的脸庞忽然一下子涌上一阵热意。
她摆弄着裤脚,左顾右盼,最后小声回道:“不行的。”
“嗯?”小荷心脏忽然开始乱跳。
“……就是,没有你……是不行的……”陆筝弯着腰,将原本裤脚卷起来,卷着卷着,又放了下去,反反复复。
小荷咬着唇,转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唇角往上翘。
她觉得,母亲那边的压力,她还是可以再扛一扛。
扛上一年。
阿筝那时候,也许她足够长大成熟,或许能给她一个答复……
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陆筝忽然直起身子,眼睛望向一处地方。
小荷顺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被一对男女抱着,正朝航船的方向快步走去。
那小女孩看着有些眼熟,正趴在男人的肩头,脑袋歪向一边,似乎睡得很沉。两只胳膊软软地垂下来,随着男人的步子轻轻晃荡。
“怎么了?”小荷问。
陆筝没有立刻回答。
她死死盯着那对夫妇的步子,那两人的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男人一手托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船板走。女人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是在避开人群的目光。
陆筝猛地一下站起来:“那是我们上次来时候看到的小妹妹,当时她还给小桃一颗糖。”
出门带着几个仆人的孩子,不可能会像这样匆匆忙忙往哪儿去。
而且走得那般急切,动作那么大,这么大的孩子不会能睡成那样。
说到这儿,她冲着小荷道:“你去铺子里找姨母,说码头有拍花子在拐孩子,我去拖一拖——”
大船马上就要出发了,只要那一对男女上了船,那孩子大概率是回不来。
陆筝说着,跨过旁边的矮石墩,朝那对男女的方向冲过去。
小荷大惊,赶忙起身要追上去:“阿筝,你一个人——”
陆筝转过头,疾声低喊:“快去——”
小荷慌得不行,一跺脚,转身朝着铺子的方向跑去。
陆筝甩开膀子,朝目标方向飞奔而去。她一边跑一边避开路上的行人,眼睛锁死那对男女的背影。
航船登船处,船上伙计一边收钱,一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对夫妇道:“哟,带着孩子,这孩子也得要一半船票。”
那妇人忙道:“孩子还小的,别家的都不用船费。”
伙计看着男人怀里的孩子一眼:“瞧你们孩子穿得多好,我看你们也是真心疼她,就多买一个位子,让她坐得舒服点,何必计较十几文钱?”
男人转头张望了一下,随后瞪了女子一眼:“还不快付钱!”
说着,冲着船伙计赔笑道:“这孩子一睡着,就沉得很,得赶紧上船找位置坐下来歇一歇才行。”
伙计见多了,也没说什么,接过妇人手中的钱,拉开绳拴,准备放行。
就在这时,远处一个身影飞奔而来。
那人口中高呼:“站住,快拦住拍花子——”
嗓音还带着几分稚嫩,听着像十五六岁的孩子。
来人正是陆筝,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这一对夫妇带着孩子上船,不得不出声高喊。
可人群熙熙攘攘,并没有几个人注意这边。
倒是那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冲着身旁的女人低声喝道:“快上船!”
而这一边的陆筝话还没喊完,一道身影从侧方撞过来。
巨大的冲力,撞得她一下子摔出去几步远。
她疼得呲牙咧嘴,但仍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
那对夫妇已经一只脚踩上了船板。
她吐掉嘴里的泥,拔腿又往前冲。
刚才撞她的那人,见她还没放弃,再次朝她冲过来。
这回她有了准备,侧身一让,但肩膀还是被撞了一下,身子一歪,但没倒。
她稳住重心,看见眼前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脸上横着一条疤,正盯着她。
“小丫头,别多管闲事。”那汉子声音压低,恶狠狠道。
陆筝没理他,想绕过他往船上冲。
那汉子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气很大,像铁钳一样箍住。陆筝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朝他脸上砸过去。
男人脑袋一侧,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跟砸在石头上一样。
那人哼了一声,反手一推,陆筝往后踉跄了两步,脚跟抵住地面才没摔倒。
“我再说一遍——”汉子上前一步,“别管闲事。”
陆筝咬着牙,甩了甩被捏得发麻的手臂,又扑了上去。这回她没用拳头,她一头撞过去,整个人像一头小牛犊似的撞进那汉子怀里,把他撞得退了一步。
她趁势抱住他的腰,死命往后拖。
“松手!”汉子骂了一声,往她后背锤了一拳。
那一拳砸在脊梁骨上,陆筝感觉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闷了一下,但她没松手。她把脸埋进那人前襟,像小时候跟村头男孩打架一样,用头顶着他的下巴,用脚蹬着地面,拼命往旁边拽。
汉子被她缠得没法往前走,火了,一把揪住她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往地上一掼。
陆筝摔在石板上,后背磕得生疼,喉咙里一股腥甜往上涌。
她撑着手臂爬起来,嘴里已经有血味了。
“你找死!”那汉子见她还要爬起来,一脚踹过来。
陆筝侧身躲了一下,那一脚踹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被踹得翻了个身,脸朝下摔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感觉半边肩膀像要散架了一样。
但她抬起头,看见那对夫妇已经上了船,正往舱里钻。
客船已经解开缆绳,船伙计正在收踏板。
她不能让他们走。
她撑着地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喉咙里的腥甜更浓了。仍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那汉子见她还不死心,猛地扑上来,一把掐住她脖子,把她顶在船舷的栏杆上。
“你真的活腻了?”他的手指收紧,陆筝的脸瞬间涨红,双脚离了地面。
她拼命掰他的手,指尖抠进他手背的肉里,留下一道道血痕。
那汉子吃痛,松开手,她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咳了两声,嘴里全是血沫子。
伸手摸了一下袖口,那支短哨还在,庄晚给她的那支,藏在袖子的夹层里。
自从晚姐姐把东西给过她以后,她每天都在练,没有哪一日停过。只是以前在山上对着树射,从来没有对着人。
她不知道能不能射中,她只知道,如果船开走了,那个小女孩就找不回来了。
必须先解决掉眼前这个挡路的人!
她掏出那支短哨,嘴唇咬破,用力吹了一口。
短箭射出,她没看清准头。
那人脚步却是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腰后的东西,伸手去拔。手刚碰到箭尾,整个人便晃了两下,膝盖一软,跪倒在踏板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却已经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上一动不动了。
陆筝撑着栏杆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船上跑。
船板在脚下晃,她的腿也在晃。
一个船伙计伸手拦她:“姑娘,你——”
她一头撞开他,什么也没说,跌跌撞撞地钻进船舱。
码头上,小荷疯了似的往包子铺跑。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看见铺子的招牌,就扯着嗓子喊:“姨母——姨母——码头有拍花子——阿筝追上去了——”
季凛正在案板前剁馅,听见外头喊声抬起头,提着刀就往外冲。
小荷一看见她,眼泪唰地掉下来,带着哭腔道:“拍花子——抱走一个小孩——阿筝追上去了——往大船那边——”
季凛二话不说,转头冲着里头吼了一声:“三儿,叫大伙抄家伙!”
前厅后厨几个人应声而动。小武抓起门边的扁担,三儿顺手拎起一条长凳,幺妹抄了根烧火棍。几个正在铺子里吃包子的食客听见动静,有人站起来问:“季老板,出什么事了?”
“码头有拍花子!”季凛已经冲出门外。
那几个食客对视一眼,也撂下碗跟了出去。
一传十十传百,等季凛跑到码头边时,身后已经跟了二三十号人。
大船已经起锚了,船身正在缓缓离开码头。船尾的水面被螺旋桨搅出一片白色的浪花,船与码头之间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三四丈。
季凛跑到岸边,毫不犹豫,纵身就往江里跳。
“季老板——”身后有人惊呼。
三月的江水还带着寒意。季凛落入水中,冰凉的江水瞬间灌进她的衣领。她顾不上冷,奋力朝船尾游去。
码头上的人见状,有几个水性好的汉子也把上衣一脱,跟着跳了下去。
“救人啊——拍花子拐小孩了——”岸上的人喊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码头边。有人跑去叫官差,有人解下岸边小船的缆绳,乘着小船追上去,有人站在岸上朝着大船喊话。
江水里,季凛第一个抓住了船尾垂下来的一根缆绳。
她死死攥住,整个人被船拖行了好几丈,江水呛进她的口鼻,她咳了两声,却不肯松手。
紧跟其后的小武和三儿也游了过来,一人抓住一根绳子。
“拉住——别让船走——”季凛嘶吼着。
所有人都知道,凭借几个人的力量,根本拉不回船只。
而且这只大船是要走外海,靠的是风帆作为主要动力,长橹进行辅助,从沥州沿河往下,便是出海口,越往前开水位落差越大,到时候只会将人拉扯入水,死无葬身之地。
可谁也不敢松手,几个人拽住船尾的绳索,身体被拖得在水面上横漂。
岸上的人见状,又有数十个人跳下水,合力拽住船绳。
船上这时终于也发现事情不对劲,调动长橹的方向,船速渐渐减慢。
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季凛攀着船帮翻了上去。她浑身湿透,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冲进船舱,一眼就看见了陆筝。
陆筝正死死抱住一个男人的腿。
那男人半跪在地上,另一只脚正一下一下地往她头上踹。
陆筝满脸是血,口鼻都在往外渗血,可她就是不松手,两只手像是焊在了那人的腿上。
季凛目眦俱裂:“阿筝——”
她冲上去,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脚踹在那男人胸口。
男人被踹翻在地,季凛扑上去,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砸。小武和三儿也冲了进来,几个人合力将那男人按住。
另一边,那女人抱着孩子还想往船舱深处躲,被幺妹一把揪住头发拖了出来。
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
陆筝看见人被抓了,手才松开。
她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鼻孔和嘴角往外淌,糊了半张脸。
季凛蹲下来,伸手去擦她脸上的血,手在发抖:“阿筝——阿筝——你看着姨母——”
陆筝眨了眨眼睛,含糊地叫了一声“姨母”,便闭上了眼睛。
码头上,官差的哨子声由远及近。
几名巡街的官差赶到,登上大船,查看了倒在地上的男人和被控制住的女人,又看了一眼被救下的孩子,当即将那对男女锁了。
领头那个冲船夫喝道:“靠岸!立刻靠岸!”
纤夫闻声赶来,拉着纤绳往岸上拖。
大船缓缓靠回码头。
这时岸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季姥姥站在人群前头,手里攥着一截围裙,脸色发白。
一边焦急往回望。
她一听阿筝只身一人去追拍花子,便知道要出事,赶忙拜托隔壁铺子的小子去酣春楼通知庄晚。
人多力量大,阿晚是靠谱的人,要真出了事,她也能有办法。
庄晚赶到码头的时候,陆筝已经被抬出来了。
她半躺在小武怀里,浑身是血,半边脸都染成了暗红色。
庄晚从马车上跳下来,几步冲过去,她看了一眼陆筝的脸色,没有多问,只吩咐:“抬上车,去莫神医那儿。”
小武小心翼翼地把人抬上马车。
庄晚脱下自己的外衫,叠了两折垫在陆筝头下,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才收回手。
马车启动,外边有人哭喊着追在后边,她撩起帘子一看,是小荷跟在车后面跑,鞋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停。
她冲三儿喊了一声:“再叫一辆车,把人带上!”
三儿从后头赶了一辆板车过来,跳下车,拉起小荷:“上车,我带你去追。”
小荷胡乱抹了一把脸,爬上板车。
板车颠簸着驶过青石板路,朝莫神医医馆的方向追去。
此刻的季凛还站在码头上,浑身往下滴水,一手撑着膝盖。方才那一番追逐,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体力,她扶着膝盖慢慢蹲下去。
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眼睛血红,朝着船只的方向折返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死不了
莫神医住的地方很偏,不过庄晚来了很多次。
当年季凛重伤濒死,先是在别的医馆医治,后来季云溪与她成亲,她便将人给送到这儿来。即便如此,季凛后来也差不多一年多才苏醒下床。
陆筝这个样子,庄晚一时也不知道情况好坏,只得先尽快将人往那边送。
万幸的是,莫神医在。
他撩着帘子看了一眼,便让两个药童将人抬下来,送入净室。
一间他自己搭建专门治疗外伤的屋子。
庄晚不能入内,只能在外边守着。
小荷跟着三儿赶过来,见此情形,也不敢吵闹,蹲在门口一个劲儿地流泪。
她当时若是坚持将阿筝拦住,或许未必出现这样的情形。可那时候急得不行,大家都很慌乱,她没有办法做出最好的选择,只能按照阿筝的办法去搬救兵。
越想越难受,自责铺天盖地压过来,她胸口仿佛堵着一块大石头,几乎呼吸不出来,身子一抖一抖地抽噎着。
庄晚走过来,将她扶起来,到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道:“这是阿筝选择的路,迈出那个步子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承受所有结局的准备。所有人都尽力了,你也不必难过,她会挺过来的。”
只要一息尚存,一切都好办。
小荷捂着眼睛摇头,眼泪从指缝中涌出来:“……我……要是我……能跑得再快一些……她……她姨母就能快些赶到……她就不用挨那么久的打……”
庄晚道:“我敢断言,你平生怕是跑得不比刚才更快了。不管是谁在那样的情形下,必定都是拼了命在跑,换作我,未必能有你跑得快……”
……
码头。
季凛一身肃杀,朝大船停泊方向走去。
路过一摊肉铺子,她目不斜视地从案桌上提了一把斧头攥在手中。
摊主见状,开口正要让她留下斧头,却被旁边一汉子给扯住,“刚才码头上有拍花子抢小孩,有人去拦了,她现在找人算账去。”
摊主不满道:“她算账关我什么事?她铺子就在那边,干嘛拿我的斧头?”
那汉子道:“你不知道吧,那孩子被救回来了,救人的那姑娘被打得眼睛鼻子出血,还不知道活不活得成呢。”
“可我跟那姑娘也没关系吧……”
“你跟那姑娘没关系,人季老板跟那姑娘有关系,听说那姑娘是她侄女。”那汉子鄙夷地看了摊主一眼,“后面那是你孩子吧,跟被掳走的那个差不多一样大,人家季老板她侄女跟那孩子毫无关系,却拼死相救,人拿你一个斧头怎么了?你能保证你的孩子一辈子无病无灾不需要人帮助?”
“呸呸呸,你咒我儿子干嘛?”
旁边一大婶没好气地骂道:“没点同情心的狗东西,你这斧头多少钱,就当老娘给买下来了!”
摊主忙道:“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文钱。”
“五十文钱?那是新的斧子吧,你那把上边都有豁口了!”
“就是这个价,你不是装阔气吗?你帮她赔啊?”
大婶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钱,丢到他案板上:“钻进钱眼的东西,往后再跟你买肉,我跟你姓。”
其他人指指点点,提着篮子一哄而散。
摊主一听慌了,赶忙把钱串子递回来:“开玩笑开玩笑……一把斧头而已,能抵得上什么……”
季凛对此毫不知情,提着斧头拨开围在船头的人群。
众人见她进来,赶忙让开一条道。
办事的官差是季凛的熟人老高。当初季凛要给两个小的办女户,求到他那儿,他办不了,两人差点闹掰。
可到底是年少时的朋友,再怎么闹,下次碰到了,两三句话又好了。
如今老高已经了解事情经过,拦到她跟前道:“阿凛。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这事得报上去,待案子审过之后,到时候要杀要剐,我倒还能帮你,这会儿还不行。”
季凛冷笑:“是等着同伙送钱来把他们捞出去吧?”
老高皱着眉头:“阿凛,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可不要胡说。别的人我们不清楚,但县尉大人对拍花子这件事,绝对不能容忍。况且审案这种事,也是衙门的事,动用私刑本就不合律法。”
“是吗?”季凛盯着他,眼神带着讽刺,“那他们这些人在码头掳走孩童,对阿筝下死手的时候,是不是也先到衙门报备过?”
“阿凛,切不可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大伙评评理,我都还没怎么地,我们家阿筝现在还在去医馆的路上,生死未卜,我无理取闹吗?”
围观的众人义愤填膺,吵嚷着要惩罚人贩子。
谁家没有几个孩子,若是今日被掳走的是自己的孩子,人人袖手旁观,这还了得?
老高赶忙提高声音安抚道:“乡亲们——大家伙少安毋躁,不是衙门要维护人贩子,是咱们有程序要走,再说了,这群人后边还有人,咱们总得将他们连根拔起不是——”
可群众的怒火已经被点燃,没人注意听他讲什么,用力将维护秩序的官差的推开,要当场弄死那一男一女。
季凛此时已经被怒火冲昏脑袋,冲在最前头。
眼看场面几乎要控制不住,不知是谁高喊道:“县尉大人来了——”
原本骚乱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也就一下,随即又推搡着,要去拿人贩子。
跟着高文谦过来的十几名官差赶忙上前堵住人群。
众人看着他一身官服出现,总算被震慑到,纷纷后退了几步。
唯有季凛还提着斧头站在中央,被两名官差架住。
高文谦大步走来,直到人群中央站定,抬了抬手:“放开她。”
两名官差赶忙松手。
季凛提着斧子就要朝那两人冲上去。
却被高文谦叫住:“季老板——”
她暂且压下心里的怒火,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九品佐官,面色不善道:“县尉大人莫非也要拦我惩罚凶手?”
高文谦摇头:“当然不会,我比你更想让他们死。哎,我方才得知你侄女干了件了不得的事,特地前来看她,她现在如何了?”
季凛听到他提起陆筝,胸口起伏,手指着官差后面瑟瑟发抖的男人,咬牙切齿道:“头部被那厮用脚往死里踢,我到的时候,她满脸都是血,现在如何,我也不知了。”
高文谦道:“我知道,你侄女叫阿筝是吧,年前她的女户还是我亲自给她办理的。当时我拿到资料,得知她母亲早亡,父亲不管不顾,便知道她是个可怜孩子。被亲祖父母贱卖,宁死不屈,愿以死明志。桩桩件件,足以看出她的不凡,我这才替她更换户籍。”
季凛原本扭曲的脸色稍稍恢复正常。
又听他道:“这孩子今日做出这样的事,我们这些大人,没有几个能做得到。季凛,我有两个孩子,小的也不过十来岁,为人父母,平生最恨就是人贩子,如今我在沥州任职,绝无可能放任这种事情在咱们这儿发生。只是这些人明知沥州在这件事情上律法森严,竟还敢顶风作案,足以见得狂妄。也足以证明,他们背后一定有人,否则他们绝无可能这般肆无忌惮。”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要查出他们背后的人,一网打尽。这件事,衙门需要你一起帮忙,你意下如何?”
不得不说高文谦早这方面还是有些功底,季凛怒火被抚平了许多,原本绷着的一根弦,总算是松了些
她撑在旁边的栏杆上,说道:“可以。不过我先要他一根脚指头作为利息。”
她指着那个对陆筝下死手的男人道。
高文谦二话不说,立即吩咐:“高占,带季老板去拿利息。”
民众的愤怒,在男人一声惨叫中,泄了一些,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还剩一些好事者和真正关心这件事的人,仍围着看官差处理事情。
县令调任,新县令二月份从京都出发,怕是要大半年才到沥州,县里面如今一应事务都是高文谦在处理。
他让人把三名人贩子带回去,又在船头找人简单问话。
季凛没走,就跟着他,听他们对话。
那船伙计被骂得最凶,一脸委屈道:“衙门也没说要查人户籍腰牌啥的,按照惯例他们出了银子,便可上船……我……我这还帮那姑娘拖了好一会儿,要不然等你们过来,船早就出去老远,这下是怎么追都追不到……”
帮忙拖一会儿,是因为陆筝闹事,上船也没付银子,他要把人赶下船,得费一小会儿工夫。后来上头说不能耽误时辰,即刻出发,他便不管这事,直接拉了绳子,打算等到了下一个渡口,再把那姑娘丢下就是。
偏偏闹出这样的事。
季凛听了这话,又来气了,朝他逼近了几步:“码头两边的百姓都说了,她直奔你们船上而去,口中还念着有拍花子,你们难道没听见吗?她与那人搏斗,你们的人又在哪里?但凡你们有人上前拦一下,就拦一下,她都不至于伤得那么重!”
那伙计结结巴巴道:“哎,我……我就一个小伙计……我有我的活儿,您也不能只冲着我来啊……”
季凛捏着拳头,又不能把人怎么样,只得恨恨挥了一下又作罢了。
高文谦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她:“那孩子的家人刚才已经过来把人接走了,这十两银子,说是给的谢礼。”
“说是……不方便透露姓名……”
季凛气得要死,一挥手将那锭银子拍到地上。
“拼了命把他们家孩子救下来,连当面说一句道谢都没有,是怕我讹他还是怎样?不稀罕他们的臭钱,我们自己能治!”
高文谦对她这种态度也不恼,弯腰把银子拾起来,交给旁边差役:“先拿着,回去将这事往上报,州府在这方面有奖赏,到时候再一并给阿筝姑娘送过去。”
季凛如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气,因为被救女孩家人的这个态度,一下子又升腾得老高。只是没地方发泄,憋得不行。
敷衍地抬起手,拱了拱道:“行了,有后续了麻烦跟我说一声。”
说完气鼓鼓地走了。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家人不地道,好歹也出面说声谢,人家阿筝姑娘如今还生死未卜呢。
“这么干,寒了人心,以后再有这种事,谁还愿意去出头?”
“能拿得出十两银子,想来有一定家底。”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季老板这么讲义气一个人,能讹他们钱吗?”
“季家人都是一个脾性,好打抱不平,还不要命。这位阿筝姑娘,跟季老板是一个脾气,说拼命那是真拼命啊。”
“咱也帮不上啥忙,往后吃包子,就去她们家买吧。”
……
季云溪昨晚上答应过庄晚,要回来跟她一起吃午饭,看了几十个制作烧鸭的视频后,认认真真做好笔记,又按照一些视频上所提供的调料信息,去批发部一次性补齐,便回来了。
回来之后,刚拉开房门,就看到一脸焦急的杨宝儿,在门口急躁地走来走去。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杨宝儿转过头。
看清是她,急急道:“少夫人,大事不好了,阿筝姐姐受伤了。”
季云溪心一提,赶忙问道:“伤了哪里?怎么受伤的?”
杨宝儿红着眼眶道:“今日阿筝小姐进城来,和小荷姑娘去码头,看见有拍花子拐了孩子上船,便上去拦。被人用脚踢了脑袋,口鼻出血。东家已经把人送到莫神医那儿了,半个时辰前遣我回来守着您,说您若是回来了,让您赶紧去配药。莫神医说……阿筝小姐情况不太好。东家说您有法子配药,让您配好了带过去。”
季云溪听完,脑子嗡的一声响,脸上血色褪尽。
庄晚的意思很明白,阿筝的情况怕是危险了,甚至在这边已经没有治她的办法了,要不然阿晚不会让自己去现代找药。
情况紧迫,她没有时间打听阿筝受伤的细节,只压着慌乱问道:“你把阿筝的情况,仔仔细细说给我听。”
杨宝儿赶忙把庄晚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
季云溪点了点头:“我现在去配药。你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来。”
杨宝儿连忙应下。
季云溪进门,反手锁上门,立即去了现代。
她往返两个地方这么多次,就上次阿筝被陆老二捏了脖子那次去过药店,买的是治瘀伤的药酒。其他的药,没买过,也没了解过。
但如今情况紧急,她拿了钥匙就出门,往药店跑。
到了药店,她喘着气把症状说了。店员却告诉她,处方药必须得有医生的处方才能卖。人家还建议,如果是脑部受了重伤,应该立刻送医院。
季云溪站在药店里,手心全是汗。
她总不能直接抢吧,就算能抢,她也不知道该拿哪种药。
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走出药店,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向唯一救命稻草打去电话。
江鱼正从客户那儿出来,见到云溪的电话,笑眯眯地接通:“云溪,你今天过来了?”
话刚说完,就听到话筒里一阵沉默,似乎有吸着鼻子的声音。
她忙将蓝牙关掉,拿起手机问道:“云溪,发生什么事了?”
季云溪总算开口了,但声音有些抖:“江鱼,我妹妹出事了。被人踢了脑袋,口鼻流血,情况很不好。……”
江鱼一听,赶忙问道:“你们现在在哪里?送去医院了吗?”
季云溪站在大马路上,摇了摇头:“江鱼,我们那边没有医院,你能不能帮帮我,这种情况,应该买什么药……大夫说她情况很不好。我刚刚去了药店,他们说没有医生的方子不能卖药。”
江鱼顿时头大:“什么叫那边没有医院,诊所也没有吗?”
“没有,”季云溪咬着牙,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江鱼,我求你一次,你能不能帮我这一次。至于什么原因,我后面会跟你坦白。”
只要能救回阿筝,她愿意把这个秘密告诉江鱼。哪怕江鱼无法接受,哪怕通道就此关闭,她也认了。
江鱼那边沉默了许久,声音才传过来:“你在你表姐那屋子等着,我半个小时之后到。”
季云溪看着手中挂掉的电话,一时间忐忑不定。
江鱼没说帮,也没说不帮,她竟不知道如何做才好。不过药店里有一些止血止痛的药,买一些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从药店回来,花了十分钟左右,又在二十分钟的焦躁等待中,门被敲响了。
她拉开门,江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
季云溪喜极而泣。
江鱼担心地问道:“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
季云溪道:“那边只有位老中医……”
她上次去药店的时候,听人说过中医和西医。
江鱼看她眼睛红肿,便住了嘴没多问,进门把袋子往桌上一倒,几盒药滚了出来。
“我问了一个当医生的朋友。这个是止血的,口服。这个是抗生素,预防感染。这个是脱水降颅压的药,你说她口鼻流血,撞击力度应该很大,最怕颅内出血。不过不能乱用,那位老中医应该知道这个,到时候问他就行。”
季云溪集中精力,注意听她的交代。庄晚对药理略懂一二,到时候由她做主。
直到江鱼交代完,她满脸歉意道:“江鱼,我这次给你添麻烦了。但是事情很紧急,我一时没有办法给你解释清楚,过几天我会过来跟你坦白。”
说着,推着江鱼往外走。
江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伤者在楼上?
可云溪看起来很着急,人命关天,她什么也不问,走出房门后道:“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季云溪点头,当着她的面,将门关上。
江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将耳朵贴到墙上去,可什么也听不到。
她叹了一口气,又坐回车上。
……
杨宝儿感觉自己等了有半个时辰,少夫人总算是出来了。
忠叔早就套好马,季云溪提着一个布袋子,便上了马车。马车朝着莫神医家中疾驰而去。
到的时候,庄晚还守在净室外边。
见她提着一大袋子东西,快步迎上来。
季云溪下了马车,腿脚一软。
正好被她一把扶住:“不慌,我在这里,万事有我。”
季云溪镇定了些,将袋子递过去。
庄晚攥住袋子,拉着她进了旁边的屋子。
“阿筝怎么样了?”季云溪倚着她问。
庄晚道:“莫神医一个时辰前出来过,说是不太好,不然我也不会让宝儿叫你去找药。”
季云溪明白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打开袋子,把江鱼交代的事情一一转述给她。
庄晚细细听着,再拿着药盒子,以及说明书,仔细辨认上边的简体字。
很快,天色暗下来,已经到了傍晚。
莫神医推门出来了。
他脸色疲惫:“脑子里边出了血,但是应该不多。后面得开活血化瘀的方子,让身体自己慢慢吸收。不过今晚是道坎。能熬过去,就按这个治法走下去。熬不过去,就得开颅。”
季云溪顿时眼前一黑。
庄晚忙将她扶住,说道:“不能开颅。”
开颅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莫神医也有过开颅的手术经验,可那种做法之后,人就算活下来,也撑不了太久。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目光投向净室的方向:“我也不想走到那一步。今晚多看着她些,有什么变化立即叫我。隔壁那间屋子能住人,没事不要进净室,免得带了其他病疫进去。”
听他这么说,季云溪和小荷想进去也不敢进去,只在门口远远望了一眼。
季云溪看着被剃光头发的妹妹,眼泪哗啦一下就流了下来。
小荷眼泪更是汹涌。
庄晚则趁着这会儿,自己提着袋子去备药。
万幸的是,陆筝还有吞咽意识。带回来的止血和消炎药,碾成粉,化到她嘴里,让她一点一点儿地吞咽下去。
至于那个降颅压药,却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才用。
季凛和季姥姥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隔着那道布帘,季姥姥远远望了一眼床上那个看着个毫无生气的身子,嘴唇一直在抖,没哭出声。
竹心去接小桃,小桃这会儿被牵着进来,喊了一声“二姐”,被季姥姥搂进怀里,祖孙俩坐在一起,抱头低泣,哭成了泪人。
净室外的廊下坐了一圈人,谁也不愿走。
季凛把庄晚叫出去,问了陆筝的情况。
庄晚刚刚喂了药,可心里也没底,只是转述莫神医方才交代的话。
季凛捏着拳头,捶打在树干上。
“她救的那个孩子,他们家人竟不知感恩,偷偷摸摸溜走了。”
庄晚闻言也觉得有几分心寒,还是安慰道:“咱们做事,无愧于心即可。别说阿筝,就是你,见到那样的情形,也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季凛嘴上说着不值,可今日若是她遇到这样的情形,她要是不救,从今往后,怕是一辈子都吃睡不安。那孩子未来所受的苦遭的罪,也将成为一套枷锁,压到她直不起身来。
庄晚看着她,说道:“姑姑当年,不也是如此吗?”
季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庄晚道:“三年前被掳,是姑姑带着云溪前去救我,以至于当日被人砸了头,一年多以后,再遭人暗算坠马,差点没命。”
“阿筝这性子,随着姑姑你了。”
季凛方想起这事,摆了摆手:“几百年前的事了。提那些做什么?”
一席话,让整个气氛轻松了一些。
庄晚提议让季凛带季姥姥回去休息,季凛摇头:“她不走,我也不走,怎么样也要熬过今晚,看看阿筝怎么样。”
庄晚自不再劝,让竹心差人回去拿些被褥,给大伙儿打地铺。
小荷一直没走。她坐在净室外的石阶上,不进去,也不肯离开。
季云溪劝她去旁边屋里躺一会儿,她只是摇头,眼睛红得像两颗烂桃,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但就是不走。
庄晚端了一碗安神药出来,说道:“不睡觉,喝口水吧,你一下午粒米未进,水也不喝,可别阿筝还没醒,你就先倒下了。”
小荷这才觉得嗓子发干,便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
这一喝完,眼皮就开始打架。她撑了一会儿,头一歪,靠在柱子上睡了过去。
庄晚让人将她抱进隔壁的屋子里,将就睡一晚。
季云溪是看出了点什么,只是如今阿筝还没醒,说这些事也不合时宜,她也没心思。
这一夜,几个大人谁都没睡,就这么守在净室门口,直到太阳出来。
莫神医早早就来了,把了半天的脉,又拨开陆筝的眼皮看了看,面露惊讶之色。
半晌才开口:“脉象比昨晚好。人应该快醒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一夜之间就这么轻松地熬过来了。”
他想不通。
昨天那脉象明明还悬着,今日却像是稳住了。他怀疑自己昨日是不是没有号准。
“人活过来了。眼下还不能动,得躺着。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她死不了。”
这话传到外边,季云溪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靠着墙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能有口气活下来,其他的,都不要紧了。
昨天晚上喂了一次药,早上鸡叫的时候又喂了一次,看来是那些药起药效了。
众人喜极而泣。
……
三日后,云州。
船坞深处,一名身着绛紫长裙的女子,倚在紫檀榻上,翻看一叠账册。
女子看上去气色饱满,眉眼间却压着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她身形高挑,坐姿慵懒却不见半分松懈,脊背靠着引枕,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捻着账册的边角。
一目十行,该错的绝不错过。
此人正是船坞的主人,钟知意。
一名侍从小跑着进来,跪地呈信:“夫人,沥州来信。”
钟知意听到沥州来信,眉梢微挑,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边,才伸出手去。
旁边伺候的侍女立刻上前接了信,拆开封口,呈到她跟前,口中笑道:“小小姐这一去也有快一个月了,必定想念夫人得要紧。”
钟知意笑意溢满眼角,她接过信纸展开,目光落在上头的字迹上。
看了几行,嘴角那一点弧度就落了。
越往下看,目光越来越沉,捏着信纸的手指渐渐收紧。片刻之后,随着啪的一声,她将信纸拍在案面上。
满屋子伺候的奴仆弓着腰,顿时大气不敢出。
钟知意大动肝火,骂道:“若不是我去京都不方便带灵儿,我能让他钻了空子带去沥州?去沥州还好,他竟敢背着我寻花问柳!这我也不在乎,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看好灵儿,竟让人掳了去!”
“真是气煞我也!”
侍从们一听小小姐被掳走,皆大惊失色。
“夫人,咱们立马前往沥州,找回小姐吧!”
钟知意道:“灵儿被一个年轻姑娘救下了,不过那姑娘受了伤,至今生死未卜。”
众人松了一口气。
侍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是孟二爷亲自写信给您请罪的吗?”
成亲六年,竟还被钟家的奴仆称作孟二爷,也怪不得孟璋会抓狂。
钟知意冷笑:“他给我写信请罪?灵儿出事,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女人的榻上,得了消息才着急忙慌派人把灵儿带回去,连名字也不跟人家说,生怕这事传到我耳中。”
“倒是他身边那个跟班比他有眼色,知道这件事兜不住,悄悄给我写了信。”
侍女气坏了:“夫人,孟二爷竟对小姐的安危如此掉以轻心,奴婢请命,去沥州把小小姐带回来!”
钟知意翻了翻信纸,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停泊在江面上那一排自家船队的桅杆,说道:“去叫人备船,明日一早出发沥州。”
这些年,几乎每个州都去找过了,还是不见阿姐的踪迹。
就差这个沥州了,她要亲自去看看。
顺便料理那个无用的累赘!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关于治疗伤病的内容是出于剧情需要,经不起推敲,勿模仿。如果遇到相关情况及时就医,遵循药物管理规定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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