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有奖竞猜
大年初五,迎财神。
酣春楼天没亮就热闹起来。伙计们把水牌抬出去,上面写着“初五吉日,进店消费满百文打八折”。
这消息一传出去,还没到中午,一楼大堂就已经坐满人了。
原本头一天还一人干三人活儿的伙计,发现身边的同事突然多了起来。这些人动作娴熟,动作又快又稳,收桌擦桌摆碗碟,一套活儿下来不带喘气的。
有人凑过去问:“兄弟,你们哪儿来的?”
那人一边擦桌子一边回:“醉仙楼的。”
“醉仙楼?”问的人愣了一下。
“嗯。大小姐在这边,我们就过来了。”
接话的人还不止一个,后厨灶台前也多了几张熟脸,配菜的、掌勺的、拉汤的,个顶个的利索。
一时间酣春楼里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跑堂报菜声,和客人说笑声搅在一起,热腾腾的。
也只有香草和宋宁这些人知道,这二十多个熟练工,全是昨晚一夜之间从醉仙楼撬过来的。
自庄晚走后这几个月,醉仙楼一众雇工的工钱被削了两次,很多人早就想跑了。过年回去也是没滋没味,想着初五就要出工,肯定不会像大小姐在的时候能派红包,一下子心就死了,也不想上工。
谁知道上班前一天下午,来了个老熟人,是香草,说大小姐在酣春楼管事,老员工过去,还是以前的工钱。年前醉仙楼还没结的那份,大小姐一并补上,另外再给一个红包。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傻子才不答应。
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二十多个人就等在酣春楼后门了。
孙瑛早料到会有人来,提前到了,把新到的伙计聚在一起,每人发了一身统一的新衣裳。他们把衣裳换上,往那儿一站,利利索索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随后她把事情交代清楚,就让各管事的把人领走。
这些人里,在醉仙楼最短的也干了一年,最长的有四五年了。手艺都在手上,不用人教,直接上手就能干。有些干得比原先酣春楼这批人还熟练。
谁不想跟着大小姐干呢?工钱给得清楚,做得好真有奖。
年前有亲戚朋友来酣春楼吃过饭,回去说得天花乱坠,全城都在议论这座酒楼。
人气超级旺。
她们倒是想来,可谁知道人家还招不招人,只能暗暗羡慕了。
再想到如今的醉仙楼,厨师跑了几个,后厨就乱了套,送过来的食材参差不齐,整个后厨乱糟糟的。
能做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道呢。
却没想到天上的大饼砸到自个儿身上了,那不得好好表现。
而此时的醉仙楼。
原本定于初五开门迎客,没想到巳时过半,才有几个雇工姗姗来迟。
庄有德站在大堂里,看着眼前稀稀落落的十来人,冲着王掌柜斥道:“怎么才来了这么点人?年前休假的时候你没跟他们说是初五开门?”
王掌柜一边擦汗一边缩脖子:“说了啊,都说了。”
“那怎么才来了这么点人?啊?”
“这么点人,怎么做菜?怎么招呼客人?”
王掌柜苦着脸:“我……我也不知道哇。”
旁边张厨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他们敢不来?楼里还压了一个月的工钱呢。莫非不想要钱了?”
庄有德听了这话,脸色稍缓。
可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来。
没办法,只能让先到的这些人先干活。几个伙计无精打采地擦桌子,动作懒懒散散的,一个盘子差点摔了,也没人吭声。
庄有仪来的时候,发现楼里空落落的,没有招呼的人,也没有客人。
他沉着脸往后院走,差点撞上正往外走的庄有德。
“怎么回事?没有客人就算了,咱们自己的伙计也没见一个?”
庄有德火气上头,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问我我问谁去?”
庄有仪跺了跺脚:“去年初三开工,还没开门就有人等着了。今年怎么一个都没有?”
“已经差人去打听了。”庄有德说着,走到旁边的客桌,一屁股坐下来,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兄弟两人坐在大堂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到了午食饭点,才来了两桌客人。楼上包间一桌客人都没有。
出去打听的两个伙计终于回来了一个。
兄弟俩立刻上了二楼。
那伙计喘着气:“酣……酣春楼今日迎财神,消费满一百文钱打八折……”
庄有仪一听,脸色瞬间白了。
酣春楼的菜他吃过。不止吃过,还回味过。那味道,吃过一次就忘不了。要是客人都往那边去了,尝过那些菜,以后谁还来醉仙楼?
庄有德直接被点爆,“啪”一声拳头砸在桌子上:“又是她,这个贱人!”
庄有仪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不提还好,一提起她,心中暗暗叫苦。
这不就是当初庄晚对付老四八珍阁的招数吗?优惠一个月,直接将八珍阁给拖垮。
什么初五迎财神,她们初二才开门,初五又来一回,这明显就是搞针对!
庄有仪手指发抖,“老四,不是我说丧气话,她若是真的出手,咱们……咱们可是毫无胜算啊。”
正说着,第二个伙计也回来了,探头探脑地不敢走近,被庄有德喝了一声才哆哆嗦嗦地开口:“小的在酣春楼那边看见了……原来醉仙楼的伙计,有十来个在那边跑堂,还都是熟脸。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庄有德一脚把脚边的圆凳踹出去老远。
“她敢?”
伙计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庄有仪瘫坐在椅子上,“说什么不敢?她已经敢了!”
“我找她去!”庄有德说着,怒气冲冲地往门外走。
庄有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仔细回想着昨日跟庄晚见面时,她说的每一句话。如今看来,几乎每一句话,似乎都暗含深意,而且多次提及她母亲。
他的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凉意,脸色发白。
难道……她真的从赵嬷嬷那儿知道了什么?
庄有德随手抄起一根门闩,几步蹿上马车,催着车夫往酣春楼方向赶,几个小厮则跟在车后狂奔。
他没来过酣春楼。
从前是不屑来。
什么酒楼一开业就全城轰动,吹得跟什么似的。不就是那两货吗?庄晚要不是靠大哥留下的那点底子,加上几分小聪明,她能接手醉仙楼?
当初大哥大嫂把名声打出去了,傻子坐那儿都能赚钱。
如今这两人被赶出去了,以为挂个季家的名头,就能开一个跟醉仙楼一样的酒楼?
他不信!
所以几日前老二和老三当初来尝菜,他嗤之以鼻,连脚都没抬。
可最近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地提起酣春楼,他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拱着火。
今天这火彻底压不住了。
马车刚停稳,他就跳下来,拎着门闩大步流星地冲过去。
“庄晚——庄晚——你给老子出来——”
“你真是有种啊,敢对醉仙楼下手?你当真是无法无天了吧!”
他站在门口,抡着门闩往旁边的水牌砸了一下,那水牌晃了几晃,歪倒下去。
“你给我死出来!跪在老子面前,老子还能饶你这一回!”
“庄晚——”
话音没落,斜侧面的挡板后忽然冲出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那汉子块头像堵墙,几步跨过来,庄有德还没看清脸,就觉着肩膀被一股猛力撞上,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脊背磕在台阶上,疼得他“哎哟”一声。
手里的门闩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大汉不等他爬起来,一把薅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手捂上来,直接把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庄有德双脚离了地,两条腿乱蹬,满嘴的脏话全闷在掌心里,只剩呜呜的闷响。
大汉提着他,快步往后门方向走去。
路过的和站在门口的人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人是谁啊?他骂的人又是谁?”
“没听他自称叔么,骂的应该是他侄女吧……”
“那是醉仙楼的庄四爷!”有人认出来了,“以前醉仙楼管事的庄晚,现在不在那儿了,自己出来开了这家酣春楼。庄老四估计是不乐意了,找上门来闹事呢。”
“那怎么还没闹完就被拎走了?”有人憋着笑。
众人七嘴八舌,正议论得热闹,孙瑛从门里出来了。脸上笑眯眯的,像是出门看戏的。
听见大伙儿议论纷纷,她清了清嗓子:“哎哟,你们这些道听途说的,半真半假的,想知道怎么回事,不如问我啊?”
众人闻声转头,一下围得更紧了。
“孙掌柜,你知道内情?”
“快说说呗!”
“就是,我刚刚点了一桌五百文钱的菜,像我这样的客人还不配听吗?”
众人大笑。
孙瑛也不着急,慢悠悠道:“点过菜的可以听,没点菜的呢?听完了可不能一走了之啊。”
“那当然,孙掌柜,你快说。”
孙瑛道:“你们这些小年轻的可能不知道,不过年纪稍微大一点儿,都知道,以前的醉仙楼不叫醉仙楼。”
“那叫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喊起来:“对对对,我记起来了,十几年前我常去那儿吃饭,就叫酣春楼。”
孙瑛一指那人:“婶子,答对了。一会儿进去,送您一盘酸菜鱼。”
那妇人“哎呀”一声,又喜又懊恼:“你不早说,我刚吃完出来!”
孙瑛笑道:“不妨事,下回来再吃。”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人群一阵骚动。
孙瑛笑眯眯地看着好不容易挤进来的一位大爷,“大爷,您都知道些啥呀?”
大爷道:“那老板姓钟,是位女子,叫钟……钟什么来着……你们不要跟我抢,让我想一想……想起来了,叫钟茹!”
其实早就有人喊出了名字,但孙瑛仍笑着点头:“您老记性真好,钟茹夫人,正是醉仙楼的前身,也就酣春楼的创始人。大爷,送您一壶酒,您可乐意?”
大爷眉开眼笑:“乐意乐意,我可太乐意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探,前面的又被人挤着往前挪。有人喊着“让让”,有人举着包子边啃边听。
孙瑛见气氛烘得差不多了,提高声音道:“这个活动连办三天,一天选三位运气好的食客。今日还剩最后一个名额,送双人套餐一份。”
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大汉挤进来,高喊:“孙掌柜,选我选我,我有大料!”
孙瑛抬手示意:“这位兄台,您讲。”
那汉子嘿嘿一笑,“你们知道的不如我多。我爹以前就是酣春楼的厨子,后来年纪大了才不干了。”
“有料快说!别占着名额!”后头有人嚷。
“急什么?”汉子不急不慢,“当年钟夫人还在的时候,就跟楼里人说过,将来干不动了,酒楼要传给女儿。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这不废话嘛!现在醉仙楼都是庄家的了,没传下去呗。”
那汉子又道:“那你们想想,既然说了传给女儿,后来怎么变成庄家的产业了?”
人群里有人议论:“钟夫人走得早,那时候钟小姐才多大?十来岁吧……”
“十来岁的小孩,哎,这也难怪。不过不是传给她爹了吗?”
“那庄老大可没守住这份产业。”
“守什么守,人一个接着一个都没了……”
孙瑛见效果差不多了,冲着那汉子道:“老兄,请吧,楼里用餐去。”
那汉子咧嘴一笑,朝人群里一招手,一个妇人乐颠颠地跑过来,两人手挽手进了酣春楼。
剩下的人还意犹未尽,追着问:“孙掌柜,明天还有没有?”
孙瑛道:“今天的竞猜就到此结束,明天同一时间再来啊,明天最大的奖,一家三口三人份餐,三荤一素。不过咱可提前说好,要不是大料,那可不算数。”
“怎么才算数?”有人问。
孙瑛笑道:“大伙儿来判。谁的呼声高,谁就是第一。”
她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我先忙去了。”
说罢转身进了酒楼,往后院走去。
香草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瑛姐,你设计好的吧?”
孙瑛步子没停:“什么我设计好的,我压根没想到庄有德这么冲动,直接跑上门来骂架。”
“不过嘛……人既然送上门了,不利用一下也说不过去。”
香草瞪大眼睛,半晌叹了一声:“瑛姐,你可真行……没有提前设计也能整出这么大阵仗,我是真的佩服。”
几个菜不值几个钱,可占便宜谁不爱。过了今晚,当年夫人和酣春楼的事,庄家吃人绝户霸占酒楼的事,就会被层层挖出来。
不管东家在不在意,理是在她这一边的。
与酣春楼一个弯道之隔的码头,季凛刚坐下来休息,就看到后门处鬼鬼祟祟探出一个人头。
她站起来,走过去,将人拉进后厨。
“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瘦弱少年哪里还有在庄有忠跟前诚惶诚恐的样儿,他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凛姐,鱼儿上钩了。”
季凛嘴角勾了勾:“再下一剂猛料,不过,还是别让他死了。”
苟延残喘最好。
“我知道,”二狗点头,“东西在哪儿?”
“小晚给我租了冰窖,等我忙完了带你去。”她拍了拍身上的面粉,看着眼前二狗跟阿敏愈发相像的脸,别过脸,“真是便宜他,专门租这么个冰窖来冰他的宝贝,天底下有几个人能有他这待遇,你说是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报应不爽
庄有德被丢进后院的柴房里,又怎知酒楼外边那些人是怎么挖庄家的底。
只是想到庄晚的人居然敢这样对他,气得半死。待嘴巴一松,便张口开骂。
可惜没人理他。
隔壁厨房炒菜的声音,直接将他的声音压下去几分。
他又骂了几句,骂累了,靠上柴垛喘粗气。
过了半刻钟左右,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猛地坐直,嘴角咧开。甚至已经想好了,庄晚要是敢进来,他要把她骂得半个字都回不上嘴。
自己这个大侄女,嘴皮子最是笨。
对了,酣春楼闹这一出,害得醉仙楼一个客人都没有,她得赔。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进来的却不是庄晚。
两个官差一前一后跨进门,腰间悬着铁尺,各扳着一张脸。
庄有德的嘴张开了一半,没合上。
“庄老板,”打头的官差拱了拱手,“有人报官,说你在酣春楼门口蓄意滋事,扰乱经营。跟我们走一趟吧。”
庄有德脑子嗡了一下,随即蹿起来:“我滋什么事?我教训自家侄女,长辈管教晚辈,这叫滋事?”
那差人道:“我们查过了,酣春楼市契上写的不是庄晚的名字。无论你跟庄晚什么关系,在人家店门口砸东西骂人,店家报官,我们就得管。”
庄有德梗着脖子:“酒楼就是庄晚的,不过挂别人名下罢了。这是我们的家事!”
“对不住了庄老板。”官差摆摆手,“我们下边办事的,只认市契上的名字。您要是不服,去跟我们衙门里跟上头说。”
庄有德气得胸口直起伏。
他想指着这两个人鼻子骂官商勾结,骂他们收了庄晚的好处,骂他们狗仗人势。
可到底还是存了几分理智,紧咬着牙,脸上硬挤出一个笑来:“误会,误会一场。是我鲁莽了,以为这酒楼当真是我侄女的……对不住几位官爷,我这就走,这就走。”
官差看了他一眼:“那便走吧。”
庄有德弓着腰从柴房出来,路过厨房后门时,一阵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裹着肉香和椒香,只闻这香气,都能把人馋得直流口水。里边一个伙计正端着菜往外走,看见他,脚步都没停。
那是他醉仙楼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
方才那个将他像鸡崽子一样拎进来的汉子站在门边,铜铃般的眼睛瞪着他。
他哼了一声,直起腰,昂首走出门去。
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酣春楼的后墙,墙上开着几扇小窗,透出暖黄的灯火,里头人声鼎沸。一条街之隔,这边冷清得连只猫都没有。
他在隔壁住户墙根底下蹲下来,缩着脖子盯着后门。
他想好了,等那两个官差走了,他再进去。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庄晚给找到了,让她赔钱!
可等了一刻钟,那两个衙役还没走,只是绕到了前头的街面上,正慢悠悠地在酣春楼门口街道上踱步,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等人。
他又缩了回去。
又等了半个时辰,那两个衙役还在。一个靠着廊柱跟卖糖葫芦的大爷唠嗑,另一个蹲在台阶上系鞋带。
庄有德的脚蹲麻了,江上吹来的风更是吹得他直发抖。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脸憋屈。
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待上了马车,他将帘子扯下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
……
从包子铺后门出来,二狗把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弓着腰混进码头上的人流。
正月初五的码头比前两日安静了些,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灌进巷子里。
他怀里揣着一只瓷罐,瓶身冰凉。
是季凛方才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外头还裹了一层油布。
口袋里还有另一个小纸包,装着灰白色的粉末。
他走得很快,大概半个多时辰以后,便到了庄家三房院门口。
院子里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廊下的灯笼东倒西歪,也没人去扶正。
推门进去,庄有忠正歪在躺椅上打盹,腿边搁着一只炭盆,半死不活的火苗舔着盆沿。
二狗躬身进门:“爷,东西拿到了。”
庄有忠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慢慢坐起来,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油布包上。
明明有几分激动,可嗓子眼里却只“嗯”了一声。
“小的去厨房生个炭炉,把这东西煮了。”二狗说着,转身要走。
“慢着。”庄有忠的声音忽的有些发抖,“拿来我看看。”
二狗脚步顿住,转过身,从怀里掏出那只油布包。解开油布,里头是一只瓷罐,罐口用蜡封着。他揭开蜡封,庄有忠探过头来,往里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泡在不明液体里,看不真切。
可庄有忠盯着那东西看了几息,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形状。
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看了一眼,心口就往上翻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往后靠了靠,面色阴晴不定:“这东西,哪儿来的?”
“城南一户人家。家里实在穷,孩子活不下去了,男主人便把这物卖了换粮。”二狗脸上带着惯常的恭顺,“小的看了,还算完整,便做主买下来了。”
庄有忠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二狗垂着眼,眼皮都没抖一下。只说道:“爷,我先前和夫人支取了十两银子,还差五两没给,那户人家说,剩下的明日要拿到手。”
庄有忠挥挥手:“先去煮。”
二狗出了正房,在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支起一只小炭炉。红炭烧起来,火星噼啪溅了几下。他往砂锅里倒水,把瓷罐里的东西倒了进去。
水一滚,一股腥骚味就冒了出来。很是刺鼻,像腐烂的海货搁久了。
二狗面不改色,拿勺子搅了搅。
不知道煮了多久,感觉是熟了。
庄有忠在屋里闻到这股味,胃里翻了一下。
他强忍着,让二狗端进来。
砂锅放在桌上,那东西泡在浑浊的汤水里,随汤波轻轻晃动。
庄有忠盯着它看了好一阵,牙关咬紧,拿起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不动。
他直接吞了下去。
那东西穿过喉咙的瞬间,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冲下去,才缓过气来。
“行了。”他靠在椅背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扶我去躺着。”
二狗过来搀他,将他扶到床上躺好,从怀里掏出一只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细粉。
“爷,这是小的从城外青云观的老道长那里求来的神药。老道长说,这药敷在伤口上,能催新肉,配着那东西,连着用三天,便有奇效。”
庄有忠原本灰败的眼神总算亮了一下:“当真?”
“老道长亲口说的,做不得假。”
“那还等什么,敷上。”
二狗应了一声,拿温水洗净那块旧伤,将那灰白色的药粉细细撒上去。药粉一沾皮肉,凉丝丝的,庄有忠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行了,你出去吧。”
二狗躬身退下,门轻轻掩上。
屋里安静了约莫一刻钟。
庄有忠先是觉得涂了药的地方发凉,凉意顺着皮肉往里渗。然后凉意慢慢变成了热,热得发烫,烫得发疼。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贴上来,贴住了就不拿开。
他猛地坐起来,低头一看,伤口处已经红肿了一片,皮肉上浮起细密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黄浊的液体。
“二狗!二狗——”
门被推开了。二狗站在门口,没进来。
“爷,您叫我?”
“你这药——”庄有忠声音发颤,“你这药是怎么回事?”
二狗站在门框边,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他原本一直弓着的背,突然就变直了。脸上的恭顺像一层壳,一点一点地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药没错。”他说,“药是用来烂肉的。你那块伤,本来就该烂干净才好。”
庄有忠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我说——”二狗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床前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你以为你真的还能长出来?骗你的。你知不知道刚才吃的是谁的?是你自己的。那天从你身上割下来的,现在又被你吃下去了。”
庄有忠的脸一瞬间灰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猛地扑向床边,手指抠着嗓子眼,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你——你——”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你骗我——我要杀了你——你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你敢——”
“我不叫二狗。”那人站在那儿,声音平平的,“我叫杜欢,那卖身契对我无用。”
庄有忠的动作猛地顿住。
“杜敏是我姐姐。”杜欢说,“三年前,你逼死了她。我化名进了你的院子,等了三年。”
他低下头,看着庄有忠那张扭曲的脸,眼底带着恨意:“这三年,我没有哪一刻不想让你死!”
“不过,还有比死更让你难受的东西,”杜欢笑了,“你最得意的什么,我就毁了什么。”
庄有忠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你姐姐……那是她自己不识抬举——”
他当然记得杜敏是谁,当初为了解决这件事,他还花了几十两银子打点衙门的人。后来每次想起,都肉疼得不行。
也正是因为这个女人,季凛那条疯狗这些年死咬他不放,让他烦不胜烦。
而听到这话的杜欢怒不可遏,喝道:“闭嘴。”
“你以为你是老爷,你是爷,你想怎样就怎样?”杜欢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你没想过吗,为什么老太太会中那种药?为什么赵嬷嬷一句辩解也没有?为什么醉仙楼一日不如一日,你们庄家的进项越来越少……这都是报应!”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当初你们的财富是怎么来的,就该一点一点地失去。什么老爷,庄三爷,庄小偷,一家子的小偷,呸,抢了别人的东西,还真当自己是老爷,恶心!”
庄有忠瘫在床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杜欢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现在只是开始。”
“你们庄家人,从你开始,到你老娘,再到你的两个兄弟,一个都跑不脱!”
说罢,凄然离去。
院子里静下来。
风从廊下穿过,吹动歪斜的灯笼,发出吱呀的声响。炭盆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只剩一盆冷灰。
庄有忠瞪着眼睛躺在床上,下身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他嘴里还残留着那股腥骚味,像一条蛇,在他的胃里盘踞着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
三夫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庄有忠已经昏迷了。
床单上一大片暗黄的水渍,伤口处溃烂得不成样子,皮肉翻卷,散发着恶臭。她站在床边,手里的粥碗没拿住,“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叫了几声,庄有忠没有应。
慢慢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活着。
但她没有立刻叫大夫。
而是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又怕又恨的脸,如今苍白浮肿,嘴角淌着涎水。她想起自己嫁进来的头一年,庄有忠在酒醉后把她往墙上撞的那一下。之后便是没完没了。再想到他将那个下贱的女人,迎进门,抬做平妻,与自己平起平坐。想起这些年,他不停地往屋子里抬人,还有外头数不清的龌龊的事。
还有他与象姑馆里那些男人之间的脏事。
她恨!
瘫着比能走路更强,反正花十两银子买个下人来照顾,自己还能继续当自己的三夫人。
可惜人没有哑,要是像老太太那样,说不出话来最好。
三夫人慢慢蹲下来,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走出去,关上门。
直到晌午,才差人去请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检测报告
庄晚是晌午时分到的庄家。
老宅还是那座老宅,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往年这个时候,庄家门前车马不断,拜年的亲戚,送礼的商户,以及前来讨赏的下人,能把半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如今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上残余的炮仗纸屑,散得到处都是。
庄晚下了车,径直往里走。
下人们远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绕开。
庄晚穿过影壁,往正院走。
正院门口守着两个面生的小丫鬟,见她来了,互相看了一眼,缩着脖子掀了帘子,没敢吭声。
庄晚进了屋。
屋里的窗户关得死紧,药味儿混着炭火的烟气,闷得人胸口发沉。
庄老夫人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三四个枕头,身子歪向一边,脸颊的肉塌下去一圈,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听见脚步声,她先是没动。
等人走近了,她才吃力地抬起眼皮。
看见是庄晚,她撑着床沿想坐直,可身子晃了两晃,没撑起来。
嘴巴张开了。
“嗬……嗬……”
这声音像一口破风箱被人使劲拉扯,只漏出零碎的气息。
她抬手,指着庄晚,手指抖得厉害。
庄晚解开披风,在床前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将手里的披风叠了两折,搭在膝上。
“祖母,初六了。给您拜个晚年。”
说是拜年,可就这么坐着,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庄老夫人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可嗓子里只有“啊啊”的气声。她急得脸都涨红了,手指狠狠捶了一下床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想问庄晚,是不是她联合赵嬷嬷,把自己给毒哑的?
想问她,以下犯上,难道不怕天打雷劈?
可她什么也问不出来。
她想写字。可没上过学堂,只会看却不会写,如今与人沟通,全靠两只手比画。
“往时回来,祖母话总是特别多。如今安静许多,舒服多了。往后我倒愿意多回来探望祖母。”
多回来看看她有多不好。
庄老夫人听着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朝她砸过去。
杯子擦着庄晚的肩侧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庄晚纹丝不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溅上的水渍,伸手掸了掸。
“祖母好大的力气。”她抬眼看着庄老夫人,“看来身子骨还硬朗,那我就放心了。”
庄老夫人气得脸色发紫,指着她“哇哇”乱叫。
庄晚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祖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是想叫我的哪位叔叔来?二叔和四叔在守着醉仙楼呢,这会儿可不在家。”
“您听说过没有,醉仙楼昨日开门,只来了两桌客人。”
庄老夫人一听,瞳孔猛地一缩。
庄晚看着她的反应,笑了笑:“看来我的好四叔没跟您说这事。也是,醉仙楼自我母亲创建以来,不管哪一天开业,无不是宾客盈门。庄有礼差一点,到我接手时又好一些,过一年头一天少说也有二三十桌客人。如今到了我的好二叔和好四叔手里,竟只有两桌。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庄老夫人双手打颤,额角上的青筋随着呼呼的粗气,一鼓一胀。
她挥舞着手臂,愤怒地比画着。
庄晚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祖母是说,我不能叫庄有礼的名字?”
庄老夫人连连点头。
庄晚唇角一勾:“他不配做我父亲,在我这里,对他此生不会再有孝道二字。”
庄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嘴巴无声谩骂,质问她为何如此大逆不道。
庄晚没有回答。
母亲被害一事,庄有礼完全知情。钟茹是个特别强势的女人,他处处被压一头,喘不过气。因他与江姨娘勾搭一事被钟茹发现,钟茹甚至打了他。他一个读书人,觉得颜面扫地。
比起给家里带来源源不断财富却性子刚烈的钟茹,他更中意温柔小意的江姨娘。
庄老夫人曾跟他隐晦地提起过那件事。他虽不愿,可到底也没拦着。
钟茹死后,他大约是受了良心谴责,郁郁寡欢,几年之后也随她去了。临死之前,指明要庄晚管理醉仙楼。
庄晚原本对他只剩冷漠。可那日从赵嬷嬷口中得知这一切之后,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今年清明节,她要让人把他的尸骨刨出来,丢到乱葬岗去。
庄老夫人看着她脸上那抹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笑意,忽然像明白了什么。比画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刚才那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庄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好活着。”她说,“活得久一点。”
活得够久,才能看到自己的几个儿子如何被反噬,如何被毁灭。才能看到她处处维护的庄家,是如何分崩离析的。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身后传来物件被摔到地上的刺耳声响。
出了正院,她沿着回廊往三房走。
三房的院子比前院更静。廊下的药渣还没扫,白花花摊了一地。几只麻雀缩着脖子站在药渣旁边啄食,见到人过来,扑棱棱飞走了。
她走到正房门口,正好碰见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大夫出来。
庄晚拦住他:“大夫,里面那位,如何了?”
老大夫叹了口气:“伤处溃烂得厉害。老夫方才剜去了腐肉,敷了药,血算是止住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伤口太深,骨头上也有了些痕迹。日后……怕是要卧床了。能坐起来,已算是万幸。走路,是再不能了。”
庄晚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微微颔首:“辛苦您了。”
老大夫走了。
庄晚推门进去。
屋里的臭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庄有忠躺在床上,整个人像一摊被抽走了骨架的泥。
他听见门响,眼珠子转了转。过了好一会儿,那双浑浊的眼睛才勉强聚上焦。
“你……你……你来……干什么……”
“来看三叔。”庄晚走到床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再近前。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用力说出什么。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是你……就是你干的!先是我,再到我娘……除了你,还有谁跟庄家有这么大的仇!”
越说越激动,他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满脸涨红。
庄晚等他咳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叔怎么会以为我与庄家有冤仇?若是因为醉仙楼的事,我承认我是小气了一些。可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出去了,干得并不比在醉仙楼差。三叔方才说的深仇大恨,严重了。”
庄有忠嘴巴张了张。
他现在什么也确定不了,不能贸然去质问。
而且他现在顾着自己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精力去管那些过去的烂事。
却听庄晚道:“不过我这个做侄女的,为了三叔的身体着想,还是想劝三叔一句——没事别玩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您一定也听说过,熬了一辈子的鹰,最后被鹰啄了眼。”
庄有忠感觉在跟她说下去,怕是要气死,咬紧牙关:“滚——”
说完这个字,已是耗尽所有力气,瘫在床上。
“好,我滚。”庄晚往后退了两步,“三叔,方才大夫说了,您这辈子只能躺在床上了。侄女听了,心里最是难过。还请三叔以后多保重。”
说完,她提起裙摆,慢悠悠地出了房门。
……
现代。
季云溪正走路去老地方,要去等江鱼。
她今天带了几十斤茶叶过来,现在还在小巷的房子里。
她倒是想叫辆的士给江鱼送过去,但上次去的那个地方,她实在不知道怎么找,只得先过来等人。
谁知道,江鱼早就在老地方等她了。
见到季云溪白裙蓝袄披风,在风中飘飘欲仙而来,她整个人直接看呆了。
待人走近了,她才意识到是季云溪,赶忙站起来跑过去,一脸夸张道:“你不知道你这一身有多仙,就像从古画中走出来的古典美人一样。”
季云溪嗔道:“胡说什么呢。”
“真的真的。”江鱼与她并肩走着,偏过头看她“以前我不觉得汉服有多好看,但每次见你穿,都有不一样的感觉。我才觉得,这大街上,大家都该这么穿才是。”
季云溪不想跟她扯这个,偏过头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送外卖了?”
江鱼今天没穿那身橙色工服,头盔也摘了,齐肩的头发散下来,比平日少了几分风风火火,多了些温和。
她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侧头冲季云溪笑了笑:“我要是说我专程在这儿等你呢,你信不信?对了,上次说的那几十斤茶叶呢?”
“原来是等茶叶啊,”季云溪道,“带过来了,在我那边的小屋里。”
江鱼道:“还没去过你的住处呢,方便去吗?”
季云溪在家已经想好了,那个地方还是得让江鱼知道,这样以后拿货送货,也有个固定的点,要不然每次都去广场瞎等,那得浪费不知道多少时间。
“方便,现在去吗?”
“嗯,现在去。”江鱼说着,带着季云溪往旁边的停车场走。
季云溪跟在后边,问道:“你电动车停那么远?”
江鱼点头,“对。”
说着,走到一辆电车跟前,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道:“上车吧。”
季云溪眼睛一亮:“四个轮子的,你买新车啦?”
江鱼道:“没有,朋友回去过年了,借我开开。不过四轮的也不贵,咱买不起新车,二手的一两万也能买,等这批茶卖出去了,就能买得起了呢。”
她说着,坐到驾驶座上,侧身往后面探了探,抓过一个文件袋递过来:“看看。”
季云溪疑惑地接过来:“什么东西?”
“检测报告。”江鱼系上安全带,嘴角却压不住了,大叫一声,“云溪,咱们要发财啦!”
“啊?”
“你送来的那个茶叶,我找人送去测了。有机认证过了,天然富硒,游离氨基酸总量测出来将近5%,茶氨酸占比高,鲜味物质含量比市面上大部分绿茶都高一截。”江鱼飞快道,“你知不知道,岛国那边顶级的玉露,茶氨酸也就在3%到4%左右。咱们这个跟他们差不多还超了。我昨天下午拿到报告,一晚上没睡着。”
季云溪哪里看得懂检测报告,但听江鱼这口气,也能猜出这东西大概不差。原来现代有那么多高科技手段,能把茶叶里看不见的东西一样一样量化出来。她不需要全懂,江鱼懂就行。于是笑笑:“那是不是能卖出不少钱?”
江鱼疯狂点头:“有了这个报告,咱就能往高端走了。我那位帮忙加急检测的朋友,自己先订了五斤。你这次带来的五十斤,怕是撑不了多久。”
“你打算怎么定价?”
“你先前说的出厂价,一个是一百,一个是五百。我这边同等级茶叶的市场价,普通的那款至少能卖到三百,好的那款九百打底。但咱如今检测报告出来,咱们这个价格还能再往上长一长。”江鱼说,“我回头找厂家做些包装,把现在的包装稍微升个级,更好走。”
申请个商标啥的,但没有原产地信息不好搞,先这么着吧。
季云溪听她说的,也跟着高兴:“那要是卖得好,是不是很快就能还完债了?”
江鱼笑着摆手:“还早着呢。不过先说好,这钱不能我一个人拿。咱们利润对半分。”
季云溪摇头:“不用了,我拿这个不费什么事。”
“话不是这么说。”江鱼正色道,“东西的价值不看费不费事。该你的就是你的。”
见季云溪不吭声,江鱼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拿,那这茶叶我就不卖了。”
“你疯了?”
“是你疯了!”
季云溪被将了一军,只好松口:“那……你给我一点跑腿费就行。我回头还得跟你拿酒呢。”
“嗐,那酒我能费什么事?”
“那你刚才还说我?”
江鱼被她堵得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突然想你
季云溪和江鱼平日见面,每次江鱼都忙着送外卖,最多就吃顿饭,然后匆匆道别。今日她终于闲下来,加上茶叶的事有了新的眉目,两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车子很快就到了云溪的小屋。江鱼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两人便进了门。
“租的房子?”
若是说租的,江鱼说不定要问租金,季云溪还不太了解这个世界的租赁水平,怕露出破绽。于是摇头道:“是亲戚的,她不怎么在家,借住一段时间。”
江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知道你落脚点在这儿,我就知道上哪儿找你了。就算你不在,我给你留张纸条塞进窗户里就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
季云溪上楼将茶叶搬下来,江鱼赶忙上来搭把手。两人一起抬到车后备箱。
季云溪看着她整理茶叶,忽然问:“江鱼,你知道哪里有酿酒的书卖吗?”
江鱼道:“书店都有卖吧?”
“那边商场的书店就没有。”
江鱼笑笑:“那个地方租金贵,卖的都是畅销书籍,这种技术型的,得去专门的书店。”
“这附近有专门的书店吗?”
江鱼拿出手机:“我找一找啊……不过今天才初六,不知道开没开门。”
她在手机上鼓捣了一阵,道:“承安路有个旧书店,那儿有,你介意买旧书吗?”
季云溪摇头:“不介意。”
“走吧,我载你过去。正好路上可以聊聊天。”江鱼道。
季云溪笑笑:“麻烦你啦。”
“哎,云溪,别跟我这么客套。”
“好吧,走吧。”
外边冷,车里却暖和得紧。江鱼问:“你穿这个冷不冷?”
“还好吧,冬天不都这样么?”自己还穿了袄子呢。
“真羡慕你们年轻人。”江鱼开了句玩笑,又问,“小晚生意做得怎么样?过年营业吗?”
季云溪回道:“初二开的门,生意很好。”
江鱼挑眉:“她出来单干还是对的,要是留在老地方跟那群吸血鬼耗,哪有今天这样的翻盘。”
“她那些叔叔们见她开的酒楼生意好,是不是眼红得滴血?”
季云溪笑了:“滴不滴血不知道。反正昨天那边的酒楼开年营业,阿晚这边搞活动打了折扣,那边只来了两桌客人。”
“哇,好样的。有仇必报真女子。”江鱼道,“我对你的阿晚越来越感兴趣了。等哪天她有空了,我去找她呗。”
季云溪慢吞吞道:“等……等她有空吧。”
江鱼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哪里注意到她的神色,听她答应,眼里透着几分期待。
“快说说,这么好的姑娘,你是怎么遇到的?”
季云溪道:“阴差阳错。”
“啧,还给我卖关子。就不能说说么?”
“喂,是谁说的,不愿意和有对象的人往来?现在还打听起来了。”
江鱼道:“那不一样。咱们如今不只是朋友,还是合作伙伴。了解合作伙伴的家庭情况,有利于彼此之间的长远合作。”
季云溪见她是真的想听,只得羞答答地道:“就是之前有一次,我们一起遇险,我跟着她联手解决困难逃出来……然后我就死皮赖脸地赖着她了……”
“你家里人都知道了?”
“阿祖和姑姑,还有妹妹们都知道。一开始还反对,相处久了,见她的好,就承认她了。”
“真好。”江鱼叹道,“同性之间,能被家人接受,就是最大的幸福。”
季云溪点头,表示认同。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地方。
书店由两间铺面组成,书本都推到外边来,有寥寥几人在翻书。
老板正坐在小板凳上吃粉。
江鱼冲他道:“老板,我见网上说你这儿有酿酒的书卖。”
老板抬头,手指着左边那一间:“往里边直走,走到柱子那里,底下第二个书架。”
“好嘞,谢啦。”
江鱼朝铺子里边走,季云溪跟在她后边挤进去。
到了老板说的那个地方,果然看到四五本挨在一起的书,有两本显得稍微新一些,另外几本旧一点。
江鱼把这几本都抽出来,念叨:“白酒生产技术……传统白酒酿造技术……”一边念一边把书递给季云溪,“你是想要白酒的还是葡萄酒的?”
季云溪知道葡萄,但自己那里产量不多,根本轮不到拿来酿酒:“白酒的。”
江鱼又去掉两本,只剩下三本。
季云溪已经开始慢慢适应现代的字体,依稀能辨认出书上的字,但一整篇看还是比较吃力。她问江鱼:“旧书是怎么卖的?”
“一般六七折,四五折也有,看是什么书。”
江鱼说着,直接拿着剩下的三本走出去。很快又回来了,“二十,四十,十五。要哪本?”
季云溪觉得不贵:“都买吧,阿晚要看的。”
江鱼从来就不是刻薄的人,而且她刚从云溪这里买到好茶,知道她们不是不着边的人,因此也不打探,更不去泼人冷水。直接在墙上扯了个塑料袋,把书放进去。
季云溪笑笑,掏了钱去付款。
……
庄晚从庄家回到家,心情不算得放松。
她是要报复庄家这些对母亲下过手的人没错,所有的事情也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但她并不觉得痛快,因为再怎么做,母亲也不会回来了。
即便母亲不会回来,即便自己做了那些事也不会痛快,可仇还是要报。
云溪不在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西耳房,但是她一定是忙事情去了。
庄晚庆幸自己没有把复仇计划告诉她。云溪是个善良的人,这些事只会让她陷入烦恼,影响心情。她当然会觉察会知道,但正式搬到台面上来说,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她能安心做自己的事,那就够了。
庄晚知道,自己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可再如何向黑暗行走,都不可能因为自惭形秽而推开云溪。
她不可能放开云溪。
陈月殊曾经说她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心悦,什么是极致的喜欢。她当时觉得,她不在意和云溪之间有没有这些东西,她唯一知道的是,要紧紧捉住她的手。
从当初老太太让她们见的第一次面起,她便已经这么做了。
即便中间各种情绪拉扯,冷落与疏远,都是保持在安全的范围之内。
唯一一次开口,还是为了酣春楼归属的问题。但最后也没有采用那个办法。
她们之间,无论云溪怎么想,在她这一边,便已经系紧了。
庄晚坐在书房里,往耳房那儿来回走了几次。
云溪还没出来。
她心里焦躁,便不再回去,就这么站在门前守着。
而当季云溪拉开门的时候,就见到门前立着个人。
即便手里拿着手炉,庄晚的嘴唇还是有些发紫。
季云溪心疼得要死,一把将她抱住:“上次我已经说过,不许你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为何又不听话?”
庄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突然就想你了。”
季云溪听她这句话,又开心又心疼。她松开手,抬头看她:“是不是又去老宅了?”
庄晚点头。
“外边太冷,先进屋。”
季云溪挽着她的手,朝前走了几步,进了正屋。
钱婶儿已经把炭烧好,屋里暖烘烘的。两人坐下来,季云溪拿着刚装好热水的汤婆子,包上厚布,去暖她的膝盖。
庄晚没有拒绝,看着她弯腰为自己暖身,伸手抚了抚她散在背后的长发。
季云溪暖完前边暖后边,才抬头看她:“有没有暖一点了?”
庄晚眼神柔软,点头:“暖了好多了。”
刚才一点知觉都没有,现在有知觉了。
季云溪把她的脚抬起来,除去鞋袜:“踩在上边。”
庄晚照做。
季云溪起身去擦了手,又倒了杯热茶,端给她。
庄晚喝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淌入胃中,仅剩的一点寒气便被驱赶得一干二净。
她将剩下的半杯凑到季云溪嘴边,季云溪就着她的手,印在杯子的唇印上,饮了下去。
一杯茶喝完,目光便黏在了一块。
庄晚将杯子放下,伸手去搂她。
季云溪顺势坐到她大腿上。这一下,她便比庄晚高出半个头。
庄晚抬头,去亲她的唇。
唇舌搅在一起,交换着口中的液体。
直到体温渐渐升高,季云溪才将舌头退出来,伏在她肩膀上,轻轻喘着气,问:“是不是没煮饭?”
庄晚手掌贴着她的后腰,轻轻揉了揉:“没煮。一心只想着见你,哪里还有心思去煮饭。”
季云溪感受着彼此之间流淌着的如蜜一般的亲密,伸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就这么想见我?”
“嗯,”庄晚轻轻蹭着她的脸,“想到其他事都做不了。”
“我要是要晚些出来,你是不是要站到冻僵?”
“……应该不会吧,”庄晚看着她,小心翼翼道,“我终归是惜命的。”
季云溪侧过脸,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下:“惜命好,但求你惜命。”
庄晚感受到她的心疼,轻声道:“我说过了呢,咱们死后是要穴,你比我年轻五岁,我总得爱惜些身子,等着你一起。”
季云溪眼眶一热,紧紧搂住她的脖子:“以前我刚进门的时候,可不知你这么会说好听的话。”
庄晚笑笑:“那时候咱们还不熟,你若是可能在结契那天晚上告诉我,当日被囚禁马车中的小姑娘是你,我们一定能很快就熟悉起来。”
季云溪听她提到结契那夜,耳朵红扑扑的,小声嘟囔道:“都睡过了,还不熟……”
庄晚侧耳过来,问:“说什么呢,这般小声。”
季云溪凑过去,欲咬她的bi jian q。
两人闹了一下。
就当庄晚正要起身去做饭,季云溪却拉住她:“想给你看一样东西……可又怕吓到你。”
那个通道的秘密,也是时候说了。
她能感受到庄婉对她的情深意切,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她们之间没有感情,可庄晚的人品摆在那里,她重守承诺,也会守口如瓶。
况且,如今她们已是一体,自己终日鬼鬼祟祟,也是不好。
庄晚带着疑惑,看着季云溪,半开玩笑道:“这天底下还有能吓到我的东西吗?”
“莫非……”
“莫非什么?”
“莫非你是精怪变的?”庄晚说完,也觉得自己说的离谱,忍不住笑了,“即便你是妖精还是鬼怪,我也不怕的。”
“当真?”
“真的。你若是鬼怪,我还想托你问问娘的事呢。”
看来是真的不怕。
季云溪从她腿上下来,小跑着拉门出去。很快,又蹬蹬蹬跑回来,怀里抱着五本书。
庄晚看着那五本书,眼睛瞪了一瞬。
她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触感光滑,不像纸,也不像布。边角方方正正,切口齐整得像刀裁出来的。翻了一下封面,内页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可又比任何刻本都清晰。
她没说话,看了好几页,才慢慢抬起头来。
“这书……怎么来的?”
季云溪依在她身边,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拿起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指给庄晚看。
那是一张彩图,图中间画着一个人。这个人身后是一座极高极密的楼,楼身透明,反着光,像是琉璃砌的。周围还有四通八达的路,路上跑着大大小小的铁盒子。
庄晚认了半天,才确定那不是画,是印上去的。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这是近千年以后的将来,一个叫S城的地方。”季云溪说。
这是其中一本书的作者的照片,身后的背景正是现代化的楼宇。
庄晚沉默了片刻。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手心压着封面,没再翻动。
过了几息,她转过脸来看季云溪,目光里没有云溪所担心的恐惧,或者是怀疑,只是很平静地问:“你是一直都知道这些,还是……后来才遇上的?”
季云溪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她伸手握住庄晚的手,把穿越通道的事,捡着能说的、该说的,细细说了一遍。从现代怎么来,怎么去,怎么把那些东西带回来,瞒了多久,藏在哪里,一笔一笔都说清楚了。
庄晚安静地听着,中间只问了两句:“所以味精是那个地方的东西?”“那个酒也是?”
季云溪点头。
庄晚没再追问。
屋里的炭火偶尔啪地响一声,檐下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一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舒出一口气,看着季云溪说:“我小时候读过一本书,里头写一个樵夫进山,在山洞里遇见了两个下棋的仙人。等他看完一局棋出来,山下已经过了几百年。”
她嘴角弯了弯:“我一直以为那是编来哄小孩的。原来天下之大,真有这样的事。”
季云溪看着她,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你不怕?”
“怕什么?”庄晚把书抱起来,放进自己怀里,低头又翻了一页,“你是我结契的妻子,你都能来回走,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了季云溪一眼:“不过下次再去那个地方,得带上我。”
季云溪愣了一下:“你?”
“嗯。”庄晚一脸认真,“我不去,怎么知道你说的那些铁盒子长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你给我滚
季云溪看着庄晚,不满道:“你就只想看那铁盒子长什么样?”
庄晚笑笑:“我当然什么都想看。”
“白日的时候,我就坐在那个铁盒子里。”
“感觉怎么样?”
“开得又快又稳,比咱们的马车好太多了。坐那个车去下河村,感觉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真神奇。”庄晚道,“若是有机会,真想见识见识。”
“今天江姐姐还说想跟你见一面呢。可是我这个机缘,现在还不能携带活物。不知道将来升级了,行不行……”
“升级?”
“反正这个机缘是会变化的,只要我在那边见过的说过话的人足够多,赚的钱足够多,就能带更多的东西,还能添加更多的穿越点。”
庄晚听得目瞪口呆:“所以那间耳房就是你穿过去的通道……之前没有‘升级’的时候,只能在阿筝那边?”
季云溪点头。
“原来如此。”庄晚想了想,“要跟更多的人有交集,只能靠你了。至于挣更多钱,就看江鱼那边。如今既然已经合作,她要是能卖出更多的茶叶,你也能挣更多的钱。”
“听她的意思,生意能做得很大。”
“那我回头再赁一处地方,专门做茶叶周转。”
季云溪没想到庄晚会这么上心,开心不已,摇着她的手臂道:“那真的太好啦。”
庄晚低头,下巴碰了碰她的发顶:“不管是不是为了你的那个‘升级’,茶叶卖出去,咱们做中间商,也是能拿一笔的,自然是要上心的。”
“对了,先前说酣春楼开业了,挣了钱就去村子里建房子。我已经匀了二十两出来,一会儿拿给你。先看看日子,回头我再去找人。”
季云溪问:“你先前的银子都投进去了,还有余钱吗?房子的事,再缓一两个月也行。”
“放心吧,不差这点。”
……
下河村。
从去年搬过来到现在,陆筝和小桃一共开了四亩地的荒。
再过一两个月就要入春,陆筝决定这段时间不再开荒,抓紧时间把地细耕一遍,还要解决肥料的事。
肥料是个大问题。家里就她们两人,不养牲畜,这方面根本帮不上忙。只能烧肥,还有去河里挖些河泥回来,拌上切碎的稻草或秸秆,堆在田边,让风吹日晒雨淋,用到地里才不会烧根板结。
这件事陆筝年前就做了一些。从城里回来后,她又继续挑着竹筐,去河边挑泥。
小荷见了,把胖丫交给乔婆婆带,也跟着一起去挑泥。
脏活累活谁都不爱干,可要是有了伴,这事就变得轻松有趣起来。小桃挑不动,就帮忙剁干草,混进河泥里。
村民见姐妹俩这般,也忍不住悄悄议论:“小溪不是接她俩进城过年吗?我以为以后就不回来了。可这么看,就算长姐再好,也不能帮到底。”
“依我看,是陆筝那性子,她不愿待在城里。”
“我听张玉兰说,阿筝的姨母在码头开了个包子铺,排队的人都排到河边去了。这一天不知道能卖多少包子,怕是赚翻了。”
“我有这样的姐姐和姨母,我还回乡下吃苦?”
“脑子有毛病吧?在城里享福不好,回来挑泥巴?”
“她不在意,陆家人可都馋坏了。”
“听说陆老二昨天回来了?”
“对,还带了个女人,还有两个男娃娃,拖着两条大鼻涕。”
“孩子是他的?”
“不是,是别人的。这女的带孩子改嫁。听陆老二说,原本年前就回来了,就是为了那女人的事,拖到了年后。”
“他知道自己两个闺女被卖了是啥反应?”
“还能是啥反应?这些年两个孩子都是他媳妇养大的,他有脸说什么?”
“他怎会没脸?他最有脸了。”
陆家,一大家子正在吃饭。
大房二房三房,加上孩子,一共二十个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吃饭。
桌子挤着能坐十四个人,剩下几个只能站着吃。
陆老二带着新妻子石玉芬,还有两个孩子占了四个位置,惹得大房和三房两妯娌十分不满。
平日两人不对付,可在对待二房这件事上,永远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达成共识。
石玉芬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一岁,一个八岁,像从没吃过饱饭似的,两人把米饭堆得跟小山一样高,低着头猛吃。大房媳妇管着厨房,昨日已经见过这两小子的饭量。今日上菜,她把唯一的一盘鸡肉端得远远的,让他们够不着。
谁知小一点的小子扭头冲着陆老二道:“爹,我想吃肉。”
陆老二闻言,站起身,去端那盘子。两小子见状赶忙站起身夹肉,一人一筷子下去,捞了三四块,才美滋滋地坐下来。
大房媳妇脸一下子就黑了。她低头呵斥自己的儿子:“吃吃吃,就知道吃。让干活的时候不干活,上桌的时候就知道夹肉。”
刚伸筷子的陆四郎一脸委屈:“我这都还没夹呢。”
另一头的陆老大听到这边吵闹,呵斥道:“吵什么吵,好好吃饭。”
众人歇声。
石玉芬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低着头问小儿子:“二宝,饭够不够?不够娘再给你舀。”
二宝飞快地往嘴里扒饭,好不容易咽下去一口,才说道:“等会儿,吃完再去舀。”
三房媳妇下意识转头去看大房媳妇,发现对方正好看过来。
“大嫂,锅里还有没有饭?”
大房媳妇道:“没了。按平日的饭量煮的。往时老二媳妇在的时候,带着两个丫头,也是四碗米。今日还多煮了半碗,可也没了。”
“哎,家里人口多,这米真不禁吃。可男人们要干重活,他们的口粮省不得。往后我还是少吃半碗吧。”三房媳妇道。
石玉芬听她这么说,抬起头道:“我不能饿肚子。老二说了,今年想要个儿子。我先前生了这两个亏了身子,得补上。”
说着,筷子一捞,捞了一大把青菜,放到大儿子的碗里:“快吃,别半夜的时候又叫饿。”
陆家两妯娌以前面对的是季秋那样的小白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不是随便揉捏。可遇见这种脸皮厚的,却是头一回。
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
饭还没吃几口,锅里空了,桌上的碗碟也空了,肚子还是空落落的。
三房虽然没分家,可除了煮饭,做家务却是轮着来。昨日轮到的是大房母女收拾碗筷扫地。原本按规矩,今日该是三房来干。但如今多了人,昨晚大房媳妇洗完碗,就去找三房媳妇,说今日先不要干,等那姓石的自己表现。
谁知道饭吃完了,大家站起身。那母子仨也丢了筷子,起身随着其他人出去了。
两妯娌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沉沉的。
没办法,人家新来的,看着也不像是季秋那般逆来顺受。今日只好先自己做。
三房媳妇带着小女儿,不情不愿地去收碗。
大房媳妇转身去了陆母屋里,问明日做家务的事。
老两口原本在屋里,一听是家里鸡毛蒜皮的事,陆父起身就往外走,怕多听一句都是污了他的耳朵。
陆母也不高兴道:“你是老大家的,这种小事也来问我?以前那姓季的在的时候,也没见你拿这些事来问我。”
大房媳妇不高兴道:“季秋能和这个比吗?这个仗着自己生了两个儿子,觉得自己是有生儿子的好命,口口声声说下一胎要给二弟生个带把的,鼻孔长在额头上,哪里愿意听我的。”
陆母反过来劝道:“你如今也是有儿有女的人,连孙子都有了。老二四十好几了,现在一事无成,连个续香火的都没有,你也该让着点才是。”
大房媳妇被陆母这话给震惊了,叫了一声姑母:“前头生了儿子,后头生不生儿子还不一定。我三个儿子,中间不也夹着两个丫头。就算这样,当年怀着的时候还要下地干活。她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不想干活了,莫非她以为自己嫁的是个老爷不成?”
陆母被她这一串话说得不耐烦:“老二如今愿意拿她当回事,我说不了她。你自己去说,说不了就你们两人干。”
大房媳妇就这么气呼呼地走了。
出了房门,又拐去厨房。
三房媳妇和女儿还在收拾。见她进来,三房媳妇忙擦了擦手上的水珠,问:“怎么样,娘怎么说?”
大房媳妇摇了摇头:“娘不愿说,让我们自己去说。”
说着把陆母的话转述了一遍。
三房媳妇闻言沉下脸:“我们去说?我们怎么说?人家如今只想着往床上一躺,张着腿怀上孩子当二奶奶。我们说了,就是断了人家的香火。”
大房媳妇轻哼了一声:“断就断呗,他们二房的香火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三房如今也有个儿子,宝贝得不行。当初就是他拿着弹弓打小桃的头,后来被陆筝砸了头,最是无法无天。
三房媳妇也是冷笑一声:“真是搞笑,说得好像谁在意似的。大嫂,今日我先做,明日你就别做了,吃完饭就走,上别家去,到时候看他们怎么说。”
“那行,到时候咱一起走,把丫头也带上。”
如此便说定了,两人不禁得意地笑了。
二房屋子这边,陆老二枕着胳膊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石玉芬坐在旁边给儿子缝裤子。缝到一半,她斜了床上一眼:“你爹娘把二丫三丫卖了,银子却藏起来不给你,你就没个说法?”
陆老二道:“要什么说法?咱们现在又没有用钱的地方。”
他转过头,去摸石玉芬的肚子:“你要是真的能给我生个儿子,我就去跟爹拿钱,奖励你一半。”
石玉芬斜了他一眼:“你说的,到时候可别反悔。”
她这肚子年轻的时候就给神婆看过,说这辈子要生也只生儿子。这个钱,她势在必得。
“奖我一半,那还剩七两多,就留给他们了?那可是你生出来的种。”
陆老二叹了一句:“总得有个由头吧。”
“到时候我生了儿子,我们分出去单过,正好拿着这些银子加盖两间房。再过几年大宝二宝就长大了,到时候要娶媳妇,没有房子怎么过?”石玉芬道。
“哎,到时候再说吧。”陆老二不愿意想那么远。
石玉芬便打住这个话题,却转而道:“我听隔壁家的,说你大女儿进了些货回来,给两个小的卖,说有几种皂,洗头洗澡,都洗得特别干净,还香喷喷的,你去给我拿一个呗。哦对,还有红糖,说那个红糖粉比镇上卖的都甜。”
陆老二回来后就没见过自己的两个女儿,听她这么说,便坐起身道:“行,我去给你拿两块。”
说着便出了门。
他人高腿长,走一会儿就到了。
陆筝刚从地里翻泥回来,浑身脏兮兮的,对着眼前这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视若无睹,绕过她,往屋子走去。
陆老二见状,喝道:“怎么,连自己亲爹都不认识了?”
陆筝哼了一声,说道:“我没有爹,这是我的家,别挡在我家门口。”
陆老二看着眼前的女儿,感觉都快认不出来人,他忘记见到这两个孩子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二女儿还瘦瘦小小的,都还长不齐他胸腹,这会儿已经到他肩膀了。
而且也没有以前那么瘦,眉眼长开,虽然还是一样黑,但能看出来有几分亡妻的影子。
倒是出落得还不错。
他心稍微软了一下,放缓语气道:“你大姐不是给你拿了些物件来卖吗?给我拿几根皂条,还有红糖。你二娘要用。”
陆筝嗤了一声:“我不管谁要拿东西,给钱就行。”
陆老二气不打一处来,朝她逼近几步。
陆筝脸上毫无畏惧,眼睛死死盯着他:“你脚下,是我大姐买下来的地。现在,滚出我的地盘!”
这话瞬间点燃了陆老二的怒火。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擒住陆筝细长的脖子,用力一捏。
陆筝疼得直翻白眼,气也喘不上来。可她仍用力睁着眼睛,断断续续道:“……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掐死……否则……否则日后,我一定会杀了你……”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传入耳中,陆老二收紧了手指。
剧痛袭来,陆筝直翻白眼。
就在快要窒息的当口,一声尖叫传来。
“二姐——”
陆老二被这声音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忙松开手。
陆筝摔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小桃丢下背篓,飞奔过来,去扶陆筝,嘴里叫着:“二姐——二姐——你没事吧——”
眼看陆筝咳嗽轻了些,她转过头,看着陆老二,从旁边拾起一根树枝,拍着地面,哭着赶人:“你这个坏人……你赶紧走,不许你伤害我二姐……”
陆老二看着眼前眉眼秀气的小女孩,心忽地一痛。
他的女儿,并不认得他。
也是。自她出生后,自己就没回来过几次,不认得也不奇怪。可她们没有他,怎么也能长得那么好了?大的长得越发结实能干,小的也稚嫩可爱,招人喜欢……
“你走啊——你快走,不许你来我们家——”
小桃明明害怕,可二姐被欺负了,她只得一边压着恐惧一边驱赶。
陆老二站在原地半晌,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最后转身走了。
小桃才往回退,抱着陆筝大哭。
陆筝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除了脖子还疼,但起码不晕了。她抱着小桃道:“别怕,他就是吓唬吓唬人,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怎么不敢?你看他……他都把你掐成这样——”
陆筝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家里走,口中说道:“没事,睡一觉就好。”
小桃赶忙跟进屋:“二姐,你先躺一躺。我烧水给你洗,再煮粥。我煮粥也好吃的……”
陆筝洗了澡,喝了粥,沉沉睡下了。
天开始暗下来。
小桃忍着恐惧,趁着暮色往小荷家跑。
虎子吃完饭,正好出门撒尿,见到飞奔而来的小桃,脸上还带着泪痕,忙问道:“咋了这是,我去叫我姐。”
“别,虎子哥,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干啥?”
小桃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那是她过年收到的红包:“你明天能不能进城,找一下我大姐……”
虎子摇头:“跑腿而已,不要你的钱。你大姐现在不住庄家的吧?”
“不住了。”
“那她住哪儿?”
小桃一时间也不知道大姐住的那个地方叫什么,只好道:“你去码头找我姨母,姨母在码头开了包子铺,那里很好找。”
虎子眼睛一亮道:“那个好找……呃……我问你啊,我要去给你姨母送信,她会给我包子吃吗?”
前几天阿姐和嫂子去接大哥,说阿筝从她姨母的店里拿了一大盘包子,嫂子给他和阿奶各留了一个,大肉包子,吃得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小桃肯定道:“那当然,姨母会给你包子吃的。”
阿姐说了,姨母是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其实人最是大方。虎子去报信,绝对少不了包子吃。
虎子一听,咽了一下口水:“现在天晚了,城门关了进不去,你要是不急,我早上早早起来,城门一开我就进城,行不行?”
“行的,那你明早一定要去。就说……那个陆老二回来了,掐了二姐的脖子,二姐都快被他掐死了……”小桃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虎子闻言一惊:“筝姐现在没事吧?要不要叫大夫?”
“刚刚给她抹了药,看着是没事……就是……就是怕那个人以后还来。”
虎子道:“刚刚才来,今天肯定不来了。你放心,我明早天不亮就起床,不会耽误时辰的。”
小桃含着眼泪,连连点头。
虎子看着不忍心,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叫我姐,让她今晚过去陪你们。”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小桃刚刚是全凭一口气支撑着,这会儿自己也不敢回去了,只得点头。
很快,小荷满面焦急地跑出来:“桃子,阿筝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她睡着了。”
“我们现在就去你家——”
说着拉着小桃的手就要往外跑。虎子在后边道:“跑那么快,摸着黑能看得着吗?”
嘴里说着,忙点着火把跟在她俩的后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一人一脚
三人赶到山脚下的土屋。
推开门。
小桃走的时候天还没黑,也没点灯,屋里一片漆黑。
虎子拿着火把把油灯点了,小荷早就钻进卧房。
陆筝昏昏沉沉躺在稻草床上。
小荷伸手摸进被窝里,倒还有一丝暖气。才放下心来,冲着虎子道:“你先回去吧。”
虎子没说什么,拿着火把往外走,顺带将门给带上。
路上小桃已经把事情经过跟小荷说了,她忍不住咒骂了陆老二几句,才问道:“你们吃晚饭了吗?”
小桃道:“我煮了粥,二姐洗完澡,就喝了两口……”
话还没说完,原本躺着的人猛地坐起来。
两人吓了一跳。
小荷忙转头问:“阿筝,你没事吧?”
陆筝摇了摇头:“我要吃饭。”
她不愿承认自己竟弱到被陆老二掐一下脖子就不行了,倘若阿姐她们知道自己这么脆弱,绝无可能让自己继续留在村子里。
她不想去城里,就要证明自己的强大!
刚才稀里糊涂躺下的时候,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着方才和陆老二对峙的场面。
之所以被对方轻而易举抓住脖子,是因为自己今天挑了一天的河泥,回来的时候早已筋疲力尽,别说是陆老二,就连小桃轻轻地都能推倒她。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身体过于单薄,没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这么容易就没了力气。
那么第一步,就是要把身体给养起来。
这才爬起来吃饭。
小荷听她说要吃饭,顿时高兴起来。
还想吃饭,说明身体是好的。她连忙站起来,“只有粥,有没有菜?家里有肉吗?没有我回去拿。”
今年她家杀了年猪,这几日正腊着。
陆筝道:“别折腾了,家里有蛋。”
“那我去给你炒个菜。”小荷往门口走去。
陆筝也没跟她客气,坐起来,两条腿搭在床沿。她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这两条细细的腿,想到晚姐姐的那几个车夫,其中有一个是个妇人,小腿粗壮,大腿有锅口那么粗,壮硕挺拔,看着就十分有力量。
得多吃点。
小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二姐,你在想什么?”
陆筝看了她一眼,握了握自己细长的手腕,道:“往后煮饭,多加半碗米,煮干一点,咱们每人每日要多吃一碗米饭。”
“啊?”小桃不明所以,平日煮饭,她们姐俩,都是能省则省,不敢多放半粒米。
“啊什么啊,照我说的做就行。”
小桃“哦”了一声。
陆筝站起身,朝外屋走。
小荷正在切葱段。
光煎鸡蛋不成菜,正好小桃下午在山脚下附近拔了些野葱回来。她将这些葱洗干净,切成段,再打了四个鸡蛋,快速搅拌。
见陆筝起来,她转头道:“你能起来了?”
“能,只是掐了脖子,除了那儿有点儿疼,别的地方不碍事。”陆筝说着,蹲下来去生火。
小荷忙道:“疼就歇着,这里不用你。”
小桃也忙挤过来帮忙。
刚才煮粥没多久,炉子里还有火星子,把柴火往炉灶里一塞,拿着竹筒一吹,火苗一下子蹿出来了。
陆筝搬了个凳子坐到旁边。
家里的油盐酱醋倒是齐全,小荷拿着锅铲往油罐里铲了一个尖尖,润到锅底。
眼看油化开,将打好的鸡蛋液倒进去。
鸡蛋只炒了几铲子,嫩嫩地便盛出来,再铲点油,炒韭菜。
陆筝闻着这油烟味,轻轻咳了一下。
这一下,牵动到脖子上的瘀伤,隐隐作痛。
小荷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带了一小罐药酒过来,等会儿吃完饭了给你擦。”
陆筝点头。
韭菜本来就不需要煮多长时间,翻了个身,小荷便将刚才炒好的鸡蛋倒进去。
加上一点盐。
见到旁边白色的小颗粒,她好奇地问:“这个是什么?”
小桃道:“是晚姐姐酒楼里的调味料,阿姐拿来给我们做菜的时候放一下,可鲜可鲜了。”
听说是酣春楼的东西,小荷便把罐子拿过来,问:“一次放多少?”
“一点点。”
陆筝拿勺子,舀了尖尖一点,撒到锅里。
再快速翻炒,出锅。
之前每次季云溪回来,家里都没有一张像样的饭桌,年前陆筝就找张木匠换了几张木板,回来乒乒乓乓敲了一阵,弄了张小桌子出来。
三人坐在桌边。
小桃问:“小荷姐,你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吃呀?”
小荷笑笑:“你过去的时候,我正好吃完饭,这才没多久,我不饿,你们吃吧。”
陆筝从没和她客气过,见她不吃,也没说什么,低着头扒饭。
只是脖子上的伤影响到嗓子,一吞咽,便觉得疼。她眉头也不皱一下,面不改色地喝了三大碗粥,小桃没吃多少鸡蛋,全被她倒到碗里,混着粥,吃了个一干二净。
小荷见她这般能吃,原本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关心地问道:“是不是不够吃?”
陆筝道:“饱了。”
而且特别撑。
但是为了变壮,她要努力吃饭。
吃完,她裹了身衣服,在屋子附近踱步消食,小荷闲着没事,跟着她一起走。
小桃嫌冷,缩在屋子里烤火。
绕着屋子走了十来圈,小荷问道:“看样子,那个……陆老二以后是要在村子里住下来,他以后会不会三天两头来打扰你和小桃?”
陆筝不说话。
小荷担心道:“要不,你还是进城去跟你姐住吧。”
“不去,”陆筝想也不想地回道,“我今日只是一时不察,让他给得逞了,若是下次,我绝不会让他有好果子吃。”
她绝无可能向那个人屈服,夹着尾巴逃走。
她是弱小没错,可以前常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说前朝,还有前朝以前的朝代,打仗,说谁如何如何以少胜多。硬碰硬少干不过多,弱也打不过强的,但人家能逆转乾坤,那么她只要找到方法,也可以打败陆老二。
小荷叹了口气:“我是希望你留下来,可那家人实在是太闹心了。”
但陆筝已经决定,她也暂时不好说什么。反正多留意点,要是陆老二过来,让大哥也往这边来看看。
……
虎子起得很早,一路摸黑往城里赶。到沥城城门口的时候,还没开门。
不过有比他更早的人,城门口已经排了好几个人。
他忙跟上去,排在后边。
等赶到包子铺,铺子已经开门营业了,前头排了两排,一排三五个人。
一个个又大又白的包子垒在蒸笼里,散发出阵阵香味。馋得虎子口水直流。
他连忙挤过队伍,往店门口跑。
几个排队的食客见状,叫骂道:“臭小子,排队你懂不懂?”
虎子忙道:“各位老爷夫人,我是来找店老板的。”
“谁不是来找店老板买包子?”有人怼道。
“我是下河村来的,帮人传话来的。”
他话音刚落,就被耳尖的幺妹听到了,幺妹知道老大的两位外甥都是在这个村子里,赶忙冲着他喊道:“诶,小哥,你过来——”
虎子闻言,忙钻进去。
幺妹问:“谁让你来传话的?”
“是小桃。”
幺妹忙道:“你快进来吧,往后边走,老大在后边调馅儿。”
虎子便蹿进去,撩起帘子往后边走,果然见到季凛正在搅馅儿。
赶忙上前道:“我是下河村的,小桃让我来给她姨母传话。”
季凛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什么事,说罢。”
年前她去了一趟村子里,就碰到过虎子。
虎子忙将昨晚上小桃交代自己的事,飞快地说完。
季凛一听,手上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你说什么?陆老二回来了,还差点把阿筝给掐死?”
虎子点头:“小桃说,筝姐脖子上两个黑印,只喝了两口粥就躺下了,看着很不舒服,我今日来得早,也没来得及去看现在咋样了。不过我姐昨晚上过去陪她们了,应该没出什么大事。”
季凛已经没耐心听他说什么,直接去水盆里洗手,又冲着前头喊了一声:“幺妹,闭店。小武,去老陈头那里借马车。三儿,去叫人,越多越好,跟我去下河村。”
旁边的季姥姥听说孙女出事,擦了擦手上的水,说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过年的时候才看到两个孙女,那么好的两个孩子,如今出事了,她哪儿坐得住?
季凛却道:“娘不必去,在家等着。”
她是个急性子暴脾气,但不是没脑子。
今天过去主要是为阿筝找回场子,会一会那陆老二,不是去救命,老娘过去,她不好行事。
“可……”
“阿筝现在暂时没有大碍,您过去也帮不上忙,不然您和幺妹留在店里,把剩下的包子卖完?”
季姥姥想了想,才答应道:“你过去了,不管咋样,到地方让个人回来给我报信。”
“行,我知道了。”季凛说着,看着站在一旁直咽口水的虎子,拿了一屉包子过来,“吃吧,想吃多少吃多少。”
虎子脸红通通的,一手拿了两个就不拿了。
“这么大个小伙儿,吃四个够了吗?要不然你留下来帮忙,晚上收摊还能吃一顿。”季凛道。
虎子眼睛一亮,随后又沮丧地低下头:“可我不会。”
“揉面会吧?”
虎子连忙点头:“会。”
“那就揉面,姥姥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虎子心中狂跳,连忙点头:“我……我就吃几个包子……”
“行,你留下。除了幺妹,其他人跟我走。”
外头看着帘子放下来的食客,急得趴到门缝上往里瞧,口中嚷嚷:“包子卖得好好的,咋就闭店了呢?”
“包子都蒸出来了,先拿几个出来,有什么急事你们自己忙去,我们自己装自己买。”
正说着,门一打开,季凛带着几个人出来了。
立即有人上前问:“季老板——季老板——这是干嘛去,咋不卖包子了?这么冷的天,我鸡叫就起来,大老远跑来买包子,你不能要到我的时候你就闭店啊?”
季凛摊了摊手:“没办法,村子里有个龟孙欺负我外甥,我季凛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能让人这么欺负着?你没事要不跟我走一趟看看这龟孙,帮我打一拳踢一脚,我请你吃包子。”
“真的?”
“季某向来说话一言九鼎!”
“那我去!”
后边几个人一听,也说要去。
这一下攒了十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还有几位嘴巴利索的婶子,加上三儿找来的人,浩浩荡荡往下河村奔去。
下河村。
年刚过几天,勤快一点的人家,初四初五就已经下地了。
陆家除了陆父,几个儿子儿媳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不下地我也不下地,最后一大家子人都还在家里躺着。
陆老二靠在床上,被石玉芬数落着。
“让你去你空手回来,问怎么回事你一声不吭,不行我自己去。”
陆老二闷闷道:“那丫头野得很,我没忍住,差点把她给掐死了。”
“差点,那就是没掐死咯,那她不得怕你,你自己倒是溜走了。真是个孬种。”石玉芬不满道。“怎么说她俩也是你生的,卖出去又怎样,家里就她们两个,就算她大姐家再有钱,也不能天天守着她们,你怕什么?”
陆老二道:“季家还有条疯狗,见人就咬,我不想闹得太大了,免得被她知道,找我麻烦。”
“你是说你那死鬼婆娘的妹妹?陆老二,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男人,怎么竟怕女人?她是比你高,还是比你壮?你打不过她你还怕她?”
陆老二不吱声。
当初把大丫头卖了的时候,季凛那时候才十几岁,可她一闹起来,能跟人拼命。一个人若是不要命,甭管她有没有力气,她能拉上一两个跟着垫背。
他犯不着跟她拼命。
石玉芬见他不吱声,不知想到什么,凑过来道:“我听村里人说,大丫头跟一个女人结契,那女人开了个大酒楼,你说你这个当爹的,辛辛苦苦把她生下来,二三两银子就把她给卖了,至今就没有享过她的福。姑娘家都是心软的,不如你找时间去见见她,说几句软话,她都没了娘,难道还不想要爹?你说成不成?”
陆老二道:“什么成不成?当初说好了,卖出去了,就跟我们陆家无关了。她现在都改姓了。”
“改姓氏又怎么样,那也改不了你是她亲爹的事实。那么大间酒楼,一天得几十两上百两的收入,漏漏手指头,都能够咱们吃喝一辈子了。”
不用她提醒,陆老二白日梦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了。但他实在拉不下这张老脸。
石玉芬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想想,等我给你生了个儿子,按照家里这个条件,怎么养活都是个问题。家里现在二十来亩地,那么多人吃,吃都吃不饱,难道你一把年纪了还去外头给人做长工?”
陆老二当然不想。
“那你还犹豫什么?”
陆老二想了想,道:“那我明日进城去看看——”
正说着,外边传来吵闹声。
有人在高喊:“陆老二——赶紧滚出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起身,往门外走去。
屋外,陆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季凛站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一大片,少说有五六十人。有膀大腰圆的汉子,有叉着腰的婶子,还有几个手里拎着扁担的。
陆家的院墙矮,外头围观的村民也越来越多,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陆老二一出来,看见这阵仗,身体瑟缩了一下。
季凛看见他,二话不说,转头冲身后喊了一声:“阿筝,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陆筝从后头走出来。
她脖子上围了一条粗布巾,遮住了大半,但走近了还是能看见领口边缘露出的青紫色指印。
她不知道小桃昨晚竟拜托虎子去找姨母了。
她原先是不愿意再多麻烦大姐和姨母。可姨母来了,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种背后有人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反正,感觉什么都不怕了。
季凛走过来,伸手揭开她布巾的边缘。
陆筝脖子上两道清晰的瘀痕,从喉咙下方一直延伸到耳根,指印分明。
季凛松开手,转头看向陆老二,面色铁青:“陆老二,你昨天是用哪只手掐的?”
陆老二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季凛没回答他。她转头看向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老柴,你来。”
那汉子应了一声,大步上前。
陆老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柴一把揪住衣领,拖到了院子中央。
老柴身高臂长,一只手按住陆老二的肩膀,另一只手如鹰爪般,照着陆老二的脖子就掐了下去。
陆老二猝不及防,喉咙被卡住,整个人往后仰倒。
老柴五指收紧,陆老二的脸瞬间涨红,双手拼命去掰老柴的手,却纹丝不动。
季凛蹲下身,看着陆老二涨成猪肝色的脸,慢悠悠道:“你昨天怎么掐我外甥的,我今天就怎么掐你。公平吧?”
陆老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开始往上翻。
季凛数了二十个数,才拍了拍老柴的肩膀:“行了。”
老柴松开手。
陆老二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季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人群外围:“村长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一个干瘦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正是下河村的村长。
季凛冲他拱了拱手:“村长,又见面了。”
她指了指地上的陆老二,“当初陆家卖季云溪,后来又卖陆筝和小桃,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卖了以后就再无干系。这话是不是您经手的?”
村长点头:“是,契约是我写的,双方都按了手印。”
“那好。”季凛转过头,看着已经从地上爬起来的陆老二,“既然卖了就无关了,你昨日凭什么跑到我外甥女的地盘上动手打人?”
陆老二捂着脖子,哑着嗓子道:“我……我是她爹……”
“爹?”季凛笑了一声,“你去问问你老父和老母,当初卖她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此后一切事务,概与陆家无关’。怎么,白纸黑字在你眼里就是放屁?”
她说完,脸色一沉:“来人,掌嘴。”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老二。另一个虎背熊腰地挽起袖子,走到陆老二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陆老二被打得头歪向一边,嘴角沁出血丝。
“这一下,是替阿筝打的。”季凛说。
啪!
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是替小桃打的。”
啪!
第三巴掌下去,陆老二嘴里飞出两颗带血的牙。
“这一下,是替我被你们陆家糟蹋死的阿姐打的。”
陆老二整个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全是血。他含含糊糊地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是我婆娘让我去的……是她让我去拿皂条和红糖的……”
季凛挑了挑眉,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石玉芬。
石玉芬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拦住她。”季凛道。
两个婶子几步追上去,一左一右拽住石玉芬的胳膊,将她拖到院子中央。
石玉芬拼命挣扎,嘴里嚷着:“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告官——”
“告官?”季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正好,我也想去衙门说道说道。陆家卖了人又来纠缠,动手伤人,我倒要看看县太爷站在哪一边。”
石玉芬的声音一下子弱了下去。
季凛没再跟她废话,冲那妇人扬了扬下巴:“打。”
妇人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耳光。
石玉芬尖叫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去。妇人没停手,左右开弓,一连扇了七八下,直到石玉芬嘴角渗血,才收手。
季凛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夫妻俩,拍了拍手,站起身,眼睛死死盯着后边的一众陆家人,“陆老二去找阿筝的麻烦,你们有没有份?”
那群人哪敢吱声。
可又怕季凛让那些人对他们下手,有人小声道:“不……不关我们的事……是老二自己的主意……”
季凛满意地点头,随即转向人群旁边的陆父陆母,板着脸道:“当初做主把这姐妹俩卖掉的,是你们两口子,没错吧?”
这二人不吱声。
季凛猛地提高声音,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劈下来:“说话!”
陆母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是……是我们……”
“既然签了契书,为何不跟你儿子说清楚?让他还去找我两个外甥的麻烦?”
陆母嘴唇发抖:“我……我不知道他……会干出这样的事……我和老头子天不亮就下地干活,哪里能一天天守着他……”
“那你意思是说,他回来的时候,你们已经告诫过他,不许去找我外甥了?”
两口子怎么会跟儿子说这个事,最多就告知把人卖掉了。
可如今季凛如疯狗一般,见人就咬,陆母哪里扛得住,连连点头:“说了……说了的……”
季凛则一脸狞笑地走向陆老二,拿起木棍挑起他流血的下巴道,迫使他抬起头来。
陆老二满脸是血,牙齿掉了两颗,嘴角的涎水混着血丝往下淌。
他不敢动,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季凛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爹娘告诫过你,你还来。这叫明知故犯。明知故犯,就该加倍罚。”
她把手里的木棍往旁边一扔,转头冲着那十几个大汉,扬起下巴:“来,一人一脚。一脚一个包子,踢完了找三儿登记,去我铺子领。”
她在码头上招来的那十几个人路上听了这么回事,早就义愤填膺,再加上还能有包子吃,听了她的号令,一拥而上。
一双双粗布鞋底轮流踹在陆老二身上,他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惨叫声尖利刺耳,一声高过一声。
起初还能骂几句,后来只剩下呜呜的哭喊,再后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蜷成一团,抱着脑袋,像条被踩烂了的虫。
陆母陆父眼看不对,双双扑通跪下来,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季凛视若无睹,并未叫停。
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
村长怕闹出人命,赶忙上前拱手:“季姑娘,陆老二受了这次教训,怕是已经知道错了。我看,就饶他这一回吧……”
季凛立即抬手。
众人停下来。
季凛才冲着村长笑眯眯道:“村长德高望重,您叫我停,我可不敢不停,看在您的面子上,这次就算了。”
村长被戴了顶高帽,心里舒坦。
季凛转头冲着瘫在地上的陆老二和他身后的陆家人道:“要不是村长替你们说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停手的……今日这事,就当给你们长个记性。往后你们再敢踏进我外甥的地界半步,我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们记住了为止。”
她说完,转头看向围观的村民:“各位乡亲也做个见证。陆家卖女在先,违约在后。今日我季凛把话撂在这儿,谁敢帮陆家说一句话,就是跟我季凛过不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围停下。
车帘一掀,季云溪跳了下来,后头跟着庄晚。
季云溪一眼就看见陆筝脖子上的瘀痕,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走过去,轻轻揭开布巾看了一眼,手指都在发抖。
虎子来码头的事,还是阿祖托人来跟她说的,让她来下河村拦一栏,别让季凛闹出人命来。
如今看到妹妹脖子上的瘀伤,她哪里会去拦,她自己都想上手。
庄晚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情形,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陆老二和石玉芬。
转过身,冲身后的马夫招了招手。
马夫提着铁锹立即上前。
庄晚问:“陆老二住的哪间屋子?”
众人皆不敢吱声,季云溪小时候住在这里,当然知道二房的位置。她指南边的两间屋子道:“门口有个木桶的那两间——”
庄晚抬了一下下巴:“挖。”
十几个人围住那两间土屋,对准墙角的砖缝,用力撬了下去。
第一块砖松动脱落。第二块。第三块。
砖块噼里啪啦往下掉,尘土飞扬。
陆老二此时被打得失去知觉,昏倒在地。哪里还能顾得上自己的房子。
围观的村民惊呆了。
有人想上前阻拦,可对上季凛凶神恶煞的目光,还有庄晚那张铁青的脸,缩了缩脖子,默默退了回去。
不到一刻钟,二房的两间土屋的一面墙被拆出了一个大窟窿。屋顶的横梁失去了支撑,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紧接着轰隆一声,半边屋顶塌了下去。尘土冲天而起,呛得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陆母看见塌了一半的房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天杀的——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没法活了——”
陆父站在屋檐下,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反倒是大房和三房的两妯娌,站在人群边缘,趁乱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一目了然。
庄晚站在废墟前,她转过身,看向村长:“村长,这房子是我拆的。您若要报官,我在此恭候。”
村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可像眼前这位一样,拆了人家的房子还能面不改色地说“您若要报官我恭候”的,他是头一回见。
他叹道:“这是你们与陆家的私事,是陆老二有错在先,若要报官,也是他们报官,我也是无法了。”
可陆家人敢报官吗?肯定不敢。
季凛欣赏自己这侄女媳闷不吭声办大事的性子。如今气出了,震慑效果也达到了,非常圆满。
她冲着庄晚道:“小晚,行了。”
庄晚点头。
季凛又转身招呼其他人:“大家伙,走吧,他若是还不识相,那下次过来,送他去见阎王去。”
人群渐渐散去。
陆家院子里,只剩陆老二和石玉芬一躺一坐挨在废墟旁,满脸灰土,狼狈不堪。
围观的村民也三三两两地散了,边走边议论。
“陆家这回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活该。卖了人家还想占便宜,哪有这么好的事?”
“听说庄东家要在咱们村盖院子,一天五十文钱呢!你报名了没有?”
“报了报了,这种好事,不报是傻子!”
废墟前,陆老二幽幽醒来,他浑身剧痛,几乎睁不开眼睛。捂着脸,从眼缝里看到自家塌了一半的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想养猪
季凛今天招呼了一群人过来,先行进城去了。
庄晚安排好自己的人,跟着季云溪,带陆筝姐妹俩回山脚下的土屋。
一路上,陆筝低着头,一言不发。
季云溪没当着外人的面说她什么。等到了家,才开口:“要不进城去住?”
陆筝早就预料到她会说这句,摇头:“不去,我要在乡下种地。”
季云溪也料到她会这么答。好在今日陆家人刚被教训一顿,再给他们十个胆,也不敢往这边来了。她便不再劝。
却见陆筝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筝抠着指甲,小声说道:“我不想卖货了……”
季云溪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不想卖就不卖。”
陆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季云溪道,“你这性子天生不爱跟人打交道,让你做这些事,反倒让你受累。还不如放你去好好种地。”
“你当真这么想?”陆筝惊喜地问。
“我骗你做甚。我现在有别的事做,也没空三天两头给你拿货。这屋子这么破,有好东西也容易遭人惦记。不想做就不做了。”
陆筝咬着唇,又低下头。
“还不高兴?”季云溪摸了摸她后背的碎发,目光落在那青瘀之上,心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去现代,或许可以去买些药来抹……现代那么发达,肯定有很多灵丹妙药!
“没有。”陆筝回道。
她只觉得愧对阿姐。阿姐好不容易给她找了份赚钱的活计,她却不识好歹。
“怕你不高兴……”
季云溪噗嗤一笑:“我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啊,话都闷在肚子里,又爱胡思乱想。其实不论你们做什么,阿姐都不会不高兴。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你们喜欢的,阿姐都支持你们。你不必小心翼翼,更不必觉得欠了谁的人情,想着将来拼尽全力去还。不需要。姨母今天兴师动众,难道是为了将来你能报答她?当然不是。那是因为她把你们当成家人。往后你不要将这些当成负担,家人之间,相互帮助,是理所当然的。”
见陆筝还是不吭声,她又道:“打个比方说,阿姐要是出了什么事,姨母和姥姥出了事,你会去帮忙吗?帮了忙,你会需要回报——”
陆筝疾声打断:“我会去帮忙,不要任何回报。”
季云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也是如此。”
陆筝咬着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外边传来庄晚的声音:“云溪,大夫来了。”
季云溪站起身:“请大夫进来吧。”
陆筝忙道:“阿姐,都没事了。就皮上有点疼而已,不用看大夫了。”
“来都来了,检查一下才稳妥。”
郎中看过后,开了内服和外敷的药,便离去。
季云溪让小桃拿药去煎,小桃乖乖去了。她才跟陆筝道:“你如今伤着了,这几日就好好躺家里养伤,地里的活儿先放着。”
陆筝想了想:“我不下地。我就在屋子旁边搭个猪圈,行吧?”
“想养猪?”
“嗯。地里没有肥料,家里养些牲畜,能攒些肥。再养些鸡。要是能养得好,阿姐你们,还有姥姥姨母……逢年过节想吃新鲜的,家里也有,不用在外头买……”
季云溪听她这么说,心里熨帖。靠过去,贴了贴她的额头:“那就养。不过你晚姐姐说了,这几天要请人来建房子,到时候工头会来划地,猪圈就让他们建。你要是等不及,就弄个鸡窝,先养几只小鸡,行不行?”
陆筝被她亲密贴近,黝黑的脸蛋泛起红晕,点了点头。
季云溪道:“晚姐姐建的房子,将来主要给你和小桃住。我跟她不怎么回来。咱刚刚说好了,是一家人。你就大大方方安排,怎么建,怎么住,你都能拿主意,知道不?”
陆筝果然不再扭捏,点头道:“知道了。”
季云溪原本打算晚上留下来陪她们一晚。谁知陆筝却道:“阿姐,你不是有事忙吗?你回去吧。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大碍……这几天小荷都过来陪我,晚上也会睡这儿……”
季云溪想了想:“真的不需要阿姐留下来陪你们?”
陆筝摇头。
季云溪只好道:“那行吧,我不留下来打扰你们。昨晚也是小荷过来陪你的吧?姐弟俩帮了不少忙。那些东西没有卖完,送一些给他们当谢礼。”
陆筝“唔”了一声,表示明白。
季云溪见没什么交代了,起身去看小桃煎药。
陆筝也不想坐了,跟了出来。
庄晚站在门口,见姐妹俩说完话,开口道:“阿筝,你来一下。”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
陆筝愣了一下,赶忙跟上去。
庄晚没有停步,顺着山脚的路往山上走。陆筝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远远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和枯草,一路走到半山腰。
庄晚这才停下来,转过身。
陆筝加快步子,赶到她面前。
只见对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陆筝接住,掂了掂,很轻。
打开袋口,里面是一根比筷子略粗的竹管,打磨得光滑发亮,旁边还配着几枚细短的铁针。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这是……”
“吹箭。”庄晚道,“你或许需要一项保命的技能。”
陆筝怔了一下,随即攥紧了布袋:“给……给我的?”
庄晚点头:“吹箭短小,便于随身携带,不易被人察觉。近距离发力,准头够的话,能射入皮肉。箭尖淬上麻药,便可制敌而不伤命。”
“你要不要要学?”
陆筝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要学!”
庄晚看着她,神色郑重了几分:“在学习之前,我需要交代你一件事,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不可用这东西取人性命。你可能做到?”
陆筝对上她的目光,收敛了激动,认真想了想,随后郑重点头:“我知晓。”
庄晚这才从怀中取出另一套相同的吹箭,将一根短矢填入管内,举到唇边,为她演示要领。
……
季凛回到码头时,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几十个人。
她让幺妹把没卖完的包子全端出来,又招呼三儿和小虎搬几条长凳,把刚出锅的油条和粥也一并摆上。
“来来来,今天辛苦各位了。先垫垫肚子,等我缓过手来继续包,该多少个一个不少。”
一个大汉正蹲在路边擦鞋子,闻言抬头,咧嘴笑了笑:“季老板,我不过就是跟去看个热闹,哪好意思吃你包子?”
“那不成。你去了就是撑场面,撑场面就是出力。你不吃,传出去别人还说季某言而无信。”
那大汉还想推辞,季凛已经转身去拦另一个正往外走的大婶。
那婶子摆着手说家里还有事。季凛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回来:“婶儿,您要是赶时间,咱这儿有粥,有炸料。您想吃什么拿什么,拿完就走,不耽误您。”
大婶被她拽得没法子,脸上却笑得开心,拿了几个开口枣,却不贪多:“季老板你也太客气了。”
“哪里客气。”季凛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是诸位有义气在前,我又岂能得了好处还卖乖。”
众人便不再推辞,三三两两围在铺子门口。有人端着粥蹲在台阶上喝,有人拿了油条边走边嚼,有人掰开包子往嘴里塞。
季凛见暂时安抚住了,这才钻进后厨。
后厨里热气腾腾,季姥姥正站在案板前擀面皮。
早上这群人还没出发之前,她听到女儿应允要请那些人吃包子的事,跟着虎子两人又是揉面又是擀面皮,弄了好几盆。
听见动静,她头也不抬问道:“都招呼好了?”
“嗯。着急走的就带走,不着急的留下来等咱们后面几锅。”季凛洗了手,走到案板另一边,开始调馅,“娘,累不累?”
季姥姥哼了一声:“你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擀几张面皮就叫累?”
季凛笑笑,瞄向旁边的虎子。
虎子正在揉面。他比早上刚到店里那会儿熟练了不少。人长得虎头虎脑的,动作倒是利索。面团在他手里摔来摔去,一下一下地砸在案板上。
季凛偏头看了他一眼:“揉了这么些盆,可觉得吃力?”
虎子摇头:“不吃力。”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回答得太简单了,又补了一句,“不费脑子,反正就是揉通透就行,轻松得很。”
“还真不累。”季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呼吸平稳,连汗都没怎么出,“多大了?”
“十三。”虎子回答得干脆。
“家里可有什么活要忙?”
“农忙的时候忙一点,平常没别的事。”
季凛手上调馅的动作慢了些,目光在虎子身上停了一瞬:“你要是乐意,回去跟你爹娘商量商量。街日或者节假日,来铺子里帮忙。包两餐,一天二十文钱。”
虎子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案板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我来!”
“来什么来。”季凛被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逗笑了,“先回去问你爹娘。他们同意了,你再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庄家惨状
初九。
庄家老宅这边。
官差一大早就去了庄家,告知年初十官吏正常办案,庄家除夕夜下药一案,排在了年十二。让庄家这边的涉案人员,准时去衙门受审。
这年还没过完,官差就上门,庄家两兄弟实在高兴不起来。
庄有仪上前拱手问:“敢问差爷,涉案人员是包括哪些?”
官差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道:“庄周氏、周秉、庄有德,还有那个姓赵的嬷嬷。不过她人现在在衙门,不必传唤。还有庄晚,我们另外的人已经去通知她了。”
待他说完,庄有仪忙道:“差爷,且不说我母亲自除夕之夜起便卧床不起,她如今嗓子已经哑了,就算上了公堂,也说不了话了呀。”
官差不屑道:“难道没听过,大人们办案,尸体也能开口说话吗?有的是办法能跟你母亲通话。”
旁边的庄有德哪受过这样的气,不高兴道:“当晚除夕夜,我三哥在自个儿的院子,何错之有,他也要受审?”
官差斜眼看他:“他院里原来有个小厮,到衙门告他,说老太太要向你大侄女动手,药是从庄老三那里拿的,故而他也是涉案人员之一。”
这话落在兄弟俩耳中,顿时如一阵惊雷炸在头上。
老三房里有人知道这个事,那么老太太给阿晚下药的事,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他们原先商议的那些推脱之辞,怕是用不上了。
庄有仪忙从袖子里摸了块碎银子塞到官差手中道:“官爷,这事是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官差手掌拢了拢,说道:“倒也不是,酣春楼的庄大掌柜既是你亲侄女,此事她是苦主,只要她撤诉,这事便是你们的家事,官府自然也管不了。”
庄有仪当然知道这事。
不过前几日他去见庄晚,庄晚要求拿赵嬷嬷的卖身契作为交换,他回来后,也还没想好到底给还是不给。
官差拿了银子,脸色好了不少:“依我看,这案子你们理亏,要是能私底下解决最好,否则上了堂,传出去,又是丑事一桩,更别说你们还有个还要继续赶考的秀才。”
庄有仪连连点头:“我们晓得了,多谢差爷提醒。”
两名官差方扬长而去。
庄有仪长长叹了口气:“造孽啊……”
庄有德一脸不快:“你真要去求她?”
庄有仪:“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母亲真是糊涂,再偏心娘家,也得有个度,这表侄子有什么好的,就值得她冒那么大的风险,将我们一大家子拖进泥潭?”
庄有德同样不满,毕竟这事他也没捞着好处。
“这些年她往周家填了那么多银子,我们兄弟几个是一声都没吱过。那周秉也是,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他非得挑个最阴险狠毒的!”
说到隐身狠毒,他想到自己的八珍阁,想到如今的醉仙楼。
醉仙楼初五开业到现在,已经四天了。前堂后厨的人跑了个七七八八,上门吃饭的客人,一天不超过四桌。
三层的酒楼,一天不到四桌,他们不但不赚钱,还要赔个底着天!
越想越气,他狠狠朝一旁的椅子飞了一脚。
椅子被踢到墙角,四分五裂,他也疼得面目狰狞。
“这个贱人,当初就不该留着她!”
庄有仪忙转头四顾,冲着他喝道:“噤声。”
又冲着身后随从道:“去把老三抬到老太太屋里来。”
随从应下,往三房院中方向跑去。
庄有德撇了撇嘴道:“老三和娘都那样了,还能说什么?到头来还不是我们两拿主意。”
庄有仪没理他,率先往老太太屋里去。
庄老夫人正双目无神地靠在床上,见他哥俩进门,也没有什么反应。
庄有仪背着手,目光扫了眼屋里,说道:“娘,方才官差过来,说要让您和老三,还有周秉后日去衙门看审。”
庄老夫人只是哑了,但没聋,听到老三也被传唤,转过头来,嘴里“嗬嗬——”,手上飞快比画着。
庄有仪道:“是说他房里有个小厮,去衙门告发他,说他把药给了您去害阿晚,算是帮凶。”
庄老夫人喉咙里叫得更大声。
没人听出她在说什么,可都明白她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抬着庄有忠的轿椅到了。
人未进门,味儿先到。
屋里的两兄弟同时抬起袖子捂住鼻子。
直到轿椅进了屋,才不得不放下来。
庄有忠如今下身已是腐烂,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不停地流口水。清醒了,便骂人。
骂二狗,骂庄晚,骂杜敏,骂他那几个弃她而去的小妾,还有不愿来伺候他的平妻。
这会儿整个人瘫在轿椅上,看上去就像一坨被水泡过的烂肉。下身盖着一块布,布面已经湿了一片,泛着暗黄色。
庄老夫人看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地扑到轿椅前,抱着他的胳膊呜呜地哭。
她不明白到底为什么?
明明一个多月之前,他们一大家子还和和美美,要什么有什么,如今短短一个月,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结局,手指攥着庄有忠的衣袖,像是想把他从那把椅子上拉起来。
庄有忠被她晃得脑袋歪来歪去,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嘿嘿笑起来:“娘……您别哭了……哭也没用……儿子完了……下面烂完了……您看看……”
他作势要去掀那块布,庄有德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的手:“你疯了!”
“我疯了?”庄有忠眼珠子一瞪,“我早就疯了!从我被人割了那玩意儿那天起,我就疯了!你们……你们谁管过我?老四你忙着管你那终于到手的醉仙楼忙着数钱,老二你忙着跟你那好侄女套近乎,……我呢?我被扔在那个院子里,没人管没人问!”
庄有德实在受不了这个味儿,走向一旁,看着庄有仪,低声埋怨道:“都这样了,你还抬他来干什么?”
庄有仪道:“家里母亲兄弟还在,自然是要问一问他们的意见。”
庄有德冷哼了一声。
老太太被人扶到椅子上坐着,庄有仪才把官差来的事又说了一遍。
庄有忠这会儿清醒了一些,他先是抹了抹眼泪,随后又嘿嘿笑起来:“送我去吧,我这个样子还怎么活?死在公堂上,总比烂在那张床上好……”
庄有仪看他这模样,叹道:“你先前若是不去招惹那么多女人,不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也不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庄有忠闻言转头盯着他:“二哥现在是在怪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我以前没说你吗?”庄有德没好气道。
庄有忠兀自笑了:“好好好,是我活该得了吧……不过我庄有忠这辈子睡了那么多的女人,连男人都睡了,也值了。”
庄有德在旁边插嘴:“老二,你跟他扯这些有什么用?他现在这模样,跟他讲道理他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庄有忠替自己答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我现在只想死——”
可说完,嘴巴一瘪,哭号道:“娘,孩儿不想死啊……我才四十来岁,还有大把日子能活,我不服啊,贼老天不长眼啊……”
“杜敏……杜敏……你别来找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含含糊糊,像是分不清自己在跟谁说话。
老太太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哭声更大了。
却听到庄有忠忽然又笑了一声。
“娘……报应啊……原来杀人真的要偿命啊……大嫂……大——”
他话音落下,庄有仪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捂住庄有忠的嘴:“你胡说什么!你糊涂了!”
庄有忠被他捂得喘不过气来,呜呜地挣了几下。
涎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淌了满手。
庄有仪松了手,退后两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口水,脸色铁青。
庄有忠大口喘着气,又笑了,笑得浑身发抖,轿椅跟着咯咯作响:“二哥……你怕什么……反正赵嬷嬷早就把事情说出去了……你捂我的嘴有什么用……你不该捂我的嘴,你该捂赵嬷嬷的嘴……”
他看着庄有仪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笑得愈发癫狂。
笑着笑着,又忽然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那块湿透了的布,嘴唇扁了扁,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娘……我疼……下面好疼……”
老太太把他搂进怀里,只一个劲地哭。
庄有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眉头紧拧。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娘,如今咱们家再也经不起风雨了。我打算把赵嬷嬷的卖身契交给阿晚,让她撤诉。这事就这么算了。”
老太太一听,拼命摇头。
她还想让赵嬷嬷回来,质问这个贱婢,为什么要出卖主子,以下犯上,要扒她的皮抽她的筋,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她走?
庄有仪见她这般,转头看着庄有德道:“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庄有德摇头,“最重要的是,咱们那好侄女怎么想。”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家里这阵子像是闹了鬼似的,接二连三出事,我怀疑是她干的。”
庄有忠立即嚷嚷:“就是她干的,那姓季的臭娘们跟她,两人早就搅到一块去。当初李朝贵在象姑馆被打,我也是在象姑馆挨了……就是那姓季的下的局……”
“最毒妇人心,”
想到那日的情形,他伤口那儿一阵抽痛,“娘啊,您当初怎么给她找了姓季的那户人家,引狼入室,给她们搭了桥,好让她们算计咱们一家人——”
庄老太太捂脸大哭。
庄有德想起刚才官差说的话,问道:“是你身边那个叫二狗是叛徒吧?倘若是他,娘先前去拿药的事,他知晓了,自然要告诉他背后的主子。如此看来,那二狗背后的人,不是季凛就是庄晚,庄晚得知娘要拿药对付她,自然早有准备,不但躲过了这个药,还反将一军,把娘给毒哑了!”
这一说,逻辑瞬间就理清了。
庄有德用力捶了一下桌子道:“如今看来,庄晚针对咱们庄家的这张大网,是撒开了!就是不知道,她如此愤恨,是因为年前咱们将她从醉仙楼排挤出去,还是因为江姨娘夺了她的分红,抑或是,她觉得属于她母亲的醉仙楼,最后成了庄家的家产……”
“说这些有什么用?”庄有仪不愿他再继续说下去,面色铁青道,“事已至此,追究是谁先埋的种子,有什么意义?”
庄有忠有气无力道:“她开口要卖身契,想必那贱婢早就把所有的都告诉她了!”
“那又怎样?”庄有仪转过头看他,“既然一张卖身契就能免了眼下这场祸事,为何不给她?难道你想让人抬着你去衙门,让整个沥州城的人围观耻笑?”
庄有忠的脸僵住了,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扭过头去,脸朝着墙壁,不再作声。
老太太原本还攥着卖身契不肯松,听了这话,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颤颤巍巍地起身,往自己柜子走去。拉开柜门,摸了一阵子,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她颤抖着递给庄有仪。
庄有仪接过来,细看了一眼,确实是赵嬷嬷的卖身契。
他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庄有德闻言,眯了眯眼:“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庄有仪把卖身契折好,放进自己袖中,“随便感慨罢了。”
庄有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你别以为你没有份。大嫂的事,你也有份。”
庄有仪抬起眼看他,目光不闪不避,“当初娘找我商量,我没答应。你也知道,我一向不赞成那些手段。”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后来她自己吩咐你们办了,我也只能跟大哥一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庄有德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啊你!事到临头你居然给我来这招!你是欺负娘不会讲话是吧?她当年找你商量,你敢说你没点头?你敢?”
庄有仪背过身:“我点没点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咱们现在要解决的是眼前的事。”
“你放屁!”
庄有仪板着脸,“既然你非要跟我掰扯,那就拿最近的说。把阿晚赶出醉仙楼,是谁的主意?是你们吧?是你们逼她交出大房的分红,我当时也恼火得很。她本来管得好好的,我在后头安安稳稳能拿一百两的分红。可你们这么一闹,现在呢?酒楼不赚钱了,还让她彻底记恨上了咱们一大家子。”
“阿晚忍了那么多年,却迟迟没有爆发,说明这事是可以避免的。”他一脸沉痛,“若不是你们联手把她赶出去,就不会有今日这局面。你敢说不是?”
庄有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自助餐
庄有仪来的时候,庄晚正好在楼里。
酣春楼生意好,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得知自家菜品赖以提味的味精,是妻子从现代带过来,觉得幸运的同时,难免也会生出担心。不知道这条通道,能畅通一辈子吗?还是那天突然关闭了。
一旦关闭,酣春楼将会受到致命的打击。因此,她必须未雨绸缪。
要么利用现代的办法自己造,就像酿酒那样。
但云溪说过,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造出来,因为她们没有现代的工具。
倘若不行,那就囤货。
要了解味精、苏打粉,还有泡打粉等这些东西,能存放多久?五年?还是十年?酒楼能生存二十年以上,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她要争取保存到这个期限。
实在不行,在通道畅通的情况下,定期更新储存。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延长保存期。
心里有了想法,想着晚上回去跟云溪说。
这时前头伙计来报,说庄家二老爷来了。
庄晚本就等着她拿赵嬷嬷的卖身契,让人请他进来。
她倒是想留着赵嬷嬷,指控庄家母子仨谋害母亲,可时间久远,证据早就没了,单凭嬷嬷的一面之词,很难在公堂上将那几人定罪。也只好放弃这个办法。
好在办法总比困难多。
庄有仪进门,看着稳坐不动的大侄女,竟也不敢半分怠慢,快走了两步,从袖子里掏出昨日从老太太那里要来的卖身契,笑呵呵道:“阿晚,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送来了。”
竹心上前,接过纸张,送到庄晚跟前。
庄晚看了一眼,没伸手接。
竹心收好退到一旁,口中笑道:“后日就要开审,还以为要跟老太太和几位老爷对簿公堂呢?”
庄有仪忙道:“本就是一家人,何须走到那个地步。”
庄晚才开口道:“若是人人都跟二叔这般想法就好了。”
庄有仪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从她的语气里猜测出她的心情,或者是背后的用意,只痛心疾首道:“阿晚,你祖母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做出这样的事,我也是始料未及。这些事确确实实是伤到你了,二叔都知道,眼下家不成家……我昨日已经把你三叔和四叔给教训一顿。当初他们逼你放权,我竟也没有坚持反对到底,二叔现在是后悔莫及啊。”
庄晚冷冷道:“都过去了,二叔还提这些作甚?”
庄有仪只得把剩下的话收回去。随后问道:“侄媳最近可好?”
庄晚的脸色明显好了一些:“她如今不在老宅住,开心了许多。”
“哎,老宅那边,确实死气沉沉了一些,出来住的好,不过有时间,还是回去看看,逢年过节你不回去,家里也没什么生气,节也不成节。”
庄晚道:“到时候再说吧。”
……
季云溪去了现代。
自从和庄晚摊开说了以后,她就一直惦记着,要带心上人去现代看看。
按照之前的两次升级,主要靠交流和财富。跟现代人交流这件事,她发传单的时候已经超额完成了。实在不够,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传单能发。
不然像现在,路上遇到个人就上前打招呼,人家指不定觉得自己有毛病。
交流的问题好解决,现在主要是差钱。
靠自己可能难点儿,江鱼是她的突破口。
刚到这边的小屋子,就看到一楼窗户下边丢了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上边写着让她帮备一百斤新茶,后边几个年份的各要二十斤的。
纸条旁边,丢着三沓红色的钞票。
一叠一万块。
季云溪没想到江鱼会以这样的方式给她货款,还是提前支付。
江鱼对她的信任,已经不是一般朋友那样的程度。
不过她这次过来,没带茶叶。想到待会儿去找江鱼,没见到茶叶,她肯定会失望。而且她连钱都丢进来了,想来是比较着急。
于是又返回古代,找货商去了。
叶老板指定的那位供货人员,叫老莫。
老莫在城中有门店,见到季云溪和杨宝儿过来,笑眯眯地迎上来:“季夫人,这次要拿多少货?”
眼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人家结契对象是酣春楼的老板。这座新酒楼,自家老板去了一趟,回来后赞叹个不停,说这家酒楼假以时日,要成为整个沥城最好的酒楼云云。
老莫自不敢怠慢。
季云溪也没寒暄,直接报了数:“新茶拿两百斤。另外一到三年份的,各要五十斤,年份以上的,你这儿若是有,也拿一些。”
江鱼留信只要一百斤,可能手里的钱不够,不敢拿多。再加上自己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多买一些,也省得多次奔波。
这可是笔大买卖,老莫眉开眼笑道:“夫人先坐会儿,先喝口下边新送上来的新茶,我这就去给您备货。待会儿直接送您府上,可行?”
季云溪问:“我急着要,要多久才送到?”
老莫笑道:“很快,说不定夫人还没到家,咱的茶叶就已经先到了呢。”
季云溪放下心,让杨宝儿去跟他们这儿的账房结钱。
老莫原本说是要去备货,想到什么,又赶忙返身回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小包,呈到季云溪跟前道:“季夫人,这是咱们差山上刚送过来的顶级玉露,就这一点,您带回去,跟庄老板一起品尝。”
季云溪拿起茶包,嗅了一下,淡淡的青草气里透着一丝栗香。“莫掌柜这么大方,我就不推了。”
老莫搓了搓手:“夫人莫客气。往后茶山那边的货,还得仰仗您和庄老板多照应。”
季云溪收了茶包,冲他点了点头:“你的茶用着顺手,往后自然还找你。”
说完也不多留,带着杨宝儿上了马车。
果然刚到家不久,茶铺的伙计就将茶叶送过来,按照云溪的吩咐,抬到西耳房。
两日前自庄晚知道她的秘密后,就在门口装了几扇巨大的屏风,这样就算有人误闯进来,也不能一下子看到屋里有什么。
伙计把茶叶抬到屏风前边,便走了。
季云溪把门一关,留了一袋普通的,剩下的全都带去了现代。
她先不急着去找江鱼,而是拿着钥匙去了菜市场。
先前在这边买东西的时候,就看到有个摊子,专门配钥匙的。听着人家讲话,是能配出一模一样的。她平日来的时间不定,屋里就算有东西,江鱼没钥匙也进不来,干脆配一把给她。
反正天底下没有那么巧的事,自己过来了,她正好在屋子里。
钥匙配好了,才去了广场。
站一会儿,就有一个黄色衣服的小姑娘,骑着单车停到她跟前,冲着她问:“你是小季吗?”
季云溪一愣,“你……认识我?”
小姑娘笑了:“江鱼是我们群里的,她最近不送外卖了,让我们路过这儿帮忙看看,有没有一个穿着汉服的姑娘,要是有,就打电话给她,她过来找你。”
原来如此,季云溪笑道:“谢谢你啊。”
小姑娘摇头:“不客气,我刚刚微信上跟她说,她已经给我回复了,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先去送外卖啦。”
“好,那你慢点。”
小姑娘摆摆手,拧着车把,飞快地走了。
江鱼来得很快,开的是上次的车子,沿着广场边缘停下类,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冲着云溪招手。
“云溪,快来——”
季云溪提着裙子朝她跑去。
江鱼坐在车子里,哈哈大笑。
见她开门坐进来,压不住兴奋道,“你瞧你,穿着这一身朝我跑来,我刚才忘记拿手里录下来,太美了。”
季云溪被她夸得太多,已经免疫了,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窗户那儿丢得纸条?”
“昨天,昨天下午三点。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才来,”季云溪道,“你怎么还把钱给丢进去了呢?”
“哎,上次卖货挣了两万块钱,咱俩各一半,剩下的是这次的货款。”江鱼眉开眼笑道。
“我不着急呢,你不是还要还房子的钱吗?你拿去花呀。”
“没事,我还有钱。你带货过来了?”
“带了,”季云溪点头,“放那边屋子。”
“好好好,剩下的事就交给我。”
季云溪从袖袋里掏出刚配的钥匙递给她:“下次我有货就直接放小屋那儿,你缺货了就去拿,不够就给我留字条。”
“行,这样就方便多了。”江鱼接过钥匙,放进口袋。
她原本想着,云溪既然有钱了,为什么不买个手机,现在一部手机便宜点儿,一千多块钱就能买到。
但还是没问出口。
刚开始见云溪的时候,她真的很穷,可能到现在也舍不得拿钱出来买手机。等自己卖茶叶挣到了,再给她买一个吧。
“我有钥匙了,就不着急着去小屋,咱们先去吃饭吧,这次挣了这么多钱,得好好庆祝一下。”
季云溪欣然接受她的提议:“吃什么你定吧。”
“我们去吃自助餐吧云溪?”
自助餐?
这是什么东西?
季云溪不敢问,只说道:“好啊,走吧。”
江鱼道:“市中心那儿有一家,一百六十八一个人,普通的海鲜随便吃。”
说着,便启动车子,朝市中心进发。
季云溪直到坐下来的时候,才明白“自助餐”是怎么一回事,自助,就是自己帮助自己,想吃什么吃什么,随便吃。
食物的种类太多,她端着盘子眼花缭乱,不知道该从哪个菜下手。
江鱼告诉她:“你先放开那些蛋糕和水果到一边去,那是饭后小甜点,不急着吃。咱们先吃肉,先去牛排那儿排队,点了牛排再来点刺身,你吃得了刺身吗?”
季云溪不知道什么刺身,反正这词听起来有点可怕。
江鱼道:“那我拿少一点,你尝一口,不行我包了。”
季云溪感觉到她在照顾自己,眉眼弯弯。
江鱼笑道:“你就跟着我拿吧。”
季云溪乖巧地点头:“好。”
说实话,她是真的饿了。现在天冷容易饿,她又是能消耗的时候,早上起来吃的两个包子,转了一下就没了,看着这些各式各样的东西,也忍不住咽口水。
两人跑了三四趟,总算把一桌子给摆满。
服务员已经把烤盘和火锅给准备好,江鱼一坐下,就将肥牛生蚝放上去烤。
“先吃牛排,别冷了。”
季云溪看着手里的刀叉,有些犯难。
江鱼见状,一把夹子夹过来,唰唰几个剪刀,就将牛排给剪成小块,说道:“拿筷子吃,怎么舒服怎么来。”
季云溪道:“你也吃。”
江鱼点头:“放心吧,我这也有呢。”
季云溪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外层焦香,内里还透着粉,一嚼,汁水在嘴里漫开。
江鱼看着她小兔子一般的神情,笑着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季云溪点头:“原来这么大块的牛肉也可以这么嫩。”
“这是肋眼,”江鱼拿着叉子插了一块,送入口中,边嚼边道,“这个地方的肉最肥美。你能吃肥的吗?”
季云溪点头:“能吃。”
她那儿,普通老百姓都爱吃肥肉,肉铺子里,肥肉也要比瘦肉贵多了。
她看着是瘦,但是心情好的时候,胃口也跟着特别好。
这会儿心情就特别好。
“试试这个刺身。”
江鱼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芥末酱油,送入口中。
赞不绝口。
“可惜这个芥末不是你家乡带过来的那种,差点意思。”
季云溪现在知道这个生的东西叫刺身了。
她本着试一下的态度,也夹了一块。蘸了酱料。
这一口下去,眼泪差点流出来。
说不出来的感觉,有点肥腻,但又不是肥肉,冰凉凉的……不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勉强咽下去后道:“我吃别的吧。”
“很多人吃不惯,主要是这种餐厅的货不够靓,毕竟价格摆在那里了,”江鱼道,“你把这些都尝一遍,觉得哪个好吃的,再去多拿点。”
季云溪点头,她不喜欢吃原汁原味的东西,原汁原味的东西她在古代吃得够够的了。她喜欢吃那种已经调好酱的烤肉,那种肥瘦相间一口爆汁的肉类,牛扒还可以再排队拿一份……
还有那些甜甜的小蛋糕,蛋挞、冰淇凌……还有喜欢那些闻所未闻见未见过的水果。
自家的两个妹妹最爱吃肉了,要是能进到这么一家随便吃的餐馆里,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还有阿晚,她虽不中口腹之欲,可要是能到这样的地方来,定也是觉得大开眼界了。
对了,江鱼说吃不完要罚钱。
要好好消灭完它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肚子鼓鼓
庄有仪走后,庄晚从厢房中出来。
正是中午饭点,客人尤其多。好在前些日子吸收了醉仙楼的一众雇工,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按惯例往二楼三楼走了一圈,确认各处无虞,才转身往雇工自用的楼梯下去。
不想远远看见两位女子正肩并着肩,在跑堂的引领下,沿着中间楼梯朝上走来。
走在前头那位,衣着素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的饰物,像是做低调装扮。可身上那份傲气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压都压不住,一看便是哪户富人家精心养出来的嫡出千金。
而另外一位,一身紫色,脸上带着一贯慵懒的笑意。余光瞥见了立在远处角落的庄晚,下意识看过来。
目光对上,却率先移开目光,跟那个女人进了包间。
竹心小声道:“小姐,那不是陈二小姐吗?”
那人确实是陈月殊。
庄晚不但认出她,还认出了另外那个耳边一点红痣的女人,望江楼沈老爷最宠爱的妾室所生之女,沈玉檀。
“陈二小姐平日见您都是亲亲热热的,怎么今日见了小姐连声招呼都不打,不会还惦记着……”
惦记着小姐拒绝她的事。
庄晚道:“她性子素来如此,不必理会。”
而且身边跟着个沈玉檀,大家是竞争对手,要是打招呼了,对方怕是面子上不好过。
只是,陈月殊确实有点不太对劲。
若是放两年前,庄晚必定看不出,但如今她已知人事,一眼扫过去那两人,看着只是肩膀偶尔相接,但腰部及往下,总是似有若无地挨那么一下。
传闻中这位沈小姐荤素不忌,陈月殊长得不差,两人混到一起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这些跟她没什么关系。陈月殊爱玩,那是她的事。更别提沈家还有人买凶杀她,这么算来,她们可是仇人的关系。
想到这儿,她转身就要下楼。
不想原本刚关上的包间门又打开了。楼里的跑堂小跑到她跟前:“东家,屋里两位小姐有请。您要不要去?不去我便去回了她们。”
庄晚思考了一下:“正好无事,去看看。”
进了包间,陈月殊迎上来,去拉她的手。
庄晚没避,目光却落在那位沈小姐的脸上,果然看到对方目光飞速别开。
陈月殊笑道:“方才上楼就见到你,不过为了避嫌,没跟你在那儿打招呼。”
庄晚心里“呵”了一声,转头看着沈玉檀,颔首道:“沈小姐,别来无恙。”
先前有一次商会议事,下边的酒楼食肆都派人去了,望江楼那边来的便是她。
只是两人各自有着自己的傲气,谁也不愿主动找对方,当时只打了个照面,连话都没说。
沈玉檀站起身,微微一笑:“有劳庄老板挂心,玉檀无恙。”
庄晚抬手请她入座,自己也坐下来,问:“沈小姐先前来过酣春楼?可有喜欢的菜色?是否还需要我给你推荐?”
沈玉檀道:“来过一次,偏爱辣味,方才已经点单了。”
“如此甚好,”庄晚转头冲着竹心道,“去把我先前勾调的酒,上一壶来,请沈小姐尝尝。”
沈玉檀挑眉:“庄老板竟还会调酒?”
脚店虽然没有酿制酒水的资质,但从正店买回来的酒,是可以自行勾兑调试,调出独特的味道。城中酒楼酒肆,都会对这些酒进行勾兑,因此并不算违反规定。
庄晚道:“略懂一二。”
陈月殊看着她们一来一往,忍不住冲着沈玉檀道:“你不是有话要跟她说吗?”
沈玉檀看着庄晚,稍微沉默一下:“此事说来话长。”
她看着陈月殊,头摆了一下:“要不你先去外边等一会儿?”
陈月殊脸色瞬间有些不悦,可还是站起身,酸溜溜道:“行,我出去。”
待门重新关上,沈玉檀才冲庄晚道:“庄老板,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庄晚笑笑,眼神却有些冷,“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
这话落到谁耳朵里都不好听。沈玉檀脸色确实不怎么好看:“你就不问问,我想合作什么?”
庄晚道:“无非是用三年前买凶杀我的名单,交换我助你拿下望江楼。”
沈玉檀大吃一惊:“你都知道了?”
庄晚摇头:“具体是你的哪位兄弟,或是你祖父,抑或你本人,我还不知。”
沈玉檀摇头:“不是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我最近听说庄家三老爷和老夫人母子二人双双身染恶疾,想来是庄老板下的手吧?为母复仇,夺回家产……我以前真的小看你了。”
庄晚面色不变,淡淡道:“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不过沈小姐所说的为母复仇,这是何意?”
“猜的,”沈玉檀笑笑,“倘若只是家产,你不会做到这一步。”
庄晚道:“这么说来,沈小姐是执意要指认我为杀人凶手咯?”
沈玉檀摇头:“不敢,换作是我,我也想这么做。不过庄老板对我的买凶的名单不感兴趣,那正店买扑担保一事,总该有点兴趣吧?”
庄晚原本还勾起的唇角微微放下:“沈小姐这又是何意?”
沈玉檀看着她的表情,满意道:“如今运河改道,沥州地位上升。这么大一座城池,居然没有一家正店,这不合理。不出意外,今年年中,最迟年底,必定要选正店。望江楼作为如今沥城最大的酒楼,对拿下正店这事势在必得。”
“而庄老板的酣春楼,虽然开业不到一个月,可作为后起之秀,如今生意正好,想必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沈玉檀继续道:“原本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方才你让丫鬟去取酒,还说是你自己勾调的,想来是个懂酒的人。那么我的猜测就更没错了。”
庄晚听她说完,才问:“就算我有意争取正店,你又能给我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
沈玉檀道:“我可以给你提供望江楼的出价信息。”
政府一般是采取买扑方式来决策重大项目。包括承包正店这件事。而想要在买扑中胜出,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一是合规的身份,这个不难。
二是要有雄厚的财力。相当于提前向官府承诺,承包期内要缴纳的承包款金额。
向来是是价高者得。
但光承诺不行,必须有抵押。一般是用自家的土地、房产或者酒楼等产业作为抵押。如果经营失败导致无法按时足额缴纳承包款,官府有权没收抵押的家产来抵偿。
风险极高。
但如果得知竞争对手的底牌,那结果就不一样了。
庄晚的道德标准从来就不是固定的,遇到云溪那样赤诚的人,她倒不屑用这样的手段。可对待庄家几兄弟等那些执意要让她死的人,她将无所不用其极!
沈玉檀看出她的心动,又放出一码:“届时他们所请的担保人,我知,你便知。”
在买扑当中,除了自身抵押,投标人还必须找到有足够财力的人作为担保人。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即如果投标人经营不善,抵押的家产仍不足以弥补亏空,担保人就必须出钱补足亏损。
这项条件,非常重要。
庄晚若有所思道:“你这么做,当真只是想把望江楼拿到手,而不是毁了它?”
沈玉檀摇头:“沈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有三个,揪出一个做错事的,怎么能叫毁了它?至于争取正店这件事,在结果揭晓之前,谁都有可能,也可能没有可能。得之幸失之命。望江楼做了这么多年,就因为办不下正店,就倒闭了吗?这也太不堪一击了吧?”
她看着庄晚:“至于要对上可能是最强劲的对手庄老板,我当然担心,不过并不害怕。沥城那么大,大酒楼就不下五个,中等小的,也有几十个,还不包括小食肆和小酒馆。庄老板的酒楼再大,也喂不饱整个沥州城的人,况且我们望江楼海味河鱼的鲜是特色,庄老板则是海纳百川,酸甜苦辣皆有。一百位客人,未必所有人都不爱我的鲜,我只需做好那一部分人即可。”
庄晚听她这一席话,竟起了一丝共鸣。原本紧绷着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也放了下来。
她笑笑:“既然如此,这桩合作,我应下了。”
沈玉檀为什么要这么做,是野心,还是和她一样的仇恨,,她不感兴趣。
沈玉檀脸上也露出笑意,冲着外头,提着声音道:“月殊,进来吧。”
……
季云溪是下午申时左右回来。
一回来就进正房,看庄晚在不在。
庄晚在书房,屋里烤着炭火,暖融融的。
季云溪刚进书房,就一直“哎哟”“哎哟”地叫。
庄晚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看她:“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
季云溪扶着腰走,将肚子挺起来,凑到她跟前。
“你摸摸。”
她其实,以前在庄晚跟前,也没那么开放。不过自从上次将自己的秘密告知于她后,感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又更亲密了好多。便不怎么拘泥了。
庄晚伸手去揽她的腰,一只手盖在她肚子上,果然感觉到手底下肚皮圆滚滚的。
她眉头一挑:“怀了我的孩子啦?”
一向最正经的人,不正经了。季云溪绷不住,“最近都是我在上边,要怀也是你怀。”
庄晚笑笑,将她拉近些,侧着头将耳朵贴在她肚皮上。
季云溪轻捶了一下她的肩膀:“都没有孩子,你能听出什么呀?”
庄晚道:“听听它告诉我,你今晚吃了几碗饭,把肚子撑得这么圆?”
一听到这个,季云溪就觉得肚子有点疼,转头要去找凳子坐。肚子吃得太撑,站着都觉得是负担。
庄晚看着她细细的眉头紧皱,拉着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坐这儿来。”
季云溪果然懒得去拿椅子了,顺势坐下来。
庄晚将腿张开了些,让她坐得舒服一点儿。
季云溪软绵绵地倚在她身上,“你一定想不到我今天吃了什么。”
庄晚靠着椅背,一只手贴着她的腰,盈盈目光落在她红红的唇上。
“那你告诉我吧。”
季云溪道:“你要不猜猜?”
话音还没落,她又道:“算了,你肯定猜不出,还是我告诉你吧。”
庄晚笑了:“洗耳恭听呢。”
季云溪将江鱼带自己去吃自助餐的事告诉她,从进门,到店里的摆设,到食物的种类,再到味道。说得津津有味。
她记忆力好,几乎所有的种类她都记下来,就算这个世界没有的水果,她都能说出它们的味道。
“一个人一百六十八块钱,你说老板会不会亏本?”
庄晚无法想象她口中描绘的那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她摇了摇头:“不会,若是亏了,怎么还会有人做这样的生意?”
“那你说,咱们要是也开这么一家,是不是也能赚钱?”季云溪兴奋道。
庄晚摇头:“不行。几百年以后的世界,食物充足,人们更在意的是口味和口感,而不是饱腹。咱们这儿啊,还有好些人都没能吃得上饭呢。开这么一家店,若是来了十几个大汉,那不得亏个底朝天?”
更别说,没有储存的条件,食物容易变质,供餐窗口期太短,无法支撑。
季云溪其实也是这么想过,听到庄晚正式确认这件事不能干,还是忍不住有些遗憾。
不过也只是随便想想而已,她很快就不纠结这个问题,把玩着庄晚颈边垂下来的长发,说道:“我吃的时候,就想着,要是能带你去吃就好了。即便你只去那个世界一回,你回来了,心境都能开阔许多,世界也变大了。”
庄晚捏着她的手:“去那边有那么多的美食,还能分神来想我呢?”
“对啊,”云溪道,“见到那些不曾见过的,新奇的,也会想着,你若是看到了,会是怎样的反应。”
庄晚道:“你跟我说的这些,我眼界已经宽了不少,若是真的见到了,回来怕是要睡不着觉。”
说了有半个时辰了,季云溪嘴上消耗了些精力,肚子终于没那么撑了。
她站起身,去将书房的门关上,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瓶东西,递给庄晚。
“这是那边的饮品,你试试看。”
这瓶饮料还是因为喝了几口,没喝完才能带出来的。
庄晚拿过瓶子,翻来覆去地体验了手感道:“竟不知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材质,能装得了水,不漏,还这么轻,可比咱们的水囊好多了。”
“那可不,还能看清里边的东西。”季云溪道。
瓶子里的液体,黑黑的,看着不像是多好喝的样子。
庄晚在她的指导下,拧开瓶子。听着瓶口“嘶”的气流声,笑笑:“还会冒气儿呢。”
说完,微微仰头,喝了一口。
冰冰甜甜,带着一股酸刺的感觉顺着喉咙淌下去,一股气泡也跟着涌了上来。
爽口至极。
真想不到,能有一种饮品,光喝进去,就能让人觉得快乐。
好神奇啊。
季云溪见她一脸享受,眼珠子也黏在那瓶子上。
庄晚笑道:“你这小肚子还能喝得了吗?别把咱们的孩子给挤坏了。”
季云溪忍不住拧她。
庄晚将瓶子递过去:“喝吧。”
季云溪抿了一小口,嘴巴爽了一下就不喝了,将瓶子递给她,歇着身子靠在她的肩头,听着她将剩下的喝完。
听着液体滚过喉咙的声音。
她又直起身子,“最后一口你喂我。”
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咬着唇:“用嘴喂。”
庄晚耳朵也跟着发热:“躺到榻上去。”
书屋有张木榻,天冷了,也铺上了厚厚的褥子,庄晚有时候会在这里小憩。
季云溪听她指令,羞羞涩涩地踢掉鞋子,爬上床去。
庄晚很快就俯身上来,捉住她的下巴,柔软的嘴唇覆上来。
季云溪张开唇。
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直到一点一点地被喝进去,被喝完。
季云溪如何知足,抬着身子去追这人的唇,还想要喝更多的那个快乐水。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