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没醉


    云溪回来的时候,江鱼送给她一箱子白酒。


    说是上次帮设计房子的客户是个酒商,觉得她设计的房子特别好,就送了一箱酒。她不喝酒,正好庄晚她们开饭馆,说不定能用上。


    季云溪没喝过这个世界的酒,推辞一番没推掉,只好笑纳了。


    等到了巷子的小屋,关上门后打开一看。


    箱子里是六瓶酒,上边写着52度,500ml。


    她如今已经习惯了这个世界这种叫做玻璃的东西,包括玻璃瓶装的液体,包括江鱼电动车前面两个玻璃镜子,还有商场里看到的玻璃柜子。


    不过52度是什么?


    她有些好奇,拧开一瓶,喝了一小口。


    水酒入口,又辣又苦。


    江鱼送的东西,绝无可能是不好的。她闭着眼睛,硬生生将这东西咽了下去。


    就这一咽,一股热气顺着喉管冲了上来,直抵天灵盖,喉咙也跟着一下子烧了起来,整个人瞬间有种晕乎乎的感觉。


    原本坐着电动车回来还觉得身子直发冷,这一口下去,暖了。


    与此同时,那种又辣又刺激的感觉一上来,就让人容易忽视其先前的苦,忍不住想再来一口。


    不出意外,酒鬼就是这么上瘾的。


    这么好的酒,得拿回去跟阿晚一起分享才行。


    不过这些玻璃瓶不方便带过去,先放小屋里,等回去进城后换了那边的瓷瓶再带出去。


    从歪脖子树下来,天色已经不早了。


    陆筝和小桃早就换好衣服在等她。


    杨宝儿跟车夫也已经到了。


    季云溪给自己找了个上山找个药材的借口,带着妹妹们上了马车。


    如今冬天,白天日头短,夜晚更长。到家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家中院子的灯笼都已点亮,红彤彤的,透着几分喜庆。


    庄晚在灶房里做饭。


    竹心就坐在旁边等吃。


    听到门口脚步声,竹心起身:“应该是少夫人回来了。”


    走到门口,果然见季云溪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女孩子走来。她忙打招呼道:“少夫人回来啦,小姐在做饭。”


    季云溪冲她笑眯眯地点头,领着两个妹妹进了厨房。


    “阿晚。”


    庄晚早就听到外边的动静,放下锅铲转过身。


    陆筝和小桃早就规规矩矩站好,叫道:“晚姐姐好。”


    庄晚笑笑:“一路辛苦了,坐着休息一会儿,饭菜马上就好。”


    谭妈已经打了热水来给她们洗手,又拿来两个暖炉。


    姐妹俩抱着暖炉坐到旁边的饭厅那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装饰。


    季云溪挨着庄晚,探过头去看向灶上,口中问:“煮了什么好菜?”


    庄晚刚要开口,却闻到一丝酒味,拧着眉头问道:“你喝酒了?”


    这人鼻子真灵。明明回来的时候漱了口,车上还吃了零嘴,还是被她给闻出酒味来。


    “江姐姐送了壶好酒,我现在去拿,等会儿咱们小酌一番。”


    说着,见没人注意这边,侧过头,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庄晚心里一荡,哪里还有什么酒不酒的事,轻声道:“去吧。”


    季云溪才笑眯眯地往外走。


    西耳房里有好些瓷瓶,当初跟庄婉要这个屋子的时候,还想着到时候弄一些酱油蚝油过来,因此准备了一大箩筐的瓶瓶罐罐,这会儿正好用上。


    她将门关好,拿着两个瓷瓶子就去了现代的小屋。


    把今天开的那瓶酒,分装到两个小一点儿的瓷瓶里。拧好塞子,再传回来。


    等再往厨房那边去的时候,饭菜也已经陆续上桌了。


    担心两个小的认生,庄晚让竹心和杨宝儿也一起同桌吃饭。


    见季云溪提着酒瓶子过来,便伸手接过瓶子。


    拔了塞子。


    一股清冽的酒味扑鼻而来。


    庄晚眼睛微微眯了眯。


    单是从气味上闻,这酒很清很纯,不像平日酒庄送过来的那些酒,气味又淡又浑浊,稍微好点的,都要贵上不少。


    她闻了个仔细,转身去拿了三个酒杯。


    竹心也安排上了。


    她笑道:“小姐,我就不用了。您和少夫人两人喝就行。”


    “夫人新找来的酒。这种你没喝过,试试。”


    天色已晚,这会儿不再出门,竹心也就不推辞,起身接过酒瓶斟酒。


    酒倒入杯中,酒液晶莹剔透,和闻到的味道一样,很纯。


    但凑近了闻,就觉得味道十分浓烈。


    竹心率先饮了半杯。


    和季云溪第一次喝的时候反应一样,酒入口中眉头先皱,待入喉中,就开始挑眉,热气上涌,忍不住呼出一声:“过瘾!”


    原本的小女儿姿态,也变得豪迈起来。


    庄晚见状,也抿了一口。


    她的表情比竹心要秀气许多,整个人不动声色,脸色也是是白皙如故,倒是一双耳朵,眨眼之间就变得通红。


    两边脸颊,过了好一会儿,才泛出点点红晕。


    季云溪忍不住多瞄了几眼。


    庄晚喝了酒,却未失态。她招呼几个小的吃饭,又起身给陆筝和小桃夹了菜。


    杨宝儿一直默默扒着碗里的白饭,偶尔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一眼庄晚,又看一眼桌上的菜。


    她见庄晚给陆筝夹了,又给小桃夹了,那筷子便收了回去,没有再次伸出的意思。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头埋得更低了些,只盯着自己碗里那几粒米饭,扒饭的动作快了些。


    季云溪就坐在她旁边,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比阿筝还小,也没真正做过什么坏事,阿晚真想教训她,她现在也改了,没必要再跟一个孩子计较。


    她从盘中夹起庄晚特意留给自己的鸡翅,放进了杨宝儿碗里。


    “别光吃饭,多吃菜。”


    杨宝儿猛地抬头,愣愣地看着碗里的大鸡翅,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季云溪。眼圈似乎红了红,但很快又低下头。


    “……谢谢少夫人。”


    庄晚坐在一旁,余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在见到季云溪的碗空了,又往她碗里夹了菜。


    “饿坏了吧,你也多吃些。别光顾着她们。”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她的亲昵,松动了好些。


    陆筝和小桃也各自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饭来,只是偶尔会悄悄交换一个眼神。


    竹心起身倒了第二轮酒。


    季云溪虽然觉得这酒好,但她不好这口,只稍微舔了两口就不喝了,支着手臂看着她们喝。


    庄晚喝了三四杯,渐渐有些上头了,忽然转过头问季云溪:“姑姑爱喝酒吗?这酒还有没有?给她也拿一瓶?”


    “有。”季云溪道,“别操心这些,我回头给她拿。”


    庄晚想了想:“那……还有没有多的?”


    季云溪看着她,那耳朵红得透光,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淡粉。


    “不是很容易拿得到。晚些回房后我跟你说,好吗?”


    两人挨着坐,肢体上没什么碰触,言语之间却透着淡淡的亲密。两个婢女习以为常,只是新来的这两个,眼神乱飘,不敢往那边看。


    陆筝如今已知事,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已不同自己先前所想那般。


    一顿饭结束,季云溪送姐妹俩去西厢房。


    西厢房分左右两间,中间以一道雕花木门隔开。屋子很宽敞,梁高窗明。新糊的窗纸上映着外头灯笼的红光,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暖色。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钱婶儿今天给屋子熏香了。


    左手边这间是卧房。


    靠墙摆着一张结实的榆木架子床,挂着月白色的纱帐。帐子用银钩拢在两边,露出里头的被褥。


    褥子垫了有两三层,手按上去软乎乎的。枕头也是新做的,塞满了晒得蓬松的荞麦壳。


    净房里,一个大浴桶立在那儿。


    一切都很简单,但样样齐全,看得出是用了心思布置的。


    小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溪:“大姐,这屋子真好。”


    季云溪笑笑,摸了摸她的脑袋道:“热水烧好了。想泡澡就跟钱婶儿说一声。”


    “大姐,我们刚刚在家已经洗过澡啦。”小桃道。


    季云溪道:“在家洗澡是洗干净,坐到浴桶里,那是享受,懂不懂?”


    小桃闻言,连忙道:“懂了,大姐。”


    季云溪嘱咐陆筝:“虽说不限你们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起,不过后日就除夕了,明日想带你们去见姥姥。别睡到晌午就行。”


    陆筝道:“又不是猪,怎么会睡到那么晚没起。”


    季云溪交代完,又问:“要不要我陪你们睡?”


    陆筝道:“不用。”


    瞧姓庄的那黏人的模样,阿姐要是留她们这边睡,她不得过来要人?


    季云溪道:“行吧,那我走了。”


    等她回到屋子里,庄晚已经沐浴完,散着头发坐在床上。


    她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领口微微敞着。湿发垂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水汽,两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听到门口的声音,她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那眼神和平日不同,少了些清冷,多了几分直白的渴望。


    季云溪心口一跳,下意识地反手将门掩上。


    看着她如魅魔一般勾人的模样,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床边走去。


    庄晚一直看着她走近,直到她停在床前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开口道:“你今日回来晚了。”


    季云溪当然记着昨晚这人说的什么,面上却故作无辜,眨了眨眼:“晚了?没晚吧。”


    庄晚目光紧紧锁着她:“我让你酉时回来。可你到了酉时一刻才到家。我一直盯着日晷看,错不了。”


    季云溪忍不住笑了,起了逗弄的心思:“你干吗要盯着日晷看?你不是在炒菜吗?”


    “炒菜不妨碍我看时辰,”庄晚微微歪了歪头,湿发随着动作滑下肩头,“我要看你守不守时。”


    竟有几分可爱的感觉。


    “哦——”季云溪拉长了调子,又往前凑近半步,有恃无恐:“我不守时,然后呢?”


    庄晚脸儿红扑扑的,烛光下更衬得唇红齿白。


    她说:“我说了,我要罚你。”


    “哦,那你罚吧。”


    庄晚看她这般模样,攥住她的手,用力一拉。


    “啊!”


    季云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前扑倒,跌坐在她怀里。


    温热的身体,带着沐浴后的潮气,瞬间将她包裹。庄晚的另一只手已经环了上来,松松地揽住她的背,不让她后退。


    灼热的掌心告诉季云溪,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我……我还没洗澡呢……”


    “天冷,你不出汗,不碍事。”庄晚的声音有些沙哑。


    季云溪推搡着她:“不行,要先沐浴……”


    庄晚已经把她推到床上,修长的身子就要覆上来。


    季云溪还是挣扎着坐起来。


    ……这人有给自己吮弄那里的习惯。一天不洗澡,对方能接受,自己却不能接受。


    庄晚见她不愿,便放开手。


    季云溪起身去拿衣服,说道:“你先醒会儿酒。”


    庄晚道:“我没醉。”


    季云溪将门掩上,去舀水。


    大概一刻钟左右,终于洗完。


    等上了床,才发现庄晚挨着她的枕头,居然睡着了。


    原本在洗澡时生出的一腔荡漾的心思,瞬间被浇灭。


    这人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嘴唇微微翘起,少了平日的几分冷淡,多了些不谙世事的模样。


    季云溪微微低下头,亲了亲她翘起的唇。


    转身灭灯,挨着她躺下来。


    原本还要跟她说茶叶的事,只能留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忽然有点困,今天先这些,明天再多更些


    第72章 去见姥姥


    一夜好眠,早上季云溪醒来的时候,庄晚居然还在熟睡。


    这种情况着实不多,她轻手轻脚地起床。


    只是刚换好衣服,这人也醒了。


    季云溪正在梳妆,听到床上动静,转过头:“醒了,是我吵醒你吗?”


    庄晚摇头,半撑起身子,长发散在肩头。


    形容慵懒。


    “睡饱了。”


    季云溪放下梳子,走过来,坐到床边:“你昨晚是不是喝醉了?”


    “没有,”庄晚道,“不过睡得沉些。昨晚吃饭时,你不是说回房同我说酒的事么?”


    “醉酒了记性还这么好。”季云溪嗔道,伸手替她拢了拢颊边的碎发,“你不就是想做酒的生意吗?这酒是能弄到,但价格多少,有多少存量,这些我都还没问过。昨日拿到手的时候,我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好喝,就想着先给你尝尝。”


    庄晚听了这话,目光也变得柔软:“无妨。下次你们见面再问不迟。若酒楼能有这酒,便是锦上添花了。”


    “对了,你去见你朋友,她可喜欢咱们写的春联?”她问。


    季云溪笑了:“正想跟你说这事。江姐姐看了春联,夸你的字好。还有那茶叶,她想托你帮忙打听,茶叶的底价如何,好不好拿……我估摸着,她也想做这方面的生意。”


    “这茶叶倒还好办,月殊有渠道。这种茶叶算是中等以上,市面上约莫一百二十文一斤。若拿得多,价还能再低些。”


    庄晚说到这儿,忽然有些心虚地看着云溪:“你……会不会介意我与她有来往?我与她,并无什么。”


    自上次辣子猪脚那事后,庄晚是哄了又哄,但两人确实未曾正式谈过陈月殊。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


    季云溪撇撇嘴,酸溜溜道:“我知道她对你有意思……不过你应当没那方面意思。既是生意上的事,总不能因旁人喜欢你,便不与人家做买卖了。”


    庄晚明显松了口气,拉过她的手:“那到时你陪我一道去。”


    “不要,”季云溪拒绝了。


    陈月殊喜欢眼前这人,她还带自己去,那不得刺激到人家。


    庄晚默了默,最终妥协:“好吧,那我自己去。”


    季云溪心里盘算着。阿晚想将现代的酒引进酒楼,江鱼则想做古代茶叶的生意。关键在价格。只要这两样东西在彼此那边都算稀罕,这生意就能成。


    但江鱼想见阿晚这心愿,眼下是没法子了。


    见她若有所思,庄晚问:“在想什么?”


    季云溪瞥她一眼:“不告诉你。”


    庄晚咬着唇,一双平日清冷的眸子睇着她,隐隐透着不满,似乎不满她这般将自己隔离在外。


    季云溪哪里招架得住她这般眼神,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想着怎么帮你谈成生意。”


    这一下挠得庄晚心头微痒。她反手握住那作乱的手指,纠正道:“咱们现在是伴侣,是妻妻关系,况且这酒楼本就有你的一份,生意是咱们一起的。不过是我经验多些,管得多些。但所有进项,皆是你我共享。”


    季云溪倒没在意这些。她最初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帮这人。


    庄晚见她这般,松开手,掀被下床,往柜子走去。


    衣橱打开。她在底层暗格处取出一个木盒,拿过来,递给云溪。


    “先前买下酒楼,连同后期投入,几乎耗尽我所有积蓄。不过娘亲还给我留了几处产业。别的都卖了,现下只剩一个小庄子,码头那处铺子,还有咱们如今住的这院子。房契地契都在这儿……这些便是我如今全部所有了。”


    “我的便是你的。你不必计较这些是我娘留下的。我说过,我答应与你结契,是奔着一辈子去的。这辈子,纵使你中途变卦,我也不会放你走。咱们将来死了,是要埋在一块的。”


    季云溪听她这话,心头万般情绪翻涌。她将盒子放到旁边桌上,一把抱住身前的人。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庄晚站着,任由她将脸埋在自己身前。片刻,才伸手,将她轻轻揽起,拥入怀中。


    季云溪靠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脖颈,好一会儿,才偏过头,去寻她的唇。


    庄晚低低一笑,侧脸避开些许:“我还没洗漱。”


    这是报复昨夜自己执意要先沐浴的事罢。


    季云溪索性不依,追上去,一口咬住她的下唇。


    庄晚不再躲闪,手臂收紧,微微张开了唇。


    唇齿贴合,气息交缠。


    季云溪沉浸在这份亲昵里,脑子渐渐发昏。等回过神,人已被压在床上,方才穿好的衣裳不知何时已被褪到一边。


    自从说开以后,便是夜夜缠绵。


    昨夜没做,两人心里都惦记着。


    季云溪只觉得浑身燥热,双腿不由自主地勾住了身上那人的脑袋。


    ……


    西厢房这边,小桃和阿筝早就醒了。


    往日她们在乡下,天黑后做不了活,又舍不得点油灯,便早早睡下。早睡的结果便是早起。姐妹俩到这儿,生物钟已定,天刚蒙蒙亮便醒了,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小桃问:“二姐,要是大姐让咱们一直住在城里,不回去了,你愿不愿?”


    陆筝哼了一声:“是大姐让,还是你自己想留?”


    小桃嘟囔:“肯定是大姐叫了,我哪有想留嘛……”


    “你想留便留,我自己回去。”


    “我没说我想留,我也要回去。”小桃急了。大姐是好大姐,可自打出生,陪在身边的一直是二姐。二姐在哪儿,她就在哪儿。要是大姐和二姐能住一块儿,多好,那样就能跟两个姐姐都在一起了。


    “你不是不爱下地干活么?留在这儿便不用干了。”


    小桃嘟起嘴:“难道要种一辈子地么?”


    “那当然。在乡下不种地,拿什么养活自己?”


    “大姐不是有货么?卖货就能挣钱啊。”


    “一个村子才多少人,大家手头也没几个钱。一斤糖能吃半年,一块皂能用几个月,谁天天来跟咱们买货?”


    “哦……”小桃蔫了,“那……那就种地吧。可你不是要嫁人么?”


    前几日村头三婶来买红糖,就提过一嘴。


    陆筝脸上露出厌恶:“我不嫁人。谁说我嫁人?”


    “可……大家都嫁人啊?”


    “你真是……你看姨母嫁人了么?还有大姐……大姐这也不算嫁人。”


    “那你要跟大姐一样,跟女人成亲么?”


    “闭嘴,哪来这么多话?”


    小桃见二姐恼了,乖乖闭了嘴。


    只是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她坐起来,冲陆筝道:“二姐,我睡不着了。”


    “睡不着便起来。”陆筝道。她也睡不着。这褥子太软,睡得她腰背发酸。


    姐妹俩起身穿衣,又一道去净房洗漱。


    等拉开门,却见杨宝儿站在门外。


    小桃诧异:“宝儿姐,你不睡觉么?怎么守在我们门口呀?”


    杨宝儿垂首道:“奴婢不知两位小姐何时起身,怕错过了,小姐们出门无人跟着,便早些来候着。”


    小桃天真道:“你不用守着我们,我们自己知道怎么出门。”


    宝儿笑笑,“两位小姐怕是饿了吧,灶房已经煮了早膳。”


    陆筝望着远处正房紧闭的门口,“哦”了一声,跟着她往厨房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宝儿,你知道我姨母的包子铺开在哪里吗?”


    杨宝儿回道:“知道,两位小姐要是想去,我待会儿带你们过去。”


    小桃雀跃道:“大姐,姨母家开包子铺,咱们还吃什么早饭?去姨母家吃包子吧!”


    陆筝想了想:“也好。”


    杨宝儿便去取来披风,要给她们披上。


    陆筝不惯这个,没披。


    小桃却喜欢得很。她来时路上就见城里的小姐们出门都披着,早眼馋了。这会儿系上那件红色小披风,神气地走在前头。


    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到了码头。


    年关的码头,热闹非常。


    作为沥城主要的水路枢纽,此处挤满了归乡或送别的人。


    杨宝儿叮嘱道:“两位小姐跟紧些,莫走散了。这码头人杂,说不定有拍花子的,专挑咱们这样的小姑娘下手。”


    小桃一听,立刻紧张地挤到陆筝身边。


    陆筝也紧紧攥住她的手。


    杨宝儿笑了笑:“别怕。有衙门的人在码头守着。咱们不走僻静处,没人敢动。”


    姐妹俩这才松了口气。


    杨宝儿熟门熟路,领着她们往包子铺方向去。


    包子铺这两日生意格外红火。这般面皮蓬松的包子本就少见,更别提里头的馅儿实在,油多料足,能吃上一口便是赚到。


    口碑传开,连刚下船的外地人,见这许多人排队,也忍不住凑上前。


    季凛和几个小的忙得脚不沾地。


    四个小跟班,幺妹和小武负责捡包子、收钱,小霞管着油锅炸,三儿则打下手,时不时出来收拾碗筷。


    季凛则在后厨揉面调馅儿包包子。


    季姥姥早上熬了几大锅粥,得闲就帮忙看火包包子,洗碗。


    杨宝儿领着姐妹俩从后门进去。


    铺子里间往后还有一小截露天的地方。有些商户会用到这块地方,有时官府的人不许摆,但大多时候不过问。


    季姥姥这会儿正在洗碗,余光瞥见几个小姑娘从后门过来。


    定睛一看,前头那个是孙女家的丫鬟。


    后面两个,高些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透着股倔强,又带着稚气。小些的约莫八九岁,走路还蹦蹦跳跳,天真烂漫。


    却不认识。


    眨眼间几人走近。杨宝儿笑道:“姥姥,您看谁来了?”


    季姥姥有些错愕地站起身。


    却见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走到她跟前,扑通跪下,磕头道:“姥姥。”


    她这才明白过来是谁,眼眶瞬间红了。慌忙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踉跄上前,弯下腰去扶她们。


    “好孩子,快起来……让姥姥看看……让姥姥好好看看……”


    说到这儿,已是哽咽不成声。


    见她落泪,两个小的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季姥姥将两人搂进怀里,祖孙三人抱头痛哭。


    直到后头传来一道声音:“这要哭到啥时候?阿筝,来帮忙揉面。”


    季凛不知何时从前头进来,冲着几人说道。


    季姥姥一听,放开两个孩子,转身就去打她。


    季凛腰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嗷”地叫了一声,委屈道:“前头包子都快卖完了!你不想赚钱啦?”


    “那面刚才不是揉好了么?”


    “揉好了么?哎哟,我没瞧见。得得得,你们继续哭,我不扰你们了。”


    陆筝本就不是情绪外露的性子,被这么一打岔,那点伤感便散了。转身去洗手,准备帮忙。


    面既已揉好,她便去洗碗。


    季姥姥心疼道:“好孩子,不用你洗。姥姥能洗。去搬个小凳坐边上,陪姥姥说说话。”


    陆筝却没应,低着头,继续洗碗。


    季姥姥没法,只得由她。见小桃正眼巴巴望着前头,忙道:“起这么早,还没吃罢?小宝,去前头跟你姑姑拿几个包子来。”


    杨宝儿正要往前头去,季凛已端着一屉包子到后头来了。


    季姥姥见状,总算给了她点好脸色。招呼三人吃包子。


    陆筝手没空,小桃一手拿一个,一个喂她。


    她扭头道:“别喂我,一会儿我自己吃。”


    季姥姥劝不动,只好自己搬了凳子坐到一边,问道:“怎的你们自己来了?你们大姐呢?”


    小桃嘴里塞着包子,含糊道:“大姐还在睡觉。”


    季姥姥闻言,便不再多问。孙女和孙媳二十上下的年纪,正是贪欢的时候,这种事问不得。


    小桃吃得津津有味:“姥姥,姨母包的包子真好吃,比大姐带回去的还好吃。”


    季姥姥知道季凛做包子的方子是孙女给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奇怪:“你大姐带回去的都凉了,这现出锅的,哪能不好吃。”


    “姥姥不吃么?”


    “姥姥吃过了。你还想吃啥?前头还有开口枣,想吃姥姥给你拿。”


    小桃忙摆手:“姥姥,够了,还要留肚子等晚上吃好的呢。”


    “哦?晚上要吃啥好的?”季姥姥一脸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小外孙女。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她都没能去见上一面。当时因为云溪的事,季陆两家闹翻,大女儿夹在中间为难。也是自己不够硬气,让孩子和离回来,到最后落了那么个下场……


    听小溪说,姐妹俩没爹没娘,常被大房三房的孩子欺负,爷奶更是不疼爱,小小年纪就被指派去干活劳作。可倒一点没长歪,见人也不露怯。


    秋儿真的将她俩养得很好。


    “大姐没同您说么?今晚咱们一起去酒楼吃饭呢。”


    “你大姐说了。姥姥老了,这脑袋记不住咯。”


    小桃道:“姥姥一点儿都不老,比小荷的祖母还年轻。”


    “哎哟,这小嘴真甜。没事,吃吧,这会儿离晚上还远着呢,咱中午还得吃午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看我笑话


    季云溪过来的时候,已是晌午。


    包子铺中午的客人没有早上那么多,大伙儿一边歇着一边干活。


    季姥姥炒了两个菜,众人围着饭桌吃饭。有人喝粥,有人吃包子,也有人就着菜吃馒头。


    见她姗姗来迟,季凛问:“忙什么呢,到现在才来?”


    季云溪能忙什么,只轻咳一声道:“你管我忙什么去,对了,铺子开到哪天?”


    季凛道:“明天都除夕了,就做到今天,初二再开门。”


    按照老娘的意思,初一也想开。初一街上热闹,码头离主街又特别近,到时候肯定人多。可季凛忙活了五六天,就觉得累了,说什么也不想大年初一出来卖包子。


    “初二人手够吗?”


    大过年的,说不定大家都要回去拜年走亲戚。


    那几个小跟班闻言立刻道:“有空有空,我们闲得很,要不是凛姐说不想大年初一开门,我们都想初一就来了。”


    季凛每个月给一人一两银子的底薪,并承诺一天能卖出一定数额的包子,多出来的,拿一半的利润出来分。


    按照这几天生意火爆程度,每个人除去底薪,一天能多分到大几十文钱。


    他们这几个以前在街面混,打点零工,一个月一百文都挣不到。如今一天干到申时左右收工,就能拿到以前十几倍的工钱,自然抢着干。


    头两天不熟,觉得忙。眼下熬过来了,各自找到节奏,各司其职,反倒觉得轻松了。


    季凛摊摊手:“瞧,我可没压迫他们,是他们自己想干的。”


    季云溪见她们确实不忙了,才说要带季姥姥和两个妹妹去逛街买衣裳。


    谁知这几人一听买衣裳,纷纷摇头。


    季姥姥道:“我不缺衣裳,你给她们买就行。”


    陆筝也摇头:“我不买。上次送来的,还没穿完。”


    只有小桃眼睛亮晶晶的。


    季云溪道:“不买就不买。闲着没事,去街上逛逛总行吧?”


    “那行,去走走。”季姥姥难得有机会跟三个孙女在一块,立马站起身。


    季凛还要忙收尾的事,起身拿了小袋铜钱递给母亲。


    季云溪瞬间急眼了:“阿祖跟我出去,不用拿钱。姑姑你再跟我这么见外,我不高兴了。”


    季凛见她小脸沉下来,干笑:“我哪晓得你有没有钱。我给她拿,不就等于给你拿么,懂不懂?”


    季云溪别过脸:“不懂。”


    “行行行,你有钱,你给,行了吧。”季凛讪讪地把钱收回去。


    季云溪这才得意地挽起季姥姥的胳膊,出门去了。


    原本在家的时候庄晚也想跟来,但季云溪不想让两个妹妹拘束,便没让她跟。


    陆筝是个有原则的,说不买就绝不松口。季云溪拿她没法,只给小桃买了一套鲜亮的鹅黄裙袄,还有一双棉鞋。


    小家伙想马上就穿,于是她就穿上了。


    季姥姥也只买了个褙子,一双鞋。


    老人家省了一辈子,如今眼看女儿有了营生,孙女也过得好,手头宽裕了,可还是改不了节俭的习惯。


    临近过年,街上好多耍把戏的。她们走到一处,看一处,直到时候不早了,才往酣春楼去。


    顶楼雅间早被人订满了。庄晚给她们留的是二楼的包间。


    二楼视野也好,门口伺候的伙计就有三四个。


    包间里不止有吃饭的大圆桌,还有喝茶的小茶桌,布置得极为雅致。


    季凛早就到了,坐在茶桌那儿喝茶。


    孙瑛也在,手里拿着几个开口枣。


    当初季凛三天两头到醉仙楼门口叫骂,孙瑛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这两人,一个觉得对方盐油不进敌我不分,另一个觉得对方是奸商走狗不知好歹。


    如今因着庄晚和季云溪的关系,又得假惺惺地客气起来。


    只是孙瑛家侄女昨日不知从哪儿得了个开口枣,吃了还想吃,一打听,才知是季凛新开铺子卖的。于是遣了个伙计过去拿。


    那伙计跟三儿认识,季凛便坚持顺道拿了些过来。


    见几人进屋,孙瑛站起身,冲着季姥姥笑道:“姥姥来了。今日逛街可开心?买了不少好东西吧?”


    季姥姥乐呵呵道:“买了买了,小溪都给我买了。”


    季云溪哼道:“一个比一个倔,要给买衣裳都不要,只给这小的买了。”


    孙瑛瞧着小桃身上的新衣裳,笑道:“这身好看。过年就穿这一身,黄嫩黄嫩的,喜气。”


    小桃害羞地缩到云溪身后。


    孙瑛这才转向季云溪:“少夫人,东家已经点好菜了。是现在上,还是等会儿?”


    “现在上吧。逛了一下午,都饿了。”


    “行,我这就去让厨房上菜。你们先聊着。”


    孙瑛出去不久,庄晚进来了。


    季姥姥现在见到她就高兴:“阿晚,外头是不是很忙?方才我们进来,看见一楼都快坐满了。”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天营业。大伙儿听说要歇两日,便赶在年前来吃最后一顿,客人是多了些。”庄晚眼睛弯弯,“阿祖今日去逛街,可买了什么好物?”


    这话孙瑛方才问过。季姥姥道:“买了,买了好些呢。”


    季云溪懒得拆穿她。


    庄晚看妻子眼神,便知怎么回事,只笑了笑:“过年还要冷两三个月,再好看的衣裳也穿不出去。等天暖些,咱们再去买些轻便的。”


    季姥姥喜欢她说话不拆台,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等天暖和了,再去买几件。”


    庄晚也不吝夸赞,说小桃的新衣裳很漂亮。小姑娘听得眉开眼笑。


    问候完一屋子的人,她才走到季云溪身边坐下,低声道:“下午我去找了月殊,问了茶饼的事。她说茶能买到,等过了年,就引荐茶场那边的人给我。据她所知,最低的价,大概在一百文。”


    季云溪问:“她不在中间抽成么?”


    不怪她这么想。商人做生意,本就是为了赚钱。无利可图,谁费这个心?


    庄晚道:“大家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赚这个钱。大不了等谈成了,给她封个红包。”


    听她这么说,季云溪松了口气。


    闲谈没多久,菜便陆陆续续上来了。


    这顿饭主要是为招待陆筝姐妹俩。季姥姥如今看着姐妹俩人,越看越喜欢,连吃饭都要小桃坐在她身边。


    小桃自然是开心的。


    姐妹俩从下河村出来,虽是大姐亲自去接,可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终究有些忐忑。


    想住大房子,又怕姐姐婆家人不喜欢,怕连下人都看低她们,更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闹了笑话,给大姐丢脸。


    如今,姐姐和庄姐姐对她们关怀备至,事事都顾及她们的感受和脸面。而姥姥的亲昵疼爱,更是给她们吃了颗定心丸。


    她们也终于意识到,在这里,她们是被珍视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小桃乐在其中,穿梭在席间。


    只是陆筝,却习惯性地想把自己缩在角落,不愿成为关注的焦点。即便庄晚温声与她说话,她也只是简短应答,脸上没什么表情,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好在,这份冷脸并未让在座的人觉得扫兴或尴尬。


    季姥姥依旧慈爱地看着她,庄晚也只是笑笑,不再多问,转而与季云溪低声交谈。


    没人强迫她必须活泼开朗,必须感恩戴德。


    总有人能洞悉她坚硬外壳下的无措。


    季姥姥不停地给她夹菜,将她的碗堆得满满的。


    陆筝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推拒,只是低着头,将姥姥夹过来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


    庄家。


    庄老夫人看着一大桌子人,脸色沉沉。


    今年是小月过年,年二九就是除夕了。如今老太太还活着,庄家并未真正分家。从小年开始到年二八,这几天,大房到四房,都聚在一起吃饭。


    从庄有忠受伤到现在,庄老夫人天天让人去酣春楼请庄晚回来。可庄晚一直推说忙,总不见回,这让她大为光火。


    先前还只当着三个儿子的面说她的不是,如今眼看着一天天都不回来,这下忍不住了,还没开始吃饭就开骂。


    “天底下有这样做人儿孙的吗?家里还有长辈,要过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


    “一天天的不男不女,跟个女人玩玩就算了,还想着跟人过日子,以后连后都没有,到时候看往哪儿哭?”


    不说名字,众人也知道骂的谁,可谁也不敢吱声。


    庄老夫人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放了筷子直接去了老三的院子。


    和老四院里热热闹闹的不同,老三的院子静悄悄的。


    自从老三受伤后,两个年轻的小妾就跑了。她们还没生养,走的时候除了带走老三平日赏的首饰,还悄悄偷了不少值钱东西,总之屋里能装进袋子的,一样没剩。自那以后,三夫人便时刻提防着,小妾们不能像往日那样凑在一起说话,各自缩在自己屋里。连庄老夫人来了,也没人出来行礼。


    庄老夫人扫了一眼院子。


    地上落叶没扫干净,廊下该换的灯笼也没换。她皱了皱眉,带着赵嬷嬷去了正房。


    正房门口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瘦瘦小小的,缩着脖子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慌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请安。


    庄老夫人没理他,径直进了屋。


    屋里一股味儿,混着药味和尿骚味,还有股说不出的酸臭。她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忍住没转身走。


    庄有忠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动不动。


    他腊月二十被人断了根,躺了七八天就能拄着拐杖下床了。只是他不愿出门,怕看见别人看他的眼神,带着好奇、同情又暗含鄙夷的眼神。


    这个别人,包括他的妻妾,子女,侄子侄女,还有兄弟和他们的妻妾。


    他谁都不想见。


    听见脚步声,他也懒得抬头。


    庄老夫人走到床前,叹了口气,叫了一声:“忠儿。”


    庄有忠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你来干什么?”


    “我是你娘。”庄老夫人的语气谈不上温和,“我不该来,谁该来?”


    庄有忠侧过身,背对着她:“谁都不该来。”


    庄老夫人实在受不了这屋里的怪味,低喝道:“你如今七八个子女,再过两年,孙子也该出来了,那根东西有跟没有有什么差别?”


    她也是跟他差不多年纪守的寡,倒不觉得日子有多难熬。


    庄有忠猛地坐起来。


    他脸上还带着伤,青紫未褪,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


    他瞪着庄老夫人,眼睛里有血丝,“娘,不求您理解儿子,也求您别来我床前说风凉话!”


    “这算什么风凉话?”庄老夫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能说你风凉话?你想了这么些天,可想到是谁动你了?想出来了,该处理就处理。做这副死样子给谁看?”


    庄有忠心中拔凉。


    以前他好好的时候,母亲不是这样说话的。那时候她见了他,脸上总带着笑,夸他孝顺,夸他会来事。如今他成了废人,她就嫌弃了。


    连装都不愿装一下。


    “娘,我知道您如今儿孙多,我这样的儿子出了那种丑事,让您丢脸,让庄家丢脸,您就不耐烦了是吧?”


    “胡说八道。”庄老夫人懒得跟他掰扯,直接问,“我来问你,你有没有那种药?”


    庄有忠一愣:“什么药?”


    “你有那么多女人,惯用的那种——让女人对你服服帖帖的药。”庄老夫人似乎也觉得自己来问要这种药不妥,眼神瞟向别处。


    而庄有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如今不能人事,她竟来问他要那种药?


    “娘,您是在羞辱儿子吗?”


    “闭嘴。”庄老夫人的声音冷下来,“快拿来。你留着也没有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庄有忠最痛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想起以前那些女人。他想要谁就要谁。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那些女人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求饶,他只觉得快活。现在呢?那两个小妾跑的时候,还偷了他的东西。他连追都懒得追,回来又怎样?用不上了。


    他咬着牙,朝外头喊了一声:“二狗,进来。”


    门口的小厮小心翼翼推门进来,小跑到床前。


    “左边柜子那里,最下边一层,那包黄纸包的药,拿出来给老太太。”


    二狗闻言,往柜子那里去,拉开柜子,再蹲下来去拉抽屉。


    很快就翻出一包药,恭恭敬敬地呈给庄老夫人。


    庄老夫人瞥了一眼旁边的赵嬷嬷。赵嬷嬷会意,伸手接过来,藏进袖子里。


    “东西拿到了,能走了吗?”庄有忠别过脸去。


    庄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不忍心:“你好好歇着吧,明日就是除夕了,到时候让他们给你洗一下,干干净净的,别跟现在……哎,一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说完,往外走去。


    庄有忠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低下头,恨恨地捶了一下床板。


    二狗还没走,看着庄有忠问道:“爷,您还要不要用恭桶,小的一会儿家里有事,得跟福子换一下班,他那人您知道的……我还是先伺候您完了再走。”


    庄有忠听他这话,心里总算受了点安慰。


    往时总觉得这个二狗总是畏畏缩缩带不出去,福子最得他的心。可真出了事,底下这些奴才,一个个幸灾乐祸,要么让他故意尿到鞋子上,要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伤了的那处,盯得他半天都尿不出来一滴。


    倒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奴才好,一点也没有因为他受伤就换副嘴脸。


    “二狗,还是你好啊,爷当初真是瞎了眼了,没发现你是条好狗。你好好干,爷不会亏待你的。”


    他是没了根,又不是没了命,宫里的太监照样过快活日子,他怎么就不能?


    二狗只是笑笑,转身去拿恭桶。


    等伺候完,提着恭桶去倒,又洗了几遍手,觉得身上没味了,才快步从后门走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误食什么


    年二九,除夕夜。


    庄晚和季云溪在家陪两个小的吃完了团圆饭,才坐车去了老宅。


    年夜饭和往年一样,吵吵嚷嚷,乱哄哄一片。


    庄老三被人抬了来,靠在椅子上,早已没了往日的神气。即便是一家人,但这又如何。一家人分了只枝,一枝踩一枝,谁也不愿谁好过。


    多得是见不得他好的亲人,还有那些下人。


    还有一点不同的是,庄晚如今不再管醉仙楼的事,便和其他堂兄弟妹一样,没什么特殊身份了。


    老太太叫她上主桌坐,她没应,只说了句“不必了”,便拉着季云溪随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平辈的人见她不再坐主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觉得可惜。庄晚不在乎,只低声和季云溪说话。


    季云溪在家已经吃得饱饱的。家里的菜不知有多好吃,氛围也好,有两个乖巧听话的妹妹,还有暖烘烘的炭炉子。如今看着桌上这些油腻腻的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因在家的时候庄晚交代过,她不敢乱夹菜,只用庄晚给她拿的碗和筷子。别人夹过的菜,她跟着夹两筷子,也没怎么吃。


    更不喝酒。


    好不容易熬到年夜饭结束,庄晚起身,准备带季云溪回大房院子。


    才走出饭厅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庄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追了上来,身旁还跟着老四院中的吉祥姑姑。


    “大小姐,请留步。”赵嬷嬷快步赶到跟前,微微喘着气,“老夫人有事找您,还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


    原以为庄晚会拒绝,不料却听她道:“嬷嬷不说,我倒忘了。正好今晚有份礼物要送给祖母,不过落在车上了。我先去拿一下。”


    赵嬷嬷忙道:“老夫人等大小姐等得急。不如小姐先去,一会儿我让丫鬟去跟车夫拿就行。”


    庄晚看着赵嬷嬷,“放心,长辈召唤,我再不孝,也不能在这大好的日子忤逆,只是拿东西而已,莫非祖母那儿,准备了什么好东西等我?”


    赵嬷嬷心里一紧,脸上却堆着笑:“那倒没有。既然大小姐要去拿礼物,那老奴和吉祥姑姑陪您一道去便是。”


    庄晚点了点头:“既然嬷嬷担心我走夜路,那便劳烦二位陪我多走一趟了。”


    赵嬷嬷连称“不敢”。


    庄晚没再多说,牵起季云溪的手,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


    夜风很凉。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马车边,庄晚扶着季云溪上了车。


    “外边风大,在车里等着。”她声音温和,又转向车夫,“你便陪着少夫人在这儿等着。”


    马夫点头。


    季云溪坐在车里,忽然探出身,一把攥住庄晚的手。


    庄晚回过头,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目光软了软。


    抬起手,轻轻压了压她颊边两根调皮的秀发,冲她笑了笑:“别担心。祖母找我,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天色已晚,她总不能留我过夜。你在车上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着,她从车里拿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小瓷瓶,拢进袖中,才对竹心使了个眼色。


    竹心会意,提好灯笼,紧紧跟上。


    ……


    庄晚带着竹心,随着赵嬷嬷走过墙角。


    回廊幽深,檐下只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


    赵嬷嬷低着头,腰背微微弯着,走得很快。


    她心里有些不安。方才大小姐看她的那一眼,平静得过分,话里也似乎藏着机锋。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倘若真知道了什么,大小姐也不该跟着自己走才是……


    应该不知道。


    赵嬷嬷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沿着墙边才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传来大小姐的声音。


    “嬷嬷,你在庄家干了多少年了?”


    赵嬷嬷心头一跳,脚步顿了一下,回道:“回大小姐的话,老奴在庄家,做了整二十年了。”


    庄晚:“我听我娘提过,原是她把你买进来,是打算给我当嬷嬷的。后来……不知怎的,你去了祖母房里?”


    赵嬷嬷涩声回道:“是……是因为老奴手脚还算勤快利索,被老太太瞧见了,问夫人要了去……”


    提起那位早已故去,却待人宽和又聪慧绝伦的女主人,赵嬷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看得出来,祖母对你,倒是颇为倚重。”


    听到这儿,赵嬷嬷眼眸一黯。


    倚重?好什么呀!她逃荒路上与年幼的女儿失散,最后被卖到沥城。这些年,她托人四处打听,好不容易才辗转得知女儿被卖到了莘城附近的一小户人家做丫鬟。她想去看看,哪怕只看一眼。可老太太捏着她的身契,根本不松口。


    只说到时候让人去把女儿带过来,凭着这根萝卜吊了她好多年。


    可她一个奴婢,又能有什么办法?


    如今身份摆在那里,她还想着求老太太去见女儿,不得不继续给她卖命。


    旁边还有个跟随着个老四房中的大丫鬟,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能显露恭敬,说道:“老太太待我,自然是好的。”


    庄晚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


    与此同时,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头人,拿在手上把玩。


    那是一截拇指粗细的木头,被雕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木头表面被摩挲得光滑,隐约是个女童的模样,脖子上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赵嬷嬷借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看清了那东西的瞬间,顿时如遭雷击。


    吉祥似乎察觉到她不对劲,转过头,凌厉的眼神扫了过来。


    赵嬷嬷咬着牙,竭力抑制住身子的颤抖,低着头,跟在后边。


    很快,一行人进了院,穿过两道垂花门,最后到了老太太院子里。


    门口敞开着,廊下几个灯笼都点了起来,又红又亮。只是一行人神情各异,又不说话,和这庭院的喜庆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庄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上了两级台阶,来到门口。


    屋里燃着几根红烛,烛火噼啪作响。门外的风时不时卷进来,吹得火苗一晃一晃的。


    庄老夫人正坐在屋里的方桌跟前。


    见庄晚进门,她笑眯眯地开口:“阿晚,你说你呀,怎么就那么大的火气,连祖母都恼上了?”


    庄晚行了一礼,回道:“祖母怎会如此想,孙儿并没有恼祖母。”


    “还说没恼。吃饭也不愿同祖母一桌,吃完饭就迫不及待要走,也不来跟祖母说几句贴心话。这还不算恼么?”


    她一脸笑意,几乎是竭尽全力堆出来的一脸慈爱,看上去有几分像假人。


    庄晚眼睛只扫了她一眼,便看向别处。


    “这孩子,站着做什么,快坐。”


    庄晚依言,坐到小桌子的另一边。


    庄老夫人朝外头喊了声“赵嬷嬷”。


    赵嬷嬷赶忙迈着小碎步进来,弓着身子道:“老夫人,您叫我。”


    “前两个月老二不是去了一趟潸州么,带了一壶果酒回来给我,我一直不舍得喝。阿晚好不容易来见我一回,我们祖孙俩正好喝上一杯。”


    赵嬷嬷低垂的眼睛,微微往庄晚的方向一瞥。


    却见她手里正摩挲着方才那根木头人。


    赵嬷嬷浑身一颤,但很快回过神来,冲着庄老夫人道:“奴婢这就去拿。”


    说着往屋子里间走去。


    很快就捧着酒壶出来了。


    庄晚目光往她手上的酒壶扫过一眼,便收了回来。


    她将方才返回马车拿来的一小瓶酒放到桌面上,冲着庄老夫人道:“巧了,孙儿也和祖母想到一块去了。在外边好不容易得了一壶好酒,舍不得喝,特地拿来孝敬祖母。”


    说着,将酒瓶递给赵嬷嬷。


    赵嬷嬷赶忙将原先的酒壶放下,接过庄晚递过来的那个。


    手收回来的时候,掌心被塞入一个小小的物件。


    趁着放下酒瓶的瞬间,看清了掌心的东西——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


    庄老夫人冲着她道:“磨磨蹭蹭什么,还不快去拿酒杯倒酒?”


    赵嬷嬷连声应下,转身去拿酒杯。


    很快,酒杯拿来了。两只白瓷小杯,并排放在桌上。


    赵嬷嬷忍住哆嗦的手,分别往两只杯里斟入酒水。酒水潺潺,注满杯底,慢慢往上溢。赵嬷嬷的大拇指,倒完一杯,挪一下,再倒另一杯。


    庄老夫人看着杯里的酒水,笑眯眯道:“好孩子,快尝尝看。你二叔一直跟我说好喝,我都还没喝过呢。”


    庄晚没说什么,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庄老夫人见状,脸上笑容绽开,冲赵嬷嬷道:“阿晚是个海量的,快给她满上。”


    庄晚放下空杯,看着庄老夫人,开口道:“祖母为何只看我喝,您却不喝?”


    庄老夫人忙道:“哎,祖母也喝。这不看着你喝,我都忘了喝了。”


    说罢也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慢饮了一口。


    庄晚连饮三杯,才停下。


    庄老夫人看着她,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然而渐渐地,她发觉不对劲了。


    方才喝下去的酒,忽然像着了火一般,热气顺着心肺和喉管往上爬,一呼便是一口热气。脑袋也开始发沉,视线有些模糊。


    她觉得不妙,忙冲赵嬷嬷道:“老身有些不胜酒力,你去给我倒杯水来喝。”


    赵嬷嬷刚应下,庄晚道:“我刚刚带来那个,是糖浆,正好能解酒,嬷嬷给我祖母倒那个就好。”


    庄老夫人道:“不用糖浆,你去倒水来了。”


    庄晚看着她满面通红的模样,眼神冷冷盯着赵嬷嬷,口中道:“还不快去。”


    赵嬷嬷对上她的视线,浑身一抖。


    又见她视线扫向桌面上的白瓷瓶,慌乱地听着庄老夫人的话,去倒水。前脚刚迈出去,手臂却伸过来,一把将那白瓷瓶给拿在手里。


    待走到矮柜边上,背对着这边,手忙脚乱地拿起庄晚方才送来的那瓶子,往庄老夫人方才的杯子里倒了大半杯。


    随后又捧着杯子走过来,哆嗦着端到庄老夫人嘴边,口中道:“老夫人,这个清清凉凉的,您喝点……”


    庄老夫人此时已感觉不对劲。


    按理说庄晚喝了三杯酒,也该发作了才是。自己喝的是没下药的那一边,怎么会觉得浑身燥热?


    她忍着头晕,伸手去推赵嬷嬷递过来的杯子。


    杯子一抖,洒出几滴。


    赵嬷嬷抬头,看向庄晚。


    庄晚神情冷峻,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赵嬷嬷一咬牙,不再犹豫。她一只手强行钳住庄老夫人的下巴,另一只手将杯子凑过去,对准她的嘴,一把灌了进去。


    又在她喉咙上顺了一下,里边的液体便悉数流入腹中。


    庄老夫人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已使不上力。她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先是觉得腹中灼热,紧接着喉咙也开始烧。那灼烧感越来越烈,烧得她发疼。


    她紧紧捂住脖子,伸手去抠喉咙。


    可东西已经喝下去了,呕也呕不出来。


    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庄晚,张了张嘴,想骂:“你——你给我喝了——”


    最后“什么……”这几个字,却是没声儿。


    她想要大骂,可喉间青筋暴起,嗓子像是被卡住一般,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更糟的是,身体燥热难当,脑袋轰轰作响。她试图站起身,可谁知刚站起来,整个人便朝地上栽去。


    赵嬷嬷来不及扶,只听地上传来一声闷响。


    她赶忙将手里的瓷瓶往庄晚手上一塞,急急道:“大小姐,您快走吧——”


    庄晚冷冷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庄老夫人,又看了一眼瑟缩发抖的赵嬷嬷。


    她没说话,抬脚,跨出了门槛。


    ……


    庄晚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往大厅走去。


    今夜除夕,除了庄老三,大家都不急着回去,要留下来守夜。厅里摆了几个大火盆,几家人围成一圈,烤着火,嗑着瓜子,说说笑笑。


    见庄晚匆匆进来,庄有仪诧异地抬起头:“阿晚?方才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庄晚脸上神情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变成了焦急,她快步走到火盆边,回庄有仪的话。


    “本来是走了的,可祖母身边的赵嬷嬷和吉祥姑姑又将我叫回来,说祖母有话跟我说,我便折返回来。祖母见我回来,很高兴,说二叔您前两个月去潸州回来,给她带了一壶果酒,说舍不得喝,要留着给我喝。祖母心里想着我,我自然高兴,便与她老人家对饮,一连饮了三杯。”


    庄有德靠在椅背上,跷着腿,阴阳怪气道:“哎,讲了半天没讲到重点,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庄晚没理他,继续说:“祖母高兴,也饮了一杯。”


    她看着庄有仪,“二叔,您那酒是哪儿买的?我看着祖母喝完不大对劲。面色发红,身上像着了火似的,我才急急忙忙赶来喊人。”


    庄有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庄有德,后者正挤眉弄眼,一脸猥琐相,瞬间明白过来。


    想必是老娘还心心念念要撮合表侄子跟大侄女,用了那等手段。


    看这样子,是她老人家误食了加了料的酒。


    老娘怎么胡闹,他倒不在意,但现在问题是,他两个月前去潸州,压根就没带什么酒回来。这万一出了什么事,这锅岂不是要扣到他头上?


    他忙追问:“你确定你们喝的是同一壶酒?”


    庄晚点头:“祖母身边的赵嬷嬷亲自斟的酒,我也没多想,便喝了。”


    庄有德插嘴道:“这就怪了。怎么一壶酒,一个人喝没事,另一个人却有事……”


    他倒是听说老四家里有不少稀奇古怪的药,专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妇人。


    莫非……


    庄有仪打断道:“娘现在出了事,得赶紧请大夫。”


    庄有德却摆手:“这大除夕的,哪个大夫愿意出诊?依我看,不是什么大事,多喝些水就好了。”


    母亲都六十多岁了,若让人知道她这把年纪还吃那种东西……家里才出了老三那等丑事,要是连母亲也牵连进来,庄家还如何在沥州立足?


    庄晚没再吱声。


    她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孙辈,既然父辈有人拿主意,自然轮不到她开口。


    庄有仪一脸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哭喊声由远及近。


    吉祥跌跌撞撞冲进大厅,脸色煞白:“二爷、四爷,不好了——老太太吐血了——”


    众人心中一惊,纷纷起身,涌向老太太的院子。


    庄晚落在最后,将怀里的酒瓶递给竹心,轻声道:“把这个处理掉。再去接少夫人,带她到老太太院里找我。”


    云溪在外边等久了,怕是会担心。眼下最凶险的一环已经过去了,可以让她过来。


    竹心领命,匆匆退入夜色。


    庄晚这才提起裙摆,随着众人一起返回老太太院中。


    此时老太太已被赵嬷嬷扶到床上躺着。


    嘴边血迹未干,整个人抽搐着,两只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庄有仪冲到床边,大声道:“娘——您怎么了——”


    庄老夫人看到床边围了一圈子孙,面色涨红,转而变得痛苦。她张了张嘴,只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随即猛地一咳,咳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庄有德这才慌了,赶忙打发人去请大夫。


    庄有仪猛地站起身,瞪着垂手立在一旁的赵嬷嬷,厉声道:“你老实交代,你给老太太喝的什么东西?”


    赵嬷嬷浑身发抖,声音打颤:“……是……是二爷从潸州带回来的……果……果酒……”


    “胡扯!我去潸州不假,可我何时给娘带过东西了?”


    “可……老太太说,是二爷您孝敬的……”


    “酒壶在哪儿?”庄有德插嘴。


    赵嬷嬷颤巍巍指了指桌面。


    庄有德大步走过去,拿起酒壶,翻来覆去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壶壁上藏着两个极细的小孔。


    他听说过这种酒壶,叫阴阳壶。里边装着两种酒,一种有毒,一种无毒。按住其中一个气孔,一边的酒倒不出。按住另一个,倒出的便是另一边。


    他让人拿来两个杯子,当场试了试。


    果然,按住左边小孔时,大拇指处有一种被吸住的感觉。倒出的两杯酒,肉眼看上去毫无区别。但凑近闻,其中一杯带着淡淡的幽香。


    庄有仪看他这一番操作,自然也明白了其中关窍。


    他接过那杯带香气的酒闻了闻,随后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张口就要骂赵嬷嬷。


    定是这个贱婢搞错了,才让母亲喝下了那杯加了料的酒。


    可,这怎么开口?


    庄晚站在人群前方,神色疑惑:“二叔,这酒有什么问题么?为何我喝了没事?”


    庄有仪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难道要告诉她,母亲本想给你下药,把你送到表侄子床上去?


    可这酒就算有事,为何会影响到嗓子?莫非是火气攻心,才导致这般?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啊——”了一声。


    众人纷纷回头。


    “二伯,那屋里有人——”


    众人瞬间惊呼一片:“这是祖母的屋子,怎么会有人?”


    “莫非是吉祥?”


    “吉祥姑姑在外头呢!”


    庄晚神情一肃:“莫非是有人想加害祖母?”


    其他人立刻抓住了这一点。


    “老爷,报官吧——”不知谁喊了一声。


    “报官!”“快去报官——”“家里进了贼人了——”


    庄有仪和庄有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没有动静。


    结合今晚老太太的举动,不出意外的话,里边藏着的人,应该就是周秉。


    庄有仪心里气得不行。怨老太太拿他的名头来做这事,又怨她办事不力,闹成这般不可收场的局面。怨那个表侄子,自己不行,还要母亲帮他做这种事。


    可事已至此,能怎么办?


    他只得喝住众人:“都闭嘴!老太太误食了东西,已经昏迷过去了,你们还这般吵闹,是想上天吗?”


    众人安静下来。


    此刻门后,死死抵住门板的人,身子抖如筛糠,冷汗直流。听到外头的声音被压下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庄晚却不依不饶:“二叔,您方才一直在看那酒壶。莫非这酒壶有什么蹊跷?”


    庄有仪摆摆手,强作镇定:“酒壶没什么蹊跷,就是个普通的酒壶。依我看,你祖母应当是误食了别的东西。等会儿对她身边几个人好好盘查一番便是。”


    庄晚松了口气:“酒没事就好。要不然,会有人以为我给祖母下毒呢。”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


    庄有仪皱眉:“胡说什么?大过年的,什么毒不毒的?”


    庄晚摇头:“今日房中就我与祖母二人,连带赵嬷嬷。祖母出事,我难辞其咎。二叔不要怨我晦气,但我觉得还是报官为好。一来可查到真凶,免得日后提心吊胆。二来,也算是还我一个清白。”


    庄有仪脸色一沉:“家里的事,报什么官?是嫌老三闹的笑话还不够多么?况且,没人说是你的错。你方才都要走了,若不是母亲让人请你回来,你也无需受这无妄之灾。”


    庄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官兵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


    领头的径直走进屋内,朗声道:“官兵巡夜,正好巡到附近。你们府上有人报官,说家里进了贼人,给老太太下毒了。我等特地赶来一趟。”


    那人说着,目光落在里屋紧闭的门上,问道:“那贼人可在里面?”


    庄有仪一见,脸色大变,赶忙上前赔笑:“误会,都是误会!家里发生些小事,哪能劳烦几位差爷大驾光临。几位爷巡夜到现在,怕是还没吃饭吧?快,老四,赶紧安排人把热饭端上来,给几位差爷填填肚子——”


    那官差却摆了摆手:“饭就不吃了。既然来都来了,有什么事,何不说给我们听听?”


    正说着,却听“砰”的一声巨响。


    旁边一个高个子官差冷不丁飞起一脚,朝那门板踹去。


    普通的门板哪经得起他这蓄了全力的一脚,瞬间被踹出一个大窟窿。原本撑在门后的男人,也被那一脚踹得扑倒在地。


    领头的官差一见,如同钓鱼佬瞧见了大鱼,哈哈大笑:“还真藏有人,快,进去把他给我拖出来!”


    另外两名官差立刻钻入破洞。


    随着一阵惨叫,破门从里面被打开。两名官差拖着一个浑身发软的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周秉,还能是谁?


    领头的一乐:“就你这小白脸,跟人家庄老太太有什么冤仇,要下毒害她?”


    旁边那高个子冷不丁道:“老大,别不是藏奸吧?”


    其他人早在见到周秉被拖出来时,就已议论纷纷。再听到高个子这话,顿时目瞪口呆。


    侄孙和姑奶,差了两辈。


    若是正常往来,倒也没什么。可怎么藏在里屋一声不吭,老太太还中了药?


    庄有仪和庄有德知道内情,可拦不住想看笑话的儿媳、八卦的妾室和多嘴的下人们。


    一时间,厅里嗡嗡作响。


    庄有仪硬着头皮道:“差爷,这是我们家的表侄子,藏在屋里……玩呢。”


    领头的不信:“这么大个人,藏在里边不吱声?非要我们揪出来?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庄晚这时出声了:“差爷,方才我与祖母一同喝酒。我喝了几杯没事,祖母才喝了一杯,便成了这般模样,浑身像着了火似的。既然您几位都来了,何不帮忙查一查?”


    话一出口,庄有仪两兄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阿晚,家里的事,何必麻烦官差?”


    庄晚直视二人,坚持道“今日只有我与祖母在房中饮酒,祖母如今卧床吐血,我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领头的官差笑眯眯走过来:“方才喝的什么酒?酒壶在哪儿?酒杯呢?”


    站在桌边的庄有德下意识伸手去抓那阴阳酒壶。


    高个子眼明手快,一个箭步蹿过去,抓住他的手臂,将酒壶捞在手里。


    他摇了摇,笑道:“里边还有酒,回去找大夫验一验。”


    说着又掏出一块巾布,将那几个杯子一并收了起来。


    此时庄家两兄弟的脸色已经发白。而被两名官差架住的周秉,已是全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如今已是秀才身份,不日就要上京赶考。


    若是这事记录在案,或是传了出去,他这辈子,怕是要完了……


    他挣扎着,踉踉跄跄朝庄晚扑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到她跟前,哭道:“阿晚……求求你了……不要……我往后,再也不去招惹你了……求你放过我……”


    庄晚后退一步,面露惊讶:“表哥为何与我说这些?”


    周秉涕泪横流:“酒里的药……是……是姑婆下的……目的是——”


    庄晚打断他:“你休要污蔑祖母。”


    说罢,她转头看向领头的官差:“差爷,如今我祖母已躺在床上不省人事,此人竟敢侮辱她老人家,还请诸位严查。”


    领头的神情一肃:“这是自然。”


    “来人,把他带走。还有今夜在房中的几人,也一同去衙门作证。”


    庄有仪大急,冲庄晚道:“阿晚,你何必苦苦相逼!”


    庄晚像是听不懂他的话,一脸无辜:“二叔,您说什么呀?祖母绝无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周秉竟敢血口喷人,二叔不想着为祖母争辩,竟还想维护那样的人?祖母醒来,不知该有多痛心。”


    床上,庄老夫人半醒着,听到这话,嘴里“嗬嗬——”地叫起来,可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庄有仪有苦说不出,脸色铁青。


    庄有德盯着庄晚,咬牙切齿:“庄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可真行,我以前还真是小看你了。”


    庄晚冷冷道:“我不知道四叔在说什么。”


    说罢,她看向那几位官差:“差爷,我是否也需要去衙门?”


    领头道:“我们认识你,你先回去,这几日衙门没人,审不了案子。过几日能审了,我们再去找你。不过这位表少爷,还有这位嬷嬷,都是当事人,得跟我们走一趟。”


    庄晚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听几位差爷的吩咐。”


    周秉身为秀才,这种小事官差根本不能拿他。可他此时竟不愿说出秀才身份。


    最后还是庄有仪道:“我这位表侄有功名在身,此事又是小事……”


    “即是有功名在身,那就跟她一样,在家候着,等到时候我们差人来唤人。”


    庄晚原本还想着在大房院子里宿一晚,但此时已经没必要了。她转头看向一直守在她身边的季云溪,声音温和下来:“原本戌时三刻就能到家。被叫回来一趟,受了这无妄之灾。让你等久了。”


    季云溪紧紧攥住她的手:“咱们回家吧。”


    二人不再看其他人,手牵手,朝门外走去。


    领头的官差见状,招呼手下几人,押着赵嬷嬷,跟在后头。


    庄有仪一众愣在原地,半晌才灰溜溜地回了院中。


    马车走出大约五里地,后头的两辆车停了下来。


    庄晚从马车上下来。


    赵嬷嬷从另一辆车下来,一把跪在她跟前,老泪纵横:“大小姐,老奴豁出命帮了您,还求您怜惜,告诉我,我的春儿,如今人在何处?”


    白日里,庄晚手里的那个小木头人,是她当年亲手给女儿春儿雕的。春儿属兔,她便在背面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春儿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直到后来母女失散……


    庄晚低头看着她。


    在返回去进老太太院子之前,她是吃了药的,但以防万一,还是把赵嬷嬷这颗棋子给用上了。


    “她人在莘城,与丈夫和离,如今带着一子一女,靠给人缝补衣物过活。年前我已将她们接到沥州。一会儿我让人送你去见她。但是周秉这个案子,你还得配合。待案子结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这个案子,大概率会不了了之。不过能让那两人出了丑,也是快事一件。


    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终于不必再听老太太聒噪了。


    只是她与庄家,从此以后,算是撕破脸了。


    赵嬷嬷听到女儿就在沥城,涕泪满面,连连磕头。


    庄晚说完,走到官差领头那儿,再次道谢。


    领头笑笑:“这是我欠季凛的,你不必客气。夜已深,回吧。”


    庄晚点头,上了马车。


    刚坐下来,一具柔软的身子便依偎过来。


    她心一瞬就安了。


    侧身搂住云溪的肩膀,亲了亲她的额头,说道:“别怕。这种事一点难度都没有,我演到一半都懒得演了。”


    季云溪提了一晚上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她肩上:“这除夕夜,过得可真精彩。”


    庄晚笑笑,说道:“可惜不能和阿筝和小桃一起守夜。”


    “等咱们到家的时候,说不定阿筝都还没睡。”云溪道。


    自己这个大妹,说守到天亮,就绝不会眯一下眼。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先看看,我还得改一改,写得匆忙有些地方还有些错


    第75章 不用守夜


    沥城是个临江的城池,城墙只防了两面。开着的两面一面临江,一面贴着农田和棚屋区。主要路口有人把守,检查过后便可放行。


    时间接近午夜,城里城外到处都在放鞭炮。


    马车进城后,便往家里赶。总算在子时前后回到了家中。


    季云溪下了车,快步往厅堂走去。


    果然看到陆筝坐在堂前打着盹。


    旁边躺椅上,小桃蜷成小小一团,裹着条被子,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她刚走到跟前,陆筝猛地睁开眼睛。她眨了几下,像是对不准焦,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的人。


    “姐。”她含糊地叫了一声。


    季云溪看着妹妹困顿懵懂的模样,心软了软,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天冷,快回去睡。”


    陆筝摇头:“我还要守夜呢。”


    “小孩子不用守夜。快去睡觉,一会儿我跟你晚姐姐也要歇着了。”


    陆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一转头,看见庄晚正抱着小桃往外走。小丫头被裹在庄晚的披风里,脑袋歪在她肩窝,睡得正沉。


    她没再坚持,揉了揉眼睛,站起身。


    季云溪怕她还迷糊着,牵着她跟在庄晚身后,往西厢房走去。


    进了屋。


    庄晚把小桃放在床上,小丫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陆筝自己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


    季云溪给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陆筝“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季云溪看了她一眼,熄了灯,拉上门出去了。


    堂屋里,钱婶儿正往香炉里插新香。见庄晚进来,她问:“小姐,今晚可要守夜?”


    以前在老宅,庄晚每年都得熬着,一大家子坐在老太太屋里,说说笑笑,她只觉得吵。今年在这边过年,倒是头一回。


    “不守了。醒来记得添香就行。”庄晚说道,“家里没有长辈,早些休息。”


    钱婶儿应了一声。


    庄晚又去催竹心回屋歇息,才转身回房。


    云溪已经去洗澡了。


    庄晚趁她洗澡的工夫,拿了红纸,裁了几张,将准备好的银票和铜板分别包进去。


    如今这个家里,自己便是一家之主。家里有三个小孩子,竹心也刚过十七,妻子也才十八,都是童心未泯的大孩子。自己做家长的,自然要提前准备好红包。


    至于钱婶儿这些下人的红包,备好了给云溪,到时候让她这个当家主母来发。


    包着包着,忍不住思绪万千。


    以前还小,母亲还在,每年最期待的就是过年,能从她那儿拿到一个丰厚的大红包。她倒不缺钱,可这种丰收的感觉,谁不喜欢呢。


    母亲去了以后,她再也不期待过年了。每年在老宅,几个叔叔婶婶总要在饭桌上打机锋,她连顿饭都吃不消停。


    她讨厌过年。


    但今年不一样。


    她将红包包好,放到书桌上,用书本压住。


    这时季云溪擦着头发出来,冲她道:“快去洗澡,头也洗了。”


    这人方才进了老太太的屋子,差点中了人家的计。里边都是肮脏的人,呼出的气也是脏的。得洗得干干净净过大年。


    庄晚昨晚才洗过头,但她没有拒绝。


    “好。”


    说着,拿了衣服就往净房去。


    庄家老宅这边,依旧灯火通明。


    老太太屋里的炭火烧得太旺,闷得人胸口发慌。


    庄有仪站在床前,脸上挂着愁容,嘴里不住地念叨:“真是无知!荒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周秉捂着脑袋坐在床边椅子上,一声不吭,额角青了一块。


    庄有德撇了撇嘴。


    老二眼下这副模样,看着有几分恨铁不成钢,那是因为事情搞砸了。若是事情办好了,他自己准会在背后偷着乐。


    人家这是在撇清自己呢。


    就好像他庄有仪是清清白白,坏事都是别人干的。


    庄有仪似乎感受到他的腹诽,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们都是看着阿晚长大的,难道还不知道她岂是那么好算计的?”


    庄有德摊手:“你别瞪我。我可什么都没干。”


    “哼。”庄有仪冷笑一声,也不跟他掰扯,转而冲着门外吼,“大夫呢?官差都来了,大夫还没来?都干什么吃的!”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老、老爷……城里的医馆都关门了……咱也不知道那些大夫家在哪儿……附近的张大夫,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看着像是去别处过年了……”


    庄有德闻言,一脚踹翻旁边的矮凳:“继续找!往别的镇上找!附近那么多大夫,难道一个都请不来吗?”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


    庄有仪看了看床上,此时的老太太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他皱起眉:“若是找不到大夫,也不能放任不管。看看平时有什么解热的药,熬了来喂。”


    庄有德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药是从哪儿来的?是不是老三那儿拿来的?”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丫鬟婆子低头垂手,谁也不开口。去拿药的时候,除了庄有忠和他身边的小厮二狗,就只有老太太和赵嬷嬷知道。如今老太太哑了,赵嬷嬷又被官差带走,谁还知道这事?


    庄有德看了妻子一眼:“你去老三那儿问问,今晚这药是不是他给的。问他可有解药。”


    四夫人没好气地别过脸:“这种事让我去问,你觉得合适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避什么嫌?”庄有德压着火气。


    “那你怎么不去?”


    “我去就我去!”庄有德板着脸甩袖子走了。


    他其实不想去老三那里。一去老三准拉着他的手哭,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苦诉得人心烦。那股子药味和尿臊味混在一起,闻一次恶心三天。


    可眼下不又去不行,老太太要是真出了事,这家里怕是要闹翻天。


    三房的院子里的灯笼没点几盏,黑黢黢的,像座坟。庄有德推开正房的门,那股熟悉的恶臭扑面而来,他忍不住在鼻子前扇了扇。


    庄有忠半躺在床上,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听他说明来意,先是一愣,接着又哭又笑起来:“她这是跟咱们索命来了!”


    “索命?她是谁?”庄有德明知故问。


    “还能是谁,自然是你的好侄女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从妹夫在象姑馆早了毒手,接着到我,如今再到母亲,都是她的手笔!我们这些人,都是她路上的拦路虎,她便容不下我们!”


    庄有德自然早就看出来庄晚跟李朝贵,还有今天晚上的事逃不开干系,不过仍道:“说李朝贵拦了她的路我可以理解,可三哥你也没做什么啊?”


    “我当然没做什么,我就是嘴贱说了一下她那个契妹,她竟如此睚眦必报,将我——”庄有忠忍不住号啕大哭。


    庄有德背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说实话,他心里对老三那点子破事早就不耐烦了。一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嘴,被人断了根,活该。现在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她这个样子,才像是庄家的种!”他忍不住冒出一句。


    庄有忠猛地抬起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样的话,还不快想办法替我报了仇!”


    “无凭无据,能有什么办法?”庄有德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除非——”


    “除非什么?老四,你有什么好办法?”庄有忠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庄有德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挣开,只是说:“除非咱们醉仙楼和望江楼合作,联手对付她。只不过望江楼也不是什么善茬,咱们也还没走到那一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庄有忠眼睛发亮,死死攥着他的袖子,“老四,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当初都是庄晚使了下三滥的手段,才让你的八珍阁倒了。我要是你,我不可能让她还在我跟前活蹦乱跳!”


    庄有德没接话。


    他想起自己来的目的,便问:“你那个药,可有解药?娘眼下发了热,这么折腾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这能有什么解药?吃了药快活就——”他忽然住了嘴,好半天才道,“多灌些水吧……哎,真是造孽……”


    庄有德一听,知道自己是白来了。不过还是问道:“你这药,还能把人嗓子毒哑了?”


    “没有。嗓子哑,那也是叫哑的。”庄有忠说着,忽然有些心虚似的别过脸。


    “娘眼下已经说不出话了。不行你过去看看吧。”


    庄有德说完,不待庄有忠回答,便离开了这个充斥着令人不适气味的房间。


    庄有忠死死地盯住他的背影。


    往时勾肩搭背,那叫一个亲热。如今眼看自己成了废人,母亲不喜,兄弟也嫌弃。庄有忠原本才缓下来的心情,一下子又翻涌起来。他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地上摔。


    庄有德听着背后物品落地的声音,面容无波,大步朝门口走去。


    ……


    庄晚洗完,披着一件中衣出了净房。


    季云溪已经窝在床上等她了,见她出来,忙直起身:“快来,我给你绞头发。”


    庄晚依言坐到床边,接过她递来的布巾,先擦了擦脚,才掀开被子坐进去。季云溪跪坐在她身后,拿着另一条干毛巾,拢住她湿漉漉的长发,一点一点绞干。


    只是绞着绞着,眼睛却忍不住往下瞟去。


    庄晚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些,露出一片白腻的肌肤。水汽还没散尽,锁骨窝里还汪着一点水光。


    季云溪手上的动作慢下来,眼神黏在那处,移不开了。


    庄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季云溪被抓了个正着,耳朵尖一下就红了,手忙脚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专心擦头发。


    庄晚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抬手,捏住自己的领口,又往下拉了一截。


    季云溪脸一下就红了:“你……你这是做甚?”


    “你不是想看么?”庄晚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偷偷摸摸地看,倒不如让你看个够。”


    季云溪被这话烫了一下,脸上烧得厉害。她咬了咬唇,憋出一句:“孟浪。”


    庄晚闻言,眉头轻轻一挑。


    然后她松开手,将领口拢了回去,遮得严严实实。


    季云溪这下没了眼福。


    她放下毛巾,从背后搂住她:“倒也不必这么吝啬。”


    庄晚感觉到背后的触感,身子僵了僵,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她没动,也没推开。只是微微侧过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把手给我。”


    季云溪一愣,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乖乖伸出右手。


    庄晚握住她的手。牵着,慢慢往前,没入自己松垮的领口。


    还在继续往下……


    季云溪的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心跳骤然加速。她意识到庄晚要做什么,呼吸都乱了,手指蜷了蜷,又不敢动。


    庄晚没有停。她握着那只手,一点点往下引,直到掌心覆上一团柔软。


    季云溪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能感觉到掌下那颗心跳得很快,和自己的一样快。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听见庄晚的呼吸陡然重了一瞬。


    “姐姐……”她靠在庄晚背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颤,“姐姐……”


    庄晚没应她。只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向后靠进她怀里。


    转过头,两人的唇紧紧贴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酒楼开业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透,


    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冷风从码头灌进来,刀子似的割脸。


    停泊的船只还黑着灯,桅杆上挂着几串没摘完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没断,隔一会儿响一阵,不知道是哪户家起得早敬神。


    码头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赶早船的挑着担子往渡口去,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季氏包子铺的门帘一拉开,白茫茫的热气先涌出来,站在外头的人脸上都扑了一层暖意。


    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都是熟面孔。


    有码头的搬运工,有附近店铺的伙计,还有几个是年前吃过还念念不忘的回头客。


    季凛探头一看,吓了一跳:“哟,这么早?”


    排在头一个的大汉搓着手笑道:“季老板,你可算开门了。年初一就想来,你家关着门,我只好在家啃冷馒头,啃得我心都凉了。”


    季凛哈哈大笑:“那你今天可得吃够本。小武,把蒸笼掀开!”


    小武一把掀起笼盖,白茫茫的热气冲天而起,裹着面团特有的麦香和肉馅的咸鲜味,顺着晨风飘出去老远。


    路过的人们瞬间停下了脚步,扭头往这边看来。


    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笼屉里,表皮光滑饱满,隐约能看见里头深色的肉馅透出来的油渍。热汽一熏,那油光便亮汪汪的,诱人得很。


    “我要四个鲜肉包!”


    “两个肥肉糖包,一个素菜包!”


    “还有粥没有?皮蛋瘦肉粥来一碗!”


    小武原先还是个腼腆的少年,经过这几日的锻炼,已经把季凛的话背得滚瓜烂熟。他一边捡包子一边吆喝:“有有有,都有。八宝粥、皮蛋瘦肉粥、白粥,油条还得等一等,豆浆都是现磨的。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幺妹也忙跟他相互配合着捡包子边收钱。


    小霞盯着油锅炸油条,三儿则忙着将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


    队伍越排越长。


    有人端着粥碗蹲在路边喝,有人拿着包子边走边吃。


    还有人专门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等等等等——我要十个鲜肉包,带走!”


    季凛头也不抬:“十个要等一会儿,前一锅的肉包卖完了,后一锅还得蒸一刻钟。”


    “等,我等。”那人抹了把汗,“我全家都爱吃你家的包子,知道你今天开门,我娘刚起来就把我撵来了。”


    季凛笑了,“您放心吃,咱的肉馅儿都是固定摊位买的,新鲜,都是好肉。”


    说着,她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声:“娘,再揉一盆面!”


    季姥姥在后头应了一声。


    听到声音的陆筝手上又多使出几分力来。


    这面揉的是又好又快,季姥姥看着自己二孙女,越看是越喜欢。


    陆筝和小桃天不亮就起来了,酣春楼那边每个岗位都有人,她们插不上手,小桃撒着娇要黏季云溪,陆筝便自己来码头帮忙。


    季姥姥一边搓着面剂子,一边说:“筝儿,要不就留在城里算了,不是要你留下来帮忙做包子。你看你姐,还有你姨母,都在城里。你一个人在村子里,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的,你姐也不放心。”


    “姥姥也不放心。”


    陆筝嘴唇紧抿着,摇了摇头:“阿姐说想当地主婆呢,我要回去开荒种地。”


    “哎,你这孩子。”季姥姥叹了口气,眼里却全是笑。


    忙了一早上,包子卖出一屉又一屉。


    眼看人少了些,季凛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冲着她道:“忙了一早上,歇会儿,你要是坐不住了,想出去逛就出去逛。”


    陆筝看了看外头,码头上的人确实没那么挤了。她解下围裙,溜达着出了门。


    沿着码头走了一段,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气和鞭炮的火药味。


    她正望着江面发呆,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筝——阿筝——”


    她转过头,看见一个黄衫少女正朝她挥手,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妇人。


    是小荷。


    陆筝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小荷拉着她的手,嘴角弯弯眼睛弯弯:“我跟我嫂子来接我大哥。他去年去临州做工,说过完年就回来,船应该是今天晌午到。”


    她说着,上下打量了陆筝一番,“你穿新衣裳了?好看!”


    陆筝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我姐非给买的。”


    张玉兰笑道:“这身好看,看着就像城里的大小姐。”


    陆筝不好跟她说什么,拉着小荷往旁边走。


    两人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下。


    脚下是浑浊的江水,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水面上,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好歹有些暖意。


    小荷托着腮,看着远处往来的船只,忽然叹了口气:“阿筝,你以后是不是就留在城里了?”


    陆筝摇头:“不,过几日就回去了。”


    小荷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真的?”


    “真的。”陆筝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用力扔进江里,石子跳了两下,沉下去了,“城里是好,但不自在。我还是喜欢村里。”


    小荷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也想一直留在村子里。”


    陆筝听出她话里的低落,侧头看她:“怎么了?”


    小荷没回答,只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江水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嫂子说,等我满了十六,就该说人家了。她说村里留不住姑娘的,早晚要嫁出去。”


    陆筝皱了皱眉:“你才十五,急什么。”


    “我娘也是十五嫁人的。”小荷苦笑了一下,伸手在石阶上画圈,“我嫂子说,女孩子一辈子就是那么回事,嫁人,生孩子,伺候公婆。谁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筝,我不想。我不想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想去别人家里,看别人脸色过日子。”


    小荷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陆筝。


    “你说,咱们女孩子是不是非得嫁人不可?”


    陆筝被这双眼睛看得愣了一瞬。她想起阿姐,想起晚姐姐,想起她们并肩站在一起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样子。


    她想了很久,才说:“不一定。”


    小荷歪着头看她:“怎么不一定?”


    陆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觉得有些事不一定大家都认同了,就是对的。


    “反正我不想嫁。”她最后这样说,语气比刚才还硬了几分,“谁爱嫁谁嫁。”


    小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出来。


    “你还是这么倔。”


    “我说真的。”陆筝认真地看着她,“你也不想嫁,那就不嫁。”


    小荷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低下头,手里捏着一颗小石子,翻来覆去地转。


    “可是……我怕我拗不过我娘。”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嫂子上回带我去镇上赶集,碰见一个媒婆,那媒婆看我半天,回头就跟我嫂子说了,说我长得好,肯定好说人家。我嫂子回来跟我娘一说,我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着,学着大人的腔调,压低嗓子:“姑娘家早晚都是要嫁的,挑个好人家,那是福气。”


    “我才不想要这种福气。”


    陆筝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呀,”小荷捂住脑门,“你干嘛?”


    “别学你娘说话。”陆筝说,嘴角弯了一点,“你才十五,又不是二十五。就算真要嫁,拖一拖,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你现在愁什么?”


    小荷揉着额头,瞪她:“你倒是什么都不愁。”


    陆筝没说话,把目光移回江面上。


    她想说自己不是什么都不愁。但嫁人这件事,她确实从来没愁过,因为她压根没把它当成一个选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江风渐渐大了些,吹得人脸上发干。远处有一艘船正在靠岸,甲板上的人在收帆,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小荷忽然往陆筝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她低下头,拿手指在沙地上乱画着。


    陆筝歪头去看,她不认字,小荷也不认字,不知道她在画什么,只看到两个图案中间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圈。


    “这是什么?”陆筝问。


    小荷飞快地把图案蹭掉,拍掉手上的灰:“没什么,就是瞎写。”


    陆筝没追问。她想起小时候,小荷也是这样,在黄土上画画,画完了不让看,一屁股坐上去,嘴上说“不许看不许看”,眼睛却偷偷瞄过来。


    “阿筝。”小荷忽然叫她。


    “嗯。”


    “你回了村,还跟以前一样吗?”


    “什么一样不一样?”


    小荷抿了抿嘴,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过了几息,她才小声说:“就是……你以后有了钱,当了地主婆,还理不理我?”


    陆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她没好气地说,“我不理你理谁?”


    小荷嘴角慢慢翘起来,又压下去,假装看远处的船。


    陆筝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们吃早饭了没有?”


    小荷一愣:“还没呢……一大早就在码头等了,我嫂子说等大哥到了再一起吃。”


    陆筝皱了皱眉:“那怎么行,都什么时辰了。你们等着,我去拿点吃的来。”


    说着,她转身就往包子铺的方向跑。


    小荷在后面喊:“阿筝,不用——”


    陆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跑到包子铺门口,队伍还排着长龙。她没往前挤,而是绕到队伍末尾,安安静静地站到了最后一个人后头。


    三儿正拿着扫把出来外边扫地上客人丢丢油纸,看见她,愣了一下:“阿筝,你咋排这儿了?”


    陆筝道:“拿几个包子。”


    三儿一脸不解:“那你进去拿啊。”


    陆筝摇头:“我拿给朋友吃的,不能白拿。”


    三儿挠了挠头,往里头看。


    幺妹正好听到两人的对话,朝着这边看过来。


    眉头一挑,似乎已经想到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是直接进去拿吧。”三儿冲着小姑娘道。


    陆筝仍摇头。


    三儿没再劝,扫了两扫帚便进店去。


    队伍往前挪动着,陆筝跟着一步一步地往前移。她排了好一会儿,前头还有四五个人。


    就在这时,季凛从铺子里探出头来透气,一眼就看见她站在队伍里,愣了一下,随即脸就沉了下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拽住陆筝的胳膊:“你在这儿干什么?”


    陆筝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站稳了才道:“排队买包子。”


    “买什么包子!”季凛此时早就气得不行,嗓门更是大得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家里不给你吃包子了,还要你排队花钱买?”


    陆筝被她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不是给自己拿的,我是给小荷和她嫂子带的。她们在码头接人,还没吃早饭呢。”


    季凛瞪着她,瞪了好一会儿,忽然松开手,转身回了铺子里。


    陆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跟进去还是继续排队。


    过了没一会儿,季凛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里垒着十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上头还盖着一块干净的棉布。


    她把托盘往陆筝手里一送,没好气道:“拿去!”


    陆筝接过沉甸甸的托盘,愣住了:“姨……姨母,太多了……”


    “闭嘴!”季凛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凶巴巴道,“还不快去,别让人家等久了。”


    陆筝抱着篮子,不知道此刻应该说什么话,最后抱着托盘,转身朝码头跑去。


    季凛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跑远了,才冲三儿骂道:“见她排队了不知道劝吗?你让以后整个沥州城人怎么看我?让大家都知道我自个儿外甥女吃包子还得花钱,是吗?”


    三儿赔笑道:“凛姐,沥州城那么大,都未必有几个人知道咱们包子铺,就别提有人认识你了……”


    话没说完,季凛拿着擀面杖抡了过来。


    ……


    酣春楼是上午十一点左右开业。


    提早看了日子,时辰一到,门口的鞭炮就炸响了。


    红纸碎屑铺了满地,硝烟味混着晨雾,久久不散。


    大门两边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牌匾,上头“酣春楼”三个字用金粉描过,日光一照,亮得晃眼。


    大门左边站着两名高挑的女子。靠近门口那位,红衣黑袍白内衬,衬得唇红齿白。头发半放下来,风一吹,发尾扬起,惹得过路的人纷纷回头。


    正是庄晚。


    她没说话,只是朝孙瑛点了点头。


    孙瑛会意,扬声道:“开门迎客——”


    一众跑堂伙计往两边散开,每个人笑眯眯地露出八颗牙齿,精神得很。


    又有几个伙计陆续抬出几张四五尺宽的大水牌,在店门口右侧一字排开。


    上头用墨笔写着今日开业特惠:全场菜品八折,每桌赠送一壶桂花酿,消费满五百文者,再送一碟“步步高升”。


    旁边还列出了店里的招牌菜:酸菜鱼,盐焗虾蛄、红煨肉、酸辣猪蹄、毛血旺……


    庄晚专门请了丹青大师,把几道招牌菜用彩笔画下来,每幅画旁边配着小字,写明所用食材和味道。画上的羊肉包子油光发亮,回锅肉肥瘦相间,酸菜鱼汤底泛着黄澄澄的光……光看画就走不动道。


    门口早已围了一圈人。


    有路过的,有特意赶来的,更多的是前些日子试营业时吃过还念念不忘的老客。


    爆竹刚烧完,便有人跨过门槛,高声问道:“孙掌柜,今日可有酸菜鱼?”


    孙瑛笑着迎上去:“有,管够。刘爷您里边请,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老位置。”那人哈哈大笑,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后头的人跟着往里涌。


    跑堂们穿梭如织,手里端着托盘,口中高声报着菜名。


    后厨的灶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热气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裹着酸辣、酱香、油脂的香气,勾得门口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新开的酒楼,叫酣春楼。试营业那几天我吃过一回,那酸辣鸡杂,绝了!”


    “走走走,进去尝尝。”


    不到半个时辰,一楼大堂便坐了大半。


    孙瑛站在柜台后头,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留意着各桌的动静。


    她做了这么多年掌柜,眼观六路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哪桌的茶凉了,哪桌的菜上慢了,哪桌的客人面露不耐,她一眼便能扫出来,不等客人开口,跑堂已经端着热茶或新菜过去了。


    二楼雅间和三楼都各自订出去几间,来了几桌达官贵人。


    今日请了伶人在上头弹琴唱曲。在上边服侍的都是专门培训过的伙计,每个人说话走路,都严格训练过。


    庄晚并没有出面,一来她并不喜欢应酬,二来这酒楼如今挂在季凛名下,三来她知道自己姿色出众,露面反而会引起纠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孙家在京城有关系,孙瑛虽说只是旁支的庶女,可到底关系在那里,客人再怎么撒泼,也不敢对她无礼。更何况还有个高夫人在背后撑腰。


    季云溪就坐在大堂靠窗的一张四人桌那儿,对面坐着小桃。


    姐妹俩正在吃饭。


    酣春楼不同于一般的食肆,这里每个岗位都安排了对应的人,她帮不上忙,去后头反而碍事,正好碰了饭点,便安排吃饭,顺便听听邻桌这些人的反馈。


    小桃侧头看着大堂里人来人往,兴奋得不得了:“大姐,好多人啊!”


    季云溪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别光顾着看,吃饭。”


    小桃乖乖坐回来,咬了一口排骨,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邻桌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白净,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个年长些,四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墨蓝直裰,留着八字胡。


    两人面前摆着五六道菜,筷子动得不多,倒是一直在低声交谈。


    年轻的那个夹起一片酸菜鱼,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才送入口中。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


    年长的问:“公子,如何?”


    年轻人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才道:“酸味够,辣味也足,鱼肉倒是嫩。只是这股浓烈的味道,把鱼本身的鲜味盖住了大半。我吃不惯。”


    年长的笑了笑:“公子从小吃清淡的江鲜长大,自然不习惯这等重口味。不过您看周围这些客人——”


    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四周,“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倒是痛快得很。”


    年轻人扫了一眼四周,没说话。


    这时,跑堂端着一盘新菜上来,“二位客官,这是您点的盐焗虾蛄,请慢用。”


    盘子是粗陶的,底下铺着一层粗盐,上头码着十几只虾蛄,虾壳被盐焗得微微焦黄,表面附着细碎的盐粒,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虾须和虾脚微微蜷曲,散发出一种不同于清蒸的焦香,而虾的海味依旧浓郁,并没有因为这样的做法而失去半分鲜味。


    年轻人拿起一只,剥开虾壳。


    虾肉紧实,带着微微的咸香,入口先是盐粒的脆,然后是虾肉本身的鲜甜,紧接着一股焦香在舌尖化开。


    他又剥了一只,这次吃得更慢。


    年长的账房见他没说话,自己也拿起一只尝了一口。


    嚼了几下,表情渐渐变了。


    “公子,这道虾……若是咱们望江楼来做,怕是做不出这个风味。”


    年轻人放下虾壳,拿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沉了几分:“清蒸讲的是原汁原味,盐焗靠的是火候和调味。路子不同。”


    但不得不说,这道菜,确实比自家酒楼的清蒸的更有层次。


    他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道浓油赤酱的菜上,说道:“年前我就听人说,码头边上新开了家酒楼,试营业期间天天满座。我当时没放在心上。今日一看,恐怕不只是新开那么简单。”


    “公子的意思是?”


    “你注意到没有,方才门口迎客的那个穿红衣女子。”


    账房回想了一下:“有些印象。长得极出挑,站在那儿不说话,气场却不小。”


    “她姓庄。”年轻人端起茶杯,目光透过杯沿上方缭绕的热气,落在大堂某处,带着几分阴沉,“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醉仙楼差点把咱们第一楼的招牌摘了?”


    “是她?”账房先生脸色微微一变,“这家酒楼,是她的?”


    “不确定。”年轻人放下茶杯,“但她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你回去之后,托人去衙门查一查,这家酒楼的东家到底是谁。挂在谁名下不要紧,要紧的是,背后真正做主的人,是不是她。”


    账房先生点头应下。


    年轻人又拿起一只虾蛄,慢慢剥着。


    “倘若真是她的,绝不是什么好事。过去五年,醉仙楼一直都是她管,就能紧咬着我们不放。她若是另起炉灶,又没有庄家那几条老狗束缚,只怕是放虎归山,如鱼得水。你看,这些菜,比三年前更刁钻。若放任她做大,咱们酒楼,凶多吉少。”


    季云溪紧紧靠着椅背,陆陆续续地将二人的话听到耳中。


    直到他们打包离开,她才站起身,冲着小桃道:“走吧,去找晚姐姐。”


    “唔……”小桃赶忙将嘴里的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回娘家


    季云溪在酒楼后院找到庄晚,她正整理着要拿去季家的东西。


    她今日穿的这一身红,有别于平日常穿的青色,显得有几分隆重。


    看得云溪挪不开眼。


    按照习俗,大年初二该回娘家。


    去年结契后的第一次回娘家,庄晚被庄老夫人打发去做别的事,云溪自己回的。如今想来才知道,从一开始,老太太就没想让她们在一起,甚至担心她们相处日久生情,时不时使绊子。


    但今年,老太太动不了了。庄晚自己能做主,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怎么拿这么多?”季云溪走上前,看着车板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礼品,嗔道,“阿祖和姑姑大半天的都在铺子里吃饭,拿这么多吃的,要吃到什么时候?”


    “好些都能放,慢慢吃。”庄晚说着,拍了拍她的腰,“上车吧。我刚让伙计去看了,铺子里就剩三儿看店,阿祖她们都回家了。”


    “阿筝呢?”


    “阿筝也跟着去了。”


    季云溪拉着小桃上了马车。


    上了车,她才跟庄晚说起方才吃饭时听到的事。


    当年被绑架一事,庄晚一直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自然就没有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包括九哥说的那些话与云溪说。


    这会儿有小孩子在,她也暂时压在心底,倒是跟她分析起望江楼的事。


    季云溪听完惊讶道:“家里边也这么复杂的吗?”


    “也”,自然是对标庄家。


    庄晚虽说是庄家的嫡出大小姐,可这些年过得怎样,如何被老夫人和三位叔叔利用,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她明摆着只有被利用的份,根本没有争的余地。


    直到季云溪来了,才让她杀出一条出路。


    而沈家,沈老爷子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但是孙子倒是有几个。


    其中庶长子沈文庆,嫡次子沈文斌,这二人都是二十往上的年纪,对酒楼的经营权都势在必得。


    下边还几个庶出的子女,最为出挑的,数三公子沈进,和四小姐沈玉檀。


    三年多以前,醉仙楼正是上升的时候,沈老爷子就给这几个出了题,每人给两个月时间,谁把醉仙楼比下去,就给一分股。于是庄晚就被盯上了。


    只是她至今不知,这几位里,到底是谁对她下的狠手。


    “方才你见的这位,外貌上来看,应该是老大沈文庆。我听说沈老爷子今年频频犯病卧床,看样子,也是时候选出个人来了。”


    季云溪想到沈进方才在楼里说的那些话,哼道:“他们选他们的,关咱们什么事?不知道自己顾着自个儿,总瞟人家碗里,贱不贱?”


    她没在庄晚跟前说过这样的话,又当着小妹的面,不禁脸色一红。


    小桃立刻接话:“贱。”


    季云溪忙捂她的嘴:“呸呸呸,谁让你乱说话的?”


    小桃嘻嘻笑了。


    庄晚看着她们,眉眼柔和。


    心想着,若母亲还在,自己现在的世界一定就是完整的了。


    事实上,她并非天资聪颖之人。母亲在世时也说她不过是普通资质,唯有样貌超出太多。按母亲的话说,优点全加在样貌上了。若这辈子想出头,唯有吃常人不能吃的苦,多看多听多学习。


    母亲在时她觉得没必要。直到母亲去了,她才着急忙慌地开始学。


    十二三岁的年纪,日日挑灯夜读,学先人传承之道,学与人打交道的本领,学安身立命的本事,包括香料、烹饪,样样都学。


    再去酒楼里干活,从伙计做起,跑堂、帮厨,再到正儿八经的厨子。


    父亲虽不满她这般抛头露面,却也没阻止过。


    短短十年,她野蛮生长。直到父亲去世,她顺势而上,接管了醉仙楼。


    其中艰辛,外人无从得知。她也不需要别人知道。但一个人单打独斗久了,难免需要一个港湾,能喘口气。


    如今她找到了。


    季云溪看着她眉眼带笑的模样,哼道:“你也在取笑我是不是?”


    庄晚道:“不敢。”


    “你还不敢。”


    季姥姥家不远,说几句话就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破旧的小院前。院门两侧贴着崭新的红对联,是庄晚的手笔。


    几人刚下车,小桃就蹦蹦跳跳地往院里跑,大声叫道:“姥姥——”


    季姥姥人在厨房,听到这一声,手来不及擦就赶忙出来。见到一身红的小桃和庄晚,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哎,快来,姥姥在做饭。”


    云溪前日就跟老人家说了,今天要跟庄晚回来。季氏母女两人卖包子卖到中午就回来了。季凛去买菜,老人家忙着做饭。


    以前云溪在的时候还好,她惯爱撒娇,家里倒是热闹,可自从她结契去了庄家,不管是过年还是往时过日子,就只剩母女俩。季姥姥看着季凛,是怎么看怎么嫌弃。


    “怎么买这么多东西?这不得花不少钱?”季姥姥看着庄晚和竹心手里提得满满当当,心疼道。


    庄晚笑道:“不花啥钱,就是些小东西。阿祖,这个是今天楼里厨房买的吊龙,我没让他们用,拿来待会儿咱自己吃。”


    季家人口萧条,如今一下子来了四五个,季姥姥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好,这么珍贵的东西,阿祖今天有口福了。”


    季凛也从屋里出来,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先在庄晚身上扫了一下,才招手叫小桃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脸蛋:“早上怎么不来铺子里?是不是跟姨母不亲了?”


    小桃忙道:“没有啦,我想陪阿姐嘛,阿姐不让我走……”


    说到最后,好不心虚。


    季云溪笑道:“是是是,阿姐怎么舍得这么个小暖炉走呢。”


    众人都笑了。


    季云溪爱黏着祖母,挽了袖子进厨房帮忙。


    倒是庄晚,被季凛叫进屋里。


    床前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炭炉,上边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季凛自顾自斟了杯茶,喝了一口,问:“老太太嗓子废了,是你的手笔吧?”


    “姑姑怎么知道?”


    季凛道:“我去看了赵嬷嬷,她跟我说的。”


    除夕夜那官差,本就是季凛以前在漕帮的老熟人,不过人情用完就没了。季凛大年初一闲着无事,便去打探了一下老宅那边的事,见了赵嬷嬷。


    得知庄晚在将计就计反击的同时,还给老太太下了哑药,她心里又吃惊又痛快。侄女与她永结连理,自己便与她是一边的。她能化被动为主动,逃过别人的奸计,还回踩了一把,她自然是痛快的。


    至于吃惊,是觉得她手段好像有点太狠就怕这股狠劲哪天会将她扭曲了。


    而且在赵嬷嬷那里,还埋着一个秘密。


    季凛斟酌着,要不要与她说。


    但瞒着她绝对不行。只是眼下阖家团圆,也不是时候。于是道:“赵嬷嬷有些话想跟你说,你明日得空了,去一趟她那里。”


    庄晚应下,问:“衙门什么时候上工?”


    “初六才有人,不过真正开工也得初十以后。”


    庄晚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聊了一会儿,庄晚起身去厨房帮忙。


    厨房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好在菜不多,半个时辰左右就都齐了。


    季姥姥的屋子大,方桌被抬到正中,上头摆满了碗碟。


    众人挨挨挤挤落了座。


    季云溪给季凛带了一瓶从现代带过来的酒,起身给她斟上。季凛道:“小晚也跟我喝一点吧?”


    庄晚点头:“陪姑姑喝一点。”


    两人碰了杯,对酌起来。


    季姥姥忙着找鸡腿,给两个小的夹上。


    “小时候给你夹鸡腿你不爱吃,非要吃翅,现在有也不给你了。”


    季云溪道:“行吧,阿祖您是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你这孩子,瞧你说的什么话。”


    季凛酒喝着喝着,忽然转过头道:“阿筝和小桃开年了,要不要找个私塾上上,认认字?”


    被点名的两个小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陆筝犹豫道:“都这么大了……不学了吧。”


    村里去上私塾的都是六七岁的孩童,她都十五了,还学什么?到时候还要被人笑话。


    季云溪道:“字还是得学一下。就算不去私塾,也得找别的办法认字。”


    庄晚道:“要不我们聘个先生去家里?”


    陆筝摇头:“不要先生。”


    请个先生不知要花多少钱,还不如老实种地。村里那么多人不认字,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季云溪想了想:“过两日我回去看看,私塾离得远不远。不然就小桃去上学,回来了教阿筝。”


    陆筝觉得这个办法可行,至少不用跟一群毛孩子去学堂念书,于是点了点头。


    吃过饭,众人坐在屋檐下闲聊。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太阳早就不见的,气温也开始降下来。不过大家围着火盆,倒还不算太冷。


    季姥姥进屋摸了一会儿,手里拿着几个红包出来。


    季云溪见了笑道:“早就等着阿祖发红包了。”


    季姥姥笑眯眯地坐下来:“来来来,从小到大,小桃先来。”


    小桃对这个不熟,因为往年在陆家,可没什么红包,就算有,也轮不到她们姐妹俩的份。


    见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季云溪拍了拍她的脑袋道:“快去,给姥姥磕头,说几句吉祥话,姥姥给红包。”


    小桃桃闻言,赶忙上前,跪在地上,咚咚咚就磕头,甜甜道:“祝姥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这话是听别人祝寿时说的,她给记下来了。


    季姥姥心疼她磕疼了脑袋,揉了揉她额头,把红包塞给她:“好孩子,姥姥有你们啊,得多活几年,得看着你们好好长大才行。”


    陆筝被季凛推了一把,顺势跪到季姥姥跟前,磕头道:“外孙祝姥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一年比一年精神。”


    季姥姥笑道:“你呀,如今长大了些,有主意了。可以后大事还得多问你阿姐,别一声不吭就自己做决定,知道不?”


    “知道了姥姥。”


    两人过后,便是季云溪。她年年领,倒没什么新意。


    没想到季姥姥还给庄晚和两个丫鬟都准备了红包。


    庄晚小时候其实每年都有红包领。有母亲的,父亲的,还有庄老夫人和那些叔叔们的。过年时一个个都很大方,她能拿好几个。可自从父母去世,她初露锋芒,红包就没她的份了。


    没想到如今自己沾了妻子的光,又能拿到过年红包了。


    直到上车时,心里还难掩激动。


    只是到了家门口,她冲季云溪道:“我还要出去一趟,就不下车了。今晚可能要晚些回来,你不必等我,自己先睡。”


    季云溪问:“你去哪儿?我跟你去不行吗?”


    “去找赵嬷嬷,有些旧事想问她。我想一个人去,你留在家里,好吗?”


    看样子是真有事。可季云溪很不喜欢她把自己推开,有些不高兴地点了点头。


    竹心和姐妹俩已经下车了,车里就剩她们两人。庄晚看出她情绪不对,握住她的手,抬起来,低头亲了亲她的手背。


    “乖,我去去就回。”


    季云溪指了指自己的唇:“亲这里。”


    庄晚笑笑,倾过身来,含住她的唇。


    吃了一会儿,季云溪才恋恋不舍地推开她:“那你要早些回来。”


    庄晚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认出我啦


    季云溪等了一晚上,庄晚都没回来。


    庄晚走的时候,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洗完澡,看着两个妹妹睡了,便回房等着。实在撑不住困意,睡了一会儿。半夜醒来,身边还是空的。听见外头更夫敲梆子,已是寅时。


    她心里发慌,让钱婶儿安排忠叔去找季凛。


    她们中午出门时,庄晚还好好的,没说今天要去找赵嬷嬷。可去了季家,季凛不知跟她说了什么,她连一夜都等不了,直接去了。


    姑姑一定知道内情。


    忠叔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回说季姑姑让少夫人好好睡觉,明早大小姐自己会回来。他没敢说,季姑姑被吵醒后,提着菜刀就要出来砍人。


    季云溪哪里睡得着。就这么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


    起来后,庄晚还没回来。她便去了码头。


    季凛见她来了,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做早膳生意的人多缺眠?啊?半夜三更派人来搅我,你是存心要我的命吧?”


    季云溪不理她骂什么,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阿晚在哪儿?”


    季凛道:“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儿。”


    “那我换个问法,赵嬷嬷现在在哪儿?”季云溪气自己的亲姑姑居然还敢敷衍她。


    季凛摆摆手:“你赶紧回去吧,说不定她现在都到家了。要不,你去酒楼看看?”


    季云溪从她这儿问不出什么,便往酒楼去。


    酒楼做午市和晚市,巳时才开门迎客。这会儿辰时刚过,还早着。只有几个采买的伙计正抬着蔬菜和肉类从后门进去。


    季云溪跟进去,问道:“阿晚在这儿吗?”


    两人摇头:“回夫人的话,我们也是才从外头进来——”


    季云溪知道从这里得不到答案,不待他们说完,提着裙子往后院厢房跑去。


    庄晚居然真的在这里。


    季云溪看着眼前走过来开门的女人,先是涌上一阵失而复得的欢喜。随后想到她宁愿待在这儿也不回家,又忍不住生气,抬手要去捶她。


    “你为什么不回去?你不知道我等了你一晚上?”


    然而手碰到庄晚的身子,才发现触感冰凉。


    她还是昨日那件朱砂红的裙子,外边的棉袄褙子却不见了,看上去十分单薄,屋里也没生火。


    庄晚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季云溪说了第二遍,她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屋,关上门。


    感觉到季云溪在用力挣开自己的钳制,她才松开手,道:“我也刚到这儿。”


    “那你怎么不回家?”


    “正好来这儿处理点事。”


    庄晚神情很淡。没有激动,也没有愤怒。若不是她一夜未归,季云溪几乎看不出她心里藏着事,而且是大事。


    可就是平静得太过分了。


    季云溪眼眶发红,看着她:“发生什么事了,就不能跟我说吗?”


    庄晚没回答。


    直到看到眼前的人眼泪落下来,她伸手将人搂住,将脸埋在她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现在没办法说出口。你别问,就陪陪我,好不好?”


    云溪感觉到她的身子在发抖。


    心疼得不行。


    抬起手,捧住她的脸,用自己的脸颊贴上去,轻轻蹭了蹭:“好,我不问。我陪着你。”


    两人静静相依了一会儿,庄晚才松开她,走到桌案旁坐下。


    季云溪跟过去,看见桌案上铺着白纸,纸上墨迹还是新的。应该是在她来之前,庄晚正在写。


    写的是一串名字。


    字迹不像之前写对联时那般工整流畅,带着几分潦草。笔画不再是温润的,而是带着凌厉的锋棱。


    季云溪不敢问,甚至低着头,刻意不去看那些字。


    她跪坐在案桌旁,拿起墨条,慢慢地研墨。


    庄晚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昨晚都没睡,困不困?”


    季云溪小声回道:“其实也睡了一会儿。我以为你会回来嘛,就放心地睡了。谁知道半夜突然醒了,没见你在床上……”


    庄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是我不好。说好了晚上会回去的。”


    “不怪你。你……你有重要的事。”季云溪说着,抬起头,碰到她的目光,又赶忙低下。


    庄晚放下笔:“你也重要。”


    “再给我抱抱,好不好……”


    季云溪听到她召唤,哪里还忍得住。丢下墨条,转身就朝她扑过去。


    庄晚接住她,被惯性冲得往后一仰,两人双双倒在软垫上。


    季云溪伏在她怀里,用力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恨不得把这一夜欠下的都补回来。庄晚揽着她的肩背,半靠在垫子上,低头看着她,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


    过了好一会儿,季云溪拱够了,才爬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庄晚眼底的青黑:“你事情要是不忙,先睡一会儿好不好?”


    庄晚说:“你也只睡了一会儿。待会儿一起睡。”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睡着。但若能搂着云溪,就这么躺着也好。


    季云溪听她愿意睡,连忙点头。


    庄晚坐起来,继续写字。季云溪则起身出去,准备热水给她泡脚。


    庄晚很快写完了那二十几个名字。见季云溪端水进来,她起身要去接。


    季云溪道:“别动。坐到椅子上。”


    庄晚乖乖照做。


    季云溪拿了个矮凳,坐到她对面:“把腿抬过来。”


    庄晚忙道:“云溪不必,我自己洗就好。”


    季云溪没理她,弯下腰,抓住她的脚,除去鞋袜。脚丫白皙,却冷得像冰块。


    她心疼得要命,鼻子又酸了。


    自她们相识以来,自这个冬天以来,这个人向来爱惜身体。可眼下到底是遇上了怎样天大的事,让她如此糟蹋自己?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双脚浸入水中,一点一点地揉搓,直到它们慢慢回暖。


    庄晚原本暴怒得近乎毁灭的一颗心,也在她一点一点的揉按中,渐渐被抚平。


    她看着云溪的发顶,半晌才道:“不管你会怎么想……我喜欢你着急着来找我的模样。”


    着急地找来,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惦记的,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的。


    季云溪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说不喜欢。


    昨晚担心了一晚上,怕她出事,又怕她有了别人不要自己了。这种七上八下的心情,着实让人难受。


    但她此刻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持续手上的动作。


    庄晚道:“酒楼昨天进账一百两银子。虽然有一部分是预定款,可也比之前在醉仙楼好多了。云溪,若是以后都能这么稳,咱们两人的下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了。”


    季云溪细细地揉着她的脚,说道:“挣十文钱也好,一千两也罢,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我只求我们俩,还有阿祖和姑姑,两个小的,能无病无灾,顺顺遂遂。”


    庄晚紧抿着唇。


    季云溪没听到回应,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她:“我们如今已是一体,你要做什么,我自然也要尽我所能支持你。”


    庄晚声音缓了一些:“我会护着你们一生顺遂。”


    季云溪瞪她:“要你护着?”


    庄晚眼神一黯。


    季云溪捏了一下她的脚:“想什么呢?现在还分什么谁护着谁?”


    说完,见泡得差不多了,便将一只脚提起来,擦干。


    “抬着。”


    庄晚乖乖照做。


    季云溪又擦干另一只脚,给她穿上鞋:“到床上去。”


    庄晚看她:“你呢?”


    “我去倒水,一会儿就进来。”


    一刻钟后,两人躺在床上。庄晚往日那么修长的一个人,此刻整个人缩成一团,依在季云溪怀里。


    季云溪摸了摸她的头:“睡吧。”


    “你也睡。”


    季云溪转过头,亲了一下她的唇:“好,一起睡。”


    她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自然也是困的。抱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这一睡,梦一个接着一个。


    半睡半醒之间,只听一个声音道:“东家,这些人都要联系么?”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回道:“这二十个人,都是我以前招进来的,做事稳妥。当初没让他们一起过来,原是想着给大家留个体面。”


    她的声音很冷:“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醉仙楼整体员工不过三四十人,两个多月因为庄晚的离开,走了几个,若是再撬走二十个,醉仙楼连门都开不了。


    “还有,让谢姐下去找那几个供货商。告诉他们,想做酣春楼的生意,就别再给醉仙楼供货。这么大的沥州城,卖肉的不止他们一家。”


    “行,就照你说的做。”


    床上,季云溪翻了个身。


    门口的对话戛然而止。


    门吱呀一声关上,一阵轻轻的脚步往床边走来。


    床沿一沉,一副冰凉的身子隔着被子将她抱住。


    季云溪掀开被子一角:“快进来。”


    庄晚钻进来,却隔得远远的。


    季云溪不满地一把将她扯过来。


    “抱我睡。”


    庄晚才揽住她柔软的身子:“有没有冰到你。”


    季云溪枕着她的胳膊,“冰也要抱。”


    庄晚贴过来,吻了吻她的侧脸,感慨道:“三年多以前被绑架,也不全是坏事……”


    季云溪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你说什么。”


    庄晚手指抚过她白皙细腻的脸颊,“那么大了还长水痘,害我认不出你来。”


    季云溪咬着唇,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她:“你认出我来了?”


    “对啊,可惜太迟了,让你进门后,受了那么多委屈。”庄晚道。


    她说:“那日一别,我时常会想起你,原以为,今生无缘再相见了。”


    季云溪脑袋依偎在她颈窝里,脸蛋红扑扑的。


    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是专程为了她而来。


    都说先动心的那一个,从来都是比较苦的。这人若是知道了,往后会不会不知道珍惜自己。


    正想着,头上传来庄晚的声音:“自从知道是你后,我总幻想着,你是为我而来的,倘若真是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所有的几种爱,她也不缺了。


    季云溪心里的情潮一阵赶着一阵,她抬起头,摸着这人的下巴,嗔道:“我是怎么来的,有什么关系,总之都是要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老家了,有空就用手机码,有些地方不通顺,回去再改啦


    第79章 当年真相


    补了一个多时辰的眠,季云溪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庄晚更睡不着。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竹心。


    “小姐,庄家二老爷来酒楼了,说想见您一面。”


    季云溪下意识就抱住身边的人:“不见。”


    庄晚消失这一夜,虽没说明原因,但这么多年下来,她痛苦的来源皆是庄家。眼下她心情刚刚平复,季云溪不想让她去见那些人。


    果然,庄晚一听到“庄家”二字,身子瞬间绷了起来。


    季云溪忙道:“不去不去,咱继续睡觉。”


    庄晚却压住她的手,撑起身子:“我去一下。”


    季云溪拉住她:“阿晚——”


    庄晚低下头,手背蹭了一下她的脸:“乖,我就去一下。”


    说着,下床穿衣。


    季云溪无奈,只得跟着坐起来。


    庄晚道:“你睡着。”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


    庄晚没再劝,先去洗漱。等云溪也收拾好,两人才出门,往前楼的包厢走去。


    庄有仪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颇有些不耐烦地在包厢里走来走去。从窗口往下望,能看到几乎源源不断的客人从正门走进来用餐。


    来的人越多,他越焦躁。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瞬间堆出笑意。


    门打开,走进来两人。


    庄有仪搓了搓手:“阿晚,你来啦。”


    庄晚目光落在庄有仪脸上。宽大的袖袍里,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赵嬷嬷的声音犹在耳边——


    “自从庄家见夫人的酒楼赚了钱,便心动不已。先是老太太找大老爷,问能不能把家里的几个孩子都安排进去做事,也好过一天天在家闲着。大老爷是个孝顺的,便去问了夫人,夫人拒绝了。”


    “老太太因此心生怨恨。更觉得夫人性子这般果敢,料想到将来酒楼若是做大,夫人也不会分给庄家一分一毫。自此,便起了歹心。”


    “老太太和二大爷商量对付的办法。三大爷最懂那些下三滥的药,找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由四大爷找机会给给夫人下药。”


    “自那以后,夫人的身子便慢慢垮了。再后来卧床不起,拖了半年,人就没了……”


    看着眼前的庄有仪,庄晚胸中翻涌,


    赵嬷嬷说的,庄老二是和老太太“商量”对付的办法。


    不是犹豫,不是劝阻,是商量。她的好二叔,在这出戏里唱的是运筹帷幄的那一个。


    庄晚盯着庄有仪的眼睛。那双眼里的笑意浮在表面,底下一层是什么,她如今看得清清楚楚。


    她忍住把眼前这张脸撕碎的冲动。


    这些人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直接要他们的命,也太便宜他们了。而且,母亲已经搭进去一条命,她不能。


    她还有云溪。


    若是自己没了,云溪可怎么办?


    她松开掐进掌心的手指,可实在没有办法撑出笑脸,总算挤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大过年的,二叔不在家享清闲,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庄有仪见她神情自若,一颗心稍稍放下,笑眯眯道:“你自除夕夜走后,后面也没回家。大过年的你不回去,二叔也不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庄晚道,“过了年我总要出来做事。我如今既已成家,自然要想办法挣钱,养我家小。”


    “哎,都是老四造的孽。”庄有仪气道,“你在楼里做得好好的,他非得使那些坏心眼,逼得你不得不在外头做工。”


    庄晚看他那副替她打抱不平的模样,嘴角压不住的是讽刺,她垂下眼,语气平平的:“说到这个,我还得多谢几位叔叔。若非如此,我也找不到这么一份好活计。在这里做事,东家信任我,给的也不比醉仙楼少。若非叔叔们相逼,我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样的差事。”


    庄有仪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摸不清庄晚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反讽,嘴角抽了抽,干巴巴地附和:“那就好,那就好……”


    庄晚问:“对了,还不知道醉仙楼那边,几日开门复工呢?”


    庄有仪唉了一声,摆摆手:“你四叔说,大过年客人都在家吃饭,没什么人来酒楼,正好初五迎财神,那天开门又吉利。哎,你也知道,你四叔素来强势,我说不过他的。”


    庄晚笑了一下:“二叔宽仁,我当然知道。以前我娘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去。庄有仪脸上的笑意明显挂不住了,眼神闪了闪,轻咳一声:“其实我是想跟你这边一样,初二就开门。咱做生意,老四就是懒……”


    他大约是觉得这话题烫嘴,赶紧拐了回来:“对了,我这次来,是为了老太太和你表哥的事来的。”


    庄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庄有仪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阿晚,二叔也不想来当这个窝囊的中人。这事确实是你祖母的不是,我平日也没少说她,她就是不听,非要撮合你和你表哥。她一直偏心娘家那边的人,酒楼这些年分给她的那份,她全拿去娘家那边了。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可没沾过一个子儿的光。她这是糊涂啊!”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在替庄晚抱不平,又像是在替自己喊冤。


    “可老母亲犯糊涂造下的孽,我们这些做儿子的,也不能就这么看着是不是?”庄有仪掀起眼皮,小心地看了庄晚一眼,“咱做儿女的,可不敢说父母一句不是。阿晚你最是孝顺,你应该明白二叔这种心情。”


    庄晚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我当然明白二叔的心情。可惜我母亲,当年那么强壮一个人,不知怎的,生了怪病,短短半年多便撒手人寰。如今我就算想像二叔这般尽孝,也无从做起。”


    这一次,庄有仪的脸白了。


    他不自然地挪了挪富态的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嗯,随即挤出一丝笑:“子欲养而亲不待,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你祖母如今还有口气在,我这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找你。你能不能看在她老人家这么多年疼爱的份上,除夕夜那事,就……算了?”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季云溪,在两人你来我往的话语里,慢慢品出了些味道。


    她没插嘴,只是看着庄晚那绷直的背影。


    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庄晚静默了片刻才开口:“二叔说的是。祖母对我确实好,给我找了这么一个漂亮能干的妻子,我自然是感激涕零。除夕夜那事,便到此为止吧。”


    庄有仪一愣。


    他原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庄晚冷脸赶出去的准备,没想到她竟然松了口。他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好好好,好孩子,你是个识大体的,二叔以前没白疼你。”


    “但我还有个条件。”庄晚说。


    庄有仪的笑容凝住,心提了起来:“什么条件?”


    他才不想管老太太和周秉的死活。他这次来,是为了赵嬷嬷。这位嬷嬷跟在老太太身边二十多年,最得老太太欢心,干什么事都带着她。当年关于大嫂的那些事,她是一清二楚。


    而除夕那天,屋里只有老太太、庄晚和赵嬷嬷三人。至于那个躲在里屋的周秉,啥也不是。老太太要对庄晚下药,势必要通过赵嬷嬷。


    但结果是,老太太自己中了药,嗓子还哑了。赵嬷嬷被带走之前,当着官差的面,一句辩解的话也没有。所以他怀疑,赵嬷嬷是不是被庄晚收买了。


    这才急匆匆赶过来。


    庄晚下一句话,更是让他心急如焚。


    “那天若不是赵嬷嬷在,我差点就着了周秉那个恶人的毒手。所以,这个奴婢我想要,行不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嘴唇动了动,挤出几句干涩的话:“这个……老太太这些年早就习惯赵嬷嬷服侍了,我这一下也不能直接帮她做决定啊。”


    庄晚看着他拼命维持体面的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恶心的快意。她淡淡地笑了笑,“不急。反正赵嬷嬷如今就在牢里,衙门也还没人当值审案。二叔先回去问问吧,有了准信再来找我。”


    逐客令已下。


    庄有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底牌不在自己手上。


    他讪讪地应了一声,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庄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云溪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是掐出来的。


    “阿晚。”季云溪轻轻叫她,“你心里的那些事,要不要跟我说说?”


    庄晚摇头:“我需要有个人在我身边,做我的主心骨。你不能知道,否则我们都乱了方寸。”


    如此一说,季云溪知道自己猜得已八九不离十。她竭力压制住想要颤抖的身体,也不能再问半句,因为阿晚说了,自己要给她当主心骨。


    她说:“好。不过楼里今天的事,安排完了吗?还需不需要你继续在这儿镇守?”


    庄晚道:“先前试业十几天,都走顺了。而且有阿瑛在,我在不在一两天都没关系。”


    “那咱们回家吧?”


    庄晚转过身:“上次说的那位茶商,下午要过来,还得见一面。”


    季云溪问:“……能不能推一两天?或者我替你去谈?”


    庄晚道:“没事,人家来咱楼里,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你一起来。”


    季云溪点头:“好。”


    茶商姓叶,是跟着陈月殊一起来的。


    季云溪此时早已没了当初那种拈酸吃醋的情绪,面对昔日自己假象情敌,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不过是一只小可怜虫罢了。


    比起这些,她更心疼庄晚。


    至于陈月殊,虽心有不甘,可到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是最没有办法的事。


    叶老板吃了酣春楼的饭菜,赞不绝口。酒肉下肚,也爽快了几分。最后给出的价格是,普通的黑茶饼一百文一斤,陈放两三年的大概要翻五倍,五六年的老茶能卖到一两甚至往上。


    那天送给江鱼的,便是近三年茶,五百文一斤。


    庄晚只说帮朋友打听,过后要不要,还得等那边准信。


    做生意便是这样,叶老板也不着急,吃好喝好便走了。


    季云溪晚上回去,好好安抚了庄晚一番。


    庄晚早晨醒来,情绪似乎恢复了一些,又似乎更想独处。季云溪别无他法,就算十二个时辰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也只会让她觉得被束缚,更不开心。倒不如真正做些让她开心的事。


    比如,弄些现代的白酒过来。


    昨日已从茶商那里得了底价,正好去找江鱼,交换一下信息。


    家里两个小的待不住了,季云溪便先送她们回村子。回来后直接钻耳房里,往现代去了。


    比起沥城,现代城市的过年似乎要萧条许多。街道上的车流变少了,好多铺子都没开门。


    季云溪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等到江鱼。人少了,需要点外卖的人就少了吧?


    抱着意思试试等着的心理,等了小半个时辰,居然真的见到了她。


    江鱼明显很惊讶:“你不回去过年吗?怎么会在这里?”


    季云溪反问:“你不也是?大过年的还在送外卖。”


    江鱼笑了:“这不大过年的单价高嘛,跑一天相当于平时跑两三天。你不回去过年咋不跟我说?我就叫你一起去吃年夜饭了。”


    有个人,她就有动力煮一桌子菜。自己一个人嘛,一包泡面足以。


    季云溪笑笑,扬了扬手里的布袋子:“给你带了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江鱼接过来,打开袋子束绳一看,哇了一声,“小晚帮我去问茶叶的事了?”


    季云溪点头。


    江鱼忙道:“走,那边那家店开着,正好去吃午饭,一边吃一边说。”


    这会儿正是晌午饭点,季云溪也饿了,欣然答应。


    江鱼停好车,摘了帽子,带着她便往一家炖盅店走去。


    天冷,吃炖盅正好合适。


    季云溪点了一个淮山排骨汤和一个腊味饭。


    坐下开吃。先喝汤,发现这汤特别清特别好喝。她心想着,待会儿去商场买一本炖汤的书,回去给庄晚煲汤喝。


    江鱼喝了两口汤,把茶叶盒打开,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


    其中一盒叶形跟那天云溪带过来的差不多,香气要沉一些,颜色也深一点。还有一盒则次一些,但比现在几十块钱一斤的普通茶叶也要好多了。


    不过茶叶好坏,光看和闻不作数,还得泡出来才知道。


    “什么价?”


    季云溪指了指普通包装的盒子:“那个是当年份的,比较普通的一种,一百块一斤。”


    再指着包装好一些的道:“另外外着一种,是两三年年份,要贵一些,五百一斤。上次给你拿的就是这一种。还有更好的,人家没带过来,量也少。你要是真想要,我替你去拿。”


    茶商跟她说多少文钱一斤,她直接按比例换算成现代纸币。反正现代纸币的购买力比古代银子强,她已经试过了,横竖她不会亏。


    江鱼一听价钱,眼睛亮了一下:“五百一斤?你没听错吧?”


    “没有。怎么了,便宜了?”


    “便宜不少。差不多的茶叶,市面上能卖到一千一斤。就算是普通一点儿的,也得两百一斤。”


    这两个价格,几乎是腰斩了,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那……”


    “云溪,我能见见厂家吗?”


    季云溪摇头。她当然想撮合他们的生意,可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庄晚搬出来挡一下:“阿晚说了,不方便。”


    江鱼有点遗憾:“我还想去产地看看呢。不过也没事,你那边有多少货?”


    季云溪想了想:“每年都有新茶,一年大概几千斤。年份久的倒是不多。”


    “那你先给我带五十斤普通的这种。好的这个要十斤,我回头取钱给你。”


    季云溪道:“不着急。我还想问你上次你送我那箱酒的事。那个贵吗?”


    “我记得是六瓶一箱,一瓶也就五百毫升这样。我看他们市场上卖两百三十八,折合下来一瓶四十块钱左右。不过这是市场价,批发价能少几块钱。怎么,你们想进这种酒?”


    季云溪点头:“拿回去阿晚尝了一下,她很喜欢。”


    “你想拿多少?我回头去跟那老板说。我直接带你去吧。”


    季云溪摇头:“反正茶叶你也见不着老板,我也不用去见那位卖酒的老板了。你回头能不能帮我多拿几种来?我带回去给阿晚对比一下。”


    “这有什么不行的。”江鱼挑眉,“我等会儿就去问。”


    季云溪道:“那我这两天叫他们备货。你以后要拿的话,提前两天跟我说。”


    “没问题。”江鱼道,“你除了白酒,葡萄酒要不要?”


    季云溪没喝过葡萄酒,想了想道:“就要一瓶来试试。那些酒,有没有大桶装的?”


    那些包装精美的瓶子,酒没多少,瓶子倒是很沉。这瓶子不好拿过去,她还得另外分装,那不如要大桶装的。


    “你想要大桶装的?”江鱼点头,“行那我问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吃啥补啥


    庄有忠最近的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天冷,两处伤口迟迟不肯好。虽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起路来却一瘸一拐,像只瘸腿的老狗。


    他恨这条腿,更恨那个让他变成这副模样的人。


    比腿伤更难忍的,是那地方废了。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个男人。走在院里,总觉得下人们在偷看他的□□,眼神里带着讥讽。


    一个仆人端水时多看了他一眼,他抄起拐杖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打得那人满头是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他还是不解气,又踹了几脚,直到把人踹晕过去。


    “看什么看?你也配看老爷?”


    从那以后,院子里没人敢抬头看他。


    可他更怒了。


    不看,就是嫌弃。低头,就是心虚。


    横竖都不对。


    几个妾室更是遭了殃。他不能人道,便疑心妾室们背地里笑话他,给他戴绿帽子。夜里他把最得宠的那一个叫到房里,拿绳子捆了手,用鞭子抽。边抽边问:“你是不是想男人了?说!是不是?”


    那妾室哭着喊冤,哭得越惨,他抽得越狠。


    第二天那妾室就跑了,连首饰都没敢回来拿。


    短短半个月,院子里伤的伤跑的跑。过了年,正妻还在,平妻还在,妾室只剩下两个,不是不想跑,是娘家没人,跑出去也没处去。


    男仆除了二狗,全跑光了。


    女仆除了伺候两位夫人的,但凡有地方去的,也悄悄走了。


    庄有忠坐在厅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脸色铁青。他把二狗叫到跟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听着瘆人。


    “二狗,你怎么不跑?他们都跑了,你怎么不跑?”


    二狗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三爷待我不薄,月钱给得也多。我去别处,没人像三爷对我这么好。”


    “待你不薄?”庄有忠摸着下巴,目光在二狗身上扫来扫去,“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跑吗?因为老爷我不是男人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怕我。怕我哪天发疯,把他们也给切了。”


    二狗抖了一下。


    庄有忠看见了那一下抖,忽然兴奋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也怕?”


    二狗拼命摇头:“不……不怕。”


    庄有忠盯着他磕头的模样,眼里尽是玩味,忽然冒出一句:“二狗,你说你忠心,要不……净了身,跟爷做个伴?”


    二狗吓得浑身一僵,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爷……爷伤筋动骨一百天,身边如今就我一个人。我若是割了,谁来伺候爷?”


    庄有忠盯着他那伏低的脊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说得也对。起来吧。”


    二狗哆嗦着站起来。


    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觑着庄有忠的脸色,半天才开口:“爷……小的听说,这毛病不是不能治。”


    庄有忠撩起眼皮:“哦?”


    “小的听老一辈人说,有一副叫……罗摩遗体,能起死回生,残缺的地方也能重新长出来……”


    庄有忠嗤了一声:“话本上看的吧?”


    二狗摇头:“不是。是真有人这么说。宫里有个老太监,就是吃了那东西,后来出宫还娶了两三房媳妇。”


    庄有忠没有说话。


    若是以往,他绝不信这种鬼话。但处在绝境中的人,往往会突然异想天开。


    这话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就算是真的,天底下那么多人争,也轮不到咱们。”


    二狗道:“爷说的是,不过很多事情靠的就是机缘巧合。在机缘到来之前,爷也得先试试别的偏方才是。”


    “什么偏方?”


    “正所谓缺啥补啥,爷何不试一试?”


    “吃鞭子?”庄有忠眼里透出一丝淡薄的希冀,“吃马的还是驴的?”


    正弓着腰低着头的二狗听到这话,嘴角带着几分讽刺。不过他很快恢复神色,抬起头。


    “都不是,是人的。”


    “人的?”庄有忠瞳孔缩了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又慢慢咧开,“有意思。怎么补?”


    “把那东西炖了,连汤带肉吃下去。据说那个老太监就是吃了这个,才重新长出来的。”


    庄有忠盯着二狗,目光灼热得吓人:“真有此事?”


    二狗举起手:“爷,若不是真的,就让二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庄有忠见他这般信誓旦旦,心里竟信了几分。


    他搓了搓手:“可这东西……不好弄啊。”


    “自然不好弄。若是人人都能弄到,天底下就没有太监了。”二狗道,“不过爷放心,小的认识几个走暗路的,有门路。”


    庄有忠拍了拍椅子扶手:“去吧。需要多少银子,回来支取。”


    二狗躬身退下。


    ……


    季云溪回来的时候,带了四瓶酒,都被她分装到小瓶子里。


    顺带还买了一本煲汤的书,还有一些下酒的鸭脖和卤味。


    那本煲汤的书她直接带回来,就放在耳房里。反正庄晚从来不进这个房间。


    不过今晚要尝酒,便先不煲汤了。


    她做了一锅干锅兔肉,焖在炉子上,香得很。


    庄晚回来时,天正飘着毛毛雨。


    她掀帘进来,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季云溪迎上去,解下她的大氅:“外边太冷了。明日能不出门就别出了。”


    庄晚明日要回庄家看热闹,怎么可能不出门。她没接话,倒是凑近云溪嗅了嗅:“你煮酒了?”


    “今天送阿筝她们回去,顺道去找江姐姐。她又给我拿了几种酒,有贵有便宜。我都热了,你待会儿试试。”


    季云溪说着,将大氅在饭厅的挂钩上,转身往厨房走。


    庄晚赶忙加快步子跟上。


    “做干锅了?”


    “算是。江姐姐说这叫啫啫煲,专门用这种瓦煲做。这几天冷,吃这个正好。”


    季云溪说着,让竹心来端走另一煲,自己则和庄晚坐下来。


    “以后找人做张桌子,中间挖空,下边放个架子搁炭炉。这样锅子没那么高,夹菜也方便。”


    庄晚歪了歪头,像是在想那桌子长什么样,然后说:“主意不错。”


    季云溪当然知道不错。现代人管这个叫火锅,不过人家用电,当然也有用炭的,只是比较少了。


    “你做的下酒菜?”庄晚夹起一片酱牛肉,看了看。


    酣春楼的下酒菜一般是花生、鸡爪、猪耳朵,酱牛肉也有,不过鸭脖这东西比较少见。


    “你先试试好不好吃。”


    庄晚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头:“酱料特别……比楼里的卤水多了几味什么,更香,色泽也好。真的是你做的?”


    季云溪摇头,递过去一杯温酒。


    庄晚接过来抿了一口,眉头先轻轻皱了一下。待酒入喉中,苦和辣一起涌上来,然后慢慢舒展,余韵在舌根底下漫开。


    她闭了一瞬眼睛。


    季云溪笑眯眯地看着她:“好喝吗?”


    “好喝。”庄晚睁开眼,“比上次那个要好上许多,有一股酱香,韵味足。”


    “那当然,这个比上次那个贵好多。”


    庄晚眼睛亮了亮:“多少钱?打听到了?”


    季云溪点头:“打听到了。之前那个一斤四十文,这个两百文。另外这几种,二十文,八十文。”


    庄晚忙问:“她有多少的量?”


    季云溪想起江鱼今天下午说的要多少有多少,只是结合自己的运输能力,于是道:“普通的那种,一次能提供两百斤左右。不过她也不是天天来,一个月几百一千斤是能有的。一百斤你能用多久?”


    庄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


    她沉吟了一下:“原本吧,我只想弄十几斤放楼里,做个噱头,勾一勾好这口的客人。但你既然能拿这么多,我倒有个大胆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知道正店和脚店的区别吧?”庄晚说,“卖酒这行,只有正店才能跟官府买酒曲,自己酿自己卖。咱们酣春楼只能算脚店,楼里的酒都是从隔壁州买来的。”


    “所以你想……”


    “我想开一个正店,能自己酿酒的那种。”


    季云溪愣了一下。沥州城大小酒楼十来家,小的食肆酒馆几十上百个,不是没人想开正店,是一个都没办下来。


    “是不是很难办下来……”


    庄晚点头:“难。不过如今运河改道,沥城位置好,往后说不定要撤县立郡、立州,酒水总不能一直从别处运。现在是个好时机。”


    她继续道:“当然,关系也是要走,干娘那边能帮一些,阿瑛家里也有些关系,我还有一些别的关系,左右不过是银钱打点,咱能有两三分利就能做。”


    季云溪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阿晚,你好厉害。”


    庄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摸了摸杯沿:“这也叫厉害?你能弄来这么多好酒,你才厉害。”


    季云溪咬着唇没说话。


    庄晚又说:“原先我想留一个院子做客栈。但现在精力和钱都有限,还是先做专,专做入口的东西。那院子要是能用来酿酒就留着,不行就另找地方。这边留着专门卖酒。等以后真做大了再想别的。你觉得呢?”


    季云溪点头:“这个想法好。我支持你。”


    庄晚伸手,怜爱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季云溪享受着她的亲昵,见她喝完那小半杯,起身多拿了几个酒杯,把几种酒各斟了一点。


    庄晚一杯一杯尝过去。喝到最后,脸颊染了一层薄红。


    “不管是哪一种,都比咱们现在卖得好。”她说,“倘若真的办下来,咱主要的酒,还是照当下酿制的浊酒。你带回来的这些,单独设成精品,把价定高些。”


    季云溪连连点头。


    庄晚看她那副小鸡啄米的样子,自己先笑了:“正店还没办下来呢,倒想得挺远。”


    “事在人为。”季云溪说,“对了,茶叶的事定下来了。前期要的不多,看售卖情况,若是做得好,再慢慢加量。”


    庄晚点头:“晚些我派人跟叶老板说一声,他们那边会有师傅跟咱们接洽。以后要多少,直接找那人拿。”


    “再好不过了。”季云溪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庄晚此时有了新的目标,暂时忘记这两天的不快,眉眼也舒展开来,眸中笑意满满。


    “你也喝,来,我给你斟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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