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深水加更


    一场雨下过,天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庄晚坐在马车上,指尖也是冰冷的。


    对于她来说,自十三岁之后,所有遭受的委屈和苦楚,都要一个人承担。


    这么些年过去,她早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些不如意的种种。只是没想到,今日这趟羞辱之后,自己竟变得如此脆弱,还生出了立刻去见那个小自己几岁契妹的想法。


    想着哪怕只是静静待在她身边,也觉得心里都能平静许多。


    这念头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她没回家,而是让车夫掉头,去了新酒楼。


    她想快些把酒楼弄好。


    马车在前进,看着快速往后倒退的景色,她无法控制地想起了母亲。


    当年母亲……应该跟自己现在一样,倾注所有心血,一心想成就一番事业。


    可惜所托非人。


    忙到天黑,才驾着马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季云溪在厨房。


    灯笼都点上了,厨房一片亮堂,香味飘出来。


    她撩开帘子走进去。


    踏入门口的一瞬间,昏黄的灯光和炉灶上的烟火雾气一下子将她包裹起来。


    影子晃动,季云溪一眼就觉察到她进来了。


    “外边是不是很冷?我煲了汤,一会儿喝汤暖暖身子。”


    “嗯。”庄晚应了一声,走到灶边,看向锅里,“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茄子煲,酸辣子鸡杂,血豆腐,还有白菜煎蛋豆腐汤。”


    “有两个没听过,”庄晚看着锅里红彤彤的菜,“不过看着就下饭。这么吃,怕是要胖。”


    季云溪转头,瞥了她一眼,说:“你瘦了好多。”


    庄晚抿着唇。


    “你最近,比一年前瘦了不少。”季云溪将鸭血块下入锅中,一边说,“肯定是思虑太多。以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的事,有空再想。”


    庄晚在外头冻了一天的心,在这里,被她这几句平平常常的话,给焐暖了。


    她点头:“好。”


    季云溪见她这样乖顺,猜出她今日在醉仙楼必定是受了气,不动声色道:“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酸辣鸡杂我还没炒,怕冷了不好吃。正好你回来了,你手艺好,你来炒吧。”


    “好。”庄晚没推辞,拿了条干净的围裙系上。


    “鸡杂和酸姜酸椒我都切好了,你得多放点油,先把鸡杂爆炒一下。”季云溪交代着。


    火已经生得很旺。


    庄晚用油润了锅,倒出,再加凉油,下鸡杂。


    “刺啦”一声,油花四溅。


    她顺手拿起锅盖挡了一下,没让油星溅到旁边的季云溪。


    又淋了点米酒下去。翻炒几下,看鸡杂变色卷曲,便先盛出来。


    季云溪递过来一个打开的小陶罐,里面是红亮的辣酱。


    “用这个。”


    这个辣酱,是她今天刚从现代带回来。她后面又买了好几个小陶罐,将它们从塑料桶分装出来。


    之前已经带回来过了,庄晚也用它来炖炒过几次菜,知道它的用法。


    舀了小半勺,放入锅中,用热油炒出红油和香气,然后倒入准备好的泡椒、酸姜、蒜末。


    香味瞬间被激发出来,酸辣扑鼻。


    最后,她把炒好的鸡杂倒回锅里,快速翻炒均匀,再加入季云溪递过来的鸡精、味精和小葱段。


    “这个辣酱和上次的不是同一种,我不知它咸淡,”季云溪在旁说,“你尝尝看要不要放盐。”


    庄晚笑了笑,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鸡杂,递到她嘴边。


    季云溪就着她的手,咬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比之前那个牌子似乎还更出色,以后便固定用这个了。


    “再加一点点盐,一点点就行。”


    庄晚放了盐,翻炒两下,出锅。


    季云溪那边的血豆腐也好了,泼了一下油就完工。


    炉子上小火慢煲的茄子煲也正好,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不得不说,这辣酱真是好东西。不仅味道香,上色也极好,红艳艳,油润润的,让人止不住地想咽口水。


    庄晚叫了竹心一声。


    竹心应声而来,端着个大碗,眼巴巴地看着。


    叫她一起上桌吃,她不肯。


    季云溪便每个菜都给她分了一些,装进碗里。竹心端着满满一碗,美滋滋地回后罩房去了。


    两人这才在饭桌旁坐下。


    庄晚此时早已饿得不行,“云溪,开动啦。”


    季云溪笑她:“你不先喝汤吗?”


    庄晚摇头:“肚子空,先吃饭。”


    “那快吃。”


    两人动筷。


    一人夹酸椒鸡杂,一人夹茄子。


    庄晚是炒的时候被这酸味给刺激得口水直流,肚子也跟着咕咕叫,这一上来就直奔这道菜。


    倒是季云溪,觉得煲焖热气腾腾更吸引人。


    一口下去,两人都很满意。


    再尝血豆腐。


    这是季云溪在那本菜谱上学的,叫毛血旺。


    庄晚吃了一口,才说:“这个血豆腐真好吃。我以为是豆腐,原来是鸭血。”


    季云溪笑道:“胡乱取的名字,你可以自己取。”


    “好。”庄晚点头,又道,“这里面辣酱,和那个鸡杂的,都是用的同一种辣酱,可吃出来却是两种味道,真奇妙。”


    “这菜能上楼里的菜谱吗?”季云溪问。


    “能,”庄晚肯定地点头,“食材都平常易得,唯独这辣酱,是画龙点睛之笔。味道足,下饭,客人肯定喜欢。”


    她难得地露出点憧憬的神色:“我都等不及想看看,这几道菜推出去,食客们会是什么反应了。”


    季云溪同样开心,又忍不住庆幸:“幸好你从醉仙楼出来了。不然这些好菜,不就白白便宜他们了?”


    庄晚点头,深以为然:“好险。”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


    吃过饭,趁着庄晚洗澡,季云溪去了后罩房,找竹心。


    竹心刚吃完饭,还正意犹未尽,见她过来,连忙笑着请她进屋坐。


    季云溪进了屋,没绕弯子,直接问:“今日在醉仙楼,她可是受了委屈了?”


    提起这个,竹心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她把当时屋里,庄家那几位爷说的那些难听话,特别是庄老三那些话,一五一十,都跟季云溪说了。


    季云溪听着,气得心口发堵。


    她好恨,


    恨庄家那些人,恨自己没有能护着她。


    等回了房间,见庄晚已经洗完澡,不知在书房鼓捣着什么。


    她将今日带回来的东西藏进口袋,往书房去。


    庄晚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写字。


    季云溪从后面靠过去。


    “累了一天了,不去睡觉,还写什么呀?”


    庄晚被她突然靠近弄得微微一怔,转过头,正好对上她近在咫尺的脸和灼热的呼吸。她耳根有点发热,又转了回去。


    “没什么,随便记点东西。”


    季云溪看着她的侧脸,说道:“给你吃个好东西。不过……你得先把眼睛闭上。”


    庄晚闻言,将笔放在笔架上,转过身。


    “是上次那种,冰冰甜甜的?”


    季云溪道:“你闭上眼睛就知道了。”


    庄晚依言闭上眼睛。


    很快,嘴上一热,像是被舔了一下。


    她嘴唇勾起,睁开眼睛。


    季云溪正在剥小布丁的包装,脸蛋儿红扑扑的,见她睁眼,急忙道:“我还没让你睁眼呢!”


    庄晚挑了挑眉,眼底生出笑意。


    她很听话地,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是冰冰甜甜的,吃的。


    季云溪道:“你今日受委屈了,可以吃两个。”


    庄晚此时早已不觉得委屈,


    所有的被奚落、被嘲笑、被驱赶、被抢夺,都只是她扎根成长的养料。这一刻,她明白,如今自己有风雨,有阳光。这些,又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力量。


    不过有人怜惜,自是照单全收。


    她指着自己的唇道:“刚刚那个,可以多来一些。”


    “哪个?”季云溪装傻充愣。


    庄晚站起身,歪着头去亲她。


    季云溪笑嘻嘻躲开,不过还是让她得逞了一下。才捂着她的眼睛,又投喂了一块小布丁。


    “那些调料我今日弄了一些回来,剩下这几日便都能找齐全,这些东西能够你用个半年一年,回头快没了,我会提前去找。”


    庄晚一颗心放下来:“辛苦你了。不过早上给你留的银票怎么还在床头,买货不花钱吗?”


    “你忘了?我把金子卖了高价。”季云溪转了转手腕,“你那边正急用钱,不用匀给我。”


    庄晚道:“我不打紧,你没钱就跟我拿,外边再熟的人,也不能占人便宜,免得将来吃大亏。”


    那个姓江的女人,能弄到这么多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好货,本事绝非一般,对自家这个又好,她心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


    云溪如今是向着她没错,但感情这东西不是一成不变,是流动的。人有慕强的心里,那人若是真的强得没边,保不齐……


    季云溪并不知道她心里想着这些,只当她是担心自己,喜滋道:“我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不过没那么快,睡觉之前吧


    第52章 招工啦


    张嬷嬷跟着江姨娘出了醉仙楼,上了回老宅的马车。


    车帘放下,车厢里光线暗了下来。


    江姨娘坐定,理了理鬓角,这才瞥了张嬷嬷一眼:“方才在门口,竹心跟你说什么了?瞧你脸色难看的。”


    她如今刚把庄晚手里那份分红夺了过来,往后每月都有大笔银子过手,任她花销,心里正是得意畅快的时候。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的扬眉吐气,让她整个人都亮堂了几分。


    母凭子贵,这话算是让她实实在在地享到了。


    庄有礼那死鬼,死了也就死了。有银子在手,她还怕什么?


    张嬷嬷小心翼翼回道:“她说,醉仙楼的这份分红,夫人您守不守得住,才是个大问题……”


    江姨娘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她脸色沉了下来:“这种混账话,你听来做什么?明知道我不爱听,还非得说给我添堵,你是存心找不痛快吗?”


    她有脑子,但不多。


    否则也不会在今天这个节骨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急吼吼地跑去跟庄晚撕破脸,逼要掌家大权。


    张嬷嬷被她一吼,心里苦不堪言,又不敢顶嘴,只得垂着头,缩在一旁。


    江姨娘见她这副模样,心里更烦,可那话到底还是钻进了耳朵里。


    好半晌,才喃喃道:“分红……分红是定死了的,听说账本都在衙门里备了案的,这……这总不能作假吧?他们……他们几个大老爷们,不至于……不至于跟我一个寡妇计较这个吧?我好歹……好歹也是他们的大嫂!”


    张嬷嬷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是……是吧……”


    前头那位正牌大夫人,多能干的人,挣下这么大家业,最后在这家里又落着什么好了?更别提眼前这位,出身本就上不得台面,又是爬床上位,除了生了个儿子,要手腕没手腕,要眼光没眼光,还短视。


    大房往后……怕是真要没落下去了。


    可这些话,她不敢说。


    ……


    运河改道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沥州。


    短短两三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事。这可是能改变沥州未来几十年甚至数百年格局的大事。


    反应最快的是那些做生意的。


    河岸两边的铺面,一夜之间变得炙手可热。


    原来一个月二百文都未必租得出去的偏僻角落,现在张口就是一两银子,还在往上涨。位置稍好点的,更是翻了几番,有价无市。


    而那些想做大买卖的商贾,目光则投向了沿江的楼宇。


    尤其是酣春楼所在的这一处。


    当初这楼的前任东家经营不善,生意萧条,人人都说这地方风水不好,避之不及。


    可如今运河一通,码头扩建,人流、货流必然向这边汇聚。


    那死地转眼就成了人人眼红的旺地。


    商贾们闻风而动,纷纷打听这楼的消息,想捷足先登。


    可等他们赶到地方一看,才发现楼已经易主了。


    青灰色的外墙上搭着脚手架,工匠们上上下下,叮叮当当,正热火朝天地修葺着。


    楼前空地上,摆着一张方桌。


    一个精明干练的女子坐在桌后,手里拿着笔和名册。


    她身后墙上,贴了张醒目的红纸,上面两个大字:


    招工。


    下面分了几行小字:


    灶头师傅、砧板师傅、打荷面点/凉菜师傅、洗碗/杂工


    跑堂、账房、洒扫、采买、护院


    男女不限。


    百姓们一听这边新开的酒楼招工,还招这么多人,都呼啦啦涌了过来。


    有人挤到前面,看清桌后女子的脸,顿时惊讶地叫出声:“孙掌柜?您……您怎么在这儿?这……这是醉仙楼要开分号了?”


    坐在桌后的,正是孙瑛。


    她抬头,对认出她的人笑了笑,“我不在醉仙楼做了。如今是受这间新酒楼东家的委托,代为招工。”


    “新东家?是谁啊?”有人好奇地追问。


    孙瑛没有回答,提着声音冲着越聚越多的人群道:“招工条件都写在这儿了,手脚利索,踏实肯干的,来这儿登记。合适就留用,半个月后,酒楼开业,准时上工!”


    众人一听,顿时激动起来。


    醉仙楼的工钱高,在沥州是出了名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可醉仙楼就那么大,位置就那么多。


    现在这位从醉仙楼出来的孙掌柜,亲自在这儿招工,那这新酒楼的待遇,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醉仙楼进不去,这新开的酒楼,还能放过?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开始自觉地排起队,都想在孙掌柜面前留个好印象。


    关于运河改道的消息,醉仙楼里的几兄弟自然也是听到了的。


    庄有德背着手,在二楼雅间临窗站着。


    看着街上比往日似乎更稠密的人流,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转过头,对坐在桌边喝茶的老二老三道:“听见没?运河要改道了。往后,南来北往的商船,出海的大船,都得从咱们沥州过。这人一多,吃饭的地儿就少不了。到时候,还不是都得奔着咱们这块金字招牌来?”


    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涌进醉仙楼。


    庄老二放下茶杯,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反倒泼了他一盆冷水,“你别高兴得太早,咱们醉仙楼离码头可不近。等那些船工客商下了船,饿着肚子,就近找饭馆,码头边上那些食肆脚店,早把人截胡了。能大老远绕到咱们这儿来的,还能剩几个?”


    庄有德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


    “二哥,你怎么老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醉仙楼,在沥州城里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单凭这块招牌,就算多走几步路,那些想吃口好的,又讲究排场的客人,还怕这几步路?”


    庄老三在一旁嗑着瓜子,不插话,只竖着耳朵听。


    “沥州城里,有名气的可不止咱们一家。人家望江楼菜式不错,地方也雅致,也是靠近码头,两样都占了。”庄老二叹了一声,“要是阿晚在,说不定能想出些对策来。”


    庄有德脸色沉了下来:“提她做什么?走了更好!没她,醉仙楼还开不下去了不成?”


    庄老二没再争辩。说好了两人轮着当管事,如今他先管,可这两兄弟天天来,指手画脚,干什么都不便。


    庄有德见话不投机,转头对庄老三道:“三哥,你前日又抬进门一个,这都第几个了?钱够花吗?”


    庄老三冲他挤挤眼:“确实不太够花。我看你像是有法子?”


    庄有德笑了:“三哥心里明明早有主意了。”


    庄老三这下也不装了,舔着脸道:“如今大侄女不在,大房是个外姓女人当家。虽说阿衡是大哥的儿子,可钱攥在那女人手里,真正能花到阿衡身上的,能有几个子儿?”


    他压低声音:“三哥家里女人多,最懂女人心思。那江姨娘还年轻,哪里肯真守寡?说不定还要拿那份分红,在外头养野汉子呢……”


    庄有德一听,立刻板起脸:“不行!以前大侄女管着这笔钱,我没什么可说。如今落在一个外姓女人手里,阿衡一个子儿都拿不到,咱们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大哥!”


    庄老三也一脸义正辞严:“那四弟你说,该怎么办?”


    庄有德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庄老二,哼道:“怎么办?把那女人弄走。阿衡就由我们三个叔叔养着。”


    庄老三眼睛一亮:“那分红——”


    庄有德笑眯眯道:“自然也是叔叔们先替他保管着。等将来他长大,再给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庄老三大呼“高见”,随即转头问庄老二:“二哥,你觉得呢?”


    庄老二板着脸:“我能觉得怎样?你们都谋划好了,我能怎么办?我又说不过你们俩。”


    庄有德嗤笑一声:“你就继续装你的好人吧。反正脏活都是我们兄弟干,最后到手了,也有你一份。你可真行。”


    庄老二顿时不悦,站起身:“我下去库房看看货。”


    说罢,拉开门下楼去了。


    庄有德看着他的背影,骂道:“要说毒,还是他最毒。咱们那位大侄女,怕是到死都不知道,她这位好二叔背地里是怎么算计她的。说不定,她还对他感恩戴德呢。”


    “蠢货!”他骂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灶头就位


    这段时间庄晚都泡在新酒楼里,季云溪起床的时候人老早就不见了。


    她打开房门,发现门口站了个人,靠着门框,正打盹。


    吓了一跳。


    那人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她出来,赶紧站直了,随后躬身道:“少夫人早。”


    是杨宝儿。


    醉仙楼现已不归庄晚管了,杨宝儿是她带回来的人,自然跟她走。


    杨宝儿见季云溪没说话,有些不安,忙把旁边桌上一个大包袱抱过来。


    “这是主子吩咐买的,新被子和棉袄。小姐说,少夫人您要是去乡下,让我提着,带给阿筝小姐和小桃小姐过冬用。”


    庄晚看着杨宝儿长大,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安置她。见她这段时间在醉仙楼还算老实,不像以前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又苦苦哀求想跟着离开,她最终也只能先丢下一句话:云溪若可能原谅她,那便让她继续跟着。


    杨宝儿被罚了一段时间,又来初潮,整个人也变得沉稳好些。知道自己之前错得离谱,也不敢再想什么歪点子,老老实实到云溪跟前伺候。


    季云溪看着那一大包东西,高兴之余,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个当姐姐的,还没庄晚想得周到。


    杨宝儿小心问:“少夫人,主子熬了粥,您喝粥吗?”


    季云溪摇头:“不喝。”


    这天气喝粥,茅厕跑不停。


    杨宝儿又问:“您要去下河村吗?我这就去叫车。”


    季云溪是想去下河村,可不能让她跟着。


    见她如今服服帖帖,便知她这是来自己跟前讨好,她并不知道杨宝儿曾与陈月殊做过那样的事,只当是在老宅时这丫头对自己的不敬被庄晚罚了,她本就没放在心上,因此也懒得计较。


    “你不用跟前伺候,”季云溪说,“我一个人惯了,多个人,反而不自在。”


    杨宝儿一听,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也白了。


    季云溪见她这模样,想起自己家里那个妹妹,对着外人也是不讨喜的模样,心软了一下,叹了口气:“去拿件披风吧。跟我去楼里看看。”


    那些调料花了两天工夫,全弄过来了。早上庄晚已经先拉了一部分去酒楼。这时候过去现代没什么要紧事,等晚点把被子送去下河村就行。


    杨宝儿见她肯吩咐自己做事,半点不敢怠慢,赶紧一溜小跑去了。


    家里离酒楼不远,走路也就一刻多钟。


    季云溪披上披风,带着杨宝儿往酒楼去。


    忙了这些天,三层楼的外观已经拾掇得差不多,看着挺气派。门口的招牌用一大块红布盖着,看不见下面的字。


    但季云溪知道,下面刻的是“酣春楼”三个字。


    楼里工人还在忙。楼梯全换了新的,客人走的梯子和楼里送菜收碗的梯子分开。包间重新修整,旧桌椅全换了,新定做的椅子陆陆续续送来了一些。


    大门口孙瑛在招人,她们从侧门进去。


    香草正好在门口弯着腰收拾东西,见她们进门,赶忙直起身道:“夫人,您来啦。东家在厨房呢。”


    季云溪点了点头,“好,我去厨房找她。”


    厨房里,庄晚正跟阿宁讲菜。


    自从那天撞见庄有德和张厨子在库房商量卖缺的事,宋宁就知道自己在醉仙楼待不下去了。想找庄晚说这些事,但庄晚这一个月以来几乎都不在酒楼,看样子怕是要撒手,说了也没用。


    被弄走,也是迟早的事。


    她急着用钱,可也没有办法,只得干一天算一天。


    直到香草来找她,说东家新开了酒楼,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她方觉得,柳暗花明。


    香草让她顺其自然,等庄有德他们找碴赶她,再来新酒楼。这样不落话柄。


    今天是她来酒楼的第二天。


    庄晚昨天跟她商量,问她愿不愿意做头灶。


    头灶不光要做最拿手的招牌菜,还得带徒弟,管事。


    宋宁起初犹豫,以前她在醉仙楼只是个帮厨,大家都瞧不起她,怕管不好人。


    但庄晚说了,管人主要是带徒弟,协调做菜上菜,休假代班这些事还得通过掌柜。而且,头灶一个月工钱八两。


    一听这个数,她想都没想就应了。


    以前在醉仙楼一个月二两,已经比普通的帮厨好太多了,但谁会拒绝更多的。


    当初的那二两,还是东家亲自定的,不知道有多少让人眼红。如今东家觉得自己能干,那必须干起来。


    头灶定了,庄晚把定下来几道菜的方子和调料交给她。往后只要她当值,这几道菜就归她负责。这样也能防着方子外流。


    炒菜方面,宋宁天赋极高,尤其对火候的把握,炉火纯青。


    庄晚是嘴刁,对味道敏感,能复刻菜式,但真要论掌勺颠锅的硬功夫,她不如宋宁。


    而且宋宁这人,性子冷,但为人正。庄晚对她有救命之恩,也有知遇之恩。她脾气倔,认死理,忠心是有的,手艺也好,庄晚用她放心。


    之前在家试过的酸菜鱼、糖醋排骨、酸辣鸡杂、麻婆豆腐、毛血旺、酱肘子等十几道菜,这会儿全由她过手,做了一大桌子出来。


    季云溪到厨房时,宋宁正炒到第五个菜,庄晚在旁边看着。


    见她来,庄晚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叫了声“阿宁。”


    宋宁闻声转头,一个年轻女子映入眼帘。


    她忙放下勺子回身,叫了声:“夫人。”


    季云溪笑着点头:“看着这手艺,阿宁这个头灶,当之无愧。”


    没人不爱被夸,宋宁嘴角也弯了一下,又赶紧转身颠勺。


    旁边打荷的小丫头,还有做面点凉菜的师傅,也过来见了礼。


    季云溪忙道:“你们忙,我就随便看看,可不敢耽误正事。”


    几人又回去忙活。


    庄晚想起那天竹心带的包子,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问:“你上次给竹心的那个包子,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料?面发得极好,暄软蓬松。咱们这儿做面点的师傅,手艺也算不错了,可还是做不出那种口感。”


    季云溪愣了一下。包子是她带回来的,但她自己很少吃,没留意有这么大差别。


    “……我也不太清楚加了什么,”她说,“等回头,我再问问那边。”


    上次买那本菜谱时,好像看到书店里有专门讲面点的书,只是她没兴趣,就没买。明天过去,得把那本也买下来。


    庄晚见她记在心上了,便没再追问,只说:“你今天来了正好。等阿宁把这十几道菜做完,咱们一起尝尝,把菜单正式定下来。”


    定招牌菜、特色菜,还有普通菜式,再定价格。


    季云溪连忙点头:“好呀,我早饭还没吃呢。”


    庄晚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不吃早饭?宝儿没告诉你,我给你熬了粥温在灶上?她要是惹你不快,我让她别到你跟前了。”


    “大冷天的,不想喝粥。”季云溪说,“她眼下没犯错,你也缺个跑腿的,先这么着吧。”


    庄晚点头:“行吧,等回头把那包子做法弄明白,我给你做包子吃。”


    这还差不多。


    “上次我说要做那种能转的桌子,你让木工做了吗?”季云溪问。


    “做了一个样品,在二楼包间里,我带你去看看。”庄晚道。


    两人牵着手往楼上走。


    做工的匠人早知道这位东家是同女子结契,此刻见她牵着个年轻女子,都猜这就是那位契妻,忍不住偷偷打量。


    只是目光一碰上庄晚清冷的眼神,又赶紧低下头,忙手里的活。


    两人进了一个小包间。


    包间木地板带着花纹,墙面新裱糊过,还请人题了字,画了淡雅的画,看着很舒服。


    椅子是带靠背的,坐着也稳当。


    屋子中间一张大圆桌,上面叠着一个略小些的木圆盘。跟季云溪在现代见过的转盘很像。


    她走到桌边,伸手抓住圆盘边缘,轻轻一转。


    圆盘平稳地转动起来。


    “哇,”她忍不住叹道,“这样就不怕夹不到对面的菜了。客人肯定喜欢。”


    庄晚看她这小模样,眼里有了些笑意:“木工师傅试了几种材料,才让这圆盘能吸在桌上,转得稳。不过等咱们一开业,别的酒楼怕是也要跟着学。”


    这是没办法的事。季云溪安慰道:“再怎么学,咱们也是头一个。学得不好,那是东施效颦。而且,他们为了打探咱们的菜式和装潢,不也得花大价钱来咱们这儿吃饭?这也算一笔收入。”


    “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庄晚笑了。


    “走吧,阿宁的菜应该快好了,下去尝尝。”


    宋宁两个锅子轮流炒,又有打荷帮忙,如鱼得水。有几道是快炒菜,出得更快。等季云溪和庄晚回到楼下厨房,十道热菜已经整齐码在桌上了。


    肘子和红煨肉这些需要久炖的,提前上了灶,这会儿也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庄晚吩咐竹心:“去请孙掌柜和孙灵姑娘过来用饭,香草和宝儿也一起来。”


    孙灵也要当掌柜的,但她想去京城混,在这里只是过渡。酣春楼的掌柜还得孙瑛。


    加上厨房里目前已经定下的几位厨子和打荷,一共十一人,凑了满满一桌。


    季云溪问:“工人们的饭,什么时候开?”


    庄晚答:“他们吃过早饭了。午饭还早,有二灶和三灶做。咱们这些菜还没正式卖,先自己人尝尝,把把关。”


    季云溪明白了。


    这一桌,有主子,有下人,有东家,也有雇工。坐在一起,有些人免不了拘束。


    孙瑛最会活络气氛,她拿起筷子笑眯眯道:“尝尝咱们酒楼往后的招牌菜。现在吃可不花钱,往后想吃可得掏银子了,都别给东家省着!”


    一句话,桌上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庄晚也开口:“都动筷吧,菜凉了味道就差了。阿瑛,灵儿,还有几位师傅,也都仔细品品。一会儿定菜单,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众人一听,这是带着任务吃饭,就更自在了。


    见庄晚先动了筷,也都纷纷跟上。


    几位厨子是知道辣子的,但真用来做菜,见得少。这一桌子菜,用上辣酱的占了一半。刚才宋宁炒菜时,那股酸辣咸香的霸道气味窜得满屋都是,早就勾得人馋虫大动。


    这第一筷子,大半都冲着辣菜去了。


    一口下去,惊叹声此起彼伏。


    “从没想过,辣子入菜,能这般好吃!”


    “真不是夸,感觉前面几十年饭都白吃了!”


    孙灵也道:“调味好,火候也绝。我去醉仙楼吃过几次,当时觉得不错,可跟这个比,感觉差着好几等呢。”


    孙瑛看着妹妹,又看了眼宋宁,笑道:“咱们这头灶,本就是醉仙楼出来的,手上工夫自是没的说。”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起初谁也没想到,这新酒楼的东家,就是醉仙楼原来的东家。本以为是去不了醉仙楼,退而求其次。没想到,竟是捡了个大便宜。


    工钱也谈好了,跟醉仙楼一样。但孙掌柜说了,东家放了话,只要生意好,营业额达标,每月还有奖金。


    庄晚说话,向来算数。这些人早就在憧憬未来了。


    如今再吃到这惊艳的菜色,又想到凭着这些菜色,奖金必定有着落了,心中止不住澎湃。


    那个打荷的小丫头,今年才十六岁,长得黑黑瘦瘦,整个厨房就数她手脚最麻利。她大口吃着菜,忍不住小声道:“真盼着明天就能开业!”


    庄晚看着她,这黝黑的皮肤赶上自家小姨子了,冲着她笑笑:“我也盼着早些开。不过日子已经看好了,还得再等等。”


    季云溪顺口道:“要是提前装修好,咱还可以试营业啊。”


    “试营业?”孙家姐妹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季云溪和江鱼出去吃饭,见到有的店铺招牌还没有揭,就已经在营业了。江鱼告诉她,这叫试营业。


    试营业一般是七到十五天,


    被这么多人齐刷刷看着,她耳根有点热。


    旁边的庄晚往她碗里夹了个鸡翅膀,问道:“夫人说说,怎么个试营业?”


    季云溪轻咳一声,解释道:“就是花个十来天试灶,通常只接待熟客、朋友或少量预约客人,也不必大张旗鼓宣传。咱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找问题,大家之间相互磨合,把流程走顺。”


    孙瑛听完,大为赞同,“夫人真是高见,我见过好些饭馆,开业头一天,呼啦啦涌进一堆客人,后厨忙得打起来,菜做得乱七八糟,客人吃一次就不来了。要是咱们先这个……试营业磨合好了,等正式开业,就顺当多了。这个好!”


    她转向庄晚:“东家,咱们也搞个十来天试试?”


    庄晚看了看桌上众人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好,那就试营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最好的办法


    吃完饭,季云溪要去乡下给妹妹送棉被。


    庄晚道:“我今天一天都在酒楼,用不着马车,让车夫送你去,回来再过来把我接回去就行。”


    季云溪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反正都坐马车了,就顺带捎上了杨宝儿。


    酒楼早上蒸的几屉包子馒头,庄晚让面点师傅捡了一袋子,让她带去乡下。


    说实话,这面点师傅的手艺在沥州也算数一数二。这些包子虽比不上季云溪从现代带回来的,但已是眼下能做得最好的了。用料实诚,模样也漂亮,除了口感稍差,挑不出毛病。


    陆筝和小桃也是近段时间才吃饱饭,这些食物送过去,只有欢喜的份。


    两人提着包子上了马车,先回家取被褥,再出城往下河村去。


    到了家,姐妹俩都不在,下地去了。


    季云溪从后门进去,把新被褥和棉袄放进屋里,带着包子就下地去。


    陆筝一直记着阿姐说要当地主婆的事,这段时间铆足了劲开荒。起先工具都是借小荷家的,后来季云溪给买了锄头镰刀等工具,


    两人先是清理地面的石头和杂草,将树根给挖出来,再用踏犁,一犁一犁地把土地给翻了,忙活这么久,也就陆筝勤快,翻了有快两亩地。


    季云溪到的时候,她正在翻地,小桃在旁边荒地上捡石头。


    见季云溪来,小丫头大老远就跑来。


    只是当见到大姐身边的杨宝儿时,一下子就缩到季云溪背后。


    当初那个凶凶的老太婆来撵阿姐回庄家,就是这个婢女一起跟着来的。这人看着不像好人。


    季云溪把她从背后拉出来,道:“叫宝儿姐。”


    小桃不情愿,但不敢不听大姐的话,低低叫了声:“宝儿姐。”


    杨宝儿忙把手里布袋子递过去:“小桃小姐,东家让带的包子,酒楼做的,您尝尝。”


    小桃见她恭恭敬敬的,心里别扭。被阿姐轻轻拍了下背,才上前接过。


    包子早凉了,但小孩子见到吃的哪忍得住。


    小桃抬头看季云溪:“大姐,你吃吗?”


    “我刚吃过饭,你们吃吧。”


    小桃又看一眼杨宝儿,犹豫一下,问:“你吃吗?”


    杨宝儿摇头:“我也吃过了,小桃小姐您吃。”


    小桃说:“你不用叫我小姐,叫我名字就行。”


    杨宝儿迟疑一下,道:“好的,小桃妹妹。”


    小桃心里舒服了,提着包子袋,朝陆筝跑去。


    姐妹俩用树叶擦了擦手,拿起包子就吃。


    陆筝一边吃一边踱过来,叫了声“姐”。


    季云溪看她身上单薄的衣裳,说:“这几日变天,开始冷了。我前几次来都忘了带被褥,还是你晚姐姐心细,让人买了新被子和棉袄,放屋里了。等会儿回去试试合不合身。”


    陆筝无所谓道:“又不冷。”


    她对庄晚的印象先入为主,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这个人成为姐姐的伴侣。


    季云溪敲了她脑门一下:“你不冷,小桃不冷吗?”


    小桃挤过来:“大姐,我冷。”


    “瞧见没?你自己装冷酷,别拉上妹妹。”


    …


    云溪在乡下这会儿,庄家人找到了酣春楼。


    庄晚自从卸了醉仙楼的管事,整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不回老宅,也不知去了哪儿。


    庄家几兄弟巴不得这辈子别见她,可老宅里还有人“惦记”她。


    庄老夫人看着周秉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竟是个情种。如今倒跟我说,要先成家,再立业。否则就不去考乡试。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要是能考个举人回来,不比现在秀才的身份更能讨阿晚欢心?”


    赵嬷嬷问:“表少爷不用再守孝了?”


    庄老夫人道:“他父亲还在,按理只需守一年。只是我哥哥自小最疼这个孙子,他重孝道,才立志为祖父守满三年。可如今不到两年,就要为阿晚破例……唉,这都造的什么孽。”


    赵嬷嬷劝道:“这本就是亲上加亲的喜事,主子何必伤神?不管是两年还是三年,表少爷作为大孙,已算守完了孝期,实属难得。如今表少爷想成家,是为周家传宗接代,这说明他是真长大了。周家将来有后,这是一举多得。”


    她这么一开导,庄老夫人眼神又亮了。


    “你说的是,我烦什么呢。正好县令家那个已经不碍事了,”庄老夫人笑了,“帮阿秉看了两年的媳妇,总算是时候交差了。”


    赵嬷嬷提醒她:“主子,自从几位爷把大小姐挤出酒楼,大小姐就没回过老宅。这人去哪儿了?您说…她会不会对此怀恨在心,跟她那契妹……”


    “私奔”两个字到底没说出来。


    庄老夫人沉默了半晌,道“到底还是老四心急了些。当初老头子去的时候就说,家里这几个都不是经商的料。我原也想听他的,就让阿晚经营。将来她要是和阿秉成了,生个一男半女,他们的孩子当家,我是乐意的。”


    “唉,可老四他们不乐意啊。我这些年一直补贴娘家,若只用我自个儿的体己钱还好,要是事关酒楼,他们能跟我闹翻。”


    “那日他们非要把阿晚给挤走,我想了想,还是没作声。心想着就让他们折腾一阵子,真折腾坏了,他们也服气了,到时候再让阿晚给扶起来就是了。”


    “这孩子,先叫她回来,让我看看她哪来那么大的气性?”


    赵嬷嬷忙道:“眼下没人知道大小姐在哪儿呢?”


    “那就找她以前熟人,那个孙……孙什么瑛的,那个女掌柜,实在不行找到季家哪里去,她前阵子不就为那女人顶撞我?说不定就藏在那儿。”


    庄老夫人说着,保养得宜的手慢慢摩挲着光溜的红木扶手。


    “姓季那女子,当初请她来占个名分,眼下时候快到了,也该让她走了。”


    赵嬷嬷点头:“说来庄家对季氏女也不薄了。大小姐花大价钱把她那快死的姑姑医好。她来了以后,拿着中公的钱,不知贪墨多少贴补娘家,光是被咱们抓到的就有十五两,没抓到的不知还有多少。大房每月还给她一二两月钱。这些便宜,她都占尽了。”


    “依老奴看,当初主子应承她的那二十两银子,不给也罢。将她赶出去,她又能如何?”


    庄老夫人听了,若有所思。


    “先把晚姐儿找回来再说。至于那个季氏女,有的是办法对付。”


    赵嬷嬷躬身:“老奴这就差人去找大小姐。”


    而她差的人,找到了酣春楼。


    这几日孙瑛在招工,消息早传开了,找到她不难。


    孙瑛只有一句话:“自孙某辞工后,就没见过你们家大小姐了。来我这儿找人,找错了。”


    说罢,便让人把传话的小厮请走了。


    待人走远,她一溜烟进楼,给庄晚报信去了。


    庄晚知道这一天早晚回来,甚至能预料到,不要多久,庄家人就能查出来,酣春楼的东家,就是她庄晚的。


    到时候,少不了要闹一顿。


    说不定这些人还因她是庄家子孙,伸手过来。


    不过她早就想好了对策,只是实施起来……有点困难。


    果然,季云溪从乡下回来,两人一起回家后,她说了解决的办法,季云溪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要跟我解契?”


    一年多以前,她想过她俩要解契,每想一次就要心碎一次。可前阵子,这个人刚起誓,说不让她离开。她已经做好了一辈子做她妻子的准备。


    如今却说解契?


    简直天塌了。


    她情窦初开遇见这个人,心里就装满了她。能与她结成伴侣,像做梦一样。如今这人说要解契,简直是在捏碎她的心。


    “你……你是不是厌了我了?也不愿想当初在楼顶说的话了……”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庄晚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解释道:“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假解契,去衙门办个手续,把酒楼转到你名下。然后再结回来。”


    季云溪鼻尖通红,一边流泪一边听,脑子却还在钻牛角尖:“你是不是真想借此摆脱我?就……就假戏真做了……”


    庄晚道:“酒楼都在你名下了。我这么爱钱,能走吗?”


    “谁知道。反正你本事大,没了这个酒楼,还能开别的。”季云溪抽噎着。


    庄晚只得道:“我若真负了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季云溪哼道:“你根本不信这些。”


    庄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无奈道:“那你要怎么样才相信我?”


    不论庄晚说什么,季云溪心里是万般不愿跟庄晚解契的,哪怕只解了半天,一天,她都觉得惶恐。她甚至想过,把酒楼挂到姑姑名下算了。


    但到底还存着理智。


    因为即便那是自己最亲的人,可对庄晚来说,终究隔了一层。谁也不能替她做决定。


    而且,庄晚真要把酒楼挂她名下,那是对她绝对的信任。否则,几百上千两的产业,哪能随便交给旁人。


    解契,或许是解决这事最好的办法了。


    她流着眼泪,看着庄晚:“你说解契……那就解契吧……”


    庄晚捧着她的脸,拇指抹去她的眼泪,心疼道:“你若实在不愿,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季云溪摇头:“你要是有别的办法,就不会来跟我说这个了。”


    庄晚看着她,叹了口气。


    “云溪,母亲的心血已经被他们抢走了一次,我没能拿回来就算了,如今我们重新打下来的产业,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他们有一丝一毫能攀上关系的机会……”


    “我不信苍天鬼神,我唯一敬重的人是我的母亲,你若担心,我愿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


    话音刚落,就被季云溪堵住了唇。


    “不要……我信……我信你……我只是……”


    她只是太没安全感了。


    和庄晚的这段姻缘,是她千方百计,甚至违背了一些东西才拥有的。她总觉得,自己只要退一步,这些……就会离她而去。


    “我知道,是我不好,没能让你心安,你才会这样。”庄晚低声道,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抚。


    反倒是季云溪吸着鼻子反过来安慰她:“没事,只是假的……回头,咱们再重新结一遍就是了……”


    当初那场婚约,始于欺瞒。解了也好,不用再担心老太太何时发难。


    等下一次,她们重新结契,只有坦诚,没有欺瞒。


    庄晚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你我结契这么久,没带你去见过母亲,明日,去见见她吧。”


    季云溪惊讶地看着她:“这两年清明,我随你去拜的……不是…”


    “那是假的,”庄晚点了点她的鼻尖,“母亲魂魄和遗骨,都不可能困在庄姓祖坟里。”


    季云溪的眼泪终于收住,脑子也转了过来,急忙道:“那……得泡点米,明天早起做青团……”


    庄晚笑着拉她的手:“走,泡米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大家想看试营业,咱先吧酒楼归属给处理好先,杜绝有人干坏事的可能


    第55章 虻山九哥


    即便说好要带季云溪去拜母亲,庄晚还是觉得,她心里不踏实。


    因为短短一晚上,季云溪就惊醒了好几回。


    庄晚想起上次去见季姥姥,老人家说起,当初得知云溪被卖掉,她和季凛急忙赶去,人已经被带走了。


    云溪自小就长得好,六岁就能看出清秀模样。那家人买回去,欢天喜地。季凛追上去要人,人家不给,就算出同样的价,也不肯放手。


    最后是季凛拿了刀要拼命,才把云溪要回来。


    六岁,已经记事了。那样一段经历,在一个小女孩心里,必定留下了抹不掉的印子。


    她大概是怕,像小时候被陆家卖掉那样,长大了,又被自己抛弃。


    庄晚心里又酸又软,抱着怀里眼角还沾着泪痕的妻子,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她知道,云溪这样,是因为太依赖自己了。


    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一个人,又何尝不想身边有个能放心依靠相互取暖的人。她们俩,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她同时知道,自己走的这一步假解契的棋,何尝不是危险重重。


    最怕就是,真解了契,老宅那边,老太太得了消息,正好省了手续,哪天直接把她和周秉绑了,去衙门把亲事办了。


    她真干得出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子女的,做孙辈的,都绕不过去。


    当初若不是老太太这一番算计,她和云溪,未必能走到一起。


    如今好不容易拿了契书,再折腾,怕是弄巧成拙。


    所以云溪的担心,并不无道理。


    怀里的人睡着了,可眉头还微微拧着。庄晚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罢了,这一步棋,还是谨慎点好。


    直到天亮,季云溪肿着一双眼睛醒来,发现庄晚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


    她猛地坐起来,想到昨晚说好的事,压着心底涌上来的一股酸涩,问道:“我是不是起得太晚了?有没有误了时辰?”


    庄晚伸手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道:“还早着呢,不过糯米已经磨好了,就等着你起来包青团呢。”


    云溪感受她的体贴,想到两人就要解契,心里一会儿酥麻,一会儿又涩又痛,脸色也跟着一阵青一阵白。


    庄晚拉着她起来,一边给她拿衣服,一边道:“解契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季云溪愣住:“……怎么……怎么算了?”


    难道见她昨晚那般闹,心软了。


    想到这,心里一喜,可随即又担忧起来:“那……那酒楼的归属怎么办?”


    她不愿和庄晚解契,可她也不愿她们俩的心血,落入庄家人手里。


    她恨自己贪心,又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可……这些都是她和庄晚的啊。不管是感情,还是酒楼。


    庄晚笑了笑,随口道:“我是担心,咱们解了契,我把酒楼转给你,你要是跑了怎么办?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季云溪哪会信她这信口胡诌的话。抱着她的胳膊,吞吞吐吐道:“……我虽然不愿,可……可凡事以大局为重。我闹闹就好……反正……反正办了手续,你一定得想办法再结回来啊……”


    说到后面,鼻子又酸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庄晚怎舍得她这般难过,手背蹭过她的脸颊,声音柔下来:“不用走这一步了,真的。我也怕中间再生出别的乱子。你放心,我会想到更好的办法。”


    “真的吗?”季云溪看着她,有点不信,可眼里又带着点期盼。


    “真的。”庄晚冲她笑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怕。”


    季云溪听她这样保证,心里稍微定了些。


    “走吧,快去洗漱。等着你弄艾草呢。”


    “你怎么不弄?”


    “我都弄完了,你起来没得做,岂不要怪我?”


    ……


    拜完母亲的坟墓,两人手牵手下山。


    季云溪因为不用解契,心里放松不少。如今又见了心上人最敬重的母亲,她觉得,庄晚是真真正正把她纳入了未来的规划里,不免开心了一阵。


    关于酒楼未来归属的事,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只珍惜这难得的温馨时光。


    进了城,先回家。


    庄晚去了书房,才坐下不到一会儿,竹心匆匆忙忙进来敲门,说高夫人遣人送了口信过来。


    “高夫人说,是三年前,小姐被绑架那几人上头的小头目,押解回来了,如今关在衙门大牢里。”


    庄晚原本坐在椅子上,听到这话,猛地站了起来。


    三年前那案子是县令审的。


    当时押送她们的几个人,半路上已经被庄晚用哨箭射杀了。那段时日正好赶上钦差南下,县令怕境内出人贩子这种丑闻,被钦差责难,竟当场结了案。


    说这几个人就是以贩卖女子为生,既然死了,也算恶有恶报。


    言外之意,还怪庄晚下手太狠,不留活口,弄得死无对证。


    庄晚对这个结果,如何能满意?


    若不是当时车里另一个少女拼死相助,领这另外几人共同反抗,她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惨状,或许早就不在人世了。


    县令武断,她无可奈何。最后是托了高夫人,请县尉私下调查那几人的身份,才知道是虻山的土匪。


    只是近几年,山匪土匪被剿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支队伍还在顶风作案。


    县尉后来查到了土匪二头目,一个叫“九哥”的人,跟这事有关联。但这九哥在隔壁县犯了事,被送去挖煤。如今两年期满被遣返,县尉才把人从隔壁县提了回来。


    得了消息,庄晚匆匆换了身衣裳,带着竹心,直奔衙门。


    阿来早在牢门口等候,见她一来,赶忙带路。


    即便是白天,牢房里也漆黑一片。如今天冷,潮湿的地面散发着阵阵阴冷潮气,混合着说不清的臭味,让人恨不得屏住呼吸。


    庄晚跟在阿来身后,面无表情,任由两边牢房里传来各种污言秽语。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狱卒早得了吩咐,上前打开牢门。


    庄晚看着坐在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人,形容枯槁,整个人黑瘦得只剩一双眼睛,浑浊发黄。


    与其相反的庄晚,站在那里,昏黄的灯光打在身上,白的发光,在昏暗的牢里显得有些刺眼。


    那“九哥”用手掌遮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女人。


    他这几年吃尽了苦头,早被打服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等着眼前这人发问。


    庄晚开口:“你就是虻山的九哥?”


    九哥苦笑摇头:“哪还有什么九哥……如今只是个囚犯阿九。姑娘,我阿九以前要是伤过你,要杀要剐,动手就是。”


    庄晚道:“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就行。”


    “你问吧。”


    “三年前,你手下几个人,绑了城里包括我在内的六个女子。我想问,是你们自己动的手,还是有人指使?”


    九哥一听这话,猛地抬头,目光直直看向眼前的年轻女子,大吃一惊:“你——你就是——就是你杀了我那四个兄弟——就是你——”


    说完,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冤啊……好冤哪……弟兄们死得好冤呐——”


    庄晚眉头一皱,低喝:“绑架拐卖,何来冤枉!”


    九哥哭道:“我们当初并没没有想着要杀你……你却杀了他们,你说冤不冤?”


    “我该死……我该死啊……我当初就该听季凛的话……我好悔啊……”


    庄晚心里一惊,来不及思考他前头那句话的意思,急忙问道:“这和季凛有什么关系?……季凛也参与了这事?”


    说话间,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敢相信季凛会做这种事……季凛竟参与了绑架她?


    她的手有些抖。


    如果这事真和季凛有关,那以后,她该怎么面对云溪?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却听那九哥道:“……当初我们接这趟活的时候,季凛就来劝过,让我们把人放了……可那时候我们已经收了钱,哪能听她的……”


    当时还把季凛给打了一顿。


    庄晚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慢慢放了下来:“所以,季凛和你们不是一伙的?”


    九哥道:“她爹原是漕帮的人,后来漕帮散了,弟兄们落草为寇。她性子混,有时候跟弟兄们混在一起……唉,那天要是听了她的话,就不会……”


    庄晚忽然问:“季凛两年前被人暗算,差点死了,是你们的人干的吧?”


    九哥抹了把眼泪:“那几个兄弟被你射杀,是因为她侄女混进你们车里,跟你配合,才导致任务失败还殒了命……你别这么看我,两年前我早被衙门抓了,这事是他们干的,不是我——”


    “侄女?”


    庄晚心口“咚咚”急跳起来。


    “对,她有个侄女。那丫头那时候还长了一脸水痘,被一个弟兄砸了脑袋,丢进车里,这才给了你机会……”九哥说到这儿,也不知道是该庆幸庄晚还活着,还是该恨她害了自己兄弟。


    庄晚还沉浸在“侄女”两个字里,手抖得厉害。


    竹心赶忙上前扶住她,小声道:“小姐……他说的,是少夫人吗?”


    庄晚眼睛发烫:“哎,我找了她三年了……竟不知道,她竟是我的枕边人。你说……她怎么还瞒着我呀……”


    竹心忙道:“小姐,找到人了就行……您别忘咱们今日来的目的呢。”


    庄晚这才收回神,压下内心的激动,看着九哥,问道:“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呢。你们绑我这事,是不是有人花钱请你们办事的?”


    九哥听她这一问,兀自笑了,探着头看她,疯疯癫癫的:“你说你,这么一个姑娘,长得是有几分姿色,怎么就这么多人想跟你过不去呢?”


    “什么意思?”庄晚问。


    “绑你这事,有两个人委托。”


    庄晚闻言,心里一片冰凉。“是不是庄家二老爷,我亲二叔,庄有仪?”


    “是与不是?”


    九哥大笑:“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庄晚紧紧咬着牙:“他是想把我卖了,还是想杀了我?”


    庄有仪平日里“阿晚”长“阿晚”短,口口声声不想她离开醉仙楼,竟也能做出这种事!


    九哥道:“也不是。他是想吓唬你,等我们到了沥州地界,他再带人来‘救’你,好让你对他感恩戴德。要不然那天他怎么来得那么快?他又不是衙门的人。”


    庄晚胸口发闷。当时她接手醉仙楼有两年了,生意不错,可采买这块是庄有仪的人把着,花费特别大。


    她确实动了换人的心思,已经在物色新的采买。


    只是后来遭遇那件事,虽说不是庄有仪“救”的她,可当时庄家人出现,她心里还是暖了一下。以至于后来换人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这三年来,她反复回想那件事,觉得疑点重重,对庄有仪也开始怀疑。


    只是没证据,只能暂时搁置。


    如今在这里,她的猜想被证实了。


    她压着心里要焚尽一切怒火,问道:“那么,第二个想要对我下手的人是谁?”


    九哥道:“来人没留姓名。但我悄悄跟踪过,那人进了望江楼,看着像楼里的亲信……人家可不同你二叔只做戏,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庄大小姐,你挡了人家的财路了。”


    庄晚冷笑:“那还真是看得起我。后面可还有人再买凶杀我?”


    九哥摇头:“你放心吧。你杀了我那四个兄弟,本事不一般,如今想再动你,价钱高得很,划不来。”


    庄晚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愿在这臭烘烘的地方多待,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脚,转过身,对着九哥说:“那日车里,除我之外,还有四位姑娘。你们干的就是绑架买卖的勾当。你那几个兄弟,死有余辜。若是那日重来,我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监狱外走去。


    直到上了车,竹心还震惊于自家二老爷和望江楼那边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事。


    她看着庄晚,问:“小姐,你会怨少夫人吗?”


    庄晚这会儿神情已经放松下来,反问:“若不是她,我那日绝无机会对付那四个人。她是来救我的,我谢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怪她?”


    竹心松了口气:“我就怕小姐觉得,季姑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小姐您就觉得她们是一丘之貉……”


    庄晚叹道:“季凛自幼处在那样的环境,耳濡目染,却没做过什么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反倒是……为了救我,后来才遭的毒手,差点连性命都丢了。她看着虽横,可人不坏,对云溪更是百般爱护,反倒值得信赖。”


    没想到,当初她为了刚进门的契妻,花大价钱治好那个姑姑,竟是在还自己的恩。


    真是巧啊。


    既然她和云溪不能解契,那不如……先把酣春楼,挂在季凛名下?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家。”


    她迫不及待,想见到三年前那位脸上长满水痘,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少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姑姑帮忙


    庄晚到家时,季云溪正在收拾东西。


    她的衣服本就不多,从老宅带过来的,加上之前在醉仙楼时做的,加起来也就两个包袱。


    听到门被推开,她弯着腰,没敢抬头。生怕再看庄晚一眼,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就动摇了。


    庄晚站在门口,目光描摹着她身子,还有那小小脑袋的轮廓。只可惜那日在车上,所有注意力都在贼人身上,没仔细打量她,只记得她尖尖的下巴,和长满水痘的脸。


    她走过去,轻轻抬起季云溪的下巴。


    这才发现,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脸型似乎就是这样。那时刘海散着,如今全束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季云溪被她捏着下巴,有些不解地挣开,道:“不许动手动脚。”


    庄晚看着她,想起那时狭窄车厢里的情景。眼前这个人,是如何配合她,拉开车板后的暗门,将利箭刺进驾车歹徒的脖子。


    那时候的她们,不认识,却对彼此抱有着无比的信任。


    “摸一下脸,算什么动手动脚?”


    小坏蛋,竟敢瞒着自己,庄晚决定,自己也要瞒着她。


    季云溪弯下腰,继续整理衣裳。


    庄晚看着床铺上的包袱,还有上边摆着已经叠好的衣服,想都不想,抱着这一堆衣服,又放回柜子里去。


    季云溪恼她捣乱,将她挤开,又去抱衣服。


    庄晚捉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按在柜子上。


    “你敢再乱动,就在这里要了你。”


    季云溪顿时脸上一热,“大白天说什么胡话啊。”


    庄晚捏着她的腰:“哪儿也不许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季云溪别过脸,眼睫垂下来:“我觉得你没什么好办法……我不想让酒楼落到他们手里……我还是回去吧……”


    庄晚把她的脸转过来:“怎么没好办法?我有。”


    “你有什么办法?”


    “我打算把酣春楼转到姑姑名下。”


    “姑姑?庄大姑?”


    庄晚气得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想什么呢?是咱们的姑姑,季凛。”


    季云溪闻言,短暂的惊讶之后,心中立即燃起希望。


    当初她就做这个设想过,姑姑表面上看着不像好人,但她只是看起来凶巴巴,可是她的心很软,又讲信用。反正她对季凛的信任,是绝对的。


    只是没想到庄晚居然也会这么想。


    “你不担心我姑姑……她会把酒楼……占为己有?”季云溪小心翼翼道。


    庄晚道:“她爱拿,就拿去吧。”


    季云溪拧了一下她:“你怎么这样?”


    庄晚拉着她的手:“这酒楼本来就有你的一份,姑姑待你如何,我都看在眼里,她为了你,能连命都不要,又怎么可能会对你和我的酒楼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你真的这么想?”季云溪掀着眼皮看着她。


    庄晚点头道:“我真的这么想。”


    “那……那什么时候去跟姑姑说?”


    “等会儿就去。”庄晚道,“昨日老太太已经差人找我回去,想来是要有所行动了,这事不能拖。”


    季云溪仍觉得庄晚的转变很是可疑,可她言语真挚,一点也不像敷衍糊弄自己的样子。


    “那好吧……”


    庄晚见她软化了,便开始把她要收起来的衣服,一件件搬回柜子。


    “你衣服太少了,就这么点。这两天找裁缝,多做几件。”


    季云溪道:“我衣服够穿。再说,咱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别浪费在这些事上。”


    “这花不了多少钱。”


    “打住,别说了。我想穿新衣服,自己会找人做。”


    庄晚见她不愿再说,只好闭嘴。


    想着酒楼快点开业,挣了钱,乡下起房子,她做新衣裳,就都有着落了。


    收好衣服,两人出门坐车,去棚户区季家。


    车上,季云溪道:“阿晚,早上去见你母亲,你给她找了个好位置,一点儿也不被庄家打扰。我……我想到我母亲,也觉得她可怜。”


    “生前不被善待,我也没能在身边尽孝,人去了,也是草草埋了。等酒楼的事情稳定下来,我想把她的坟也移到家后边。往后阿筝、小桃,还有我,想去看她,也方便。”


    庄晚没想到这茬,有些惭愧:“这是应该的。不用等酒楼稳定,明天我就让人去办。”


    季云溪摇头:“迁我娘的坟,陆家那边不会轻易松口,说不定还要把陆老二找回来。眼下咱们的事要紧,还要分神应付老宅那边,不能因为那边的事,耽误这边。我跟你说,是想让你心里先有个数。”


    庄晚点头:“好,这事我记下了。一定不让娘等太久。”


    季云溪见她当真把自己母亲的事放心上了,心中欢喜,搂着她的胳膊,挨在她肩膀上。


    庄晚转头看着她,从上到下,看着她的鼻子尖尖,还有水润的唇。想着当时那些水痘长的位置。


    这么大的孩子了,怎么还会长着水痘呢,这水痘去得又那么干净,害她没能及时认出她来。


    季云溪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你自打出去一趟回来,就奇奇怪怪的。看我脸上长花了?”


    庄晚道:“你就是朵花。”


    季云溪想咬她一口,不想对方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这儿是不是长过水痘?”


    季云溪心里一跳。


    以为她认出了三年前马车上的自己。


    可又听庄晚说:“你这儿还有一点点痘印呢。”


    她心一松,回嘴:“你就没长过?”


    三年前的事,也不是不能说。只是一开始没说,现在再说,就有隐瞒的嫌疑。她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


    还有,庄晚怎么就认不出她呢!


    庄晚摇头,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不长。”


    季云溪看着她白白净净的脸,说道:“你长了,就是丑八怪了。”


    庄晚伸手揽住她肩膀:“我要是丑八怪,你当初说不定就不肯跟我结契了。”


    季云溪一听这话,觉得她在侮辱自己的喜欢,有点不高兴,挣开她怀抱:“你别把你自己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


    庄晚看她气呼呼的模样,心里有点痒,低下头,去亲她的唇。


    季云溪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在车上就来。脑子里不禁想起刚才在柜子边,庄晚说的“在这儿要了你”,顿时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可庄晚哪会放过她,偏过头就覆了上来。


    先是在外边轻轻地舔,随后才用舌尖撬开牙关,若即若离地,调戏着她的唇……


    季云溪呼吸顿时变得重起来,忍不住想要发出声音。


    但想到外边还有竹心和车夫,她赶紧把那声哼吟咽回去。


    任由对方欺负她的唇,手掌往腹部那儿,一下接着一下轻抚着。


    直到外边传来竹心的声音:“小姐,少夫人,到了。”


    庄晚才将舌头退出来,手掌也从她的裙中收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给她擦了擦那太过湿润的唇。


    两人下了车。


    天气有些冷,每个人脸上都干干的,四下一片灰蒙蒙,唯有云溪的脸色红扑扑的,粉粉嫩嫩煞是好看。


    季凛在家。


    院子里风大,她这回回屋躺着了。


    听到院门有人推门,扯着嗓子喊一句:“谁啊?”


    季云溪抬高声音道:“姑姑——”


    季凛听到她的声音,认命地从床边拿了件厚一点的衣服披上,趿拉着鞋子走出来,张口就道:“这才两天又回来了?是不是那姓庄的给你委屈受了——”


    话音刚落,她看到了站在季云溪身后那个一身雪白的庄晚。


    这女人一改往日的冷冰冰,眉眼柔软,似乎还带着点儿笑意。


    见鬼了!


    季凛嘟囔着道:“等着,我去把老娘子叫回来。”


    季云溪忙道:“姑姑,今日我们是来找你的。”


    “找我?”季凛迟疑地看了一眼庄晚,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行,我们大人的事,你别掺和,我跟她说,你去你阿祖房里待着。”


    庄晚其实并不了解季凛。


    她所有对季凛的这些认知,主要来自于,她是云溪的姑姑,能为云溪拼命的那种亲人,这是她的亲情。还有就是,她的朋友被庄老三逼死,她无时无刻不想找庄老三麻烦,一心想为朋友讨公道,这是她的义气。


    而对于自己,还有车里面那些素不相识的女孩,她明知不会有好结果,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庄晚冲着季云溪道:“你在外边等吧,那事我跟姑姑说。”


    季云溪不高兴:“为什么我不能听?”


    季凛一直以为庄晚是来找她干脏活,这事儿如何能让云溪知道,冲着她喝道:“小孩子家家,这些事是你能听的吗?”


    季云溪无语了:“姑姑,我都成亲了!”


    “哦,”季凛才意识到这点,不过仍道,“那又如何,不许你听,你就不能听,去烧水,我躺一天都没喝过一口热水。”


    季云溪没办法,气鼓鼓地去了。


    庄晚没想到这姑侄俩私底下竟是这般相处,不禁觉得好笑,随着季凛进了她的屋子。


    季凛的屋子是全家最乱的地方,不过倒也不至于没地方下脚,庄晚找来个凳子坐下来。


    季凛又坐回床上,懒洋洋道:“说吧,这次又要让我弄谁?要死的还是活着。”


    庄晚却站起身,对她郑重地,一揖到底。


    季凛被她干懵了:“你吃错药了?”


    庄晚压着心中的情绪,说道:“三年前,我被人绑架,要送去鹤州。那些人是姑姑的旧识,姑姑知道这件事,上山去劝他们放了我和其他几位姑娘。虽然没成,却让云溪助我,射杀歹人,逃出生天。”


    季凛惊讶道:“那个杀了四个人的女子,是你?”


    庄晚点头:“是我。”


    季凛当时热血上头就去救人,根本不知道被绑的是谁。后来被砖头砸了脑袋,抬回来,躺了好几个月才好。只听云溪说人救了,就没再管。直到一年后,又遭毒手。


    可从始至终,她也没想过去了解,当初救的是谁。


    她当然没想到,庄晚会是那几个姑娘中的一个。


    这让她如何不惊讶。


    可惊讶过后,也就没别的了。她摆摆手:“云溪救的你,不关我的事。既然她跟你成了家,你往后好好待她就是。”


    庄晚点头:“对云溪好这是当然,可那天要不是姑姑,云溪也未必能成事。更别提姑姑为了这事,遭了报复,差点没命。”


    “反正也是你花钱给我治回来的。”季凛不以为意道,“好了,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还提它干嘛。你今天来,就为说这个?不是找我办事?”


    她看起来有些遗憾,毕竟庄晚出手大方,上次给那小兔崽子拿了五两,她剩下的这些都不舍得花了,得找些进项。


    庄晚顺着她的话道:“是想找姑姑办事,不过不是那种事。”


    “哦?那是哪种事?”


    “是我和云溪一起开的新酒楼,还没开业。但……最近云溪——”


    想到云溪不让自己过问调料的事,也不知道姑姑知不知道,庄晚又改了嘴,“最近我们琢磨出十几个新菜式,内部试了,反响不错。预计下个月开业。可要是让人知道我是东家,庄家那边,肯定要来分一杯羹。”


    季凛呸了一声:“你庄家那几个老不死和死不要脸的,能把你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庄晚点头:“当初醉仙楼是我娘亲打拼出来的,可如今却变成了庄家的产业,我这个当女儿的,都被赶出来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保不齐旧事重演。这酒楼是我和云溪的心血,我们不想让他们得逞,所以来求姑姑帮忙。”


    听到是侄女也有份,季凛打起精神:“只要能对付庄家那几个老东西,我倒是乐意掺一脚。所以,你是想让我做什么?”


    庄晚道:“我和云溪商量过了,想把酒楼过到姑姑的名下。”


    这倒是个办法。


    季凛却撇撇嘴:“你就不怕我霸占你的酒楼?”


    这话云溪在家也问过了,庄晚道:“倘若姑姑真是那种人,我也认了。大不了将来让云溪养我就是。”


    季凛呸了一声:“不要脸,凭什么她养你。”


    庄晚笑笑:“姑姑这是答应了?”


    季凛道:“不然还能怎么样?看着你们两个小苦瓜被人吃个一干二净?”


    她想了想:“你找一个信得过的,又有点儿身份的人,来做中人。到时候写个托付或者代管的契书,这契书就咱们三方知道,外人不知。这样就算我哪天出事了,或者反悔了,你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庄晚听她这么说,眼眶突然有些热,死死咬着唇。


    她自年少时,就活在算计里。以至于后来与人打交道,不得不提起十二万分小心,免得又掉进陷阱。


    可眼前这人,坦坦荡荡。


    看着吊儿郎当,说着最毒最嫌弃的话,行的却是最君子之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蒸包子


    庄晚和季凛聊完之后,这事就定下来了。


    立契的事,季凛坚持。


    庄晚想了一圈,觉得只有高夫人最适合当这个中人。


    所以昨天从季家出来,她就直奔县尉府上,拜见高夫人,说明来意。


    当初运河要开通的消息传出,后来买下酒楼,中间牵线搭桥,高夫人处处帮衬。不只如此,酒楼日后经营,也少不了要有衙门里的人做靠山。庄晚之前在醉仙楼,就和高夫人合作了几年。事实证明,高夫人拿了钱是真办事。如今延续合作,庄晚已承诺,会给她每年半成的管事股作酬谢。


    因此比起庄晚,高夫人更担心庄家来闹事,影响她拿钱。所以当庄晚说要把酒楼挂季凛名下,请她做中人,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当场找来在丈夫门下做事的师爷,拟了一式三份的契书。


    还告诉庄晚,她们签完字,剩下跑衙门的事,交由她去办。


    庄晚与高夫人合作这么久,大部分时候都是请她来酒楼帮忙解围,正式到衙门办事的比较少。如今承诺的东西都还没兑现,她便帮忙跑上跑下,这让庄晚之前对她的态度改观了不少。


    大家各取所需,互不打扰,这是庄晚追求的最好的合作关系。


    季云溪帮不上忙,便去了现代。


    先前说要去买做面点的书籍,到现在都还没去。正好趁着还没试业,赶紧把这些事情给弄清楚了。


    到了商场,直奔商场的书店,很快就找到那本书。


    她站在原地翻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庄晚她们做的包子不如现代的原因。


    少了一种叫做“酵母粉”的东西。


    根据书中所言,这个东西适合用来替代老面做馒头包子。不用担心发酵过度变酸,也不用加碱中和。有了它,就可以轻松做出弹软的包子来。


    “泡打粉”和“小苏打”这两样东西也频频出现在书中。


    这两样东西,主要用于炸物。


    季云溪翻看一阵,拿着书去前台付了款。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价格,于是先去菜市场常去的那家小店。


    一问才知道,几块钱就能买二十几小包酵母粉和泡打粉。


    但是这种小塑料包装,多半是为了防潮。否则像小苏打那样的大包装,随用随取,更方便。


    她将东西放在小屋里,随后回古代,拿她那个世界的油纸,将这这些粉末倒到油纸里,包装好。


    如此既能防潮,又不用带塑料包装过去。


    她没从下河村那边走,而是直接从耳房的小屋穿过来。仆妇们不管她,只当她一直闷在房里没出来。


    庄晚是傍晚到家的。


    一进院子就喊:“云溪——”


    季云溪跟她结契这么久,从没见过她情绪这么外露,进门就大声喊人。


    她从厨房探出头,大声应:“我在厨房包包子呢,你快来。”


    庄晚提着裙子就往厨房跑。


    进门就见季云溪站在案板前忙活。


    “夫人在忙活什么?”


    季云溪被她这一声“夫人”叫得心花怒放,回道:“在做包子。我猜你这时候回来,正好赶上吃口热的。”


    她是南方人,做包子真是头一回,所有步骤尽是照书上说的来。


    调馅料还好,可包包子的手法,不是书上能教的,确实有点不尽如人意。


    庄晚一听做包子,赶紧凑近了看:“找到让面皮蓬松的法子了?”


    季云溪点头,手上忙着给包子收口:“不知道做出来会是什么样。”


    庄晚听到肯定的答案,忍不住从后边将她抱起来。


    季云溪面皮薄,生怕厨房外边仆妇看见,赶忙将她挣开。


    庄晚这时才恢复正经,看着那三碗馅,再看旁边已包好的四个包子,模样有点滑稽,想到季云溪刚才的话。说道:“肯定白白胖胖的。”


    说完去洗手帮忙。


    季云溪松了口气。


    要让她一个人包完,这些包子怕是没眼看了。


    鲜肉馅和青菜馅的庄晚知道,但这白白的肥肉丁,用来包包子,她倒是头一次见。


    她一边将季云溪弄得大小不一的面皮给重新擀了一遍,一边问道:“这个是什么馅儿?肥肉馅吗?”


    季云溪道:“这个别人叫水晶包,你没吃过,阿筝可爱吃了。”


    这是用肥肉丁和白糖一起腌的,蒸出来能流糖汁。


    庄晚不太能想象这味道,但也没多问,擀好面皮,开始包包子。


    她手指修长,动作麻利,一眨眼,一个包子就包好了。


    季云溪没再祸害这些包子皮,洗了手站旁边看她包。想到她今天出去办事,问:“酒楼的事都办好了?”


    庄晚道:“回来正想跟你说呢,一进厨房就光顾着看包子了。”


    “都办好了,早上把契书拿给干娘,下午申时她就让阿来把登记市籍送过来。竹心刚拿去书房放了。有了这个,往后就算老宅的人知道我在酣春楼做事,也拿我没办法。”


    她给季凛拿了二十两银子,季凛居然没要,说是帮侄女的忙不拿钱,还让她以后有脏活再去找她,价格可以优惠。


    季云溪听到新的市籍已到手,也松了口气:“那你还要回老宅那边吗?”


    “要回,”庄晚说道,“要是以前,我还有些顾忌。如今这事办妥,就不怎么担心了。况且,只要我还是庄家人,她就有办法逼我回去。明后两天我先和孙瑛把楼里的事顺一遍,大后天再回去一趟。”


    季云溪不满:“只要你不想回,她能有什么办法?”


    庄晚无奈地冲她笑了笑:“比如装病。”


    世间最重孝道,即便庄晚心里恨这些人,可只要她入世一天,要赚沥城老百姓的钱,她就算是装,也要装样子,到跟前尽孝一番。


    季云溪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她轻轻叹了口气。


    做生意的,一旦赚了钱,就容易遭人嫉恨。一旦有些事落人口实,就可能被群起而攻之,只能慎之又慎。


    庄晚见她闷闷不乐,安慰道:“我离开醉仙楼有一阵子了,也想回去看看,几位叔叔合作得是否顺畅。”


    “顺畅”二字,咬得重,别有一番深意。


    季云溪因她这话,情绪高了些,笑道:“狗咬狗,肯定很好看。”


    说话间,庄晚手脚利索,已经把剩下的包子都包好了。


    二十四个包子,蒸了三屉。


    照书上说,包子包好,还要二次醒发。


    两人一边等,一边烧水。


    一刻多钟之后,才把蒸笼架上锅,开始蒸包子。


    “我没做别的饭,只吃包子够吗?”季云溪往炉灶里塞着柴火,问道。


    庄晚道:“咱们家是做酒楼的,最不缺吃食。再说了,吃东西,不能吃太饱太满,否则对身体也是负担。三种馅的包子,一种吃一个,三个我都未必吃得完。”


    季云溪认同她的话,不过这是富人的活法,乡下人能吃饱饭,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哪有这样的讲究。


    “要是这次做得好,明天做一锅,给阿祖和姑姑送去。”


    “傻不傻,在这边做,送到那边都凉了。不如在那边做,能吃口热的。”


    “是哦。”季云溪敲了敲自己脑袋。


    庄晚问:“上次说让阿祖来楼里做事,她还是没答应?”


    “没呢。她还是想把今年做完,说有始有终。”


    “唉,也行。就是天冷洗衣服,太辛苦了。”


    “这也没办法。”季云溪说着,去自己的小屋拿了几包东西出来,一一摆在庄晚跟前。


    “做包子用这个。另外这两个,做油炸的用。据说能让面食膨胀成空心,还变得酥脆。”


    庄晚把这几样东西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


    “这些贵吗?”


    季云溪摇头:“可便宜了。”


    才几毛钱一包。


    “……待会儿包子要是做得不好,那肯定是我哪里没弄对。”她有些担心。


    庄晚转过头,看着她道:“照方子做,就不会有错。就算不成,咱再试几次。没道理别人做得成,咱们做不成。咱们现在做面点的方法,是祖祖辈辈传下来,才能做到这样。如今有新的方子,就算再走些弯路,也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季云溪听完,咬了咬唇:“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庄晚道:“这叫会说话吗?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这还不叫会说话吗,至少除了感情方面,在正经事情上,她都让季云溪感觉非常安心。


    蒸包子不用太久,水开后一刻钟就能出锅。


    季云溪原本还有些担心,但在庄晚那一番话后,心平气和地去揭锅盖。


    一阵白汽散开,蒸屉上露出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季云溪用手指按了按其中一个,软软弹弹。她转过头,笑道:“成了。”


    庄晚已经拿了碗过来。


    见到这蓬松暄软的大包子,也不禁露出笑意。


    “每个口味都得尝一下。”她说着,按刚才做的记号,一碗捡了三个包子,“不过你那个混着糖的肥肉包子得放后边。要是先吃那个,另外两个就吃不下了。”


    季云溪接过碗:“你以为个个都跟你一样是千金大小姐?老百姓干的是体力活,就得吃点带油花的,才有力气。”


    “这是自然,我可不敢有半分嫌弃。”


    等不及去桌边,两人各拿一个,直接开吃。


    先吃的都是肉包。


    咬开面皮,热气先冲出来。皮不厚,软中带韧。肉馅紧实,一嚼就渗出咸鲜的汁水,肉香,混着微微的葱姜味。咽下去,嘴里还有余味。


    季云溪嚼了两口,眼睛发亮。


    这么好吃的包子,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吗?


    庄晚咽下一口,也是充满自信:“如今看来,整个沥州城,做包子的,怕是没人比得过咱们了。”


    “夫人调的肉馅也特别好吃,放了味精是吗?”


    季云溪点头:“就放盐和味精。那个水晶包,放了糖。”


    她说着,又去抓水晶包。


    一口咬下去,甜味先到。肥肉被蒸透了,糯糯的,油润润的。面皮吸了一点油,比肉包更软更亮。


    油汁在口中炸开。


    太上头了。


    庄晚也跟着咬了一口,勉强吃了两口道:“我不行了,吃完这个我怕我会醉肉。”


    季云溪闻言大笑:“只听说醉酒,没听过醉肉的。”


    庄晚看着她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唇角勾起来,随后冲着外头道:“竹心,来吃包子。”


    ……


    醉仙楼。


    许多食客很快发现,醉仙楼的掌柜换人了。


    不过楼里菜的味道变化不大,食客也没太在意。


    只是来过几次后,发现伙计懒懒散散,个别还呆头呆脑,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招呼。尤其是女客那边,醉仙楼原本专门隔了个空间给女客订餐,招待的伙计也都是女的。


    可自从掌柜换了,招待的伙计也换成了男的。


    有些女客忍不住问,之前的女伙计去哪儿了。


    新来的这个伙计,是张厨子的表弟。刚来时兴奋了几天,可过了一个月,发现别人都能按时领工钱,自己却有半年的工钱得上缴,越想越不服气。招待客人时,别说不上心,有时还把火撒到客人身上。


    客人叫添茶,他躲到楼梯间,装作没听见。


    女客对此十分不满。


    有些老食客最能感受到以前和现在的区别,偷偷一打听,得知除了掌柜换人,连庄晚都不在楼里了,顿时议论纷纷。


    还有人发现孙瑛出现在江边那家没开业的酒楼里,于是纷纷去打探。


    得知十天后试营业,都表示到时候要来尝尝。


    好不好吃谁也不知道,可这孙掌柜在醉仙楼做了好几年,不好吃的酒楼她能干得下去?


    不得不说,醉仙楼底子被庄晚打得太好。虽然有小部分客人流失,但整体看不出大波动。


    短时间内,庄家两兄弟并没觉察到什么。


    尤其是庄有德,在家议上,甚至得意洋洋地说:“醉仙楼有大侄女没大侄女,没什么区别。这些年让她占着这个位置,不知道白给了她多少银子。”


    庄老三自是附和。


    庄老夫人听着几兄弟汇报,原本还提着一颗心也总算放下来。看来当初老头子说的,几个儿子没有经商天赋,看来是弄错了。


    唯有庄老二眉头紧锁。


    他负责采购,每日进多少货,他最清楚。这几日,羊肉用量每天减几斤。到昨晚,采买报上来的数,带皮羊肉才拿了三十斤。


    大冬天的,吃羊肉最补身子。有几个招牌菜都是羊肉,往常一天最多要宰三五头羊。如今这三十斤羊肉,能抵什么用?


    这天,厨房有个厨子休假。


    新来的帮厨张二龙被顶上去。


    平日还好,客人不算集中,倒也能应付。


    偏巧这天,何家老爷在楼里宴请客人。他们那一拨人就有八桌,加上散客,足以让厨房忙得不可开交。


    平时张厨子还能抽空偷个懒,这天几乎连上茅厕的时间都没有。


    其他几个厨子也忙不过来,催着张二龙干活。


    张二龙也就是在家炒几个菜,可在这里,哪里够用?只能硬着头皮上。


    哐当哐当炒了半天,伙计来端菜出去。


    不一会儿,伙计回来了,端着那几盆菜,找灶头说,何老爷要求退菜。


    头灶今天也忙得不行,如今又有售后问题,气得把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后厨一下子乱成一团。


    这一乱,导致后面几桌的菜,等了快一个时辰才上。


    食客气得破口大骂,要求撤单子赔礼道歉。


    新来的掌柜赶忙上前道歉,又承诺下次来打八折,这些人才气咻咻地走了。


    人一走,这几桌菜又上来了。


    最后这些菜,倒让楼里的伙计厨子饱餐了一顿。可账上进的钱,却比平日少。


    何老爷可是订了八桌,一桌十几个菜,按理说今日进账应该比往时要多多好些才是。


    庄老二这天没来楼里,哪知道这事。


    等第二天来了,气得不行。


    先去找新掌柜。


    掌柜无奈道:“这问题是出在后厨。他们菜炒得太慢,客人等了快一个时辰没吃上,哪能不生气?”


    头灶是个暴脾气,回怼道:“老子抡着勺子站了大半天,憋着一泡尿都没去撒,你说我偷懒?”


    庄老二不得不问:“昨天后厨的人没来齐吗?”


    头灶道:“老叶休息了。”


    “不是还有个顶班的吗?”


    头灶看了一眼缩在张厨子身后的张二龙,哼了一声:“这我可不知道,又不是我带的徒弟。我这边招牌菜都炒不过来,我哪管那么多?”


    庄老二脸色沉下来:“你是头灶,每个月拿那么多工钱,厨房的事你不管谁管?”


    头灶一听,火气“噌”就上来了:“你们招进来的人,也没问过我,我也没考过他,我怎么知道他行不行?我不知道,我怎么管?”


    做头灶的,那是技术傍身,没点脾气不可能。


    以前他不得不服庄晚,是因为庄晚确实有真本事。如今来了两个门外汉,整天到厨房指指点点,话里话外,都说他们这些厨子工钱拿得太高。


    他心里早就不爽。


    可到底还想在醉仙楼干下去。毕竟这份工钱,在整个沥州城,那是数一数二的收入。他当然舍不得,最后又压着脾气道:“实在不行,东家再招一个会炒菜的人吧。”


    庄有仪怎么可能答应。


    庄晚当初管醉仙楼,给这些岗位定的工钱,都超出城里平均水平。他和庄有德接手后,商量了好几次,想把大伙儿的工钱降下来。


    只是没个很好的理由,也只能暂时先这么着。


    如今听头灶这么说,庄有仪气不打一处来:“醉仙楼这么多年,厨房就这些人。楼里收入就这么多,再多招一个,成本划不来。除非……把大伙儿的工钱匀过去。”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庄有仪摆摆手:“你们厨房人手是够了的。我不想匀你们的工钱,也不可能再招了。所以,不会的,你就教!”


    头灶道:“谁招进来的谁教,我教不了。”


    庄有仪早就对头灶这超高的工钱不满,听他这么说,更是不悦:“钱大厨,这话不该你说。厨房的事本就是你的事。你要是无法胜任,你直接跟我说就行,我绝不为难你。”


    头灶顿时一噎,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终于服软:“既然二东家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张二龙,以后你就跟着我炒菜。”


    张二龙顿时一阵头皮发麻,却不敢反对,只得低着头应:“是。”


    庄有仪见到事情总算协调好,背着手出了厨房。


    可心里还不爽快。


    昨日那几桌子菜,有的桌一点就是上几两的菜,如今白白便宜这些人,他肉疼得很。想着要从他们身上薅回来,可刚和头灶呛了声,这下不想唱黑脸,免得这些人不服自己管教。


    想了想,他悄悄找了个伙计,让其佯装去跟老四告密,说他老二不管事,让雇工白吃了几桌好菜却没半分计较。


    依照老四的脾气,定会不会放过这个事。这黑脸,届时就由他来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有病治病


    包子好吃,季云溪想和祖母分享。


    于是天刚亮就起来,拿上东西去季家。


    庄晚也起来了,和她一起坐马车过去。


    路上顺道买了做包子馅儿的新鲜猪肉和其他食材。


    来得早,季姥姥也才起身。


    听见敲门声,忙去开门。


    见脸色红扑扑的大孙女和孙媳妇站在门口,高兴得不行,乐呵呵拉她们进院:“你姑姑说前日你们来了,咋不让她去叫我?”


    季云溪道:“往后我三天两头就回来,要是次次都叫您,主家要不高兴了。”


    “哎,回来一会儿又不碍事。怎的提这么多东西?”季姥姥问。


    “做包子。阿祖,我得了个调料,做包子特别好吃,特地来做给您尝尝。”


    季姥姥笑得合不拢嘴:“啥包子那么好吃?街上那么多卖包子的,真馋了,买一两个回来吃就够,哪里还要专程来家做一顿。”


    季云溪道:“那不一样,我包的包子跟外头不一样,软软弹弹的,可好吃了。”


    “好好好,就你包的包子好吃,行了吧,那去弄吧。”季姥姥道。


    季云溪提着袋子就进了厨房。


    庄晚也跟着进来。


    季云溪道:“你不是还要去楼里?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庄晚道:“这么早,楼里除了守夜的,一个人都没有,我去做什么?”


    说着,将从家里带来的面团摊开,开始擀皮。


    做包子,面得醒半个时辰。昨夜交代了覃妈,她们才起,覃妈就开始和面。到这儿,时间刚好。


    “这不是怕你忙嘛。”季云溪道,手下开始剁肉做馅。


    和昨天一样,三种馅。


    庄晚擀好皮,开始动手包包子。却听门口有动静。


    “一大早乒乒乓乓的,是想干什么?”季凛带着起床气,臭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季云溪转头冲她道:“包包子。姑姑,你要来一起包吗?”


    季凛冲她呲了一下牙,才把起床气给压下去。


    意外的是她竟没走开,反而道:“好些年不包了,我试试。”


    说着就去洗手。


    庄晚见她过来,便让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季凛包了一手好包子。一个个收口极好,肚子也圆圆的,看着饱满又可爱。


    季云溪惊讶道:“姑姑,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包包子?还包得这么好看!”


    “这有什么难的,有手就会。”季凛得意道。这面有点韧劲,和往常捏的不太一样,特别好包。


    “那我有手怎么就不会包这么好看?”


    “那是你笨。”


    季云溪不服气。


    可季凛包的包子确实漂亮,而且速度也快,感觉比庄晚包得还快。


    庄晚也笑了笑:“姑姑这手艺,我也不得不佩服。”


    包子包好,二次醒面,再上锅蒸一刻钟。不一会儿就熟了。


    季凛看着刚出锅这些又白又胖的大包子,脸上明显吃惊。


    “这……你放的啥老面,怎么这么鼓。”


    说着拿了一个就吃。


    没想到头一个吃的是水晶包。


    这一下腻得她想吐,差点把包子扔了。还是季姥姥接过去,三两口吃完,吃完赞不绝口。


    “这面好,软软的,一点都不硬。馅也调得好,又香又糯,真好吃。”


    季凛换了个菜包,一连吃了两个,把嘴里的腻味去掉。又忍不住问季云溪:“你加了什么东西?这包子怎么这么好吃?”


    季云溪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反正你又不做饭。”


    季凛道:“那我以后想吃了怎么办?”


    说着,不待她回答,又拿了两个肉包,继续吃。


    挨在云溪身边的庄晚道:“姑姑手艺这么好,不如去码头开个包子铺,生意肯定好。”


    季凛一听,瞪大了眼,指着自己道:“我!季凛!去卖包子?”


    季云溪不满道:“怎么,卖包子很丢人吗?”


    季凛往嘴里塞着包子,摇头:“我不去。”


    包子太好吃了,季姥姥也忍不住多吃了几个,听季凛这么说,在她背后重重拍了一下:“卖包子有啥不好?你一天躺着,天上能掉下钱?”


    季凛道:“我要是去了,那些人指不定笑话我。”


    “谁会笑话你?”


    “我那手下啊。”


    “一天天的什么手下不手下的,谁能笑话你?卖包子总比你没钱去讨饭强。”


    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劝她,她就是不愿。


    还嚷嚷道:“眼下运河改道,码头铺租多贵啊。卖这包子能得几个钱?怕是连房租都付不起。”


    庄晚冷不丁来了一句:“我在码头正好有间铺子。姑姑若需要,尽管拿去。


    季云溪插嘴道:“姑姑,你要是不想在店门口招揽客人,就在里间包包子,请个人招呼就行。”


    庄晚也跟着算了一笔账:“眼下码头人还不多,日均也就千人。可等再过半年,三千不止。哪怕只有一成的人来店里买包子,按平均一人两个,四文钱来算,一个月也有十二两进账。房租我不要你的。至于人手,如今客少,只请一人便可。按行情,一个月一两或二两,只做到午时末。再减去四成食材成本,到手还有四五两。”


    “这还只是按人均四文钱算。但凡人多点,一人再多买一个,多出的都是你赚的。”


    她是个生意人,她说的,在场没人不信。


    季凛原本还抗拒,听完这番话,嘴里嘟囔着,似乎有点动心了。


    她昨天还跟庄晚讨脏活干,可脏活哪是这么好干的,风险大,钱也是临时的。要是做包子,每月都有进项,也不用担惊受怕。


    ……老娘也不用去给人洗衣服了。


    左思右想,好半天才道:“包子要做早市,我起不来。”


    季姥姥一听,起身就去拿扫帚。


    季凛一见这架势,赶忙起身就跑。


    季姥姥拿着扫帚在后头猛追,口中骂:“我叫你起不来——我叫你起不来,有钱赚你还起不来——看我不打死你个懒货——”


    季凛被打得抱头鼠窜,最后连连求饶:“我干——我干还不行嘛——”


    季姥姥这才气喘吁吁放下扫帚:“从明日起,你给我卯时起来。起不来我就打到你天天都起不来,天天躺床上——”


    打完了,又转回身,看着庄晚笑眯眯道:“小晚,你姑姑开包子铺的事,就拜托你了。”


    庄晚笑道:“放心,我就出个铺子。至于怎么做这包子,还得问云溪。”


    季云溪挽着季姥姥:“阿祖,有我呢。”


    ……


    隔了两天,庄家的消息传到了季家。说庄老夫人生病了,让庄晚回去服侍。


    季家只有季凛在家,她这两天忙着包包子,人小厮还没说完话,她就把人轰走了。


    还是街坊邻居告诉季姥姥,季姥姥再把这消息告诉两人。


    前几天两人就聊过这事。季云溪嘲讽道:“如今就剩这个孝道,也是没辙了。”


    庄晚安慰道:“我就去半天,晚上就回来。”


    “那她留你怎么办?”


    庄晚道:“放心,他们留不住我。”


    季云溪道:“万一……万一他们来硬的怎么办?”


    庄晚摸了摸她的脸:“上次来硬的,已经死在我的箭下了。”


    “你都带着箭呢?”


    “嗯,随时带着。而且我身边的人,都会功夫,放心吧。”自那次被绑后,庄晚对自己的安危格外小心。在老宅,她连老太太屋里人端的水都悄悄倒了,一口没喝。更别说这些防身的东西。


    季云溪听她这么说,稍微放心了些:“那晚上我等你回来再睡。”


    “好。”庄晚说着,低头碰了一下她的唇,“乖乖的。


    她把云溪送到家,才让车夫调头,往老宅去。


    季云溪不在,竹心坐进车里,问:“小姐,老太太那般专横,她若命令您和表少爷成亲,咱们如何应对?”


    庄晚淡淡道:“我婚约在身,如何另嫁?”


    当初和云溪结契,老太太根本没当回事,更别提准备聘书聘礼。还是庄晚自己提前备好,要求老太太和族长签字。


    老太太当时为了让庄晚答应和女子结契,不得不在上头签了字。


    不过她自认已拿捏了季云溪,也没把这婚书放心上。


    但如今双方的婚书在彼此手里,两人的婚约便是既定事实。


    闹到衙门,老太太少不了要被教化一番。


    竹心还是不放心:“老太太这种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定会想法子让您休了少夫人。”


    庄晚笑笑:“吾妻犯了什么错,要休她?况且休妻这事,乃夫手书弃之。你觉得我会写,会署名么?”


    竹心摇头:“小姐自然不会。”


    说了一会儿话,马车到老宅了。


    庄晚带着竹心进院。


    早有守在门口的小厮见她回来,飞奔着去给老太太报信。


    她们的屋子许久没人住,庄晚又交代过,不许下人随意进屋。如今桌上蒙着厚厚一层灰,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竹心正要出门喊人打扫,却被庄晚叫住:“算了,反正也不住这儿,不必浪费口舌。”


    自打江姨娘拿了大房的分红,真把自己当成了大房的正房夫人,如今眼睛长在头顶,看谁都低人一等。庄晚回来,她也不出来问候一声。


    庄晚对这个地方,毫无感情。


    在屋里站了不到一刻钟,老太太那边的人就来了。说老太太如今生病,请大小姐前去伺候。


    庄晚到的时候,屋里只有赵嬷嬷。


    庄晚慢吞吞上前,行了礼,问道:“祖母生病,怎么跟前一个儿孙都没有?”


    老太太躺在床上,毫无病态。听她这话,哼了一声:“你都今天才回来,还指望哪个子孙来我跟前伺候?”


    庄晚“哦”了一声,走到床边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旁边的书翻了翻。


    庄老夫人见她这模样,不高兴道:“我都生病了,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你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契妹呢?”


    如今阿秉已不再守孝,这女人留着没用了,得把她找回来,让她正式离开阿晚才行。


    庄晚眼睛没离开书本,淡淡道:“忙着挣钱养我呢。”


    “胡闹!”庄老夫人拍着床榻道,“我庄家是大户人家,你如今又拿着你父亲那份分红,何须旁人挣钱养你?”


    庄晚将书本合起:“祖母还不知道?江姨娘如今掌家,分红往后都要交给她。这事还是三位叔叔让我让渡的,叔叔没跟您说么?”


    庄老夫人一听,气得不行,又骂道:“胡闹,真是胡闹!她一个姨娘,掌什么家,拿什么分红?那可是你爹的分红,怎么能给别的女人拿!”


    在老太太眼里,江姨娘就是个外人,凭什么拿钱。更何况她若拿了分红,将来阿秉和阿晚成亲,上哪儿拿钱花?阿秉还要继续赶考,难道还要从她这老太婆这里拿?


    就算大房还有个男孙,那也该由阿晚把持。


    因为这个,她气得面色通红。


    庄晚又摊开佛经。


    庄老夫人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道:“你怎么回事?让一个小妾拿了你父亲的分红。这些年你父亲教你的那些,你是一点没学会,连个小妾都斗不过。”


    从刚才的“上不了台面的契妹”“那是你父亲的分红”,到现在的“你父亲教你”,庄晚已忍无可忍。


    她抬起头,看着老太太道:“分红的事,是三叔四叔逼我让渡。您在这儿指责我,不如去问问您的好儿子!”


    “还有,别说分红,整个酒楼都是我母亲的。我是我母亲生养、教养长大,与我父亲无关。祖母讲话,以后可要仔细斟酌。”


    这话一出,庄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瞬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你——你在说什么?”


    庄晚提了提声音:“祖母莫不是聋了?我说得这般大声,您竟还听不清?”


    说完,冲旁边的竹心道:“去看看,莫大夫来了没有?”


    说着,又看向庄老夫人:“听说祖母病重卧床,我特地花重金请了咱们沥州最厉害的莫神医来瞧瞧,就盼着能早日把祖母医好。”


    庄老夫人吓一跳,赶忙摆手:“不是什么大病,倒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她没病,大夫来了一把脉,岂不露馅。


    “那不行。祖母病了就得医,要不然外人会说庄家的子孙不孝顺。”庄晚说着,又冲竹心道,“还不快去?”


    竹心应了一声就往外走。


    庄老夫人忙冲身边赵嬷嬷使眼色。


    赵嬷嬷赶忙跑出去拦竹心。


    竹心顺势又回来了。


    她们一路过来,哪里请了什么神医,不过是诈一诈这老东西。


    庄晚:“祖母有病不治,我实在痛心。我去找几位叔叔商量一下对策。”


    说罢站起身,不再看庄老夫人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而床上的庄老夫人转头看着旁边赵嬷嬷,问:“她刚刚是不是顶撞我了?我没听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想让他亖


    庄晚走出院门,才几步,就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大侄女么?离家这么久,舍得回来了?”


    庄晚抬起头。


    迎面走来的,正是庄家三兄弟。


    她离开醉仙楼一个多月,像人间蒸发。庄家没人知道她在哪儿。如今她一回来,这几人哪里还坐得住,都往老太太这儿赶来。


    说话的是庄有德。


    八珍阁倒闭,让他每次想起庄晚,都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


    没错,他就这么恨庄晚。


    把庄晚赶出醉仙楼,真是他最得意的手笔,至今想起,仍觉痛快。


    而在他眼里,是酒楼成就了庄晚。没了醉仙楼,庄晚这么个高傲冷僻的人,怕是再干不成什么事。更别提大房的分红还被江姨娘夺了去。


    她现在,怕是没别的进项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得意极了,抬着下巴道:“你来这儿干什么?别不是没钱花了,来找老太太要钱的吧?没钱你跟四叔说啊,四叔有钱。你要多少,尽管开口。”


    旁边的庄有仪不悦地打断他:“胡说什么。阿晚这么久才回来一趟,你也不知问问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一来就阴阳怪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她是仇人。”


    庄有德哼道:“可不就是仇人么?”


    庄晚懒得理他,对庄有仪道:“听说祖母病了,我特请了莫神医来给她老人家瞧病。可她却死活不愿,还让竹心把人赶走了……”


    她面露郁郁之色,“我就说我命数跟祖母犯冲,就少往她跟前凑,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事。”


    庄老夫人有没有生病,三兄弟岂会不知道?除了庄有仪,老三老四都憋着笑。


    庄有仪道:“人老了,脾气总让人捉摸不透。走,咱们一起去看看,等会儿我劝劝她老人家。”


    庄晚看着眼前这男人,想到牢里九哥那些话。


    她神色不变,应道:“好。”


    跟在庄有仪身后,重新往院里走。


    另外两兄弟跟在后头,嘀嘀咕咕。


    “看吧,就他会装。”


    “咱脸皮要能跟他一样厚,也不至于这么招人恨……”


    “老三,你身上一股味,从哪儿回来?”


    说是胭脂味吧,又不是女人身上那种香香的,似乎还带了点儿腥味。


    “你管我这么多作甚?我没跟你和二哥争,你得感激我,得养着我,还管我去做什么?”庄有忠脸上露出几分荡漾。


    若不是上次李朝贵出事,他都不知道送沥州城里还有那么多好玩刺激的地方。


    庄有德不知他心里所想,不以为意道:“得了吧,就算你想抢,也抢不过我。”


    屋里。


    庄老夫人看着去而复返的庄晚,再跟她身后的三兄弟,仿佛找到了靠山,冲着庄有仪道:“老二,你看看你侄女,她刚刚是怎么顶撞我来着……”


    “娘,阿晚刚都跟我说了。她心里一直惦记您,还给您请了莫神医看病。您都不知道这位莫神医多难请,不管看不看病,得先孝敬一两银子。她有这份孝心,又怎么会顶撞您!”庄有仪痛心疾首道。


    这一打岔,顶撞的事又翻了过去。庄老夫人才改口道:“我都病这么久了,阿晚不回来就算了。可她那个契妹,连个影儿都没见。这样不孝长辈的女子,依我看,就不该留在庄家!”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下。


    随后,庄有德嘿嘿笑了起来:“娘说得可真对。咱们庄家,好歹是大户人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依我看,这么不知规矩的女子,阿晚,不如休了吧。”


    这事若放在以前,兄弟几人无论如何不能答应。因为那时庄晚还管着醉仙楼,她要是嫁做人妇,酒楼将来会不会被她带去婆家,谁也说不准。那时宁愿她跟个女子结契,也不可能放她出去嫁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以前对上庄晚有多憋屈,这时就有多希望她嫁人。一旦成了人妇,生了孩子,多半要在后宅转悠一辈子,哪里还能跟他们较劲。


    所以知道老太太想撮合庄晚和周秉,庄有德举双手同意。


    庄晚站在那里。厚厚的袍子披在身上,仍显得她清瘦。


    而她此时的耳朵里,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她妻子的各种不好。


    直到庄老三不怀好意地笑道:“阿晚,你要真不想要,可以给三叔。三叔最会疼人,三叔帮你疼疼她。”


    听到这儿,庄晚转过身,死死盯住庄有忠。


    庄有忠被她这眼神吓了一跳。


    可见她没有下一步动静,又有庄有德在旁边撺掇,又来了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三叔也算帮你了——”


    话没说完。


    “啪!”


    话音戛然而止。


    一记耳光,又狠又脆,结结实实抽在庄有忠左脸上。


    力道大得让他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指印,火辣辣地疼。


    他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屋里也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没料到,庄晚会突然动手。


    庄有忠还没从这一巴掌里回过神。


    “啪!”


    右边脸上又挨了一下。


    比刚才更重,更狠。庄有忠被抽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你——”他踉跄一步,指着庄晚,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庄老夫人哪里还顾得上装病,从床上弹起来。


    “孽畜!住手!”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拄着拐杖直敲地面,“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你反了天了!”


    庄晚没看她。


    她甩了甩手,转过身,冲着竹心道:“我们走。”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庄有仪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跺了跺脚:“三弟啊三弟,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好歹你也是做叔父的,你真是——”


    庄有忠此时脸上两个大巴掌印还火辣辣的,脸上更挂不住,恨恨道:“我随口说两句不行吗?谁知道她这么小家子气,还开不起玩笑了?”


    庄有德乐得见大家闹,对庄有忠笑眯眯道:“三哥,你说得没错。两个女人能成什么事?你肯要,那都是帮她。”


    庄老夫人拿拐杖敲了敲地面:“行了,都少说两句。一个二个的,就知道坏我好事。我好不容易装病把她哄回来,你们又把她闹走。我怎么撮合她和阿秉?”


    “这有什么好撮合的?回头把她绑回来,丢给表侄子入洞房不就成了?”庄有忠记仇得很,“你们要是不敢绑,我去绑。”


    庄老夫人道:“胡闹!这事传出去,咱们庄家怎么做人?”


    “人都走了,还能怎么办?”


    “唉,再想想办法吧。”庄老夫人道,“老四,这个月楼里还好吧?都挣钱吧?”


    庄有德得意道:“那还用说?我早说了,就不该给大侄女那么多银子让她管事,屁用没有。”


    庄有仪欲言又止。


    庄老夫人看见了,皱起眉:“老二,你有什么想说的?”


    庄有仪叹了一声:“娘,不太好——”


    “放屁!”庄有德喝道,“二哥啊二哥,你能不能别再向着那小娘们?我们才是亲兄弟!”


    庄有仪道:“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天天看着账本,难道看不出来?你知不知道以前阿晚在的时候,每个月、每一天的采购支出是多少?眼下的采购支出又是多少?你再看看营业额。以前一天一百两往上,现在呢?”


    庄有德不服气道:“做生意收支本就有起有伏,幅度不大,这很正常。我就是不明白,你明明也在利用她,却老替她说话。她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庄有仪见他咄咄逼人,也来了气,反呛道:“就你会做生意!你要是会做生意,你那八珍阁也不至于开一个多月就倒了!”


    庄有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庄有仪的衣领。


    “你再说!”


    庄有仪也不示弱,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放开!”


    两人推搡起来。


    庄有忠赶紧上前去拉,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自家兄弟——”


    可嘴上劝架,手底下却往庄有仪那边使劲,像是在拉偏架。


    庄有仪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到桌角,疼得倒吸一口气。


    “老三,你拉偏架!”


    “我没有没有,我是劝你们——”


    庄有德趁势又扑上来,两人扭在一起。


    庄老夫人气得直敲拐杖:“够了!都给我住手!”


    没人听。


    ……


    庄晚出了老宅大门,快步朝马车走去。


    竹心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也不敢出声。


    两人上了车。


    庄晚对车夫道:“去季家。”


    她等不及了,没办法再慢慢来了!


    竹心忙道:“小姐,少夫人已经回家了,不在季姥姥那儿了。”


    庄晚道:“不是去接云溪。是去找姑姑。”


    竹心闻言,脑中答案若隐若现。


    车子跑得飞快,很快到了季家。


    季凛正在厨房炸油条。自从云溪把酵母粉、泡打粉和小苏打这三样东西交给她,她仿佛发现了新世界,也没工夫出去跟小弟小妹闲逛了,把自己闷在厨房,捣鼓各种包子和炸物。


    听见院门被推开,脚步声传来,赶忙跑出来看。


    见是庄晚,她没太在意,又赶忙钻进厨房去翻油条。


    庄晚脱下披风,让竹心拿着,自己也跟进厨房。


    一进去,也不管季凛在忙,开口就说:“姑姑,我要杀了庄有忠。”


    季凛一愣,手上筷子差点掉进油锅。


    她赶忙把浮在锅里还没炸熟的几条油条捞上来,把灶里的柴火撤出来,再把灶上的油锅小心端到旁边冷灶上。


    这才空出嘴,骂道:“你可真会挑时间,在我最忙的时候,跟我说我最感兴趣的事!”


    庄晚没在意她的骂,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姑姑,我想要庄有忠死!”


    “他早该死了。”季凛瞥了她一眼,幽怨道,“我早就想他死了,你也没想着帮我……你怎么突然想让他死?”


    庄晚咬咬牙,却没法把庄有忠刚才那些下流话复述一遍。


    季凛瞪了她一眼,走出门,冲着立在门边的竹心道:“你来说,是怎么回事?”


    庄晚一把捂住耳朵。


    竹心这才把刚才在老宅,庄有忠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季凛。


    季凛听完,额头青筋一跳一跳,显然已怒到极点。


    她伸手一抓,转身抄起石桌上的粗瓷碗,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还不够。她又抓起一个陶罐,摔在墙上。罐子炸开,里面的酱汁淌了一墙。


    竹心赶忙扑上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季姑姑,您冷静!”


    季凛使劲掰竹心的手,竹心死死箍着不松。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


    季凛突然泄了力,身子一软,一屁股坐倒在石凳上。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以前你知道我恨他。可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他,多想他去死。”


    庄晚看这个她,低着头,眼里充满歉疚。


    她之前都没想过要帮季凛,直到今天。


    季凛缓缓舒了口气:“说吧,你有庄老三的什么情报?”


    杀一个人容易,但想要悄无声息地动手,还要把自己摘出来就有点难。


    她一直没动手,一来是找不到机会,二来她不值得为那个人渣搭上自己的性命。


    但如今有庄晚帮忙,那不一样了人。


    庄晚道:“他最近一个月,都往象姑馆里跑。”


    庄有忠祸害了一辈子的女人,家里十几妻妾,玩也玩腻了,就开始在外头沾花惹草。最后开始演变成玩刺激的。


    自从上次李朝贵被人从象姑馆抬回来,他就开始留意那个地方,还去光顾了几次。


    这一来二去,竟发现了阳阳调和的趣味来,眼下正是欲罢不能的时候。如花美妾已被他抛到脑后,一有空就往馆里跑。


    季凛先是错愕,随后捂着肚子大笑。


    庄晚道:“姑姑上次已经摸透了那个地方,想来也积攒了些人脉。正好我在老宅还有眼线,能算出来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


    季凛咬牙切齿道:“不能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说到这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玩法,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庄晚道:“姑姑,这次由我来动手。”


    季凛摇了摇头:“那不行,这种事,小孩子不能做,会长针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吃螺蛳粉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皮发紧。


    庄有忠裹了裹身上的狐裘,脚步却轻快得很。他从醉仙楼后门溜进去,上了二楼雅间,庄有德正坐在那里喝茶。


    “三哥,你这又是去哪儿快活了?”庄有德挤眉弄眼,鼻子抽了抽,“一股子脂粉味。”


    不同于老二庄有仪富态和庄老四的白净,庄有忠却是一副干瘦样,眼皮耷拉。


    看着就是纵欲无度的模样。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四,我跟你说个好事。”


    “什么好事?”


    “江姨娘那个贱人,我给她找了点乐子。”


    庄有德一愣:“怎么说?”


    “前几日,我让人牵线,介绍了个年轻后生给她认识。”庄有忠笑得得意,“那后生长得俊,嘴也甜,又会哄人。她守了这么多年活寡,哪见过这阵仗?”


    庄有德眼睛一亮:“你是说……”


    “两人已经见过面了。”庄有忠搓着手,“就在城西那家茶楼,雅间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江姨娘脸上那红晕,啧啧。”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等他们再熟络些,最好是……到时候我带着老太太去撞见,人赃并获。到时候……嘿嘿嘿……大房的分红还不是咱哥仨的。”


    庄有德也笑了,拍拍他肩膀:“三哥,你这招够狠。”


    “这都是她自找的,”庄有忠笑嘻嘻道,“真是多亏了她,要不然咱们想从大侄女那儿拿到这份分红,怕不知道有多难了。”


    庄有德听他这般说,也是洋洋自得。


    “咱这一招,叫做一举两得,又叫隔岸观火。”


    若是能把老二给赶出去,凭着醉仙楼的这些进账,他一辈子都花不完。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散了。


    庄有忠没回家,而是上了马车,拐去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白天冷清,夜里才热闹。临街几栋小楼,窗子都糊着粉色纱帘,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琴声和笑声。


    庄有忠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龟公见是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三爷来了?潘美人等您半天了。”


    “他在哪儿?”


    “在楼上雅间,新学的曲子,就等三爷来听呢。”


    庄有忠心情大好,甩了块碎银给龟公,噔噔噔上了楼。


    雅间里熏着暖香。一个穿水绿衫子的年轻男子正坐在琴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见庄有忠进来,他抬起眼,眼尾斜斜一挑,说不出的媚。


    “三爷可算来了。”声音也软,像浸了蜜。


    庄有忠骨头都酥了半截,挨着他坐下,手就不老实:“想我没?”


    潘美侧身躲了躲,嗔道:“三爷一来就动手动脚,也不听人家新练的曲子。”


    “听,怎么不听?”庄有忠收了手,眼睛却还黏在他脸上,“你弹,你弹什么都好听。”


    潘美这才坐正了,指尖落在琴弦上。曲子是软绵绵的江南小调,配上他这把嗓子,听得庄有忠心猿意马。


    一曲终了,庄有忠拍手:“好!弹得好!赏!”


    说着就要去捉他的手。


    潘美却按住他的手,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庄有忠忙问。


    “三爷以后……怕是听不到我弹琴了。”潘美垂下眼,眼圈竟有些红。


    “这话怎么说?”


    “昨日来了个客商,姓包,出手阔绰,一口气包了我三个月。”潘美声音更低了,“妈妈已经答应了。从明日起,我就不能再接别的客了。”


    庄有忠脸色一变:“什么?”


    “三爷别生气。”潘美往他身边靠了靠,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边,“那人只是走商的儿子,在这儿待几天就要走的。等他走了,我……我还是三爷的人。”


    庄有忠皱眉,“哪儿来的土财主,敢跟我抢人?”


    “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做皮货生意。”潘美小声说,“妈妈也是看他给得多……三爷,您别为难我,我就是个唱曲儿的,谁给钱多,我就得听谁的。”


    他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庄有忠手背上。


    庄有忠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拍桌子:“他给了多少?我出双倍!”


    潘美摇头,哭得更凶了:“契都签了,反悔要赔十倍……三爷,您别为了我花这个冤枉钱。等过几日他走了,我……我好好伺候您。”


    庄有忠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没办法。十倍违约金,他还真舍不得拿出来,


    家里十来个妻妾,十几个孩子,那可是一笔大花销。要不是有醉仙楼的银子,他得上街要饭去。


    他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家。


    ……


    后天就是酣春楼试营业的日子,庄晚这几天都泡在酒楼里。


    酒楼的三层主体,一楼是接待普通食客,设散座约五十桌,面向过往行人、小商贩、普通市民。


    二楼设大小包厢二十间,接待商贾、文人,还有衙门里的人。


    三楼设豪华阁子八间,接待贵客。这里视野好,装饰讲究。前朝的樊楼甚至能下视禁中,酣春楼虽不敢比,但高处望远这一点,是一点不夸张。


    另外还有左右两边院子,西院是作为客栈,目前还没营业,大概设计有十几间客房。


    东院集中安排后厨、杂役、伙计住宿。


    算下来,这么大的酒楼,至少要七八十名雇工方能运转过来。即便有些人家住在城中,可乡下或外地的工人也不少。


    季云溪心疼她的辛苦,但也帮不上忙,没事干,便想着去现代找调料,尽自己的能力帮她分担一些。


    前面两次去批发买调料,后来又去买书,都没找江鱼,也没偶遇到她,还挺想念。


    过去的时候午高峰已经过去了,季云溪不知道江鱼这会儿还送不送餐,坐在老地方那儿等她。


    没想到等了两刻钟,江鱼就来了。


    “好些天没见你了,得有十几天了吧?干什么去了?”


    季云溪道:“去乡下了,你吃过饭了吗?”


    江鱼道:“还没呢,正打算去吃。你想吃啥?”


    “每次都是你出主意,不必问我了。你去哪儿,我都跟着。”


    “成,把你拐了。上来吧。”江鱼往前挪了挪。


    季云溪上了车。


    江鱼问:“你女朋友那店,做得还好吗?”


    季云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女朋友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她想了想,回道:“说来话长,她不在原来那地儿做了。”


    江鱼说了,她不喜欢谈恋爱的人。季云溪记着这些,几乎没有在她跟前主动提起庄晚的事,每次都是对方提的,她这才搭话。


    “不做了?不是她开的店吗?转让了?”江鱼好奇问。


    “不是,她以前那铺子是她娘——妈妈开的,后来妈妈去世了,他父亲接手,就把店给父母和兄弟一起经营。然后她父亲去世了,这店就成了她叔叔们的……”


    江鱼没忍住,打断道:“她妈妈是不是富家小姐?这典型被吃绝户了。凤凰男上位,把富家小姐的财产扒拉到父母那边,逼死原配,再娶个年轻的……”


    季云溪愣住了:“你怎么都知道了?”


    “这桥段从古至今,上演了不知道多少遍,不过现代女人清醒了,没那么傻地要去扶贫。这样说来你女朋友还挺惨的,这店怕是要不回来吧?”


    “也不是说要不回来,就是一直拉扯了很长一段时间,她觉得累,就自己出来开另外一个店了。”


    江鱼听她这么说,转过头道:“我还挺认同你女朋友这做法。老店是积累了口碑和客源,可跟烂人扯皮,太耗精力。她要是有能力,开个新店,反而更容易起来。”


    季云溪赶忙拍她肩膀:“你别转头,看路啊。”


    江鱼嘿嘿笑:“不过就算开了新店,也不能让那家坏人白占她妈妈的财产。得反击。”


    “怎么反击?反正她的想法就是,把新铺子个做好,到时候把那边的客人给抢过来,差不多能出口气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哪里知道前头庄晚跟季凛商量要做掉庄老三的事?


    江鱼忙道:“那不行,这哪出得了气?渣男家人还拿着她妈妈积累的财富享受人生呢。”


    “那你说怎么办嘛?”


    “你还真想找我出主意啊?”


    “对啊,我跟着你,能学到好多东西呢。”


    “啊?你跟我还学到东西了?云溪啊,你跟我能学到什么东西啊?”江鱼哭笑不得。


    “反正就能。”


    江鱼停下车:“到了。咱先吃饭,一边吃一边说,就当看电视看小说。”


    说完又忍不住笑了。


    今天吃的是螺蛳粉。


    “天冷,吃螺蛳粉行吧?”


    季云溪哪知道什么是螺蛳粉,点头道:“行。”


    “你要几两?我一起点。”


    这儿几乎都手机付钱。季云溪看了前头的带着价格和图片的灯牌,说道:“我跟你一样。”


    江鱼也没再跟她啰嗦,冲着里边道:“两份二两。”


    说到这儿,她转头问季云溪:“你吃不吃辣?”


    “吃一点。”


    “好,那就要微辣。要加什么东西吗?”


    “要个卤蛋吧。”招牌上写了卤蛋。


    “两份二两,一份微辣一份加辣,微辣的加卤蛋,加辣的要个鸭脚。再要两瓶豆奶。”


    说着,便一起付了款。


    季云溪早算好了钱,数了十五块塞她口袋。


    江鱼知道她性子,反正上次卖金子,她应该还有钱,就不客套了。


    粉煮得快,两人加了料端去座位。江鱼一坐下就问:“你女朋友叫什么?每次说你女朋友,我拗口。”


    “叫阿晚。”季云溪舌尖滚过心上人的名字,心里泛着涟漪。


    怕江鱼看出点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哦,晚晚啊。”江鱼揶揄道,“听着名字,就是个温婉的人。”


    “不温婉。她性子冷,话也少。”


    “那就是冰山美人了。”


    季云溪笑了,觉得这词还挺贴切。


    江鱼低头嗦了口粉,满足得很,说:“你刚不是说,怎么报复那一家子吗?我想了几个办法。”


    “什么办法?”


    季云溪说着,也低头嗦粉。


    哇。


    这味道,好上头。


    有点辣,但真好吃。


    呜,现代的食物怎么都这么好吃?


    要是阿晚也能来一起吃就好了。


    江鱼道:“首先,舆论上要占上风。他们能干出那种事,就得让所有人都来说道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他们脸皮厚,不怕说。不对,你忘了,他们不是还有个酒楼吗?做生意最怕舆论风向不好。”


    季云溪点头。


    “要主动引导舆论,别有心负担。拿起武器维护自己权益,这才是聪明人做法。”


    “还有就是,找到他们转移财产的证据,告他们。以前她妈妈开店,总有些文件资料吧?就算她去世了,财产一半是她爸的,一半是她的。她爸死了,一半归父母,一半归孩子。算下来,她该占七成半!”


    季云溪想了想:“我回去跟她说。我们那儿,官府不太爱管这些家务事。”


    “你哪儿的啊?还有这样的官?”


    季云溪岔开话题:“这粉吃起来容易上瘾,自己能做吗?”


    “能做。就是每个人手法不一样,挺麻烦。”


    “好吧。”


    两人吃完粉,又在店里聊了好一会儿,江鱼才拉她回老地方,干活去了。


    季云溪等她走后,在附近几条街走了个来回,观察了几个包子店。


    发现有些大点的店,会专门留个小空间,靠墙摆桌子椅子,给那些不方便带走的人坐着吃。


    而且人家不只卖包子,还有粥、豆浆、玉米汁、鸡蛋这些。


    回去得跟姑姑说,也该这么弄。


    嗯,回家了,她朝着小巷加快步子。


    一直跟江鱼聊着那个人,越聊越想她,希望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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