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爱钱


    季云溪回了下河村。


    妹妹们在地里。


    隔了两日没来,小桃想她都想坏了。


    季云溪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摇,目光转向正直起身子望过来的陆筝,感觉这丫头像是又黑了一圈。


    “上次你说小荷和虎子也要卖山萮菜,是已经找到地方了吗?”


    陆筝点了点头,沾着泥土的手背蹭了下额角的汗,“嗯,找着了,就等着你来了就去挖。”


    她这两天也上山找了,另外找到了两株。


    季云溪道:“那你晚上去跟小荷和虎子说一声,让他们明天一早就去挖。”


    “知道了。”陆筝应下,又问,“我跟他们说,按斤算钱,跟你给我们的一样价,行不?”


    这儿的野菜不值钱,一把一文钱两文钱,就算是山萮菜也是一个样,拿到街上都未必有人买。小荷整天帮哥嫂带娃,得空绣绣帕子拿去卖,不挣什么钱,能有一文两文的进项,对她来说,已经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之前陆筝挖的山萮菜,季云溪没有白拿,后来是给的三十文钱一斤。


    陆筝不想拿,又推不掉,便先攒着。


    “行,就按说好的。”季云溪没什么意见,“我有点乏,先回去歇会儿。”


    陆筝没多问,从腰间解下用麻绳系着的钥匙递过去。


    小桃还黏在姐姐身边,拉着她的手舍不得放,小脑袋一歪,眼尖地瞥见了她手腕上戴着的镯子,哇了一声:“大姐,这是金子吗?”


    季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腕间的金镯,嘴角弯了弯,“对呀,常人说的穿金戴银就是这个金啦。”


    “可大姐身上才两个……”


    晚姐姐不是开酒楼吗?怎么才给姐姐买两个,头上也该有的才对。


    云溪拍了拍她的脑袋:“想什么呢,光是这一个金镯子,花的银子就能买下你们两个了。再说了,钱财不外露,我这一天到晚乡下城里两头跑,头上要是真插着明晃晃的金簪子招摇过市,怕是早被贼人盯上,摸走了。”


    小桃连忙捂嘴,连连点头:“是哦是哦,大姐说得对,不能让人瞧见了。那大姐,你好好休息,等会儿我就回去陪你。”


    季云溪笑笑:“好,不过我待会儿还要去别的地方,晚些会回来,你不必等我。”


    “好吧。”小桃有些失望。


    季云溪揉了揉她的脑袋,往家里走。


    到了山下,直接去了歪脖子树下,穿过那边去。


    她今天的目标很明确,要去找菜谱。


    往返两个世界已经有些时日,她大概能看得出来,在自己这边的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藏着掖着的所谓秘方,在现代其实都是人人都能唾手可得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人们都习惯用“手机”来记录和查找生活,但云溪见了,还是有不少的纸质的书籍。在手机出现之前,人们应该是用纸质的东西来记录东西。


    那也一定有菜谱。


    所以今天她要去找书店。


    不能每次都要找江鱼,江鱼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而且朋友之间,一方一味付出或一方一味索取,都不利于她们之间关系的长存。


    找了个路人,问附近的书店在哪儿。


    巧的是,自己之前发传单的那个商场,二楼就有书店。


    她轻车熟路进了商场,跟在别人的后边,上了扶梯。


    之前只是进来上洗手间,还有往下边的超市去。却从来不敢往上走。


    如今随着扶梯往上,巨大的楼房里,无数盏明亮的灯光,将这里照得亮堂堂,到处都是金碧辉煌的景象。


    人很多,铺面一个挨着一个,有卖衣服的,卖鞋子的。


    云溪看着里边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忍不住心生向往,门口的售货员小姐也热情地招呼她进去看,她只笑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身上就五百块钱,买不起里边华丽的衣服。在自己那儿,随便试了不买,那是要挨骂的。


    沿着二楼的环形走廊走了快一圈,终于,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了一家挂着“拐角书屋”四个大字招牌的店铺。


    门是打开的,她深吸一口气,径直进去。


    店里的这些客人,都是随走随看。遇到合适的书本,便停下来,随手翻阅。


    没人上来打扰,就跟之前在超市里购物一样。


    云溪放下心来,开始探索着这间书屋。


    书屋很大,甚至有楼梯通往更上一层。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也摆满了旋转书架和矮桌,上面都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五颜六色的封面,大小不一的厚度,看得人目不暇接。


    两个世界字体的差异,让云溪辨认得很辛苦。好不容易在中间的一排书架上,找到了两排标着“生活·美食”的书籍。


    这一看,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书架上琳琅满目,全是关于美食的书!而且分门别类,细致得超乎想象。什么“川湘风味”“粤菜经典”“江南小吃”“东北家常”,还有什么“西餐指南”“烘焙大全”“甜品魔法”……


    光是看这些书名和封面上的诱人图片,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最让她惊喜的是,这些书几乎都配有彩色图片。


    菜肴的图片拍得极其逼真,色泽鲜艳,摆盘精致,仿佛实物就在眼前。这比光看文字描述,要直观明了太多太多了!


    她在一本叫作《四季家常菜3000例》的菜谱里,找到了“酸菜鱼”这一道菜。


    仔细对比了一下书上的步骤图和文字说明,发现和那天在江鱼手机里看到的视频教程,以及她自己摸索的做法,大体一致,只是在一些小细节和调料用量上略有不同。


    这让她对这本书的信心大增。


    于是决定买下这本书。


    这本书要六十八块钱一本。


    季云溪没有丝毫犹豫。


    对于她那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本书记载的可是三千多道菜的秘方,是无数酒楼大厨可能守了一辈子都不肯轻易外传的宝贝,千金都难买。现在只要六十八块钱就能得到,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拿着书去付了款。


    商场里太吵了,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撞得她耳朵疼,不如外头安静。


    于是也不多待,直接往商场外边走。


    走出商场大门,站在路边树荫下,她抱着书,目光下意识地在车流和人流中搜寻。等了一会儿,果然看到一个亮橙色的熟悉身影,骑着电动车,像一尾灵活的鱼,在非机动车道上飞快地掠过。


    “江鱼——!”她连忙扬声喊道。


    那身影闻声一顿,利落地刹车,单脚点地,然后将车子灵活地掉了个头,骑回到她面前。


    “小云溪,这么巧,你在这儿呢?”


    云溪看着她:“等会儿一起吃饭啊?”


    江鱼很爽快地应下:“行啊!不过我得晚点,这会儿正跑单呢,午高峰还没完全过去。”


    “我知道,不着急。”季云溪忙道,“你忙你的,我早饭吃得晚,也不饿。等你忙完晌午这波,我们再见。”


    “成!”江鱼看了看时间,“那……一点半左右,咱们还在这儿碰头?”


    “好,就这儿。你快去忙吧。”


    分别之后,季云溪便去了菜市场。


    她几乎每次来现代,都要去那个菜市场,但之前只顾着去粮油杂货店、食品店和肉摊,其他地方还没好好逛过。


    她想买种子。


    买辣椒种子。


    之前买的那些干辣子,小桃还搓了里边的籽要去种,还是小荷嫂子提醒说这个种子熟了种不了了。


    应是为了存储而烘干了吧。


    那不如直接买种子回去种。


    而且这条通道虽然每天能穿越一次,谁知道哪天万一不能穿了呢。


    要是不拿点有价值的东西,到时候真的要后悔死。


    有个热心的摊主给她指了路道:“你出了市场,往右手边那条路走,大概百来步,那边有几家专门卖种子农药的铺子,招牌上写着‘种业’的,就是。”


    季云溪道了谢,按着指引走去。


    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一排店面,招牌上大多有“XX种业”的字样。其中一家把不少种子样品摆在了门口的小摊上,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堆得老高。


    包装袋上印着各种栩栩如生的植物图案,有季云溪认识的,比如萝卜、葱、蒜等,还有很多她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瓜果蔬菜。


    就在她张望的时候,铺子里的店主出来招呼:“姑娘,买种子吗?要什么种子?”


    季云溪顺势走过去道:“我想看看辣椒的种子。”


    “哦,辣椒啊!有有有,多得是!”店主一听来了精神,“有香辣美人椒,还有朝天椒、二荆条,还是要菜椒?”


    季云溪想了想,说:“是那种做干辣椒用的。”


    “哦,你说的这个有好几种,有美人椒还有二荆条。”店主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两包种子放在柜台上,“还有子弹头,子弹头要辣很多……”


    季云溪道:“不用太辣,要香辣就可以。”


    庄晚做菜似乎更看重香和提味,辣度倒在其次,而且普通食客也未必能承受太辣。


    “那要这个美人椒就可以,”店主说道,“这个不只能晒干辣椒,做泡椒剁椒都是可以的。”


    季云溪一听说可以晒干辣椒,又能制作泡椒,一举两得,便来兴趣了。


    “这种……一亩地大概要多少种子?”


    “这种的话一亩地大概需要二三十克种子。我这一小包是五克,你买上五六包,就够种一亩了。这一包七块钱。你要是想存放时间长些,就买这种密封小包装的。要是回去马上种,我这儿也有散装的,便宜点,但保质期短些。”店主介绍。


    “一亩地,大概能收多少辣椒?”季云溪对这个更关心。


    店主笑了,指着包装袋背面一行小字说:“这上边写着呢,正常露天栽培,亩产五六千斤是没问题的。你要是搞大棚种,管理得好,七八千斤甚至上万斤都有可能!”


    “五六千斤?!”季云溪倒吸一口凉气。


    她那儿种地,一亩地才两三百斤粮食,这辣椒一下子产这么多,到时候官府怕是要有人上门找她了。


    “倒也不是一下子就长这么多,春天种下去,夏天就开始陆续开花结果了,能一直摘到秋天霜降前。是陆陆续续摘,加起来有这么多。不是一次性的。”


    原来如此。季云溪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还是怦怦直跳。哪怕分期采收,这个总产量也高得吓人。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您这儿有稻种卖吗?”


    “稻种?有啊!”店主点头,“稻子种类就更多了,有高产的杂交稻,有口感好的常规稻……高产的,一亩地轻轻松松八百斤往上。”


    季云溪不禁咋舌。


    “这个能自留种子吗?”


    店主倒也不恼,只笑道:“能是能留。不过我跟你说实话,这种高产的稻种,很多是‘杂交’的。你今年种了收的谷子,明年再种,长出来的稻子可能高矮不齐,成熟时间不一样,结的穗子也大小不一,产量嘛……能有今年的一半,就算不错了。”


    一半……那也有四百来斤啊!


    震惊之后的季云溪,最后买了五包辣椒种子,又买了一小包标着“高产杂交稻”的稻种,顺便还拿了一小包茄子种子。


    这些东西,她暂时还不能全部带过去,太扎眼了,也解释不清来源。只能先存放在现代这边的小屋里,最多偷偷带点辣椒籽回去试种。反正辣椒是番邦来的稀罕物,大家对它的产量都没概念,就算长得好了些,也勉强能糊弄过去。


    等逛完附近,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提着菜种子往广场去。


    等了大约一刻钟,那个亮橙色的身影准时出现。


    江鱼停好车,摘了头盔,甩了甩马尾,长出一口气:“哎哟,可算忙完这波了!饿死我了!云溪,想吃啥?姐今天跟着你混!”


    季云溪早就想好了,眼睛亮亮地说:“烧鸭。”


    她刚才路过几家烧卤店,看到里面挂着一只只烤得金黄焦脆油光发亮的大肥鸭,那色泽,那香气简直勾得人走不动道。


    “烧鸭?行啊,我也好久没吃了。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好吃的。上来。”


    季云溪上了她的车,拐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地方。


    大门口招牌上面写了个大大的“谭记烧卤”几个大字。


    这会儿已经过了最忙的饭点,店里人不多,不用排队。


    季云溪跟着江鱼走进去,有些好奇地打量。


    柜台后面是个透明的操作间,挂着各种烧鹅、烧鸭、白切鸡、叉烧,油光水亮,香气扑鼻。


    一个系着围裙戴着手套的师傅正在剁鸡。


    季云溪不太清楚这里怎么点菜,便地跟在江鱼身后,看她怎么做。


    只听江鱼对那师傅朗声道:“老板,来个烧鸭拼白切鸡饭,在这吃。”


    季云溪等江鱼说完,赶紧接上:“我和她一样,烧鸭拼白切鸡饭。我们一起付钱。”


    江鱼笑这次果然没跟她争,不过却提议道:“云溪,他们家的烧鸭腿是一绝,比单要烧鸭更过瘾。你要不要试试烧鸭腿?可以拼别的。”


    季云溪从善如流,改口道:“那我要白切鸡拼烧鸭腿,多少钱?”


    老板笑道:“美女,烧鸭腿不能拼饭哦,单点一个烧鸭腿,再加上白切鸡饭,会比双拼贵三块钱。”


    “没关系,就要白切鸡和烧鸭腿,一共多少钱?”季云溪很干脆。


    “白切鸡饭十六,烧鸭腿十块,加三块,一共二十九。”老板快速报数。


    这个价钱还是可以接受的,而且给那么多肉呢。


    她爽快地付了钱。


    老板收了钱,给她找零,戴着手套就去砍鸭。


    江鱼拉着她去座位上坐。


    店里凉凉的,很舒服,现代的“高科技”太多了,至于怎么凉的她是一点都不敢问,免得被江鱼怀疑。


    江鱼才发现她买了一大本菜谱,伸手拿过来,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嘴里啧啧有声:“哟!我们云溪这是要朝着大厨的方向进军啊?买这么厚一本菜谱!不过现在学做菜,看手机视频多方便,步骤清楚还有声音。”


    说完才记得季云溪没有手机,“我觉得看书也好,看书保护眼睛,老盯着手机屏幕看,眼睛容易干涩疲劳。你这个习惯特别好,真的。”


    季云溪笑笑:“学着做点家常小菜而已。”


    “挺好,老是在外边吃也不行,太多科技狠活了。”


    “科技与狠活”这个词就是在江鱼这里学的,季云溪闻言,也不由得一笑。


    江鱼难得见她笑得这么轻松开怀,不由多看了她两眼。这一看,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啧啧了两声。


    季云溪察觉到她目光有异,顺着她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一张小脸“腾”地一下瞬间爆红,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江鱼脸上露出一种“我懂了”的表情,似笑非笑道:“有男朋友了?”


    季云溪红着耳朵摇头。


    “没有怎么会有这个,别告诉我是蚊子叮着。”江鱼一副从实招来的表情。


    季云溪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捂着耳朵。


    “不是男朋友……”


    江鱼看着她是害羞,便知道她谈的正经的恋爱。


    她眼睛转了转,换了个问法:“哦——不是男朋友,那就是……女朋友了?”


    季云溪咬着唇。


    这副模样,在江鱼眼里,跟默认也没什么区别了。


    江鱼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哇!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敢对我女儿下手,明日带过来,让我好好教育教育她!”


    她真的把眼前这个小姑娘当妹妹了,谁知道这小妹妹居然谈恋爱了!


    季云溪做哀求状:“江鱼,咱不谈这个成不成?”


    江鱼摊手:“行行行,不谈不谈……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被个什么样的女人拿下了?那人多大了?”


    “……二十三。”季云溪道。


    “啧,比我还小,不过不能比你差太大,不然就是老牛吃嫩草了。”


    季云溪其实想说,在她那个世界,女子十五六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庄晚二十三岁,已经算是“大龄”了,跟自己这个身体十八岁的年龄差,根本不算什么。但这话没法说。


    正说着,那边菜好了,江鱼起来去端菜,顺带把季云溪那一份给端过来。


    季云溪不让她一人忙活,跟着去打汤。


    江鱼坐下,又问:“她是做什么的?”


    季云溪想了想回道:“开食肆的。”


    “哦,那就是搞餐饮。”江鱼说着,又看了一眼凳子上的那本菜谱道,“她会做菜吧,那还用你做这个?”


    季云溪道:“我买这个又跟她无关。”


    “哦哦,自己想学,挺好,技多不压身。”江鱼喝了几口汤,吃了块烧鸭,“你一定……很喜欢她吧?”


    季云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脸颊又有些发热。


    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想起庄晚清冷的眉眼,偶尔流露的温和,还有昨晚那令人心跳失控的亲吻和……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又痒又软。


    江鱼一副啧啧啧的表情:“啥时候喜欢的?”


    季云溪被问得有些招架不住,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含糊道:“嗯……三年多了吧。”


    “三年多?”江鱼差点被汤呛到,瞪大眼睛,伸出手指头算,“季云溪同学,三年前你才十五岁!你这是妥妥的早恋!”


    季云溪“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心里却想,我还没告诉你,我十七岁就已经跟她成亲了呢。


    江鱼瞥了她一眼:“看你苦哈哈的样子,你那好姐姐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你,让你自己跑出来赚钱,连个手机也不给你买。”


    季云溪一听她说庄晚,立刻抬头辩解:“她……她也很不容易的。有很多烦心事,很多……压力。”


    江鱼仔细一想,点点头:“说的也是。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实体店难做,餐饮业更是重灾区,竞争激烈,房租人工样样是钱。虽说她比你大几岁,也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孩子,自己撑着个店,肯定不容易,压力山大。”


    说到这,又觉得合理了,毕竟她自己也是创业负债,这都还算好,还能有这个心气出来跑外卖,有些人直接躺平或上天桥了。


    于是,她话锋一转,拍了拍季云溪的肩膀,“做餐饮这行确实不容易,起早贪黑,操心劳神。你回去啊,好好鼓励鼓励她,多体谅她。”


    季云溪连连点头,她一直跟江鱼说话,这时候才拿起大烧鸭腿,啃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说灵魂要出窍一点都不夸张。


    丰腴的鸭油混合着秘制酱料的咸香和果木的熏香,以及鸭肉本身的鲜美,如同爆炸般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鸭肉烤得火候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内里却依旧鲜嫩多汁,丝毫不柴。


    季云溪只觉得魂儿都要被这极致的美味勾走了!


    江鱼看她那副陶醉的样子,乐了:“好吃吧?我也超爱他们家的烧鸭腿!不过不能天天吃,热量太高,容易长胖。”


    “你不胖啊。”季云溪咽下嘴里的肉,真心实意地说。江鱼身材匀称,四肢修长,哪里胖了?


    “我脸小,看不出来,不过我大腿可粗了。”


    两人说说笑笑,直到吃完,江鱼才拍着她的肩膀道:“幸好你谈了个女的,也没有很恋爱脑,不然我都不想跟你往来了。”


    “啊?”


    “很多人谈了恋爱就跟被夺舍了似的,我看不得这种。”她拍了拍胸脯,“我是单身主义。”


    说完,她顿了顿,“当然,我也有爱。”


    “啊?”


    “我爱钱。”


    “哈哈哈,”季云溪笑发财了,“我也爱钱。”


    “好,咱们一起好好赚钱,要发大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季姥姥来


    醉仙楼,庄有德一大早就到了。


    进了账房,就拉长了调子吆喝,让原来跟着李朝贵打下手的二账房,把去年到今年的账本都搬出来,他要过目。


    账本堆了半桌子,他随手翻了几页,就皱着眉,一会儿叫采买的管事来问话,一会儿又让人去喊孙瑛。


    孙瑛来了,他劈头就问:“庄晚呢?让她来一趟。我这新账房头一天上任,她这个东家,不该来露个面,交代几句?”


    “东家出去看香料了。”


    “看香料?”庄有德满脸不信,“一天天往外跑,看香料看香料,我看是借着看香料的名头,出去躲清闲去了吧!”


    这一早上,孙瑛已经被他支使得来回跑了十几趟。问东问西,没一件正经事,纯粹是摆谱拿架子。饶是孙瑛性子好,耐心也快耗尽了。


    “四爷,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既然您问了,我也不怕您不高兴。您这账房的位子,是上头直接派下来的。您想查账,想对账,想怎么着,都行。只是有一点,醉仙楼所有的账目,在衙门税课司都有备案。您改也好,动也罢,最后若是和衙门那边的存底对不上,官老爷问起来,可得您自个儿去解释清楚。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东家也担不起。”


    庄有德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这还用你说?我难道不懂?做个账而已,我又不是没弄过!”


    孙瑛道:“您心里有数就好。那没别的事,我先去前头忙了,今天还有几桌贵客的席面要安排。”


    “急什么?”庄有德脸一沉,“我这儿事还没弄明白呢!”


    孙瑛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那点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没了,目光平静地看着庄有德:“敢问四爷,您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吩咐我做事?”


    “什么身份?”庄有德一愣。


    “倘若您是东家的四叔,是庄家的四老爷,那您管的是家事。醉仙楼虽在庄家名下,可如今管事的是大小姐。庄家几位老爷,还有老太太,若对楼里的经营,或是对我孙瑛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去找大小姐说。我孙瑛,只听东家一人的吩咐。”


    庄有德被她这态度气得笑了:“嗬!好大的口气!信不信我一句话,就把你给辞了!”


    孙瑛神色不变,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四爷若觉得我孙瑛不配当这醉仙楼的掌柜,大可以去跟东家说。只要东家点头,我立刻卷铺盖走人,绝无二话。”


    她抬眼看向庄有德“不过,在东家发话之前,我依旧是醉仙楼的掌柜。掌柜该做的事,我一样不会少。掌柜该守的规矩,我也一样不会破。”


    “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庄有德嗤笑,“行,那你说,我要是以账房的身份跟你说话呢?又当如何?”


    孙瑛淡淡道:“倘若四爷是以账房身份,那便是楼里的伙计,是我的下属。账目上有不明白的地方,自有原来的二账房向您解释。若还有不清楚,可以统一记下,我会另找时间,与您一并核对。但眼下,我还有急事要处理,恕不奉陪了。”


    “狂妄!”庄有德拍了下桌子,脸上露出讥讽,“当初李朝贵在的时候,你也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没少给你气受,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吧?”


    孙瑛听了,不怒反笑:“四爷何必拿自己跟李朝贵比?他如今落到什么下场,您不是最清楚么?至于他能不能骑到我头上……他能贪墨那么多银子,说到底,还不是仗着背后有人,给了他天大的胆子?我能跟您这么说话,您觉得,我会怕他李朝贵么?”


    她不再看庄有德瞬间涨红的脸色,丢下一句“我先去忙”,便转身出了账房。


    账房里只剩下庄有德和他带来的小厮。


    庄有德盯着孙瑛离去的背影,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头,冲着一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二账房吼道:“愣着干什么?去年的账本呢?还不快给我搬过来!”


    二账房吓得一哆嗦,连声应着,屁颠屁颠去搬账本了。


    等屋里没了外人,庄有德才冲着身边小厮恨恨道:“好,好得很!庄晚厉害,为了搞垮我的八珍阁,拿醉仙楼来跟我打价格战,让我血本无归!如今我当了这账房,看她还能得意几天!看我怎么把这醉仙楼,一点一点掏空!看她们到时候怎么哭!”


    ……


    自打隔壁良子他娘用了季云溪给的那块肥皂,真把主家那件说是不可能洗干净的绸衫给洗干净,这事儿就在左邻右舍中传开了。


    这几天,时不时就有人来问季姥姥,那洗衣皂到底是哪儿买的,能不能帮他们也带几块。


    季姥姥心里也高兴,孙女给的东西顶用,长了脸。


    她只说是孙女孝顺的,具体哪儿来的,她也不清楚,想着等孙女啥时候回来了,再问问,帮邻居们带几块。


    可还没等到孙女,她自己的麻烦先找上门了。


    谢家的小少爷,今年刚满六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调皮得没边,就爱满地打滚爬高上低。前几日,府城一位有头脸的贵人送了谢老爷一件据说是苏杭来的上好绸缎袍子,金贵得很。谢老爷还没舍得穿,先被这小祖宗摸进去,滚了一身的油渍和墨点,还有泥印子。


    谢家老太太气得不行,把小孙子揍了一顿,然后拿着那件面目全非的袍子找到季姥姥,让她不论想什么办法也要把衣裳弄干净。


    倒没说扣钱,但若是洗不干净,定也不得好脸。


    季姥姥只得去庄家找孙女。


    庄家门房的下人听说是大小姐契妹的家人,鼻孔朝天,爱搭不理,只说人不在庄家,要找去酒楼找。说完便当她的面将门关上了。


    看着眼前这情形,季姥姥心一下凉了半截。


    从这下人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孙女在庄家,根本没什么地位,甚至可能过得连个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她不敢再耽搁,急匆匆又往醉仙楼赶。


    醉仙楼是沥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非富即贵。季姥姥远远看着那高高的门楼和烫金的招牌,脚步就怯了。


    等了有一刻钟,终于等不下去,才小心翼翼走到酒楼大门口。


    门口站着迎客的伙计,见一个衣着洗的发旧的老妇人踌躇着走近,正要上前询问。


    却见一个身穿蓝色丝绸的男人背着手从楼上下来,正好见到季姥姥站在门口,顿时满脸嫌恶,转头冲着伙计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醉仙楼,要饭的就别放进来了,免得惊扰了别的贵客。”


    正是刚刚在账房吃了孙瑛一肚子气的庄有德。


    他现在简直把醉仙楼当成了自己的东西,看谁都像来占便宜的。


    光一个上午,他就把楼里巡了三四遍。如今见个衣衫破旧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想都不想就上来赶人。


    季姥姥被他这话刺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急又气,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来找人,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四叔,醉仙楼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从来没有赶客的规矩。您这话,是想让醉仙楼落下个店大欺客的名声么?”


    出声的正是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庄晚。


    庄有德一见她就没好气,再看到门口这会儿没什么人,也没有顾忌,哼道:“醉仙楼挣的是有钱人的银子!不是这种人的仨瓜俩枣!她在这儿站着,把真正肯花钱的客人都吓跑了怎么办?”


    庄晚这时人已走到酒楼门口,听到庄有德这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四叔若是真想管这酒楼,下次家议时,大可向祖母和二位叔叔提出,侄女自当拱手相让。但如今,既然还是侄女在管,就请四叔回账房做好分内事。楼前迎客之事,不劳四叔费心。也请四叔,莫要惊吓了我的客人。”


    “你——”庄有德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一甩衣袖,气咻咻地上楼去。


    庄晚这才转过身,走到季姥姥跟前,微微欠身道:“阿祖来酒楼,我四叔这般无礼的羞辱,是我的不是。庄晚给您赔不是,还请您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季姥姥心里确实堵着一口气。


    她气庄有德狗眼看人低,更气庄家这样的门风。


    看庄晚这四叔的德行,就能想到庄家其他人是什么货色!孙女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昏了头!


    她与庄晚见面也不过才两次,不过对方这通身清冷的气质,不用看脸都能认出人来。只是见她这般姿态,心中更是来气,语气硬邦邦道:“不用你赔不是。我来找我孙女,你叫她出来见我。我见着她,说两句话,立马就走,绝不碍着你这儿金贵地方的生意!”


    “酒楼再金贵,也是人捧起来的。若是来的客人都被赶走了,再金贵的地方,也和野地荒滩没什么两样。”庄晚尽量将声音放缓,“云溪她一早就去乡下了,估摸着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外头风大,您跟我去后院等她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回来了,见您在这儿,定然高兴。”


    季姥姥把头一扭:“茶就不必了!我就在旁边巷子口等着,不进去,不让你丢人现眼,也不让你难做。”


    庄晚摇头:“醉仙楼打开门做生意,来的便是客,我没有什么难做的。倒是您,若是在外头吹着冷风等她,她回来了瞧见,心里该多难受?”


    “她难受不难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在乎她难不难受?”季姥姥话里带着刺,“她过得好不好,你这当契姐的,心里没数?你要真在乎她,庄家那些人,敢那样对她?”


    庄晚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与她拜了天地,便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自然是在意她的。”


    “过一辈子?”季姥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我见得多了。不过是买个人回来占个位置,堵别人的嘴!等日后找到合心意的,或是家里安排好了,还不一脚把我孙女踢开?”


    庄晚回道:“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从始至终,是想跟她好好过日子。只是……刚刚您也见了,我的处境并不是很好,有时候顾及不到。让云溪受委屈,确实是我的不是。”


    季姥姥刚才确实见到她与庄老四不对盘,再听她这话,将信将疑:“你们这些人,最会拿话哄骗人。我老婆子见识少,可不好糊弄。”


    庄晚没有再试图跟她证明什么,只是道:“外头冷,您年纪大了,吹久了风不好。先去她屋里坐着等吧,暖和些。我让人给您倒茶。”


    季姥姥情绪稍稍缓了一些,她确实想看看孙女平时在酒楼里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犹豫了一下答道:“……那就等她来了,说两句话就走。不多待,不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庄晚见她答应,侧身让开一步。


    旁边的竹心早就机灵地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甜笑,亲热地挽住季姥姥的胳膊,笑道:“姥姥这边走。”


    先前给季凛治病,都是竹心拿银子拿药,季姥姥见过她多次了,倒是好印象。而且她对庄晚不满意,也不能对丫鬟生气,否则跟庄家那些人有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身上香香


    季云溪回来之前,又去了一趟超市,顺带补了红糖和面条,还有包括肥皂在内的三种皂。


    前几天小桃还跟她说,用那肥皂洗衣服特别干净。想着以后可能有人需要,这东西又不贵,她又带了十块。


    方才和江鱼的一番话,一直在激励着她。她心里盘算着,等以后把欠庄晚的钱还清了,攒下点本钱,就在城里租个小铺子,开个杂货店。


    现代的好东西太多了。车子那些大件她不敢想,但这些小小的能实实在在改善生活的日用品,对她来说却很容易得到。有了铺子,祖母就不用再给人家洗衣服了,可以在铺子里看看店。祖母要是不乐意看店也不要紧,阿筝和小桃也能帮忙。她自己就每天忙活倒卖进货这些事。


    可惜庄晚没有把自己开店的建议听进去。不过没关系,不管怎样,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下河村出来,她直接回了醉仙楼。


    ……


    季姥姥那边。


    竹心直接把她引到了主子住的屋子。


    醉仙楼平日会客,都在前楼的雅间。后院是伙计厨子们临时歇脚和东家自己住的地方,没有专门的会客厅。


    屋子不算大,但窗户开着,对着外头几根绿油油的树枝,看着挺通透,不觉得憋闷。


    季姥姥一进门,下意识先打量了一圈。


    屋里家具简单,靠墙一张不大不小的床,床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看得清清楚楚。


    她别开眼,道:“我还是在外边等得了。”


    竹心笑着将她引到窗台下边的书桌跟前,拉着她坐下道:“这是小姐和少夫人的房间,外边没个坐的地方,您坐这儿歇着,我去泡茶。”


    跟在后面进来的庄晚道:“我已经吩咐人送茶水过来了,你陪阿祖聊聊天。”


    竹心应下,转头对着季姥姥笑了笑:“小姐和少夫人自半个月前就来酒楼住了,少夫人这段日子一直跑乡下,白日几乎不在楼里。”


    季姥姥听了这话,脸色稍缓:“这孩子,就没个轻松的时候。少时她亲生父亲那边不喜她们姐妹几个是女娃娃,要将她卖了。我和她姑姑得了信赶过去,人已经被带走了。是她姑姑发了狠,提着菜刀追上去,说要跟人拼命,这才多贴了些银子,硬把人给赎了回来。”


    竹心只知道少夫人是外祖母家养大的,却不清楚这些细节。她听得心惊,下意识看了眼不远不近坐着的庄晚,忙开口问道:“少夫人抱回来的时候多大了?”


    “才六岁。”季姥姥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瘦得跟个小猫似的,头发又黄又稀,一看就是没吃过几顿饱饭。带回来后,一天三四顿地喂,她也不挑,给啥吃啥。还好,总算给养活了,养大了。”


    “何止是养大了,”竹心真心实意地说,“少夫人如今模样好,性子也好。这都是姥姥和季姑姑的功劳。”


    “那可不。这孩子,谁对她好,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人家。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她姑姑……”季姥姥说到这儿,抬手抹了抹眼角,说不下去了。


    庄晚别开眼。


    她知道季姥姥后面要说什么,当初云溪若不是为了给季凛治伤,也不会答应嫁进庄家。


    竹心安慰道:“姥姥您放心,少夫人在这儿挺好的,小姐从没有拘着她,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正说着,门被轻轻叩响,伙计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茶壶茶杯和两碟点心。


    竹心接过,放在书桌上,一边斟茶一边道:“这是楼里待客的点心,瓜子和酥饼。姥姥您尝尝,牙口还行不?”


    季姥姥跟她聊了这一会儿,心情放松不少,笑了笑:“牙还行,瓜子还能磕得动。”


    “那您快尝尝这酥饼,里头有馅儿的,客人和伙计们都爱吃。”


    季姥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正待说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季云溪提着一个布袋子朝屋子走来。


    见到房门大开,愣了一下,小心翼翼探了个脑袋进来。


    一眼看到坐在窗边的季姥姥,顿时眼前一亮,把袋子往门口地上一放,嘴里喊着“阿祖!”。


    人就快步冲了进来,直直奔到季姥姥跟前。


    季姥姥见她回来,赶紧放下酥饼,拉着她的手,“乖乖,你可回来了!我晌午去庄家找你,那边人说你不住那儿,让我来酒楼找。这不,我就找来了。”


    季云溪眼里满满都是祖母,哪里还注意到旁人,笑得眉眼弯弯:“来了小半个月了。”


    竹心识趣退下。


    季姥姥问:“又去见阿筝和小桃了?她们这两日可好?”


    “好,挺好的。她们在开荒呢,想着明年种点东西。”季云溪说着,挨着她坐下。


    季姥姥闻言,拍了拍她的手,连声说道:“好好好,跟你娘一样,都是勤快的孩子。翻了地是种稻谷还是小麦?”


    季云溪摇头:“不种粮食,想种辣子。”


    “辣子?”季姥姥一愣,“就是番邦传过来的那种辣子?种那个?种多少?上哪儿弄种子去?”


    “我认识个熟人,能帮忙弄到种子。先种半亩试试。”季云溪道。


    “哎哟,那可太好了!”季姥姥脸上露出喜色,“咱自己有了地,还能种上这金贵东西,往后日子更有盼头了,也不用再靠别人。”


    旁边一直坐着没动的庄晚,听到这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又看向季云溪,她自进门就直奔祖母,却没有正眼瞧过她这个契姐的一眼,说不定都不知道屋里还有自己这号人。


    季姥姥又问:“你那熟人到底是哪儿的?怎么有门路弄到辣子种子?”


    季云溪早就想好了说辞:“是海边打鱼的,常跟外邦的船打交道,能弄到不少稀罕东西。”


    “哎,你一个小姑娘家,跟外边的人打交道,可得多长个心眼,别被人骗了。下次要不叫上你姑姑?”


    季姥姥虽然平时总念叨季凛不着调,可一遇上事,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个小女儿。


    “不怕,阿祖,我那熟人也是个姑娘家,讲义气得很。”季云溪忙道。


    “哦?也是个姑娘?多大了?叫啥名儿?”


    “二十来岁,比我大些,叫江鱼,我喊她江姐姐。”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椅子“咯吱”轻响了一声。她下意识想转头看,季姥姥又问了:“上次你给我那块洗衣皂,也是跟这个江姑娘拿的货?”


    季云溪点头:“对,江姐姐那儿好东西可多了,不光洗衣皂,还有洗头、洗澡用的香皂。对了阿祖,上次给你的那块肥皂,你用了吗?好不好用?”


    季姥姥今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赶紧说:“好用!可好用了!隔壁良子他娘,差点就被主家辞了,还要扣一个月工钱,就是靠你给的那块洗衣皂,把一件油污的绸衫子给洗干净了,这才保住了活儿。左邻右舍的洗衣婆子们都来问我,这皂条哪儿买的,贵不贵,要是价钱合适,能不能帮她们也带些。”


    说到这个,季云溪来了精神。


    她起身去拿门口那个布袋子,一边解袋子口的绳子一边往回走:“我今天正好又带了一块回来,本来想自己用的。阿祖您要是急用,就先拿——”


    话说到一半,她才猛地发现,床榻边的椅子上居然还坐了个人!一身淡青衣裙,正静静地望着她。


    顿时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庄晚靠在椅背上:“我一直在这儿。”


    季云溪有些恼:“你在这儿也不吱一声,吓我一跳。”


    庄晚站起身,朝她走来,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从村里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有没有我的份?”


    季云溪本来不想松手,可祖母就在跟前看着。上次祖母还说,要是在这儿过不下去就回家。她要是表现得跟庄晚不对付,祖母肯定更担心。


    于是松开手道:“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庄晚提着袋子走到桌子前,把袋口敞开,将里面用宣纸包着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都是宣纸包着的东西,有方方块块的,还有一小撮的,也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还是季云溪将宣纸打开,一一介绍道:“这个是洗衣皂,跟胰子做的那种不一样,能对付顽固污渍。还有这个是洗头的,头发会变得柔顺……还有这个,洗澡用的澡豆,能去除污垢,还有香味儿。”


    她正说着,庄晚忽然接过话头,“怪不得最近几日你身上香香的。”


    季云溪没想到她会当着老人家的面说这样的话,再想到今日在跟江鱼吃饭的时候,被发现自己脖子上的痕迹,顿时躁意上脸,耳根子也跟着红的滴血。下意识攥紧了衣领,又羞又恼地瞪向庄晚:“你、你胡说什么呀!”


    庄晚看着她:“我说错了吗?”


    季云溪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两只手捂住发烫的耳朵,试图降温。


    季姥姥倒是笑眯眯地拿起一块香皂,凑到鼻尖闻了闻:“嗯,是挺香。”


    季云溪脸上热度稍退,赶紧把几块皂都推到祖母面前:“阿祖,这些您先拿回去用。等下次我再碰到江姐姐,再多要些来。”


    提到这个,季姥姥连忙说:“对对,多要些洗衣皂来……这得卖多少钱一块?”


    季云溪道:“卖的话,二十文一块。江姐姐给我算十五文,阿祖您就要按二十的卖。”


    “行,都听你的。”


    这价钱确实不便宜。但东西好,普通的脏衣服用寻常皂角就行,碰上实在难洗的再用这个,能省着点用。


    “唉,可惜咱不懂这方子,要是自己能做,价钱就能便宜不少了。”季姥姥叹道。


    季云溪心里也这么想。可她能穿越,已经是天大的机缘了。而且古代的钱在那边用不了,她还得在现代打工才能挣到钱。这么算下来,这些东西的价值就不能单纯用那边的物价衡量了。


    至于学方子自己造?她觉得难。江鱼老说的“科技与狠活”,大概就是指这些吧。有些东西,就算知道大概用料,没有那些“科技”,也未必做得出来。


    她正想跟祖母解释几句,一转头,发现庄晚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见她看过来,庄晚开口道:“我的呢?”


    刚刚她接过袋子的时候说的那话,季云溪还以为她开的玩笑,没想到她居然还真敢问。


    于是从桌上那一堆里,拿起一个包得只有拇指粗的小纸包,打开,摊在桌上。


    “你先前不是总担心辣子的源头吗?我今日跟江姐姐拿了一些,这个是种子。不过海上来船,时间说不准,下次再想拿,得看机缘。这种子种下去,收的辣子可以自己留种再种,但产量会减半。”


    庄晚还真没有想到她会给自己拿种子,嘴唇虽然抿着,嘴角生出一丝笑意。


    将纸包拿过来,道:“好,谢谢。”


    季云溪见她嘴角噙着笑意,忍不住咬了一下唇。


    季姥姥自前头从庄家出来,心里就因为她的事一直七上八下,自责不已。如今见小两口在她跟前这边,神情自然,说话做事有商有量,似乎也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相处不好。


    想起刚才说的,孙女一回来,说上话就走,这会儿都聊了老半天了。她对季云溪说:“那你下次见着那江姑娘,跟她要……二十块皂子吧。阿祖先拿回去,给邻居们救个急。”


    见孙女应下,她正要再说几句就告辞,竹心从门外走了进来,对庄晚道:“小姐,陈二小姐来了,在前头,说有事找您。”


    庄晚不知道陈月殊突然来找她做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在这儿,祖孙俩说话得藏着,便起身准备出去。


    而季云溪一听到“陈二小姐”这个称呼,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联想到那日庄晚脑袋枕在人家大腿上的情形。


    见庄晚二话不说就要丢下祖母和自己去见那个人,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憋闷,一下子又涌了上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季姥姥敏感地察觉到孙女情绪瞬间低落。以为孙女是在这儿受了委屈。


    她心疼地拉过季云溪的手,压低声音安慰道:“乖乖,要是在这儿过得实在不顺心,咱就回家,自己过。你现在认识这位江姑娘,有门路,不怕挣不着钱养活自己。别勉强。”


    这话声音不大,但庄晚刚走到门口,正要迈过门槛,听得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顿,身子微微僵住。


    迈出去的脚步慢慢收回来,冲着竹心道:“跟她说,我有事忙,改天再约。另外让厨房那边专门准备一桌菜,我和少夫人招待阿祖的席,做好了直接端来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心疼了?


    季云溪看着原本已经迈出门槛的人,又折返了回来,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更重了,没好气道:“不去见你的好朋友,又回来做什么?”


    庄晚道:“既是好朋友,少见一两次,也无妨。”


    这话并没有让季云溪高兴到哪里去,她干脆侧过身,背对着庄晚,专心跟祖母说话,不再理她。


    庄晚也不在意,踱回之前坐的椅子,重新坐下。


    季云溪问祖母:“姑姑最近在忙什么?总见不着人。”


    季姥姥一听这个,脸上的笑意就淡了,叹了口气:“一天到晚不着家,神出鬼没的。回来就大鱼大肉地往家提,这几日家里顿顿有荤腥,就没断过肉。”


    “她上哪儿找的钱?”


    “哎,我也不知道,她性子混,就怕去抢了人的,这肉吃得我提心吊胆,就怕哪天官府的人就上门来拿人!”


    “阿祖,别自己吓自己。”季云溪连忙安慰,“姑姑虽说性子这般,可伤天害理的事她绝不会做。既然她有钱,您就安心吃着,别想太多。”


    “话是这么说……”季姥姥忧心忡忡,“可她什么都不肯说,问急了就嬉皮笑脸糊弄过去。这孩子,哎,她要是能跟你一样懂事,让我少操点心就好了。”


    听着两人的对话,罪魁祸首庄晚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吱声。


    就这么又聊了小半个时辰,外头传来脚步声,几名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托盘,送菜来了。


    季姥姥一看,连忙站起身:“哎哟,这一聊就忘了时辰。不早了,我真得回去了。”


    季云溪一把拉住她胳膊:“菜都端上桌了,还回去做什么?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庄晚也拉了把椅子坐过来。


    伙计布完菜就走,她拿了勺子给两人盛了汤,再给自己盛,也没插嘴,只安静地听着季云溪招呼祖母吃饭,偶尔动筷子夹菜。


    季姥姥见她全程不说话,心里又有些打鼓。她悄悄扯了扯孙女的袖子,压低声音凑到耳边问:“她平日都这样,你们平日都不说话的?”


    季云溪被问得一愣。她平日还真没注意过这个问题。现在被祖母一提,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样。她和庄晚单独相处时,话确实不多。大多是有事说事,没事就各做各的,屋里常常很安静。


    反倒是同床那个的时候,她有时候嘴里会蹦出一两句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也不知道她跟那个好朋友陈二小姐一起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少话。至少自己平日和江鱼在一起,两人嘴巴就没停过,一直在说。


    “别理她,我们吃我们的。”


    三菜一汤,都是醉仙楼的招牌菜,以接地气的菜系为主。没有铺张浪费,也不显得小气而让人觉得招待不周。


    季姥姥这几日虽没少吃肉,可自家做的,跟醉仙楼大厨的手艺比起来,那简直是天差地别。再加上孙女方才那番安慰,让她心里松快了些,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季云溪送祖母出门。一直送到酒楼后巷口,看着她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去。


    回到屋里,伙计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可屋里却不见庄晚的身影。


    若是以前,季云溪绝不会多问一句。可今天,心里揣着那个关于陈二小姐的疙瘩,她就忍不住想去证实。于是拦住一个正要出去的扫地伙计,问:“东家呢?怎么不见人?”


    伙计老实回道:“陈二小姐一直在前楼等着呢,东家知道了,就过去了。”


    果然。


    季云溪原本因为和祖母在一起高涨的情绪一下就冷了下来。


    手伸进怀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


    那是她从现代那本菜谱上,精心抄下来的一道方子,步骤详细,还备注了可能找不到的香料的替代品。她原本是想给那个人的,或许能让她在醉仙楼的菜式上,多一点点新意。


    可现在……


    她手指收紧,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看也没看,随手丢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


    ……


    庄晚出去好一阵,回来时,天已黑透。


    屋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见净房传来细微的水声。季云溪在洗澡。


    庄晚点亮了桌上的蜡烛,走到书桌前坐下,研墨,铺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只落下几个零散的字。她似乎不太满意,蹙了蹙眉,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废纸篓。


    又重新铺纸,提笔。可刚写了两行,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停下,侧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废纸篓里。


    里面躺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被揉皱的纸团。


    她弯腰,伸手,将两个纸团都捡了起来,在灯下展开。


    其中一个,是她自己刚才丢掉的那张,上面是她自己凌乱的字迹。


    而另一个……上面字迹圆润,笔锋带着点稚嫩的生涩。


    是一页菜谱方子。记录的是一道叫“干锅羊肉”的菜。做法新奇,用料大胆,尤其几种香料的搭配,是她闻所未闻的组合。醉仙楼冬日也有炭锅,但都是汤煮,这种“干锅”的做法,她还是头一次见。


    她越看越入神,心底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探究欲和跃跃欲试,又悄悄冒了头。那些陌生的香料名字,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推演它们的性味和可能产生的复合香气,越想越觉得巧妙,恨不得立刻就去厨房试试。


    可眼下时辰已晚,楼里也没有新鲜的羊肉了。


    她只得压下心头的冲动,将那张菜谱小心抚平,放在桌上。


    随后唤来竹心,让她去吩咐采购那边,让明日多进三斤羊肉,钱从她私户出。同时再去药店补齐另外几种香料。


    等吩咐完这些,季云溪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


    庄晚站起身,想跟她说那纸团的事,谁知对方侧身避开她,朝床边走去。


    低着头擦头发,看都没看她一眼。


    刚才吃饭的时候明明还笑得香甜,这会儿这副模样,大概是知道自己去前头见陈月殊了。


    她走过去,紧挨着她坐下来。


    季云溪往旁边挪了挪。


    庄晚没再靠过去,只是将手里那张菜谱递到她眼前:“这个,我在纸篓里看到的。”


    季云溪瞥了一眼,是那张被她揉掉的纸。她别过头,“废纸而已,我扔了。你捡它做什么?”


    “我看过了,是道新菜谱,想法很妙。”庄晚道,“我已经让厨房明天准备食材了。”


    季云溪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又蹿高了一截。她猛地转过头,瞪着庄晚:“我都说了是废纸!你捡起来就要做?万一做出来不好吃,或是根本做不成,你可别赖我!”


    “我不怪你。”庄晚声音放缓了些,“这方子,你原先……是不是想给我的?后来为什么又扔了?”


    季云溪立刻反驳,“谁说要给你了?”


    “不是给我,莫非你要有其他做菜的熟人?”说到熟人这个词,庄晚想起季姥姥在时,这人张口闭口提起的江姐姐,心里顿时有些不爽快。


    季云溪见她这么问,只回道:“你都说不开店了,要这个也没有用,我何须再给你?”


    庄晚道:“那是我会错意了,那我拿去做菜,你会不会介意?”


    季云溪听了这话:“你都叫人准备食材了,我介不介意有什么用?”


    庄晚道:“你要是介意,我叫她们别买了就是。”


    “不用,我不介意。”


    庄晚深深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拿衣裳去洗漱。


    等出来的时候,季云溪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床外头。


    庄晚放下帷帐,吹熄蜡烛,才躺了下来。


    她微微挪过去,从身后搂住季云溪,轻声解释道:“我去见月殊,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云溪听到这个名字就烦,只觉得这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增添几分亲密,背着身子硬邦邦道:“你去见谁,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庄晚身子被这句话定在原地,原本捏住她腰肢的手也松了下来,声音有些干涩:“对不起,我又会错意了。”


    说罢放开手,慢慢转回身,平躺下来。


    季云溪只觉得腰间一空,心里某个地方,也像被骤然掏空了一大块,冷飕飕的风直往里灌,疼得她瞬间蜷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缓和一点的关系,似乎又要因为她这句口是心非的蠢话,被打回原形,甚至跌入更冷的冰窖。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季云溪几乎要被这沉默和心口的钝痛淹没,觉得自己真的要失去什么的时候……


    一双修长手臂,从背后伸过来,将她整个人不容抗拒地圈进了怀里。


    季云溪感受到自己重新被拥抱住了。


    她忽然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


    控制不住地,轻轻抽泣了一下。


    这细微的颤抖,立刻被身后紧拥着她的人察觉了。


    庄晚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向你解释你不听,抱你了,你又哭……你到底,想我怎样呢?”


    季云溪吸着鼻子,“我没要你怎样……”


    庄晚搂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虚长你五岁,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你。你刚进门的时候,我把你当成一个女人。只是久了,我觉得你又像个孩子。让你管家里的事,你明明很害怕,可还是把这个担子接过去。板着脸想做好一个当家主母的样子。姨娘她们不是好相与的人,你做得很累,我都知道。我想把管家权收回来,但又怕你多想。也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那日当着周秉的面,那么做,一来我是挺生气,生气你头天晚上和老太太背着我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还有你对我的抗拒。我们每次亲热,你总是在我兴头上的时候,用各种各样的理由打断我。”


    “我大概能预料到,你答应了老太太的一些条件。”


    “我都做好准备了。”


    她一贯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你若是走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嫁人了,也不会再与其他女子结契。没这个心力了。我也没多老,却跟庄家这些人斗了大半辈子……”


    话说到这儿,季云溪心早已痛得不行,哪里还忍得住,转过身一把抱住她。


    庄晚将她紧紧箍进怀里,脸颊贴着她泪湿的鬓角,嗓音轻轻:“心疼了?”


    季云溪下巴抵着她的肩膀,点头。


    庄晚没再逼她说什么,抱着她放平了身子躺下来。


    季云溪倚在她臂弯,感觉到自己与这个曾经以为爱而不得的女人,好像又靠近了一些。


    “我打算听你的话,悄悄开间铺子。”庄晚道,“你这些菜谱方子从哪里来,我也不去打探,这样你能否安心一些。”


    季云溪安心极了,贴着女人的胸口,紧紧搂住她的腰。


    她们之间,几乎从未在白天的时候拥抱过,只有恰逢床事,情难自禁,情动的时候季云溪才会紧紧攀着她的肩膀。


    庄晚看着怀里的脑袋动来动去,低头在她刚洗过的头发上轻轻嗅了嗅,问道:“方才和阿祖吃饭的时候,我说你身上香,你想到哪儿去了?”


    季云溪热意爬到脸上,摇头。嘴里含糊地嘟囔:“没、没想什么……”


    可庄晚似乎不打算放过她。那只原本轻拍她后背的手,缓缓移到了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寝衣,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然后,季云溪听到她问,


    “云溪,你是不是……一直不喜欢碰女人?”


    季云溪身体瞬间绷紧,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你是没说……”庄晚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温和,“其实我知道有一种女人,她们或许在情感上,能依恋亲近另一个女子。可在身体上……却终究无法接受,甚至会觉得……难以忍受。”


    “你是不是……也是这样?”


    季云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她张了张嘴,想大声反驳“我没有”,可那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她是没有,可她所有表现出来的种种,无一不像是庄晚嘴里说的那种女人。


    庄晚的声音从耳边轻飘飘传过来:“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季云溪咬紧牙关。


    她尤记得,当初与庄老太太谈条件的时候,对方逼着她发誓,若是碰了庄晚,或是期限到了,不按约定消失,她必将遭天打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那二十两银子,不过是附加的条件。


    而她此刻的沉默,无疑是一种默认。


    庄晚没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揽着她的手臂,下巴垫着她的头发,深深吸了口气。


    “……那以后就不做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季云溪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不得好死便不得好死,背信弃义便背信弃义。


    她只知道,此刻抱着她的这个女人,正在用这种近乎卑微的方式,退让,包容,甚至……在委屈自己。


    江鱼说错了,她其实真的是个恋爱脑,她现在甘愿被雷劈死,也要和眼前的女人共赴欲河。


    她心一横,猛地偏过头,循着庄晚呼吸的方向,不管不顾地仰起脸,嘴唇莽撞地向上吻去。


    庄晚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稍稍后仰,避开了她这个鲁莽的吻。伸出手,轻轻抵在季云溪额头,将她推开了些。


    “别闹。”黑暗中,季云溪根本没有发现女人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今晚……不想做。你也不用证明什么。”


    季云溪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心酸和茫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失落中,庄晚忽然语气一转,“不如……你跟我说说,你那个江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云溪还沉浸在刚才被拒绝的难堪和心酸里,听到这话,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酸意,瞬间找到了出口。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赌气和尖刻:


    “就跟你的陈月殊一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剩个空锅


    “什么叫我的?你可以说我的好朋友陈月殊,但她不是我的。”庄晚道,“她成亲了。”


    成亲又如何,多的是成亲了还出来乱搞的。


    可季云溪不敢说出这话,无凭无据,说出来就是泼脏水,是造谣。


    “问你呢,你怎么又把话题扯到我身上?你那个江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云溪只好闷闷地答:“她人很好,仗义,大方,能扛事,不扭捏,不纠结儿女情长,就算遇到难处,跌倒了也能自己爬起来,继续往前……”


    还能怎么夸?反正江鱼在季云溪心里,就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像是个特别完美的人。”庄晚的声音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反倒我是一个缺点特别多的人。”


    季云溪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她的方向,“你有什么缺点?”


    “不仗义,不大方,不爱对人笑,整天冷着张脸。身陷情义纠葛,遇到点难处,就心灰意冷,想打退堂鼓……”庄晚一样样数着,几乎是照着季云溪夸江鱼的反面在说。


    “你不是!”季云溪打断她,有些着急,“你干嘛要按着她的说?就算……就算有些是真的,那也不见得都是坏的!你……你很好的。”


    冷冰冰才好,不要她对谁都笑。


    “哦?”庄晚似乎笑了笑。


    季云溪不想再比较了,她心里发堵,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提她呀?我跟她……又没什么。”


    “巧了,”庄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跟陈月殊之间,也没什么。”


    季云溪心里“呵”了一声。


    不管庄晚对陈月殊有没有那个意思,但陈月殊对庄晚,绝对不单纯。想起那日,对方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让庄晚枕在她大腿上,还对自己说出“我手一挪开她就不依”那种话……季云溪把这场景翻来覆去想了好多遍,每想一次,都觉得心口发闷,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这就是她没法对陈月殊有好感的原因。


    可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没觉察?还是天性迟钝?或者……有其他原因?季云溪想不明白。但只要是和那个姓陈的沾边的事,她就没法高兴。


    只是想到自己这边,她又忍不住发愁。


    即便庄晚对那人没意思,可她自己这边的问题,还是一团乱麻。


    而且,这人嘴上是那么说,但她仍觉得,庄晚并未将自己完全放进心里,她仍对自己有防备。


    季云溪不敢确定。


    但不管怎样,至少此刻,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达到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亲密。


    “我明天还要去乡下。”她说。


    庄晚嗯了声:“要我陪你吗?”


    季云溪才不要,这人要是跟着,她哪里还能找到机会穿越现代。她摇头:“你不是要忙楼里的事吗?哪里有空跟我去村子里?再说了,你方才不是说,要开新铺子?”


    庄晚道:“楼里的事我不愿再管了,但是新铺子的事确实要忙,你那个方子,我明日要试试。”


    季云溪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期待:“你做好了,给我留一点尝尝,行吗?”


    庄晚低低笑了一声:“当然要给你留。你平日都是赶在关城门前进城,我申时做,等你回来,应该还温着。”


    “鲜羊肉能放那么久才做?”


    “楼里买了冰,有冰镇着,不打紧。”


    “买冰……很贵吧?”


    “是贵。可做酒楼这行,尤其是夏天,这是必备的。就算食材不留过夜,白天温度高的时候,也得用冰镇着保鲜。”


    季云溪明白了。


    单纯聊天,果然容易让人犯困。虽然今晚庄晚说了好些以前没说过的话,也解开了她心里的一些疙瘩,可来回两个世界折腾,身体早就乏了。之前的兴奋劲过去,浓浓的倦意便涌了上来。她窝在庄晚怀里,眼皮开始打架,说话也含糊起来。


    庄晚感受到她的困乏,侧过身,小心地将她放到枕头上,拉好被子,轻轻拢了拢她颊边的碎发,声音放得很柔:“睡吧。”


    季云溪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头一沾枕头,几乎立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庄晚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脑子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昨夜相依而眠的场景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吃了早饭,照旧出城,往下河村去。


    小荷和虎子姐弟俩早早就把挖好的山萮菜送来了,正眼巴巴等着她。


    家里有杆小秤,称了一下,足足有四斤。


    陆筝在旁边说:“我前日又在林子里发现了两小丛,怕你一次拿太多不好卖,就没动。”


    季云溪也是这么想的。她现在就只认识那一家日料店,销路还没打开。“嗯,先留着。这东西以后都能卖,不急。”


    说着,按三十文一斤的价,数了一百二十文钱给小荷。


    小荷高兴坏了,这可是她靠自己挣到的钱,比绣手帕那些要容易多了,也挣得更多。她数了一半给虎子,随后冲着季云溪道:“云溪姐,下次等找到了,再拿给你。”


    季云溪笑道:“好,有就尽管拿来。”


    小荷揣好钱,又跟陆筝拿了一块香皂,这才心满意足地背着胖丫,高高兴兴回家了。


    趁着陆筝和小桃下地继续忙活。季云溪提着山葵,去了现代那边。


    按着记忆,她花了半个多时辰走到那家日料店。


    李经理正好在店里,一眼认出这个穿汉服的少女,笑着迎上来:“小姑娘,又来送山葵啦?”


    季云溪将袋子递过去。


    “早上刚挖的,也就两个时——三四个小时。”


    李经理是识货的,检查了一下,很爽快地付了钱。四斤山葵,按之前说好的价,一共六百八十块,加上之前剩的一百,现在有快八百了。她感觉腰包又鼓了起来,心里踏实不少。


    接下来就是进货。


    昨晚上庄晚说了的,她愿听自己的,开个小铺子。


    光是回想这一句,季云溪心里就激动得不行。更是觉得既然是自己提出的建议,自己就有责任,帮助她一起把这个铺子给搞好。


    眼下庄晚既然不打算用醉仙楼的老菜式,那她们就自己创制新菜。


    菜谱已经有了,现在关键就是各种调味料。


    昨天在抄写那一道菜谱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书里面经常提到一些包括生抽、老抽、蚝油,以及豆瓣酱、辣椒酱等酱料。


    她得挑着买上一些,让庄晚给尝尝。


    反正这人说了,不过问她这些东西的来路。


    洗衣皂买了五十块,香皂和洗头皂各拿了二十块,店家看买得多,还多送了两块。


    提鲜用的味精,拿了两斤一包的。这东西用处广,几乎什么菜都能放点。她看到店里还有二十斤的大袋装,保质期三年,能放很久。如果以后庄晚的铺子真用得上,可以直接进这种大包的。


    冰糖拿了两斤,白胡椒粉拿了一斤装的一大罐,还买了一桶四斤装的香辣炒菜酱。


    为了方便把酱料带过去,她又去隔壁卖碗碟的陶瓷店,买了个最粗糙的五斤装陶罐,花了十五块。


    怕自己拿不动,买完这些就停了手。


    算下来,一共花了二百八十块。


    就这样在店老板的帮助下,装了一个大袋子。


    店老板是个热心肠,看她一个人提这么多东西,忍不住问:“你是坐车来的吗?”


    季云溪摇头。


    “那你要去的地方远不远?这么背着走,得多累啊!不如叫个网约车,或者出租车也行,便宜。”


    季云溪知道这里的人干什么都用手机,网约车肯定是手机叫的。她摇摇头:“我手机丢了,叫不了。”


    “出租车不用手机,站路边招手就能停。”老板解释。


    季云溪还是不懂什么是“出租车”,但点点头:“好,我背到外边,试试叫车。”


    店老板帮她把沉甸甸的大布袋扛到肩上,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背着那么大个袋子往外走,忍不住摇头叹气:“唉,这可怜的丫头,看着年纪还小,不在学校念书,这么早就出来讨生活了……”


    季云溪哪里知道她在感慨什么,好在这个东西也就三四十斤,虽然有些辛苦,但还是能背得动。


    她咬牙走了一段,拐进熟悉的小巷,回到了那间小屋。


    进屋之后把门关紧,再把罐子拿出来去洗手间洗干净。


    是的,这屋子一楼也有个和商场里差不多的洗手间。


    她用布把罐子内外擦干,晾了一会儿,再小心翼翼地把那桶香辣炒菜酱倒进去,封好罐口。


    味精和胡椒粉这些,拆掉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倒进准备好的小布袋里。皂条也一样,去掉包装,用宣纸重新包好。


    再将这些东西装到麻袋里,收拾好屋子,随后背着袋子上了楼,穿越回了下河村。


    ……


    陆筝和小桃还在地里。


    季云溪心里惦记着庄晚说的要试做干锅羊肉,她得赶紧回去尝尝。也想早点把这些调料拿给她看看,让她高兴高兴。于是把大部分东西先搬进屋里放好,只挑了几样用小纸包分装好的样品,还有那个装了炒菜酱的小陶罐,塞进一个随身带的布兜里,提上肥皂,往城里去。


    到了醉仙楼后院。


    远远就看见房门敞开着,里面似乎有人声。


    走近了,只见屋里桌子边围坐着三个人。背对门口坐着的,看背影是庄晚。


    而正对门口坐着的,赫然是陈月殊!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女子,三人面前摆着碗筷,似乎正在吃饭。


    陈月殊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季云溪。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出声打招呼,很快又转回头,笑着对旁边那女子说了句什么。


    季云溪心口一堵,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不想进去,不想看到陈月殊,更不想在对方那种似有若无的打量下和庄晚说话。


    提着布兜,脚步一转,径直朝旁边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门也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几个灶眼都冷着,锅也刷干净了。只有一个锅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深色的汁水和零星调料,她凑近闻了闻,是羊肉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浓郁的辛香。


    不出意外是她给的干锅羊肉方子的味道。


    庄晚已经做过了。


    她拿去招待她的好朋友了,一点也不剩。


    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水泡,迅速干瘪下去,泛起一股酸涩的凉意。


    这时,竹心恰好从外面经过,看见小厨房有人,探头进来。见是季云溪,忙问:“少夫人回来了?可曾用过饭了?”


    季云溪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没。”


    竹心立刻道:“小姐正在屋里吃饭,我带您去……”


    见季云溪脸色不好,想起之前在前楼包间的事,忙改口道:“那我去前头让伙计给您送饭来。”


    “不用了。”季云溪摇摇头,看着那个空锅,“庄晚不是说,今日做了羊肉,给我留着么?”


    竹心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有点不自然。


    小姐昨晚上就吩咐要进三斤羊肉,晌午过后也一直在忙活着做这道菜。只是……陈二小姐带着朋友来了,小姐便盛了一半过去一起试菜。几位小姐尝了之后赞不绝口,知道锅里还有,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让小姐再去盛些来一起吃。


    小姐倒没吱声,只是近几日在楼里帮忙的杨宝儿,却是个有眼色的,立刻主动跑去,把锅里剩下的全盛了过去,端去了屋里。


    现在看这情形……怕是没给少夫人留。


    竹心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季云溪看她这反应,心里全明白了。


    她不想再听任何解释,也不想让竹心为难。提起放在灶台上的布兜,说道:“我不饿。我从乡下带了皂条回来,之前答应过祖母要给她送去。我出去一趟。”


    说完,她不再看竹心,提着布兜,低着头,快步绕过她们的屋子,从后院的小门出去了。


    竹心看着她的背影,再听着小姐房中传来的阵阵笑声,心里七上八下。


    她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朝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口,正好对上庄晚转过头来的目光。


    庄晚见她站在门口,神色有异,便知道有事。她放下筷子,对陈月殊和那位朋友说了声“失陪一下”,起身走了出来。


    竹心跟着她走到外边,压低声音急急道:“小姐,少夫人刚刚回来了,去了小厨房,然后……就走了。”


    庄晚眉头立刻蹙起:“走了?去哪儿了?”


    “少夫人说……去季姥姥那儿。”竹心把手里的另外一个布兜递过去,“这是少夫人落下的。”


    庄晚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她一边接过袋子,一边低声道:“我刚刚已经叫阿让去找羊肉了,本想着在她回来之前再做一锅,却不想她回得这般早。”


    袋子里用宣纸包着几个小包,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


    她拿起小罐子,将绑在上边的绳子的布条去掉,解开绑在上面的布条,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辛辣咸香气息,混合着多种香料复合的奇特香味,猛地冲入鼻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这味道……从未闻过,却奇异诱人。


    只是这会儿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她快速将罐子盖好,把布兜递给竹心:“把这东西收好,锁到里间柜子里。除了我,谁也不准碰。”


    说完,转身回到屋里,对还在吃饭的陈月殊和她的朋友道:“月殊,刘小姐,实在对不住,我忽然有点急事,得去处理一下。竹心,你替我好好招呼二位,酒菜管够,但别让她们喝太多了。”


    竹心赶紧应下。


    陈月殊抬起眼,目光在庄晚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点似笑非笑:“什么事啊,比陪我们吃饭还重要?”


    庄晚只是抱歉地又笑了笑,没接话,径直往后门方向去了。


    侍立在一旁的杨宝儿赶忙小跑跟了上来,小声道:“小姐,你要去哪儿,我陪你一起去。”


    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被父母卖掉,是庄晚把她带回来,自小就跟在庄晚的身边,颇得宠爱。性子虽然鲁莽,但人很机灵。


    季云溪入门之后,庄晚便把她分过去,只是两人都不喜欢地对方。如今季云溪来了酒楼后,她只能在老宅待着,这两天才央着庄晚来了楼里。


    这会儿见竹心被派了活,小姐独自出门没人跟着,她赶忙跟上来。


    庄晚闻声,脚步顿住。


    她立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杨宝儿脸上。


    那目光,带着一股沉沉的冷意。


    “杨宝儿,你主子是我,还是陈月殊?需不需要我跟她开口,把你送到她身边伺候?”


    杨宝儿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开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出。


    庄晚不再看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本来顺水推舟可以来一下的,但是有点干吧,我又得铺垫一下,不然情绪上不来


    第36章 三年前


    季云溪提着一袋子的肥皂,失魂落魄地往城墙边的棚户区去。


    她心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是不是自己太小气,太计较了?人家只是和朋友吃顿饭,用了新做的菜待客,没给自己留,好像……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可转念又想,庄晚明明说了是给她留的,还特意嘱咐了时间。结果呢?她兴冲冲赶回来,锅里干干净净,人家却在屋里和陈月殊她们吃得正欢。


    那种被忽略被遗忘的感觉,像根细细的针,扎在心口,不致命,却一阵阵发酸发疼。


    但她不舍得说庄晚。


    即便是之前在老宅,她时常冷落自己,她也舍不得说她。


    就这么红着眼睛回到了季家门口。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用指腹扯了扯嘴角,努力做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表情。


    听到门“吱呀”一声,原本躺在院中躺椅上的季凛坐起来,望向门口。见到是她,笑道:“哟,舍得回来看看了?”


    季云溪走进去,目光先扫向厨房,屋顶烟囱冒着白烟。


    她扯了扯嘴角,对季凛道:“祖母在家呢?”


    季凛伸了个懒腰,不满意道:“我这么大个活人在这儿,你不问问你姑最近怎么样,就只惦记你阿祖?”


    季云溪没看她,低着头往石桌边走:“你不是好好的么?看着……还胖了点。”


    季凛眯了眯眼,盯着她侧脸看。季云溪下意识想别开,却被季凛两步跨过来,伸手捏住她下巴,硬是把脸给转了过来。


    这一下,季凛看清了。


    小丫头两只眼睛肿肿的。


    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是不是姓庄的欺负你了?我找她去。”


    这一声说出来,季云溪刚刚才正常一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起来。


    却强笑道:“能有谁欺负我?我刚从村子里出来呢。”


    季凛火气稍微降了一下,但很快又提起来:“是不是陆老二回来了,是不是他又去招惹你们了?”


    说着,转身就要进屋去找工具。


    “姑姑——”季云溪忙拉住她的胳膊,“没人欺负我,陆老二也还没回来,我就是……想娘……”


    话说到这,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被庄晚辜负伤心是真,但所有的委屈一遇上“娘”这个字,就如同打开伤心的缺口,所有的难过都一起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


    季凛见状,顿时手足无措,冲着厨房扯着嗓子喊:“娘——娘——”


    季姥姥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季凛这鬼哭狼嚎的喊声,心头火起,抄着锅铲就冲了出来,嘴里骂道:“喊什么喊!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一天到晚就知道给老娘惹事!看我不打死你!”


    季凛赶忙一把捉住她胳膊,把她拉到季云溪跟前:“快,你孙女想阿姐了,正难过得不行。”


    季姥姥这时才发现季云溪回来了,见她捂着脸蹲在地上,赶忙将铲子丢在旁边的架子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乖乖,咋了这是?啊?怎么哭成这样了?是谁给你气受了?跟阿祖说,阿祖找他算账去!”


    季云溪泪眼婆娑,一把扑进祖母怀里:“没……没人给我气受……就是……就是突然……想起我娘了……心里难受……”


    季姥姥一听,想起自己那命苦的大女儿,眼眶也跟着红了。搂紧孙女,抹起眼泪:“我苦命的孩子……想你娘了……你娘要是知道你现在……哎……”


    季云溪见祖母也跟着哭,也顾不得自己难过,赶忙将刚才提着的布兜拿过来,一把塞到季姥姥的怀里道:“就是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好了,才想起之前的不容易,一时候忍不住……”


    “看,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季姥姥被她这一打岔,也收了眼泪,疑惑地打开布兜。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大摞的皂条,黄澄澄的。


    “这么多?”她破涕为笑。


    季云溪也含泪笑道:“是呢,有四十个衣服的,洗头和洗澡的各十个。”


    “好好好,这个好,肯定有人要。”季姥姥连连点头,总算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时,她忽然吸了吸鼻子,脸色一变:“哎呀!我的菜!”


    她猛地站起来,抄起旁边的锅铲就往厨房冲,嘴里又骂开了:“季凛!你这个屁事不会干的死丫头!锅里有菜你闻不到焦味啊?也不知道进去看看!好好一锅菜,全糊了!”


    季凛见季云溪好了,冲着厨房里笑眯眯道:“烧坏就摔坏了呗,正好你家乖乖回来了,咱们下馆子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口袋里那几个钱,大风刮来的啊?一天天就知道胡花!你请的饭老娘吃着都不安心,就怕哪天官差上门把你抓走,连累我老婆子!”季姥姥的骂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季云溪这会儿情绪平稳了些。她提着布兜,走进祖母房间,把东西仔细放好。然后走回院子,在季凛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季凛侧过头,看着她还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微肿的眼皮,想问的话在嘴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缺钱花不?姑现在……有点钱。”


    季云溪下意识想摇头说“不缺”。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她想起还欠着庄晚十五两银子。加上她自己之前攒的,现在还差五两。她想早点把这钱还了。


    不想欠她的。


    “那……你借我五两。”她小声说。


    季凛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五两?我的乖乖,你口气不小啊!一开口就是五两!”


    季云溪看了她一眼:“那算了,当我没说。”


    季凛看着她,想了想,随后屁股挪了挪,最后还是站起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很快就返回来。


    走到季云溪跟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几块碎银子,加起来约莫有五两。


    “喏,给你。省着点花。”季凛撇撇嘴。


    季云溪看着那几块银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不知道姑姑是从哪儿弄的钱,可姑姑对她,是真的没话说。


    季云溪正要拿钱,却听虚掩的门声响起,转过头去看,只见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天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勾勒出纤细挺直的轮廓。


    不是庄晚还有谁。


    她来干什么?季云溪这会儿不乐意见她,别过脸,快速从季凛手上把碎银子攥在手里。


    季凛也看到了庄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冷不热道:“你来干什么?”


    她跟庄老三有旧怨,连带对整个庄家都没好感,庄晚更不例外。当初侄女为了救她,不得不嫁进庄家,她气得要命,又没办法,只能跑去醉仙楼门口骂了一通出气。


    近日又因为接了对方的脏活,拿了四十两银子,十两给两个帮手,自己拿了三十两,日子也因此变得滋润。


    但她心里门儿清,庄晚是利用她的手除掉李朝贵,庄家那边要算账,肯定也算到她季凛头上。这钱,是她担风险背黑锅的报酬。


    两人各取所需,自己也不欠她,所以她没必要对庄晚客气。


    庄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狭窄的小院,掠过满脸戒备的季凛,最后落在石桌边那个低着头不肯看她的身影上。


    她叫了一声“云溪”。


    季云溪没办法装死,只得抬起头,声音还有些硬:“你来干什么?”


    季凛听着侄女这话,便知道惹得她不高兴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人。


    她没好气地冲庄晚道:“听见没?不欢迎你!赶紧走!回头我就去把你那儿云溪的东西都收拾回来!哦,不对,那点破东西不要了,扔了!姑给她买新的!”


    庄晚没理她,直接迈了进来,走到季云溪跟前。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


    上眼皮有些肿,眼尾还有一点微红的痕迹。


    自己还是伤到了她。


    庄晚这二十三年,在庄家那个大染缸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表面和气内里算计的像庄老二,好色自大又蠢的像庄老三,阴险小人行径的像庄有德。胆大爱玩心思活络的,像陈月殊。还有那些表面温柔恭顺、背地里瞧不起她这个女子当家的亲戚……但是遇上季云溪这种香香软软又会发小倔脾气的,还是头一个。


    她觉得自己这会儿的想法有点……无耻。


    她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在意了,她甚是为云溪的生气和难过感到开心。


    庄晚不太了解情爱,她这辈子深陷各种算计,身边除了几个小丫鬟,之外便空无一人,没有人真正从心底里关心她,爱护她。


    当然,有人想占有她,以征服她进而获得快感,以满足个人的私心。


    这些都是她所厌恶的。


    刚和季云溪结契时,她是带着一点期待的。哪怕知道这是老太太的安排,可这毕竟是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真正走进她生活,名义上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她曾想过,或许她们可以慢慢相处,相互扶持,把这不算如意的人生,过出一点暖意。


    可季云溪的抗拒和疏离,像一盆冷水,一点一点地浇熄了她那点微弱的期待。


    她的心终于渐渐地冷了。


    直到最近,这个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距离感的小妻子,似乎有了一点变化。她变得开朗了些,敢跟她提建议,甚至在她失意时,会主动靠近,用生涩笨拙的方式安慰她。她把她母亲的镯子看得那么重,丢了会哭得那么伤心。她还把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珍贵菜谱方子,毫无保留地给了她。


    庄晚是开心的。心里那块冷硬的地方,好像被这小心翼翼的暖意,焐热了一点点。


    但她又不确定。


    这是不是假象。


    她循循善诱,想要打开她的心结。只可惜还没进展,又被搞砸了。


    喜欢中夹杂着心疼和内疚。她蹲跪下来,眼睛与季云溪持平,随后歪着脑袋,轻轻枕在她的膝盖上。


    季凛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随即猛地抬手捂住眼睛,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娘啊——家里进脏东西了!快拿扫把来——”


    季云溪也被对方这个举动给弄懵了。


    方才这个人出现在门口,她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也不知道她是为何而来,是发现自己难过了,来道歉?来解释为什么没留菜?还是别的?


    她心里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眼前这种。


    庄晚就这么跪坐在她面前,像一只收起所有尖刺和清冷外壳,又带着点示弱意味的兽,将最脆弱的侧脸,依偎在她膝头。


    大概……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庄晚吧?


    就像那日,陈月殊大概也无法拒绝枕在她腿上醉酒后显露出脆弱的庄晚一样。这种毫无防备的亲近和依赖,本身就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她,果然也抗拒不了。


    在庄晚将脸颊贴上来的一瞬间,她心里那堵用委屈和难过垒起的墙,就悄无声息地塌了一个角。先前所有的憋闷、酸涩,似乎都因为这个过于亲昵又带着示弱意味的举动,开始悄悄融化。


    季云溪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的爱恋。


    却忍不住抬手抚在她的脑袋上,眼泪跟着一起滴下来。


    庄晚抬起头,泪水滴在她的眼睫上,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心疼。


    她不再因为对方因为在意的难过而欣喜了,她心疼了。


    她直起身,仰起脸,看着季云溪泪流不止却咬着唇不肯出声的模样。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滚落的泪珠。接着,她微微倾身,一点一点地,用自己微凉的唇,去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


    眼泪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咸中带苦。这味道一路蔓延,最后凝成一块块沉甸甸的石头,堵在了她的心口,闷得发慌,又疼得尖锐。


    季云溪眼睛半睁,感觉她的呼吸就在鼻尖,思绪忽地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马车摇摇晃晃,脑子里还回荡着姑姑与人争执的声音。


    “季凛,你想干什么?”


    “九哥,这一车都是些半大女娃子!我也是个女人,这种事我干不出来,不能眼睁睁看你把人往火坑里推!我要是不拦,天打雷劈!”是姑姑的声音。


    叫九哥的男人骂道:“滚,当初这活计分给你,你自己怂了不干!现在倒来坏老子好事?别给脸不要脸,再啰嗦,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你砍了我我也是这句话。我季凛是混,是没出息,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干,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走错路。”


    “什么走错路?过了前头山口就是鹤州地界。人一交,银子到手,哪有比这更轻松的买卖?你少在这儿假清高!”


    “九哥,我还是不能答应!”


    “啪!”一声脆响,像是耳光。接着是男人恼羞成怒的吼叫和推搡声:“呸,给脸不要脸,敢坏我好事——”


    之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季云溪顶着一脸的水痘,惶恐地想透过马车看向前面,可车门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她不知道事情会这样,姑姑说她认识的那伙山匪,这次是和城里人勾结,弄了几个姑娘要偷偷运去鹤州。姑姑说想去劝劝,能救一个是一个。


    季云溪听说后,也想去帮忙,哪怕只是在旁边望个风。


    姑姑负责去摸看守的钥匙,让她躲在门后接应。谁知道她才刚靠近那间关人的破屋子,脑后突然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人已经被扔进了这辆马车,和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关在一起。


    看守知道她是来多管闲事的,对她拳打脚踢,她浑身都疼,尤其是胸口,每呼吸一下都扯着疼。


    “咳咳……咳……”她又咳起来,喉咙腥甜。


    车里其他姑娘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只有一个看着比她大几岁的年轻女子,挪了过来。


    那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裙,眼神比旁人镇定许多。


    她小心地把季云溪从冰冷脏污的车板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


    “别怕。”女子的声音很低,也很冷,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季云溪疼得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点头。


    等季云溪咳得稍缓,那女子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里其他四个缩在角落的姑娘,压低声音,“听我说,外面驾车的只有一个车夫。后边还有后边三个骑马的,一共四个人。我们有六个人,未必没有机会。”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车轮滚动和马蹄声。


    没人敢应声。


    女子并不气馁,目光落在刚刚缓过气的季云溪脸上:“小妹妹,你敢不敢跟我一起?”


    季云溪看着她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有股决绝的力量。


    她忍着疼,用力点了点头。


    女子得了她的回应,小心地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只有拇指粗细的竹管,前端削尖,像是自制的吹箭。


    “前面驾车的车夫,就隔着这块木板。木板上有道暗门,一会儿你悄悄把它推开一条缝,我把这个射出去。车夫中箭,很大可能会摔下去。后面几个骑马的肯定会发觉,追上来。到时我来不及装第二箭,需要你们帮我拖住他们,哪怕几息时间也行。”


    她看向其他人:“不想被卖到鹤州那种地方,就豁出去拼一次。不然,这辈子就完了。”


    谁也不想落到那般的下场,又或许是女子的镇定感染了她们,另外几个姑娘彼此看了看,终于有人颤抖着点了点头。


    计划简单,却是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季云溪忍着痛,爬到车厢最前面,手指摸索着那块冰冷的木板。


    果然,在角落摸到一个可以横向推拉的小木栓。她心跳如擂鼓,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女子对她点点头,已将那枚细小的吹箭含在唇间,目光紧紧锁住她手下的位置。


    季云溪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那小木栓向旁边一推!


    “咔嗒”一声轻响,木板滑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外面傍晚昏暗的天光漏进来一线,也露出了驾车人半个佝偻的背影。


    几乎就在缝隙出现的瞬间,女子猛地俯身,对准那道缝隙,腮帮一鼓——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


    “啊——”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马车猛地一顿的颠簸。


    成了!


    “前面的!怎么回事?”后面立刻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快速逼近。


    季云溪也顾不上疼,转身扑到车厢门口,用身体死死抵住摇晃的车门。另外两个反应过来的姑娘,也连滚带爬过来,一起死死抵住门口。


    后边的三人已经催马靠近车厢。


    其中一人率先跳下马,往车门上揣。


    然而车门被从里边紧紧攥住,纹丝不动,那人骂了一声,随后将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刺进来。


    “啊——”姑娘们尖叫着躲闪。


    那刺刀的人将刀子抽回去,再次用力撞着车门。


    季云溪和另外几个姑娘,死死盯着那女子,只见她嘴唇微张,吐出一个“开”字,几人猛地将门拉开。


    一支细小的短箭在开门的瞬间飞出去,插在男人的脖子上。


    男人应声倒地。


    几人迅速将门推上。


    车外,剩下的两个匪徒显然被激怒了,吼叫着逼近。


    车厢里空间狭小,躲避都难。


    那女子半跪在颠簸的车厢里,抬头看向季云溪,手里一边装着手里吹箭,一边道:“小妹妹,拜托你一件事。如果……我出不去……死了,你帮我去找个人……醉仙楼的掌柜,叫孙瑛,告诉她,把我和我娘葬在一块。”


    季云溪原本强撑着的所有勇气,在她这一句类似遗言的交代中一下子泄尽,她浑身发抖,眼泪直流,抽抽噎噎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道:“我叫庄晚。”


    话音未落,车门被“嘭”地一下彻底推开!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进半个身子,手中朴刀再次扬起,朝着庄晚当头劈下!


    生死一线!


    庄晚闪避已然来不及,就在那刀光落下的刹那,她猛地仰头,将在最后一刻才装好的吹箭含在唇间,对准那汉子因发力而大张的嘴——


    “噗!”


    细微的入肉声。汉子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瞪大,手中朴刀“哐当”掉在车板上。他捂着喉咙,栽倒在地。


    只剩最后一个了!


    那最后的匪徒见同伴瞬间毙命,又惊又怒,号叫着扑上来,手中刀乱挥,只想把这车里的人都砍了。


    “姐妹们!拼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或许是连杀两人带来的勇气,或许是绝境中最后的疯狂,车里另外几个一直被恐惧压着的姑娘,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离得最近的两个,竟然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一个死死抱住那匪徒持刀的手臂,另一个猛地抱住他的腿!第三个人也扑上来,用手、用头、用身体,胡乱地撞他、顶他,将他死死抵在摇摇欲坠的车厢壁上。


    那匪徒猝不及防,被几个人缠住,一时竟挣脱不开,气得哇哇大叫。


    庄晚此时已经没有箭。


    就在男人即将挣脱束缚的一刹那间,她一眼瞥到男人的腰间的匕首,扑过来,一把抽了出来。


    随后对准那被众人缠住的匪徒因暴怒而起伏剧烈的胸口。


    匕首没入心口。


    匪徒的吼叫声戛然而止,眼睛凸出,缓缓软倒。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惊惶的喘息声。


    季云溪瘫坐在车板上,看着那个半跪在昏暗车厢里的女子,她手里还握匕首,侧脸在窗外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亮中,轮廓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纷乱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似乎有不少人正朝这边赶来。


    “是官府!还有庄家的人!”外面隐隐传来呼喊。


    姑姑!季云溪一个激灵。季凛和这些山匪有旧,若是被官府抓住,或是被庄家知道姑姑掺和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她顾不上浑身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车边,用尽最后力气,从还在晃动的马车上跳了下去,落地时摔得眼前发黑。她不敢停留,咬牙爬起来,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灌木丛,跌跌撞撞地往山林深处跑去。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那辆歪斜的马车旁,庄晚已经被人扶着下了车。她站得很直,正对赶来的什么人说着话,侧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竿清瘦的竹。


    惊鸿一瞥。却就此烙印在心尖上,再也抹不去。


    两年以后,季凛坠马重伤,需要一大笔银子救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庄家传出消息,要为大小姐庄晚招一位“契妻”。


    季云溪央着祖母,去找媒人,欲与那人结契。


    ……


    “咱们回家吧?”庄晚坐到她身边,攥着她的手道。


    季云溪抽回手:“阿祖快煮好饭了,我要在这儿吃。”


    庄晚看着她,没说话。


    季云溪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又加了一句,带着点赌气地强调:“我肚子饿了。”


    她就是想让这个人知道,她本来是空着肚子,满心期待回去吃那锅特意为她留的干锅羊肉的。


    庄晚眼里果然掠过内疚,她放软了声音:“好。那陪阿祖和姑姑吃完晚饭,我们再回去。”


    季云溪道:“我今晚不回去。”


    那屋子陈月殊都进去了,还在里面吃了饭,她不想回去,心里膈应。


    庄晚沉默了一下,看着她,试探着问:“是……不想回酒楼那间屋子了?”


    季云溪有些惊讶,惊讶她知道自己想的什么,居然问出来。


    她不吱声。


    “那回咱家。”


    “咱家?”


    庄晚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道:“其实……除了庄家和酒楼,我还有其他的落脚点。”


    “等吃完饭,咱回那儿睡。”


    季云溪冷冷道:“我今晚要跟阿祖睡。”


    看吧,这人果然还防着她!原来另外还有家,她这个契妻却一点都不知道!她算什么?


    庄晚叹了口气,看着她:“那我睡哪儿?”


    季云溪别开脸,硬邦邦道:“你回你自己的家里去。”


    回那个她不知道的家。


    “不行。”庄晚摇头,手指收紧了些,声音带着固执,“要和你一起回去。”


    季云溪心里有些烦躁,甩了甩手:“你别扒拉着我。一会儿我让我姑姑出来,把你赶出去。”


    庄晚可怜楚楚地看着她:“你舍得吗?你我结契这么久,看不出来我是个没爹没娘还总被欺负的小苦瓜吗?”


    季云溪别过脸,“你还有朋友啊。”


    庄晚瞥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看季凛那紧闭的房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她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季云溪的耳朵,带着一种亲昵的近乎诱哄的意味:“朋友再怎么样……也不如妻子呢。”


    季云溪咬着牙:“在你眼里,朋友就是比……比我重要。铺子还没影呢,新菜刚做出来,就舍得先拿去给朋友吃了!”


    “我没有。”庄晚立刻否认,叹了口气,“我要说她们来得太巧,你信不信?”


    她看着季云溪微微蹙起的眉,解释道:“我刚把菜做好,端回屋,筷子都没拿起来,她们就来了。月殊跟我从小就认识,她带了朋友来,我总不能把菜藏起来,说你们不能吃吧?那也太失礼了。”


    “呵,”季云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那股酸意更浓了,“原来你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庄晚失笑,摇摇头:“这算什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而已。”


    她看着眼前依旧绷着的小脸,问:“你是不是觉得,不论什么人,两个人放在一起就能配成对?”


    季云溪下意识反驳:“当然不是!”


    “那你还爱给我乱搭配。”


    季云溪背过身子,“反正我不跟你回去。”


    现在倒成自己不是,还不是她的态度和做法,告诉别人,她俩就是有一腿!


    今日这件事,庄晚确实理亏,但这里不是解释的地方,只能以退为进:“……我可不可以留下来,跟你……还有阿祖、姑姑,一起用晚饭?”


    季云溪看着眼前的女人,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留下吃饭


    庄晚留下来吃饭,季姥姥转身回去又弄了个菜。


    家里就两间卧房,外加一间小厨房。厨房实在太小,平日里吃饭,都是把那张小木桌搬到院子里。可偏偏这会儿,天阴沉沉的,竟开始飘起雨来,淅淅沥沥,越下越大。


    季凛没办法,骂骂咧咧地把桌子又搬回厨房。


    灶前就那么一小块空地,四个人挨挨挤挤坐下,转身都难。


    季凛坐在庄晚对面,满脸怨气,大有你若不来,我们一家三口能在雨天里温温馨馨吃个晚饭的意思。


    季姥姥在桌下踩了她一脚,脸上堆起笑,对庄晚道:“家里地方小,平日都在外头吃,没想到这雨说下就下……委屈你了,多担待。”


    季家几口,除了季凛,都是勤快的人,灶房里干干净净,庄晚没什么不舒服,她温声回道:“不碍事,能吃得上饭,有地方住,就已经是胜过天底下八九成的人。地方虽小,家里人齐心,比什么都好。”


    这话说得熨帖。季姥姥脸色缓和不少。


    季云溪在这里就成了最小的,乖乖起身拿碗筷,盛饭。


    季凛买了肉回来,一碟酱拌鸭肉,一个炒猪耳朵。季姥姥又炒了个荤菜,再加一碗素汤,倒不至于太寒酸。


    季云溪闷头吃饭,不怎么夹菜。


    旁边的季凛看她那副鹌鹑样,伸筷子夹起盘子里那个最大的鸭腿,往她碗里一放,粗声粗气道:“把头抬起来!把鸭腿吃了!瘦得跟什么似的!成亲了比以前还瘦,庄家人是不给你饭吃吗?”


    庄晚闻言,眼睫微垂。


    平日里季云溪吃什么,她很少过问。也就来酒楼了以后,早上吩咐伙计等她起床了给她送早饭,仅此而已。但今日,即便并非自己所愿,确确实实是没给她留饭。


    因此季凛这句话落在她耳中,她脸上顿时火辣辣。


    但她向来情绪内敛,旁人看不出来。


    季云溪则抗议:“我不吃腿。”


    “不吃也得吃!”季凛眼睛一瞪,“我看着你吃完!吃不完别想放筷子!”


    季姥姥看不过去,说道:“你逼她做什么?她爱吃鸭翅就让她吃鸭翅,非得让她吃腿?”


    季云溪自打在现代吃了那顿烧鸭腿配白切鸡,对眼前这盘淋着奇怪酱汁的鸭肉实在提不起兴趣,更别说这么大个柴到塞牙的大鸭腿了。


    她把碗往旁边挪了挪,抗拒的意思很明显。


    季凛举着那鸭腿,筷子停在半空。她瞥了眼旁边的庄晚,把鸭腿往庄晚碗边递了递:“她不吃,你吃。这儿就你第二小。”


    庄晚摇头:“我不是很饿,我吃就浪费了。”


    季凛听她拒绝,哼了一声:“你们大户人家夹菜都是用公筷,我这筷子自己用过,夹给你,你不吃也正常。”


    说着将夹着的鸭腿让旁边季姥姥碗里一丢,“她们都不吃,老娘子吃。”


    季姥姥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在饭桌上就阴阳怪气,气得把筷子一放:“你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不吃就滚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季凛这才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吃吃吃,我吃还不行吗?”


    低下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不再作声。


    季姥姥叹了口气,把碗里的鸭腿又夹起来,放到季云溪碗里,声音放软了:“乖乖,听话,吃了。多吃点肉,长长身子。一会儿鸭翅也留给你。”


    鸭腿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碗里。季云溪看着祖母殷切的眼神,没法再拒绝了。


    庄晚看着这一幕,眼眸低垂,目光盯着碗里的米粒。


    别人家里当成宝贝一样的孩子,在自己家,却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的,自己知道的就好几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不知有多少。


    吃完饭,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季凛领庄晚去了她的房间。


    门一关,她脸上那点装出来的客气也没了。直接往椅子上一坐,看着站在对面的庄晚,开门见山:


    “庄晚,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就算你出身好,有钱,可事关小溪,我这个当姑姑的,必须得说道说道。”


    庄晚站得笔直,迎着她的目光。


    “小溪在我身边养了十二年。”季凛的声音没了平日的混不吝,带着少有的严肃,“她从小就懂事,有什么委屈都自己闷着,不爱说。今天能一路哭着回来,那必定是伤透了心,实在憋不住了。”


    庄晚听到“一路哭回来”这话,喉咙动了动。


    季凛不留情面道:“我说让她回来,不是开玩笑。当初她是为了救我,才答应去给你做这个契妻。如今我好了,你说我过河拆桥也好,忘恩负义也罢,我都认。但有一点,她要是过得不好,在你那儿受委屈,我肯定要让她回来。我季凛再没出息,养个侄女还养得起。”


    庄晚声音低哑:“我知道。”


    季凛看着她。


    灯光下,庄晚那身质料很好的裙摆,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深了一块,湿漉漉地贴在脚边。


    她身姿清瘦,站在那里,明明穿着体面,可不知怎的,季凛竟从她身上看出一种孤零零的带着湿冷寒意的可怜来。


    说起来,这也是个从小没了娘的孩子。爹不疼,家里还有姨娘和同父异母的弟妹。能拿到醉仙楼的经营权,再一个人支撑起来,在庄家那群虎狼亲戚里周旋,不知道暗地里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才能有今天。


    有些事,大概……也没爹娘长辈教她该怎么做……


    季凛心里那点火气,不知不觉散了些,仍硬着心肠道:“你家里情况复杂,各房之间明争暗斗。小溪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在你们那样的家里,不知道暗地里吃了多少亏。你若是……还给她气受,让她难过,那我这个当姑姑的,绝不会坐视不管。”


    庄晚没反驳,“我明白。”


    话说到这儿,似乎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了,季凛摆了摆手。


    庄晚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在屋檐下挂成一片水帘。


    她没立刻走,就站在厨房门口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外面朦朦胧胧的雨夜。雨水顺着瓦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季云溪站在自己房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那身影立在昏黄的灯光和雨幕之间,显得单薄萧瑟。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声问:“天都黑了,雨还这么大……你怎么回去?”


    庄晚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一双略带担忧的眼睛上,温柔地笑了笑:“马车就在院外,我出门就能走了。”


    季云溪没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庄晚又看了一眼外面密密的雨帘,然后看向季云溪,轻声道:“你心里若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好吗?”


    季云溪低下头,“嗯”了一声。


    “那你现在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季云溪摇了摇头。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祖母和姑姑一直在嫌弃这个人,说的那些话都很难听。她听了,不知道会不会难受。她自己家里一堆糟心事,酒楼里庄老四虎视眈眈,新铺子八字还没一撇……自己这些小心思,这些小小的酸涩和计较,在她那些真正的麻烦面前,算得了什么?何必再说出来,徒增她的烦扰?


    算了。


    更何况,自己当初进门,本就是一场带着条件的交易。是自己先抗拒,先疏离,把两人之间隔出千山万水。如今,却贪心地想要得到她全部的关注和独一无二的对待,这转变本就突然。庄晚被动地承受着她忽冷忽热和反复无常的情绪,又何其无辜。


    庄晚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说道:“那日醉酒无状,还有今日没有给你留饭,是我的错,不会有下次了。”


    话说完,似乎还有未尽之言,可是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季云溪咬着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雨下的更大,雨点飘洒进来,丝丝浸在肩膀上。庄晚道:“云溪,我先回去了,要处理一些事情,明早再来接你。”


    “晚上和祖母,好好睡个好觉。”


    听她说要走,季云溪心里没来由地一慌,空落落的。


    她张了张嘴。


    想叫她别走,雨这么大。可家里确实没地方住了。想跟她一起走……可刚才,是她自己把人赶走的。


    庄晚就这么走进雨中,朝院外走去。


    季云溪喉头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转身,冲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去找油纸伞。


    等好不容易从杂物堆里翻出把伞,撑开跑出屋门时,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哗哗的雨声。


    她撑着伞,踩着地上积聚的雨水,踉跄着跑到院门口,朝外张望。


    昏暗的巷子里,只有一辆马车的背影,正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拐过前面的街角,很快消失不见。


    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瞬间变得冰凉。眼睛又开始发酸,发烫。


    她撑着伞,在雨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冰凉的雨水打湿了鞋面和裙摆,才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慢吞吞地挪回院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挣钱辛苦


    庄晚让马夫直接去醉仙楼。


    竹心还在那边,自己若不回去,她便一直等着。


    杨宝儿的事也还没处理。


    提到杨宝儿,她轻轻叹气。


    竹心性子沉稳,做事妥帖,十二岁就跟着她,从没出过岔子。若不是如今身边离不了她,放出去随便哪个铺子,都能独当一面。


    杨宝儿……是另一回事。


    那丫头三岁被爹娘卖了,是她把人带进府,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性子活泼跳脱,她也由着她,觉得小孩子嘛,活泼点好。可什么时候起,这丫头存了心思,敢胡乱揣测她的心思,甚至跟她对着干了。


    到了醉仙楼,雨势非但没小,反而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竹心果然还在门口张望。


    一见马车停下,赶紧撑伞迎上来,扶着她快步进屋。


    “怎么淋成这样?”


    她关上门挡雨,快步去拿干爽的布巾和干净衣服。


    庄晚任由她伺候,脱了湿透的外衫,接过布巾擦着头发,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问:“宝儿呢?”


    “在奴婢屋里跪着呢。”竹心低声回道,帮她换上干燥的中衣。


    “这会儿知道怕了?”庄晚轻哼一声。


    “从您出去到现在,跪了有一个多时辰了。”竹心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再跪下去,膝盖怕是受不住。”


    庄晚没说话,自顾自系好衣带,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下肚,才觉得身上回暖了些。


    “让她过来。”


    竹心应了声,将毛巾放下,转身出了门。


    很快,扶着一瘸一拐的人进屋。


    杨宝儿腿脚显然不利索了,脸色苍白。一见到端坐在椅子上的庄晚,她挣脱竹心的搀扶,踉跄着往前两步,扑通一声又重重跪倒在地。


    大概是跪得太久,膝盖早已疼得麻木,这一下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钻心地疼。她眼泪“唰”就下来了,伏在地上,肩膀耸动,不敢抬头。


    庄晚叹了口气,“不必跪了,起来,坐着说话。”


    杨宝儿猛地摇头。


    “让你坐你就坐。”庄晚面无表情道,“你便是跪断了腿,我心里不痛快,也不会多看你一眼。何必。”


    杨宝儿还想坚持,可膝盖实在疼得厉害,身子晃了晃。旁边的竹心叹了口气,上前用力将她搀扶起来,按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庄晚目光看着她,清凌凌的,像窗外冰凉的雨丝。


    “说说,错哪儿了?”


    杨宝儿低着头,抽抽噎噎道:“奴婢……奴婢错在不该……没得小姐吩咐,就自做主张……去小厨房,把……把剩下的羊肉都端去给月殊小姐她们……”


    竹心走过去,接过布巾,继续帮她擦拭发梢的水汽。


    庄晚靠在椅背,目光带着审视:“为何这么做?”


    杨宝儿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手指死死绞着衣摆,不敢吭声。


    庄晚看着她。


    “我‘新婚宴尔,却天天泡在酒楼,多半宿在这儿’,这话,是你跟陈月殊说的吧?”


    杨宝儿抬头,嘴唇哆嗦着。


    “说。”庄晚只吐出一个字。


    杨宝儿“哇”一声哭出来,边哭边道:“小姐……奴婢错了。奴婢鬼迷心窍……觉得只有……只有像月殊小姐那样,有才有貌,家世又好,能帮衬到您……”


    小姐和月殊小姐是一块儿长大,月殊小姐是沥城行会会长的女儿,小姐管酒楼,时常与行会的人打交道,若是和月殊小姐成了好事,那便是锦上添花。


    反倒是季云溪这边,家里没有助力就算了,还有一个混子姑姑,还跟庄家有仇。这样的亲家,只会拖垮小姐。


    “荒谬!”庄晚喝道,“别说我已结契,你难道不知道,陈月殊已经嫁人了吗?”


    杨宝儿哭声一滞,脸上闪过心虚,低下头,不敢再言。


    庄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杨宝儿,你只有最后一次机会。”


    杨宝儿被这眼神看慌了。


    她怕被庄晚赶出去。


    她三岁进府,庄家就是她的家,庄晚是她唯一的主子和依靠。被赶出去,她能去哪儿?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丫头,出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小姐!不要!奴婢说!奴婢都说……是……是月殊小姐跟奴婢说的!”杨宝儿语无伦次,“她说……她说她很快就会和离……”


    庄晚:“……”


    她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荒谬,太荒谬了。


    云溪防着陈月殊,还真是……防对了。


    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杨宝儿,转身,慢慢走回床边,鞋也没脱,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面朝里侧,闭上了眼睛。


    竹心见她这样,知道她是气狠了。


    她走到杨宝儿面前,看着她那副又蠢又可怜的样子,又是气又是怒。


    “你怎么长了这么个猪脑子!你的主子到底是小姐,还是那陈二小姐?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要是真喜欢咱小姐,她自己怎么不开口?用得着让你一个小丫头在中间上蹿下跳?”


    杨宝儿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捂着脸呜呜地哭:“月殊小姐说……说她和小姐是两情相悦,只是被老太太阻挠……只要少夫人不在了,她们就能……”


    “就能什么?”竹心打断她,恨铁不成钢,“小姐现在跟少夫人好得很!你这么做,不是在帮小姐,是在给小姐添堵,是存心让小姐不顺心!还有没有别的?一次说干净!”


    杨宝儿身子抖了抖,犹豫了一下,才支支吾吾道:“还……还有……今日下晌,少夫人回来提着东西,从咱们这屋门口经过……那时候,月殊小姐……是正对着门口的,她……她明明看见少夫人了,可是……可是她没吱声,还……还对着奴婢,悄悄摆了摆手,让奴婢也别出声……”


    床上,面朝里躺着的庄晚,感觉脑袋嗡嗡嗡地响。


    她和陈月殊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那个人了。爱玩,胆子大,心思活,带着点大小姐的任性和恶趣味。这种事,她绝对做得出来。


    怪不得云溪会那么难过,一路哭着回去。


    所以,云溪今天回来时,是亲眼看见她和陈月殊她们在屋里吃饭,其乐融融。而陈月殊,明明看见了云溪,却故意不出声,甚至阻拦别人提醒。


    所以,云溪满怀期待地去小厨房,看到的却是一口空锅,连点肉渣都没给她留。


    所以,她才会那么难过,一路哭着跑回娘家。


    还有那日她醉酒……陈月殊是不是也趁机做了什么,或是说了什么,让云溪误会?


    庄晚抬手,用力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


    季云溪睡得并不好。


    梦里的庄晚很冷。


    即便她冲自己温柔地笑,可季云溪仍感觉到她的冷淡疏离。疏离到无法相信她们曾经在一张床上耳鬓厮磨过。


    倘若当初不是和庄老夫人达成约定,她这辈子,大概都没有办法靠近这个人吧。


    她脑海里一直回放着那被淋湿的落寞背影,总觉得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走出了她的世界。


    醒来的时候腮边还带着泪痕。


    季姥姥睡在她旁边,老人家觉浅,知道孙女心里有事,一夜辗转。但这种事着急也无用,只得说道:“阿祖今日就拿些皂条去卖,若是挣了钱,就给乖乖买好吃的。”


    天还特别早,季云溪收拾一下便准备出门。


    昨天庄晚走的时候说了,今早来接她。她心里那点委屈和难过还没散尽,不想见她,怕见了面,又控制不住情绪,也怕……看到庄晚冷淡疏离的眼神。


    所以想早点走,避开。


    没想到,刚拉开院门,就看见一辆青篷马车,正正地停在门口。


    竹心正在车边走来走去,一见她出来,眼睛一亮,连忙出声:“少夫人!您起了?”


    车厢的厚帘子应声被一只白皙的手从里面掀开一角,庄晚的脸露了出来。


    她似乎也起得很早,脸上带着一丝倦色,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明。


    看见季云溪,嘴角弯了一下。


    “幸好我起得早,”她声音有些低哑,“再晚一步,怕是赶不上你了。”


    季云溪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僵,干巴巴地说:“我……我要去乡下。你不用特意来接我。”


    庄晚已经踩着放在车边的小杌子下了车。


    她今天穿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比甲,看着清爽,却也单薄。


    “正好,我今日无事。”她走到季云溪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陪你去一趟。”


    “你怎会没事,就算醉仙楼的没事,你不是还要忙铺子的事吗?”季云溪反驳道。


    庄晚道:“不急这一天,先送你过去。等你到了,我再回来忙。”


    季云溪抿了抿唇。她找不到理由再拒绝。


    最终还是低着头,默默走到车边。


    庄晚伸手,扶了她一把,帮她稳住身子上了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竹心收起小杌子,对车夫说了声“走吧”,也利落地爬上辕座。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朝城外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季云溪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而庄晚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铜碗,递过来。


    “起这么早,肯定没吃过早饭。”


    季云溪接过来。


    碗还温着,带着焦香的肉香味。


    “是……干锅羊肉?”


    车帘外,竹心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进来一点,“少夫人,小姐今日鸡叫就起来,就是为了弄这个羊肉呢。”


    季云溪转过头,看向庄晚。


    庄晚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迎着她的目光,说:“做错了事,总不能用嘴说说就算了。答应你的事没做到,补上,是应当的。”


    季云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她垂下眼睫,“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竹心赶忙将脑袋缩回去。


    “我知道。”庄晚的声音很轻,“迟了就是迟了。失约了,补上一百次,也改变不了当时让你失望的事实。你……就当尝尝味道,看看按你给的方子做出来的,合不合口味。”


    这话饶是季云溪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她默默地打开盖子。里面是色泽红亮的羊肉块,还点缀着些翠绿的蒜苗。香气更加浓郁地扑上来。


    接过庄晚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羊肉炖得软烂入味,外层带着一点焦香,内里却鲜嫩多汁。调料的味道融合得极好,咸香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辣和麻,还有几种复合的香料气息,层次丰富。确实……很好吃。比她想象中,甚至比昨天闻着那点锅底残香时想象的,还要好吃。


    “你昨天带回来的那罐辣酱,”庄晚看着她吃,忽然开口,“我看了,味道很特别。下次做,或许可以放一点进去一起炒炖,味道应该会更浓郁。”


    季云溪咽下嘴里的肉,“嗯”了一声,说:“你可以试试。”


    “那是你的东西。你不在,我不好再私自用。等你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再试一锅。”


    季云溪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羊肉一块块吃完。


    羊肉很香,心里那点涩意,似乎也被这温热扎实的食物抚平了一些。


    她吃完,把空碗和筷子找地方放。


    庄晚很自然地伸手,将碗筷拿过去,放进座位旁边一个固定的小木桶里。


    等转回身的时候,发现季云溪从包袱里掏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另外还有散散几粒碎银子,递到跟前。


    庄晚看着那突然递到眼前的钱,愣住了。她脸上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苍白,此刻似乎更淡了几分。她没接,只是看着季云溪,眼神里带着不解:“这是……做什么?”


    季云溪回道:“还你钱。当初我私自从公中拿了十五两银子,加上原来剩下的五两,一共是二十两。”


    庄晚的目光从那些银钱,移到季云溪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摇了摇头:“那银子,是为了救阿筝和小桃。既然我们……是一体的,这钱本就该我出。不用你还。”


    “她们是我妹妹。”季云溪固执地,把手又往前递了递,“跟你……没什么关系。这钱,该我还。”


    “跟我没关系?”庄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所以,你这是要……跟我把账算清楚,划清界限么?”


    她声音发涩:“……我没想到,我们……竟做到如此生疏的地步。”


    说着,也从袖袋子里抽出一张一百面额的银票。


    “这银子我早就准备好了,本想着,你的方子,你那些来路不易的调料,都不是白来的。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只是一直犹豫,不知道要找什么机会给你。怕给了钱,反倒让你觉得生分,让你……难过。”


    她看着季云溪那双开始泛红的眼睛,硬着心肠说道:“既然你现在执意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那好,这一百两,就算我买你那些方子和调料的钱。我们账面上两清。”


    “两清”两个字一说出口,季云溪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模糊了,鼻子酸得厉害。


    她猛地摇头,声音带了哭腔:“我不要你的钱!”


    她当初教她做酸菜鱼,是想帮她,想让醉仙楼好。后来知道她想开新铺子,她绞尽脑汁从现代带东西回来,是想助她一臂之力。


    她把菜谱给她,把调料给她,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想把自己能给的最好的都给她。


    不是为了换钱!从来都不是!


    庄晚如今得知她在陈月殊那里受了委屈,心里对她一直都是带着负罪感。这会儿见她鼻尖发红仍倔强的模样,心一下就软了,也不愿再逼她了,说道:“你不愿要我的银子,却执意要把你的银子塞给我。云溪,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我也会难过?”


    季云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咬着唇,胡乱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也会难过的啊,云溪。”庄晚又轻轻重复了一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季云溪脸颊上滚落的泪珠。


    那微凉的触感却让季云溪哭得更凶。她抽噎着,说:“我……我能自己挣钱的……不用你……”


    “我知道你能挣钱。”庄晚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怜惜,“我知道你很能干。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


    季云溪抬起泪眼蒙胧的脸,看着她:“你挣钱……也辛苦。”


    庄晚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那点冷硬的冰层,彻底化开,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轻轻笑了笑。


    拉过季云溪还攥着银票和碎银的手,将那一百两的银票,放进她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


    “你当初,一直没跟我说家里妹妹们的事。若是我早知道,她们是那般境地,那笔钱,我定会主动拿出来,绝不会让你从公中支取,还因此担惊受怕,满心愧疚。”


    她看着季云溪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虚长你几岁,如今挣得确实比你多些。况且,我平日花费不多,房中……也只有你一人。我挣的这些银钱,不给你花,还能给谁花呢?”


    梦中那个越走越远、冰冷疏离的背影,和眼前这个温柔拭泪的人,渐渐重合。


    季云溪流着眼泪的小脸涨得通红,她抹了一下眼睛,将手里的一百二十两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那……那这一百二十两,我们不留着。就……就用它,来开新铺子,好不好?”


    庄晚看着她还挂着泪珠的眼睛,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美好画面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到了下河村。


    村子里平时进出的多是牛车,少见这么齐整的马车。田地里正干活的农人们听见动静,都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


    庄晚上次来过,有人认出是她的马车,便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是陆家那个大丫头……不对,现在姓季了,她那个契姐又来了。”


    “啧,两个女人,能成什么事?”


    “不能成事?上次人家可是拿了十五两银子,硬是把陆筝和小桃从陆家手里买下来了!换你,你能这么对你小姨子?还三天两头往村里送吃的用的,你能做到几样?”


    “我是说,两个女人又不能生孩子,就算现在有钱,老了怎么办?还不是孤零零的,钱也带不进土里!”


    “人家活着的时候能享一辈子福,你一辈子苦哈哈,还操心你那间破屋子分给哪个儿子呢,人家还没这份烦恼。”


    “你干嘛老跟我呛?她们又不是你亲戚!”


    “我就看不惯你这副酸样,不行吗?”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侄女跟陆筝玩得好,你这是想沾光吧?”


    “是又怎么样?”张玉兰叉着腰,“我就爱占这光!你想占还占不着呢!”


    “切,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姓庄的,家里就是怕她生了孩子,酒楼落到外姓人手里,才让她娶个女人回去。什么少东家,我看就是个摆设,傀儡!”


    地里的人交头接耳,马车一路前行,到了村子尾。


    地里,小桃远远看见马车进村,还朝着自家方向来。


    口中兴奋喊道:“阿姐回来了”。


    说着把手里的活一扔,撒腿往家跑。


    陆筝见状,也只得收拾东西,慢吞吞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马车来,不出意外那个人也会跟着一起来。她是很不待见那个人,可阿姐在,她不能不回去。不能让阿姐难做。


    到家的时候,阿姐已经在屋子里了。


    那个一看就与这土屋格格不入的女人,正蹲在低矮的灶口前,拿着柴火往灶眼里塞。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似乎察觉到目光,庄晚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见到是她,嘴角弯了一下。


    陆筝立刻别开脸,面无表情地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水洗手洗脚。


    庄晚带来一个砂锅,里面是早上煮好的干锅羊肉,这一路过来已经有些冷了。这会儿正温着。温热的肉香弥漫在小小的灶间,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竹心和车夫没进屋,就在路口等着。


    羊肉重新热过,香气更浓。两个小丫头吃得头也不抬。


    小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冲着季云溪道:“大姐!好多肉!好好吃!我从来没一次吃过这么多肉!”


    季云溪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以后阿姐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小桃美死了,问:“这个是大姐你煮的吗?”


    “不是我,”季云溪指了指旁边的庄晚,“是晚姐姐煮的。”


    正埋头猛吃的陆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庄晚,又立刻低下头,继续吃。


    “哇,晚姐姐煮菜好好吃啊。”小桃赞道。


    “上次来煮过一次了,你忘了?”季云溪问她。


    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庄晚。


    小桃有些不好意思:“记得呀,不过好些天没吃了,有点记不起是什么味道了……”


    庄晚唇角弯了弯,问道:“你还想吃什么,等傍晚我来接你姐,顺带一起给你带来。”


    小桃连忙摆手,嘴里还嚼着肉:“不用不用!今天已经吃得超级饱啦!晚姐姐不用再带东西了!”


    季云溪也转头对庄晚说:“晚上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别再跑一趟了,来回折腾。”


    庄晚本就挨着她坐着,不过也不想在两个孩子面前表现得太过亲热,只轻声道:“往后说不定有事忙,或者我犯懒,可能没法天天接送你。但眼下……我才刚想着要对你好些,能接就接,能送就送。”


    她这话说得直接,更是过于坦诚。季云溪心里说不出的荡漾,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轻轻“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调料的事:“昨日带回去的那些东西,这儿还有些,一会儿你一起带回去用。”


    “那个辣酱?”


    “不是辣酱,另外几包小样你没打开看吗?”


    庄晚道:“就看了那罐辣酱,其他的没有拆开。”


    季云溪听她这么说,起身进屋里去拿东西。


    陆筝见状,放下碗筷,也跟着进去。


    庄晚的目光跟随着两人的背影,只是落在陆筝身上时,忽地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


    季云溪拿着几个用粗布缝制的小袋子出来,重新坐下,将袋子放在膝盖上,一个个打开。


    “这个是冰糖,你要是做酸甜口味的菜,用这个比咱们在外头买的饴糖要好,够甜,也不抢味。”


    看着小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她拿了一粒塞到她嘴里。


    小桃立刻眯起眼睛,美得不行。


    陆筝见状,躲开了收碗去洗。


    季云溪转过头,见到身边这人也是一脸期盼地看着她,于是拿了一粒,递到她嘴边。


    庄晚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将冰糖含入口中,一双好看的眸子仍在注视着她。


    细细品了品,说道:“甜味纯正,无杂味,回口清爽。用来挂糖汁应该不错。”


    季云溪被她如此靠近地看着,心率有些紊乱,忙拿起另外一包道:“这个是味精,是提鲜的。不管炒菜还是煲汤,放一点点,味道会鲜很多。”


    庄晚接过去,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气味。“用量呢?”


    “不用多,一锅菜,勺子尖挑一点就够了。”


    “好。”


    季云溪又打开最后一包小袋子,“你还记得上次来这儿,煮的那个砂锅鱼羊鲜吗?吃着是不是有点儿不一样?”


    庄晚这下终于坐不住了:“是你……放了这东西?”


    季云溪点头。


    庄晚轻轻吸了口气,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我就说!那道菜我做了十几年,多放根葱少放根葱我都能尝出来。可那天的味道,我琢磨了好久,愣是没想明白差在哪儿。原来是这个!”


    她看着季云溪,眼里带着点嗔怪:“你可真能藏。那日看我一个人在那儿苦想,也不告诉我。”


    季云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庄晚挑眉:“那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两人就这样,像小孩子拌嘴一样,你来我往了一句。季云溪自己先绷不住,笑了,起身去找个布口袋,好把这些样品装起来让庄晚带走。


    庄晚也跟着站起身,随她进了里屋。才拉住她的胳膊:“云溪,阿筝好像来月事了……我看得不是很真切,你去看看。”


    季云溪愣了一下。


    阿筝今年十四岁,还有两个月就十五了,自己竟也没注意到她这个事。看着这丫头懵懂的模样,怕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将东西往庄晚怀里一塞,转身出门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把还蹲在灶口拨拉着烤山药蛋的小桃拉起来,冲着她轻声道:“去一下小何姐家,悄悄找她借新的月事带。”


    “啊?月……月什么?”


    “你就说月事带,小荷姐知道的。快去,悄悄的。”季云溪轻轻推了她一下。


    小桃稀里糊涂地跑出门去。


    而此时,仿佛觉得天塌了的陆筝蹲在大树下,头埋在膝盖里,眼睛还红红的。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小荷十三岁就来了,每个月那几天,总是蔫蔫的,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小荷还偷偷告诉她,老辈人说,来了这个,就能生孩子了。她听到这个,膈应得要死,每天都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来。她这辈子都不想生孩子,不要像娘那样。


    两年了,也没来。她当真以为不来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来了。


    而且,好像还被那个讨厌的人看见了。陆筝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再也不出来。


    季云溪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安慰道:“这天底下姑娘家的都要经过这一遭,若是不来,对身体也不好。你看身边哪个姑娘不来?”


    陆筝抹了一下眼泪,转头看着屋子的方向:“那她来不来?”


    季云溪一整个无语:“她都二十好几了,你说她来不来?”


    陆筝哦了一声。


    她心里平衡了一些。


    不多时,小桃回来了,后面还跟着背着胖丫的小荷。


    小荷一听小桃说要借那个东西,立刻猜到是陆筝来了。她俩同岁,陆筝没道理比她晚太多。而且像庄大小姐那样的人,身边肯定有婆子丫鬟记着日子,若是来了,不可能不带这东西,于是便跟着来了。


    季云溪见她来了,笑着接过她背上的胖丫道:“去教她怎么用,她在我跟前抹不开脸,你们一起玩到大的,她自在些。”


    小荷笑嘻嘻地去了。


    陆筝见她来,脸更红了,扭捏着不肯动。小荷不管,拉着她的胳膊,半推半拽地往屋后新搭的茅厕走。


    季云溪抱着胖丫,想到陆筝还穿着弄脏的裤子,便转身进屋,想去给她找条干净的换洗。


    庄晚还站在屋里,见状,走过来,伸手道:“孩子给我吧。”


    胖丫正吐着泡泡玩,见到庄晚,小身子一扭,竟朝她伸出小胳膊,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季云溪有些意外,把孩子递了过去。


    庄晚小心地接住,姿势略显生疏,但抱得很稳。胖丫靠在她肩头,也不哭闹。


    季云溪这才有空,赶紧去里屋翻找,拿了条旧裙子出来,交给小桃,让她给茅厕那边送去。


    庄晚抱着胖丫,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低矮逼仄的土屋。


    屋里十分简陋,她和季云溪两个人站着,就觉得转不开身。她个子高,感觉一抬手就能碰到屋顶的横梁。


    “云溪,”她开口,“这屋子……太小了。要不,等开春,找人在旁边再起两间?以后我们回来,也有地方落脚。”


    季云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确实小。可她刚刚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庄晚开铺子,现在手头紧巴巴的。


    “到时候再说吧。”她含糊道。


    似乎猜到了她心里的想法,庄晚朝她走近了些,说道:“银子的事不用担心,我那儿还有。”


    “你别……”季云溪其实还不太习惯她突然的逼近,摇头,“别一下子把钱都花完了。开铺子才是正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房子……不急,能住就行。”


    她不想成为庄晚的负担。


    开新铺子是她提议的,她希望庄晚能顺利,能把所有的精力和银钱都用在刀刃上。


    庄晚自然是听出她话里的坚持和体谅。


    怀里的小胖丫似乎玩腻了她的头发,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咿咿呀呀地朝季云溪伸手。


    季云溪忙伸手去接:“给我吧,她沉,别累着你。”


    “不沉。”庄晚没放手,坚持道,“等铺子的事定了,手头宽裕些,就把房子的事办了。不用多大,两间厢房,一间给阿筝和小桃,一间……我们回来时住。院子里再种棵树,夏天能乘凉。”


    她的描述很简单,可季云溪听着,眼前却仿佛真的出现了那样一个画面:


    几间干净敞亮的屋子,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她和庄晚,还有阿筝和小桃,在树荫下吃饭,乘凉。没有庄家的算计倾轧,没有醉仙楼的烦扰,只有最简单平静的日子。


    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得让她心尖发颤。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神马是爱


    庄晚没有多留,想到等陆筝出来了,见到她说不定会别扭,于是和季云溪说了一声,转身出门去坐马车。


    刚进城,就见到杨宝儿等在路边。


    见马车进城,她一瘸一拐地跑过来,告知县尉夫人找她。


    庄晚到底没忍心狠心把她罚了,只让她跟着楼里的伙计一起收碗,干些打扫的活计。好在她也知道自己做错,乖乖去做事。


    早上县尉夫人找来,孙瑛担心有急事,又怕庄晚进城后不回醉仙楼找不到人,便遣了她来通知。


    庄晚不知道高夫人找她是有什么事,于是便让杨宝儿先回去,自己则带着竹心直接赶去平日两人经常碰面的茶楼。


    高夫人一刻钟左右就到。


    听到门外脚步声,庄晚起身去迎她,“干娘近几日身子可好?”


    “好,好着呢。”高夫人笑着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倒是你,看着有些倦色,可是最近又劳神了?快来坐下说。”


    两人入座,丫鬟斟了茶退到门外。


    寒暄两句,高夫人抿了口茶,脸上带着喜色,压低声音道:“晚儿,干娘今日来,可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哦?什么好消息?”


    “昨晚上衙门几位大爷才得的消息,朝廷的运河工程,路线可能有变!原本定的是从汲州出海,如今有风声,可能要改道,从咱们沥州这边走!”


    庄晚闻言,有些吃惊:“当真?运河要过沥州?”


    当初开凿南北运河,沥州百姓都盼着能从这儿过,只要有船经过,沥城不好都难。可惜最后定了汲州,沥州这边失望了很久。若真能改道过来……


    “十有八九!”高夫人点头,脸上带着兴奋,“消息是上头透下来的,估摸用不了多久就会正式公布。一旦运河通了,沥州往后商贾云集,货物往来,定然繁华数倍!城里的商号、酒楼、客栈……但凡是做生意的,得了信儿,怕是都要坐不住了,急着布局,想趁这股东风大赚一笔!”


    她看向庄晚:“醉仙楼的位置,本就不如望江楼临江便利。你若有打算,可得趁早筹划,莫要落了人后,失了先机!”


    “如此重要的消息,干娘能第一时间告知晚儿,晚儿感激不尽。”庄晚说罢起身欲行礼,被高夫人一拉,又坐下来。


    “不必见外。我是真把你当亲闺女看。昨晚得了信就想告诉你,奈何天晚了,不便打扰。今日一早便赶来了。”高夫人笑道。


    “干娘疼我,晚儿心里都记着。”庄晚道,“虽说我已不想在醉仙楼浪费精力,但已经有新的打算,干娘这个消息,对我来说,真是及时雨。”


    高夫人听了,惊讶道:“这是要自立门户了?”


    庄晚点头:“庄家的情况,干娘也知道,我这几年费尽心思打理酒楼,可到头来却还落了不好,我已经倦了。”


    高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庄家做事,确实不地道。其实我早就希望你自己出来干了,可你总是想守着你娘亲的心血,这样的孝心,我也不敢劝。如今你能想明白,我替你感到高兴。”


    “也是开酒楼吗?”她问。


    庄晚点头:“我做这一行有几分经验,正好云溪帮忙,我们做了几道新菜,这才有这个胆量。”


    “新菜?”高夫人眼睛一亮,“你契妹还有这手艺?好啊!醉仙楼那几道招牌,干娘是吃腻了,若不是你在那儿,我都不爱去。你的手艺干娘是信得过的,再加上新菜,定然差不了。铺子什么时候开?定了日子可一定告诉干娘,干娘给你捧场去。”


    “那是自然。”庄晚笑道,“铺子开起来,少不得还要劳烦干娘多加照应,帮我上下打点。”


    “这说的什么话,”高夫人嗔怪道,“就凭咱娘俩的情分,还有你的手艺,干娘无论如何也得照应你。放心,到时候干娘帮你张罗。”


    两人相谈甚欢,直到晌午庄晚才告辞离去。


    此时的醉仙楼。


    陈月殊带着丫鬟,径直走进一楼大堂。


    她今日打扮得明艳,一身水红色织锦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一进来,便引得不少食客侧目。


    走到柜台前,她对正在算账的伙计扬了扬下巴:“你们东家呢?在不在?”


    伙计抬头见是她,忙堆起笑脸:“陈二小姐,您来了。东家一大早就出门了,还没回来呢。也没说什么时候回。”


    陈月殊眉头蹙起,脸上露出不耐:“我先去楼上包间等她。她若回来了,让她立刻来见我。”


    “是,是,小的记下了。”伙计连连应声。


    陈月殊带着丫鬟往楼梯走去。


    刚走上几级台阶,迎面下来一个小伙计,低着头,手里端着撤下来的碗碟。两人差点撞上。


    那小伙计慌忙避让,抬头见是她,脸色“唰”地一变,像见了鬼似的,立刻把头埋得更低,一瘸一拐地绕过她,闪进了旁边一个空着的包间,“砰”地关上了门。


    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陈月殊脚步一顿,盯着那扇紧闭的包间门,眯起了眼睛。


    “是我眼花了还是怎样,那个不是杨宝儿吗?”


    身边的丫鬟忙道:“好像就是她。奇了怪了,平日里她见您来了,老远就凑上来献殷勤,今儿怎么躲躲闪闪的,还扮成这副模样……”


    陈月殊没说话,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她没再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庄晚本不打算今日回醉仙楼,但云溪给的那些辣酱和调料样品还放在楼里。她想着晚上要试新菜,需要那罐辣酱,便让车夫绕道过来取。


    刚从后门进来,还没走几步,一个伙计就小跑着过来禀报:“大小姐,陈二小姐来了,在楼上包间,说请您过去一趟。”


    庄晚脚步一顿,却头也不抬地道:“就说我没回来。”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道明显带着冷意的女声:“呵,明明人已经回来了,却为何要骗我说不在呢?”


    庄晚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


    陈月殊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也不知来了多久。脸上带着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陈月殊确实是个心思敏锐的。


    方才见到杨宝儿一瘸一拐地躲着她,便知道不对劲。


    她在的那个包间,在东北角,正好能看到后院小门附近的景象,自进了包间后,她一直坐在那儿看着,终于给盯到了庄晚的马车。


    没想到等她过来,就听到了庄晚这么一句话,心头的不舒服也跟着涌了上来,怒极反笑,忍不住质问了庄晚。


    庄晚没想到会被抓个正着,脸上有些不自然,挥手让伙计下去。


    冲着陈月殊道:“去房间里说吧。”


    陈月殊一张脸冷冰冰的,跟在她身后进了门。


    庄晚走到屋子中央,便停下来,转过身。


    陈月殊已经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抬着下巴,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那眼神里有质问,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说吧,”她开口问道,声音绷得紧紧的,“为什么要躲着我?”


    “没有躲你。”庄晚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今日确实有事要忙。若是去见你,少不了要喝酒,正事就耽搁了。”


    “呵,”陈月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直直盯着她,“忙到连见我一面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


    庄晚微微叹了口气:“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你是不是被那姓季的洗了脑子了,这么跟我说话?”


    “什么叫被她洗脑子了?”


    “杨宝儿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了?”


    庄晚听她说到杨宝儿,沉默了一下,终于决定直面问题:“月殊,如今我们都已经各自成家,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你心里应当有数。”


    “你若没什么要紧事,就请自便吧。”


    说着,她站起身,要往外走。


    “庄晚!你站住!”陈月殊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


    庄晚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陈月殊几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眼睛死死盯着她,眼圈微微发红:“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为了那个别人,这样对我说话?我们多少年的情分?你现在为了她,就这般不顾旧情,要跟我划清界限!”


    庄晚转过身,迎视着她激动的目光,“她是我妻子,我自然要和她同心,顾全她的感受。当然,我今日这般说,也不全是因为她。”


    “妻子?”陈月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阿晚,你何必自欺欺人?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她吗?你不过是因为她占了你契妻这个名份,是因为庄老夫人把她塞给了你,你才不得不接受,才觉得必须跟她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如果当初进门的不是她,是张三,是李四,只要是个女人,你庄晚都一样会跟她好好过日子!你这根本不是爱,你只是习惯了承担责任,习惯了扮演好你该扮演的角色!”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庄晚,你这不是爱!如果当初……如果当初庄老夫人选的是我,如果进你庄家门的是我陈月殊,现在和你站在一起,被人称作恩爱一对儿的就会是我们!根本轮不到那个姓季的!”


    庄晚被她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话砸得有些发懵,眉头紧紧蹙起:“陈月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陈月殊逼近一步,眼神灼灼,“我难道说错了吗?你庄晚根本不爱季云溪!你爱的,只不过是你契妻这个位置!是谁占了那个位置,你就对谁好,就对谁负责!你心里根本没有非谁不可的那个人!”


    “你住口!”庄晚被她这荒谬又尖锐的指控激得心头火起,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罕见的怒意,“我不管你在胡扯什么歪理!这个位置现在是云溪的,那就只能是她!我们之间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我们好得很!”


    “好得很?”陈月殊看着她因为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明显带着抗拒的眼神,忽然笑了,“你瞧你,阿晚,你反驳我的话,有半分底气吗?有半分非她不可的坚定吗?你连什么是爱都不清楚,你拿什么来反驳我?你承认吧,你根本就不爱她!你只是没得选!”


    庄晚被她这番连环逼问弄得心头烦乱,又恼又羞。她刚刚规划好的人生,岂能由旁人三言两语就全盘否定?


    “陈月殊!”她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喝道,清冷的脸上因怒意而染上薄红,“你口口声声爱爱爱,什么是爱?啊?你告诉我,在你眼里,爱是什么?”


    陈月殊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你竟然连什么是爱都不懂,爱是疯狂热烈不顾一切!你看到她你会脸红心跳吗?你会疯狂地想尽办法为她做些什么吗?你敢在众人面前不顾一切地亲吻她吗?”


    庄晚当然不敢,就连接吻这东西,她也才尝过一次。


    而且不管是跟谁,她都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私密的事。


    至于脸红心跳……


    “我不想再跟你在这里,掰扯这些有的没的东西!”庄晚别开脸,声音冷硬,“我还有正事要办。你若是还想在这儿待着,就请自便!”


    说完,她不再看陈月殊,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陈月殊没有拦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胆小鬼……”她喃喃地说,“庄晚,你连这个都不敢面对……你连自己的心都不敢看清楚……”


    她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用尽力气喊道:“我若早知道……早知道你当初是要找个女子结契!我就不会……不会答应那门亲事!不会嫁给别人!”


    庄晚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屋内的陈月殊。


    陈月殊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倔强地仰着脸,不让眼泪掉下来,那模样,竟有几分凄楚。


    庄晚看着她,眼神复杂。


    最终叹了口气道:“我没什么不敢面对的,我也不想去了解你口中说的那些极致的喜欢是什么,在我这里,我不需要那些东西!”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彻底走出了这间屋子。


    她并不认同陈月殊的一些话,因为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她庄晚结契。结契之前,她见过季云溪,虽然只有一面,但她知道,她可以接受这个女子成为她的伴侣。


    倘若当初老太太直接指名要与陈月殊结契成为妻妻关系,她绝无可能答应这门亲事。


    有些人,可以当一辈子的朋友,但成为亲密关系,她没有办法接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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