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哪里狠辣


    找到手镯,季云溪躺下的时候心里还是激动的,下半夜睡得意外香甜。


    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梦里,庄晚搂着她,眼神是从未见过的柔和,轻声问:“小溪,你还缺什么?我都给你补上,好不好?”


    季云溪伸手在眼前晃了晃,视野朦胧胧的。她嘟囔道:“怪不得看不真切,原来是假的。”


    庄晚才不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


    反正也不是真的,她说:“我的心里缺了个口,你给我补上吧。”


    梦里的庄晚笑了,眉眼弯弯,好看得不像话:“好啊,我给你补上。”


    说着俯下l身,温热的气息靠近,做势要去亲她的心口。


    季云溪瞬间羞得不行,下意识伸手去推。


    这一推,手结结实实打在了床边的矮柜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背一阵钝痛,她也彻底清醒了。


    睁开眼,身边床铺已空。


    天光从窗缝透入,带着秋日清晨的薄寒。


    她坐起身,揉着发红的手背,愣了片刻。


    起来洗漱,厨房的伙计准时送来早饭。她默默吃了,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前楼找一趟庄晚。昨夜多亏她和竹心帮忙,才寻回镯子。当时情绪激动,也没好好道声谢。


    问了跑堂的伙计,得知东家在二楼雅间。她循着指引过去。


    敲了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冷的“进”。


    门打开,却见屋里不止庄晚一人。


    临窗的桌边,庄晚对面,坐着一位约莫二十上下的年轻女子。


    一身酒红色的织金襦裙,样式新颖,衬得她肤白貌美,容貌是那种明艳张扬的好看,一双杏眼含着笑,正托腮看着庄晚说话,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


    季云溪准备好的道谢话,在见到陌生人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庄晚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了?”


    季云溪嘴唇动了动,当着外人的面,那些话实在说不出口,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庄晚看着她,又问:“要出去?”


    “嗯。”季云溪低低应了一声。


    庄晚道:“那便去吧。”


    季云溪冲那位红裙女子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门合拢的瞬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娇笑:“阿晚,那就是你那位契妹?瞧着……有点呆呆的”


    季云溪还想听下去,恰好有伙计端着托盘上来,她只得敛了神色,快步下楼去了。


    雅间内。


    庄晚对陈月殊的评价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淡淡道:“她只是话少,心思单纯。”


    陈月殊手臂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可听人说,你们俩……关系好像不怎么样?是相处不来么?”


    “道听途说的事,你也信?”庄晚淡淡道。


    “无风不起浪嘛。”陈月殊歪了歪头,“你结契都一年多了,天天泡在这酒楼里,晚上也多半宿在这儿。新婚燕尔,哪有像你们这样的?我看着都替你着急。”


    庄晚抬眸看了她一眼:“是宝儿跟你多嘴了?”


    陈月殊撇撇嘴:“你管是谁说的。依我看呐,你们要是实在互相看不对眼,何必勉强?白白耽误彼此。反正……你们家老太太当初硬塞个女人给你是什么意思,整个沥州城有点头脸的,谁心里没点数?你要是真——”


    庄晚打断她:“我们现在挺好的。”


    “好吗?我还听说……你那小契妻,连碰都不让你碰一下?真的假的?”


    原本还带些笑意的庄晚听到这话,嘴边的笑意渐渐隐去。


    陈月殊见她变了脸色,立刻举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打哈哈:“哎呀,说着玩呢,你怎么这么禁不起逗?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庄晚站起身:“楼里还有事,你先坐,我下去看看。”


    “喂!你这一天到晚忙忙忙的!”陈月殊一脸怨气,“咱俩都多久没好好说说话了?你是不是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个朋友了?”


    “上个月不是才见过?”庄晚已走到门边。


    “一个月见一次也叫常来往?”陈月殊嗔道,却也知她性子,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大忙人!”


    正巧有伙计上楼来寻庄晚,她便不再停留,转身出去了。


    另一边,


    季云溪从酒楼出来,先去了街市。


    花五十文钱买了一杆秤。


    家里没有秤,总借小荷家的不是长久之计。


    刚走过一个街口,忽听身后有人连声呼唤:“姑娘——姑娘——请留步!”


    她疑惑回头,只见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姑娘,可算追上你了!”男人在她面前站定,一边抹汗一边道,“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那边百味杂货的店主,姓王。就前几日,你拿了些干辣子来我店里问价,最后卖了我五斤那个!”


    季云溪想起来了,是那个以两百五十文一斤收了她辣子的店主。


    “王掌柜,我记得了。怎么了?是那辣子……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王掌柜连连摆手,脸上堆起热切的笑,“你手里……还有货不?”


    季云溪见他这般急切,心下了然,定是卖上了好价钱。想到自己那日低价出手,不免有些肉疼。


    她面上不显,只道:“货倒还有一些,只是……王掌柜,您上次给的那个价,我实在是亏本卖的。若还是那个价,我可不敢再出了。”


    “那……姑娘想卖多少?”王掌柜小心试探。


    季云溪道:“最少也得三百五十文一斤。”


    “哎哟,这可使不得!”王掌柜连忙摇头,苦着脸,“姑娘,这价太高了,我转手卖不出利润,没法要啊。”


    “那您能给多少?”


    店主道:“三百文一斤。”


    “三百文太低了,”季云溪摇头,“您再加点,不然我卖给别家算了。”


    两人你来我往几句,最终以三百二十文一斤成交。


    “不过我手头存货也不多,最多能匀出十斤。”季云溪道。她在现代只剩一百来块钱,十斤干辣椒就要九十块,已是极限。


    “十斤也行!”王掌柜忙不迭应下,“姑娘何时能送货?”


    “酉时左右。”


    “成!酉时我就在店里等着您!”王掌柜满口答应。


    季云溪点头,摸了摸左腕上失而复得的银镯,心总暗自庆幸。与他告辞,快步朝城门口走去。


    进村之后,家里照旧没人。


    她拿了洗干净的布袋,直接去了歪脖子树那儿,传去现代。


    沿着原来发传单的路走了一遍,看到有些店门口写招工,但有些工种她看不明白,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进店去询问。


    她转了一圈没什么收获,也没有碰到江鱼,便直接去了市场。


    十斤辣子花了九十块钱,看着老板将红艳艳的辣椒装进布袋,她捏着口袋里仅剩的十元纸币,肉痛得不行。


    店老板似乎看出她的拮据,也是个爽快人,顺手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包装袋递给她:“这种是特级货,颜色更好,香气更足,平时卖二十三一斤的。送你一小包尝尝,要是觉得好,下回可以试试这个。”


    季云溪接过,打开袋口闻了闻,果然香气更加浓郁纯粹,辣子个头也均匀完整。


    她连忙道谢,提着一大布袋的辣子从店里出来。


    刚出店没几步,眼角余光瞥见路边一个蹲着的小摊。


    摊主是个黑瘦的汉子,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零星摆着些山货。


    吸引她目光的,是其中一小堆灰绿色根茎虬结的植物。


    山萮菜!


    这菜在自己那边是救荒菜,青黄不接时穷人用来充饥的。但吃多了容易腹泻,如果不是真的没菜,一般人不会上山挖这个。


    让她吃惊不是有人会拿这个东西来卖,而是有人询价时,摊主的报价。


    “就这些了,早上刚挖的,新鲜着呢。一斤一百七,你要能全要,我给你便宜点,一百六十五拿走。”


    旁边的大妈咋舌:“这么贵?这玩意儿啥金贵东西?我们地头小白菜才两块一斤!”


    摊主嘿嘿一笑:“大娘,这您就不懂了。这东西稀罕,长在深山里,不好找。好些大饭店、做那个什么……日料刺身的,就稀罕这个,说是天然的山葵,比那工厂里出来的芥末酱强百倍!我这点儿,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讲究的清瘦男人走过来,看了看成色,干脆道:“这些我全要了,包起来吧。”


    摊主喜笑颜开,利索地扯了个塑料袋装上,过秤:“得嘞!一共一斤二两,给一百九十八得了!”


    男人爽快地扫码付钱,提着袋子走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么贵!”


    “人家吃的就是讲究,你不懂。”


    季云溪压着激动,快速往小巷走去。


    等回到家,就去地里把陆筝给撵回来,跟她说山萮菜的事。


    陆筝背着布袋子就要上山,季云溪忙道:“你去就只找找它们的位置,今天先别挖了。明天一早你再上山,趁新鲜挖回来。”


    陆筝应下。


    等回来已经是两个时辰以后的事。


    “阿姐,这玩意儿不多见,我估摸着最多也只能挖到三斤这样,剩下的太小了,还得等等。”


    三斤就三斤,三斤下来差不多五百块钱,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明早你上山,挖了这些,要是遇到蕨菜,也摘一些回来。”


    陆筝连连点头。


    季云溪这会儿饿得不行,想到昨天晚上庄晚说的,要多吃些要长高的事,于是拿钱打发陆筝去买肉。


    陆筝见她掏钱,忙道:“我这儿还剩呢。”


    没等季云溪说什么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承想,才去了半刻钟不到又回来了。


    季云溪琢磨着怎么用味精弄菜,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买到肉了?”


    陆筝吞吞吐吐道:“姨……姨母来了……”


    季云溪抬头一看,高高瘦瘦的季凛正站在门外,手上提着一条老长的五花肉和两条排骨,满眼挑剔地看着这个家。


    前日那个赵嬷嬷来,也是这副神色。小桃看着有些害怕,缩到季云溪身后。


    季凛将肉递给陆筝,上下打量一番道:“瘦得跟猴似的,去炖上。”


    陆筝没动,转头看向季云溪。


    季云溪道:“姨母拿肉来,还愣着干嘛,拿着去洗了,待会儿咱们做好吃的。”


    她这才接过来。


    季云溪把身后的小桃拉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叫人。”


    小桃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眼季凛,又赶忙低下头去,细细叫了声“姨母”。


    季凛冷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自顾自地走到屋檐下,找了张还算结实的草编小凳,靠着土墙坐下来,两条长腿随意伸着,一副“这是我家”的架势。


    季云溪才笑着看她:“是不是办好了?”


    季凛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递过来:“我答应过你的事什么时候没办成过?”


    季云溪心中欢喜,连忙接过来,快速展开。


    果然是崭新的户籍文书,纸张挺括,上面朱红的官印鲜亮清晰。户主一栏,端端正正写着“陆筝”二字,下面是小桃的名字。


    另一张是相关契书。


    “还是姑姑厉害!”季云溪仔细看罢,真心实意地赞叹,小心将文书收好,“这事本不好办,我心里一直悬着,这下总算踏实了。”


    季凛没接这奉承,只道:“我快饿死了,你待会儿饭煮多点,别抠抠搜搜的。”


    她话音刚落,那边小桃已经听话地抱着锅子,蹬蹬蹬跑到墙角的米袋旁。


    平日里姐妹俩自己吃饭,只敢舀小半碗米熬粥,掺上大把野菜。大姐在时,会煮满满一碗干饭。她看了看那凶巴巴的姨母,犹豫了一下,又添了半碗。


    季云溪见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笑道:“煮两碗,水放少一点,手指探进去,有一个指头就可以了。”


    小桃听话地又加了半碗。


    端着锅子出去淘米。


    季凛看了眼听话的小孩,又转头去看季云溪,问道:“你最近好像天天跑下河村,庄家人不管你?”


    季云溪言简意赅道:“不管,晚上回去就行。”


    季凛哦了一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只将目光投向屋后面那棵叶子快掉光的老槐树。


    很快,米饭的香气从锅盖边沿丝丝缕缕冒出来。


    陆筝在季云溪的指导下,将五花肉切成薄厚均匀的片,排骨剁成适口的小块。山上新摘的蘑菇和几种耐煮的野菜洗净备用。


    五花肉是和干笋一起炒,排骨直接下锅跟菌子一起炖,做了个菌锅汤。


    昨天煮面只放了一点点鸡精,味道已有提升,今天她打算将带来的那几样都试试。


    炒肉时,等肥肉煸出油,丢了几段干辣椒进去爆香,临出锅前,又捻了一小撮味精撒进去。


    炖菌汤那边,则放的是鸡精。


    山上摘的野葱洗净切碎,和一点蘸水辣子混合,用热油一激,做成简单的蘸碟,准备用来蘸菌子吃。


    饭菜上桌,陆筝和小桃眼睛都直了,她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么丰盛的席。


    饭桌是陆筝用几块平整的石板临时搭的,几个碗碟放上去,挨挨挤挤,看着却让人觉得满足。


    季凛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甚至有些粗豪的性子,菜一上桌,也不等人,筷子就伸了过去。


    先夹了一筷子吸饱了汤汁的杂菌,在蘸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粗粗嚼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


    “小溪,你这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她又夹了一片炒五花肉。


    薄薄的肉片炒得微卷,油脂被煸出,带着干辣椒的焦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辣意,入口咸香微辣,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那味道层次丰富得让她忍不住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季云溪自己也尝了,心中暗暗点头。这现代的调味品果然神奇,那一点点味精和鸡精,像是给原本就不错的食材注入了灵魂,将鲜味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比起昨天在现代吃的那碗“科技狠活”粉,这种提升更加自然和谐。


    陆筝和小桃早已闷头开吃,小嘴塞得鼓鼓囊囊,整个脑袋都快埋进饭碗里去了。


    季凛吃完,一脸满足,抹着嘴道:“你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几个菜就算放到醉仙楼,也是不遑多让!”


    季云溪笑笑:“哪有那么夸张。”


    “你别不信,改天你做给你那口子吃,说不定还要聘你去当大厨呢。”季凛道。


    季云溪摇头,不跟她吹牛。


    吃饱喝足,四人带着新办好的户籍,去了村长家。


    村长仔细看了看户籍,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季凛和季云溪,点点头:“倒还有些本事,真把这女户给办下来了。行,地契的事,我这就去里正那儿写个文书,你们画押,回头拿了文书去衙门过户就成。”


    季凛道:“这事好办,回头你把东西给我就行,我就住城里,回头我去办。”


    当年季凛母女来接季云溪,村长还不是村长,但那时候闹得挺大,村长还记得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一身匪气,他可不敢招惹。


    季云溪麻烦村长几次,自然不让人家白帮忙,带了两块皂条过来。


    村长媳妇拿了东西,笑得合不拢嘴。


    事情办得顺利,从村长家出来,日头已西斜。季云溪交代了两个妹妹一番,便和季凛进城去了。


    马车到城里要十文钱,牛车只需两文钱,季云溪坚持上牛车,季凛一脸嫌弃但不得不跟上。


    回城的牛车晃晃悠悠,吱呀作响。


    这个时辰,出城的人多,进城的少,车上只有她们姑侄二人。


    晚风带着凉意,吹动路边的枯草。


    季凛看着身边的侄女,到底还是开口了:“你跟那姓庄的现在怎么样?”


    季云溪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口回道:“什么怎么样?就那样。”


    季凛瞪她:“我听说,你们这一年多,就是面上光,私下里她十天有八天睡在酒楼,晚上也不回去,你这跟守活寡有什么区别?要真是过不下去,就别硬撑了。回来,姑姑能养你。”


    季云溪随着牛车碾过一块石头,身子晃了晃。她没看季凛,只看着路边飞快倒退的田垄:“听谁瞎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见季云溪抿着唇不吭声,季凛心里更有数了,语气也更急:“我早跟你说过,庄家没一个好东西!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庄老三能做出那种逼死人的缺德事,庄晚能好到哪里去?她那人,聪明是聪明,可心思太深,手段也狠,城府更是了得。你现在年轻,图她什么?图她那张脸?还是图她有钱?等她哪天翻脸,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云溪别过脸:“她哪里狠辣了?”


    昨晚上她明明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季凛一噎,想起那四十两银子的脏活,话堵在喉咙里,没法说。


    “反正她不是什么良配!你要是真……真非女的不可,沥州城这么大,总还有别的姑娘。回头姑姑帮你留意着,找个脾气好的,知道疼人的,比那姓庄的冷冰冰的木头疙瘩强百倍!”


    沥州城还有比庄晚还好的女人?


    季云溪看着马车徐徐进入城门口,没有说话。


    季凛恨铁不成钢道:“那个姓庄的,她眼里只有她的生意,她的酒楼!心肠比石头还硬!你这种实心眼的,就该找个心里有你的、知冷知热的——”


    正说着,城门内不远处的路边一辆熟悉的青帷马车闯入她眼帘。


    她立马住了嘴。


    车旁,竹心正翘首以盼,见到牛车上的二人,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少夫人,季姑姑。”


    季云溪有些意外:“竹心?你怎么在这儿?”


    竹心道:“小姐说怕您出去晚了不记得回去,就出来接您。方才我们先去了季家,没寻到您,想着您或许是去乡下了,便在这城门口等等看。”


    季凛看着那辆马车,又看看竹心,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低声嘟囔:“耳朵倒是灵,跟装了顺风耳似的。”


    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庄晚从车上下来。


    待走到牛车前,她冲着季凛叫了声“姑姑”。


    季凛别过脸,抱着手臂,下巴抬得老高,用后脑勺对着她,明晃晃地表示不待见。


    庄晚并不在意,转向季云溪:“是要去姑姑家,还是回酒楼?”


    季云溪道:“我得先去趟香料行那边。”


    “去香料行做什么?”庄晚问。


    “帮人送点货。”季云溪拍了拍身边的袋子。


    “我与你同去。”庄晚说着,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你和姑姑下来,坐马车过去,快些。”


    季凛立刻摆手,“我就不去了!我还有正事要办呢,你们自便!”


    说着,她碰了碰季云溪的胳膊,催促道,“你下去吧,我自己坐牛车回家。”


    季云溪无奈,只得提着布袋下了牛车。


    庄晚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轻飘飘的,一股浓郁的辣香味扑面而来。


    好熟悉!


    “这里边装的什么?”她问到。


    季云溪回道:“干辣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生胖气


    听到“辣子”两个字,庄晚愣了一下。


    竹心更是眼前一亮:“少夫人有辣子?”


    季云溪笑笑:“帮熟人带的货。”


    庄晚问:“能看看吗?”


    上次卖给王掌柜五斤,还剩两斤,季云溪都带在身上。她从怀里抽出那个小些的布袋,解开系绳,递了过去。


    庄晚接过来,打开一看,取了一枚放在掌心端详。


    只见椒身饱满,颜色暗红,表皮微皱却透着光泽,显然是晒得恰到好处。


    她将辣子凑近鼻尖,一股辛香中带着微呛的气息传来。


    和前几日在百味杂货铺高价购得的那种,一模一样。


    “那百味杂货的王掌柜的货是你提供的?”她抬眼看向季云溪,问道。


    季云溪一愣,点了点头:“你们怎么知道的?”


    竹心已经忍不住:“少夫人有所不知,前几天我和小姐逛遍了城里的香料行,腿都快走断了,最后才在王掌柜那儿找到合意的辣子。那掌柜的说啊,他手上只有五斤,进货价贵,一开始叫价一两银子,后来磨了半天,才按四百文一斤卖给小姐。没想到这辣子竟是少夫人供的货。”


    季云溪听完,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平:“他只给我二百五十文一斤!还一直说这辣子味道太冲,寻常人家用不上,药铺也嫌不是正经药材,卖不出去要砸在手里,硬是把价压了又压……”


    说到最后,语气里已带上了被欺生的委屈。


    庄晚听她这委屈的声音,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小巧的鼻尖上。


    竹心忙道:“那可巧了,小姐也还要再买些辣子。既是自家人,何不直接卖给酒楼?也省得被那中间商盘剥一道,大家都实惠。”


    季云溪虽然心里不痛快,却还是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但我已经替我那熟人答应王掌柜了,酉时前送货过去。他虽然压价,可到底也收了货,让我那熟人有了进项。现在知道你们要,就直接跳过他……总觉得,不太厚道。”


    旁边还没走开的季凛听了这话,不耐烦地插嘴:“自家人关起门来的生意,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跟那姓王的打声招呼就是,他还能翻了天去?你这死脑筋!”


    季云溪没理她,冲着竹心道:“这样吧,下次我再问我那熟人,多给你们拿一些,按给王掌柜的价格,如何?”


    只要明天山葵卖得出去,她就有本钱多进些辣子。


    可要是让她绕过已有约定的王掌柜,她又不太能做得出来。


    季凛看着侄女这个样子,直接上火:“你这脑子到底是跟谁的?有钱不赚是王八蛋,一句话的事能死啊?”


    季云溪道:“言而无信,算什么英雄好汉?”


    “这算什么信啊,明明他先把你的价格压得那么低,这次不卖给他,就是教训他,让他知道以后不能这么欺负你一个小姑娘!”季凛简直无语。


    “欺不欺负是其次,”季云溪认真道,“早上我就答应过他,酉时前把辣子给他,还谈妥了新价格。现在我为了多赚几百文,有货却不拿给他,晚上我睡不着觉。”


    “你——”季凛气得原地转了个圈,狠狠一跺脚,“我跟你这猪脑子说不通,爱咋咋地,我不管你了。”


    说罢,冲着前头慢悠悠的牛车夫吼道,“赶车的,快点!磨蹭什么呢?”


    自己跳上车,头也不回地催着车夫走了,留下一个气咻咻的背影。


    季云溪尴尬地看了眼庄晚。


    庄晚将手中的小布袋仔细系好,递还给竹心,淡淡道:“走吧,去香料行。”


    季云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庄晚似乎有些不高兴?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难道是因为自己固执己见,让她多花了许多冤枉钱而不快?还是为自己这般愚蠢的坚持而不耐烦。


    心里胡思乱想着,人也已经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里一片寂静。


    竹心坐在外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她伺候小姐多年,太熟悉这种气氛了。


    那不是生气,而是小姐真正动了心思时的模样。冷静,克制,却在心里把前因后果、利害得失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马车摇晃,谁也没说话。


    季云溪生出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她看着庄晚天青色衣衫上绣着的疏朗竹纹,那清冷的颜色仿佛也染上了主人的气息。


    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你若是不急用,就先不必从王掌柜那儿买辣子。等明日我回乡下,直接跟熟人拿来给你……”


    旁边的身影动了一下,庄晚的声音传来,“到那儿再说。”


    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溪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委屈。不知是因为被冷漠对待了,还是对庄晚感觉到了失望。


    她原以为……庄晚是不同的。


    都说商人重利,可真正能立足长久的商人,信义二字岂非根本?难道在对方眼里,自己的坚持,只是不知变通的愚蠢么?


    马车在百味杂货铺前停下。


    季云溪几乎是立刻起身,率先下了车,转身对正要下车的庄晚道:“就在前面,我自己过去就行,很快。”


    谁知庄晚动作未停,弯身下车,站定,理了理衣袖,淡淡道:“无妨,一起。”


    她既如此说,季云溪无法再拒,三人朝店铺走去。


    王掌柜正倚在柜台后,就着天光拨弄算盘,嘴里哼着小调,心情颇佳。


    一抬眼看见季云溪,脸上立刻堆起笑,从柜台后绕出来:“季姑娘来啦!货可带来了?我就知道姑娘是守信之人……”


    他话没说完,目光越过季云溪肩头,看见了随后进来的庄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惊惶,忙不迭作揖:“庄……庄东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伙计,看茶——”


    庄晚站在原地,并未挪步,只道:“王掌柜不必客气,我陪内子前来。”


    “内子?谁?”王掌柜一愣,看看季云溪,又看看庄晚,额头上开始冒汗。


    季云溪只得道:“陪我来的。”


    “啊?这、这……”王掌柜脸色变了变,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呀,这是干啥……”


    他做中间商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买卖双方接上头。尤其是庄晚这样的大主顾,若是知道源头价格,往后哪还有他赚差价的余地?


    还有,这姑娘,竟是庄东家的那个……契妹?


    他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下完了,两头不讨好!


    季云溪没理会他的惊慌,从竹心手中接过那个大布袋,放到柜台上:“王掌柜,这是早上说好的十斤辣子,您验验货。若没问题,就按说好的结款吧。”


    王掌柜擦了擦汗,接过布袋却不敢打开,只讪讪道:“这……还是给我?可……可你们既然认识,庄东家出价还更高……您咋不直接给她算了?”


    他是真不敢要这货了。为了一两半的银子得罪醉仙楼的东家,往后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我们早上不是说好了吗?”季云溪坚持。


    王掌柜心里叫苦,却也不敢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冲庄晚陪笑:“庄老板勿怪,咱都是生意人,低进高出这本就是做这一行的规矩。至于高多少,那是看个人本事,您、您也应该理解不是?”


    庄晚这才开口,“王掌柜多虑了。我并无怪罪之意。是内子重诺,既已答应了你,便不肯失信。我亦觉得她做得在理,故而陪同前来,顺便把货买回去。”


    季云溪闻言,惊讶地看向庄晚,下意识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你干嘛还来这儿买高价的……我回头给你拿,不用这么贵。”


    庄晚却道:“我自有用处。”


    她是打算用这辣子研新菜的。醉仙楼需要新的招牌,这独特的辣味或许能成关键。但若这辣子的源头被更多人知晓,流到市面上,被八珍阁那样的对手得了去,优势便没了。不如趁现在,将能收到的都收拢在手。


    王掌柜一听庄晚不仅不追究,还要按原价把剩下的货也买了,顿时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庄东家爽快,多谢体谅。这货我自然收,自然收。至于价钱……既然是您自家人的货,我怎好再赚这个差价?这样,您给我三百三十文一斤,我挣十文钱的跑腿辛苦钱,您看如何?”


    他主动让了利,只求平息事端,留个日后相见的情面。


    庄晚自不会不给他面子,让竹心给钱。


    十斤辣子三两三。


    王掌柜摆手道:“您给我一百文钱就行,货我就不过手了。”


    竹心依言数了一百文给他,又将剩下的三两二递给季云溪。


    季云溪觉得这银子烫手,犹豫着接过来,又从钱串上解下三百文递回去:“……我是帮朋友带的货。既是熟人,就卖便宜些,三百文一斤也是能卖的。”


    竹心转头去看庄晚。


    庄晚只一个眼神,竹心便会意,将银子塞回季云溪手中,笑道:“一码归一码。既然是少夫人的朋友,咱也不能占自己人的便宜。大家都有的赚,这生意以后才能做得长久。”


    话说到这个份上,季云溪便不再推辞,将钱收回,再从怀里掏出那个绣着小花的旧荷包,小心翼翼地把几粒碎银子装进去。


    庄晚的目光在那荷包上停留了一瞬。


    是那日和江姨娘主仆争执时,滚到地上的那个。


    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的绣线也有些毛了。


    她移开目光,率先朝马车走去。


    季云溪赶忙快步跟上。


    上车。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漏进些市井的喧嚣,又很快归于寂静。


    她攥着衣角。


    好半天终于鼓起勇气,找话道:“我……我那熟人,兴许还有些别的稀罕香料。回头我留意着,若有好的,给你带些看看。”


    除了那件不得已的事,她没办法。可若是其他事,她还是愿意迁就她。


    庄晚应了一声:“好,辛苦了”。


    季云溪猜不出她的情绪,想到昨晚上手镯的事,才想起要道谢。


    庄晚这才转过头来看她:“不必放在心上,找到了就好。”


    马车很快就到了酒楼。


    季云溪去了后院,庄晚则径直去了小厨房。


    竹心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将辣子放在案台上,觑着庄晚的脸色,轻声问:“小姐,您为何生少夫人的气?”


    她伺候庄晚多年,太了解自家主子。若真为跳单这种事生气,反倒不会这般沉默。庄晚在商场上看惯了尔虞我诈,最不屑的就是为这点银钱得失动情绪。


    庄晚没回答,只取了个白瓷钵,将辣子倒进去一些,又拿了小石臼,慢慢研磨起来。


    “你觉得她这个性子,遇上了老太太,会怎么样?”她忽然问。


    竹心一愣,仔细想了想。


    少夫人性子执拗,重诺,心里揣着太多“应该”和“不该”。从王掌柜这事就看得出来,她是个心理负担极重的人,容易被人用“道义”“信用”这样的话架起来。


    一旦允诺了什么事,怕是拼尽全力也要做到。


    再联系到小姐方才提起老太太,竹心突然手一抖。


    …………


    庄晚是什么时候回房的,季云溪不知道。


    她早早熄了灯躺下,躺下后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匆匆用了早膳便出门往下河村赶。


    牛车颠簸,路两旁的田里,已有农人在地里忙活。


    因为那个人,她昨夜都没睡好觉。现在什么也不愿去想,只盼今日能着早些卖掉山葵,换了钱,做些该做的事。


    到了下河村,陆筝已经回来了。


    皮肤晒得发黑的少女,裤脚被露水打得潮湿,额头也是汗津津的。


    递过来一个粗布袋子,入手沉甸甸。


    季云溪打开看了看,正是是山萮菜。


    根须虬结,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却隐隐透着一股辛辣冲鼻的味道。


    数量不多,约莫三四斤。


    “这么早就弄回来了,真能干。”季云溪不吝夸奖,又看见旁边石台上,还整整齐齐码着十小把嫩生生的蕨菜。


    “呀,还有这么多蕨菜,那得多早就起来了呀?”


    “小荷姐家的鸡叫头遍,我们就起来啦!”小桃从屋里蹦出来,将两只被蕨菜汁液染得黑绿黑绿的小手举到她面前。


    “大姐你看,蕨菜有大半是我摘的。二姐要仔细挖山萮,怕伤了根,我就负责摘蕨菜。我专找背阴湿润的地方,一掐一个准。”


    季云溪心里一暖,揉了揉她那乱糟糟的头发:“咱小桃儿也是干活的一把手。等大姐把这些东西卖钱了,就给桃儿买新衣裳。”


    小桃开心地笑了,摇头道:“大姐带过来的我还没穿完呢,不用买新衣服,留着还债。”


    “债要还,日子也要过,不能人家小姑娘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咱小桃还要捡姐姐们的旧衣裳穿。”


    小桃抿着嘴,没再反驳,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闲聊了一会儿,等着两个小丫头下地去了,她才提着袋子去了歪脖子树那儿。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上班忙不得摸鱼,就下班能码字。我错别字特多又喜欢改来改去,一下子就拖到这个点,大家以后十点再来可能会比较容易吃上饭


    第23章 酸菜鱼


    云溪到了现代,提着东西直奔菜市场。


    她打算去昨天那个大叔摆摊的地方附近也支个摊子。既然有人在那儿卖过山萮菜,若有客人想买,定会去老地方。


    才刚走到市场入口附近,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云溪——”


    季云溪转头,正看见江鱼骑着那辆亮橙色的电单车,从斜对面穿出来,停在她身边。


    眼前这人今天还戴了个黑色的蒙面布巾,看着有点像话本里描绘的夜行客,透着点神秘和利落劲儿。


    她有些意外:“你怎么……蒙上这个了?”


    “嗐,早上风大,灌一脖子凉气,嗓子不舒服。”江鱼扯了扯布巾边缘,嘿嘿一笑,“戴上这个挡风,暖和多了。怎么样,好不好看?”


    季云溪被她逗笑,认真点头:“嗯,怪威风的。”


    江鱼一听,更得意了,扬了扬下巴。


    很快目光落在季云溪手里提着的袋子上,好奇地问:“你提的什么好东西?萝卜?嚯,还有这么多蕨菜?”


    “这是山葵。”


    她本想说是山萮菜,但两边世界叫法不一样,昨日那些人谈论起来的时候,把这东西叫作“山葵。”


    “山葵?”江鱼一听,立刻从车上下来,凑近些,“你搞到这个了?我看看!”


    季云溪拉开袋口,露出灰绿色根茎。


    江鱼仔细看了几眼,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和兴奋:“还真是!品相不错啊,挺新鲜的!你这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可不好找,野生的更稀罕!”


    “帮老家亲戚带的……”季云溪含糊道,“我打算去菜市场摆个摊,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江鱼摇头:“野生山葵,品相好的,碰上识货的价格还能更高!不过你在这种菜市场零卖,不一定能卖出好价,也容易被人压价。”


    看她一脸茫然,江鱼笑了,抬手打了个响指:“上车!姐带你去个好地方,保准比你在这儿蹲一天强!”


    “去哪儿?”


    “日料店!”


    江鱼跨上车,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袋子,小心地放到电单车前踏板上。


    “我常给几家日料店送外卖,跟他们后厨管采买的经理都混熟了。他们专收这种新鲜野生的,给的价格还不低!比你自己摆摊省心多了。”


    日料店?


    季云溪没听说过,但听江鱼的意思,是家识货又肯出钱的食肆。这就够了。


    于是不再犹豫,赶紧上车。


    “江鱼,这次又麻烦你了。要是真能卖出去,我请你吃饭!”


    “行啊,等会儿咱下馆子去。”江鱼这回倒没拒绝。


    听江鱼说是下馆子,季云溪一点都不慌,虽然才相处几天,她能看得出来江鱼外表虽然大大咧咧,但内里却是个很会体贴人又不愿意占朋友便宜的姑娘。说是下馆子,多半也不会让她破费多少,说不定最后还会抢着付钱。


    七拐八绕,车子在一家挂着古朴木制招牌的日料店后巷停下。


    季云溪抬头看了看招牌,又透过临街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矮桌边用餐,环境很是别致。


    原来“日料店”是这样的食肆。她心里暗暗记下。


    江鱼显然是熟门熟路,领着季云溪从后门进去,跟一个正在整理货箱的帮厨打了声招呼,便直奔后厨旁边的一间小办公室。


    “李经理!”江鱼敲了敲门,探进头去,脸上挂着笑。


    办公室里,一个穿着西服的中年男人抬起头,见是江鱼,也笑了:“是小江啊,今天又有单?这位是……”


    “李经理,”江鱼把季云溪让进来,“我朋友,手里有点新鲜的山葵,你要不要看看?”


    李经理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季云溪怀里抱着的袋子上,笑道:“拿来看看。”


    季云溪连忙将袋子放在旁边空着的料理台上,小心地解开,露出里面的山葵。


    李经理走近,拿起一根,仔细看了看断面、色泽,又凑近闻了闻,还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根皮尝了尝味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确实是真货,野生的,新鲜度也不错。”


    江鱼在一旁笑着帮腔:“那可不,我朋友老家那边人实在,天不亮就上山挖的,赶着新鲜送来,绝对一手货源。”


    李经理看向季云溪,直接问价:“姑娘,这些你打算怎么卖?就这些了吗?”


    季云溪按捺住心跳,“眼下就这些。家里人说,山上还能再找到些,但长得慢,下次可能得十来天后了。价格……您看能给多少?”


    李经理也没绕弯子,报了个实价:“东西不错,但个头不算特别均匀,有些细根。这样,按一百七十一斤,这些我全要了。你要是同意,现在过秤”


    一百七十!比昨天那个摊主的卖价还要高。


    季云溪乐意极了,她看了一眼江鱼。


    江鱼也冲她点头。


    “行,就按李经理说的。”季云溪应下。


    李经理很爽快,立刻叫人来过了秤。湿货去掉泥巴,一共三斤七两。李经理按计算器:“三斤七两,六百二十九,算你六百三,现金还是扫码转账?”


    “现金,谢谢李经理。”季云溪忙道。


    李经理出去找收银,很快就拿来六张红票子和三张十元纸币,递给季云溪。


    季云溪压着心里的激动,接过钱。


    “以后要是还有这样的好货,或者别的稀罕山货、河鲜,可以直接送来,或者让小江带个话。”李经理又递过来一张名片,“价格好商量。”


    季云溪接了名片,和江鱼连声道谢,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走到门外,被外面的阳光一照,她仍还觉得有些晕乎乎的,像踩在云上。


    “怎么样?没骗你吧?”江鱼撞了撞她的肩膀,笑嘻嘻道,“比你自己摆摊强多了吧?又快又省心!”


    “强太多了!江鱼,这次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我们去吃饭吧!”季云溪真心实意地感激,这笔“巨款”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因为除了靠自己体力在这个世界挣钱,她现在又多了一条新的路子。


    “才十一点多,这会儿正是午高峰,单子最多的时候。”江鱼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又指了指季云溪手里另一个装着蕨菜的袋子,“你先去把这些蕨菜卖掉。我也得抓紧跑几单,等过了午高峰,大概一点多,咱们再碰头去吃饭怎么样?就在上次那个广场边上碰头,你记得地方吧?”


    季云溪一听,立刻点头:“记得记得!我不急,你先去忙正事要紧,别耽误了你挣钱。”


    “那行,我先拉你去菜市场那边,你卖完了就过去等我。”


    “不用送了,我自己走过去就行,正好认认路。”季云溪提了提袋子,“东西不重,我慢慢走,下次要是再来,也知道怎么走了。”


    “刚才七拐八绕的,你记得路?”江鱼有些怀疑。


    季云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难得带点小小的自信:“放心吧,我别的不敢说,记路可厉害了,走过一遍的基本都记得。”


    “行,那你小心点。实在找不着就问路人,这边人都挺热心的。卖完了就去老地方等我啊!”江鱼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你快去吧。”季云溪笑着冲她挥手。


    江鱼这才跨上车,一拧油门,又汇入了繁忙的车流中。


    季云溪站在巷口,看着江鱼的身影消失,又摸了摸口袋里厚实的钞票,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有了这六百多块,她能买更多东西了。辣椒肯定要多进一些,庄晚那边……或许可以挑点别的调料。还有红糖、面条……不知道这边的布料贵不贵?


    心里揣着事,脚下却不停。所谓“看山跑死马”,骑车十几分钟的路,靠两条腿走,足足花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到菜市场。


    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找了个不太挡道又有树荫的空地,学着旁边摊贩的样子蹲下来。将空袋子铺在地上,再把那十把扎得整整齐齐蕨菜一把把摆开。


    这儿的人都不习惯叫卖,再加上她脸皮薄,也不出声叫卖,只安静地守着摊子。


    这个点正是买菜的高峰,进进出出的人多得很。


    蕨菜鲜嫩,很是诱人,拿去做凉拌或腌酸都是上等。


    老吃家们很快就将摊位围了起来。


    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妈拿起一把蕨菜掂了掂:“姑娘,这蕨菜怎么卖?”


    “三块钱一把。”


    季云溪没有秤,但是阿筝在家已经好了,一把一斤。


    “哟,还挺嫩。能便宜点不?两块五行不?”大妈开始讲价。


    季云溪摇摇头:“就三块,都是今早新摘的,您看多水灵。”


    大妈又看了看,确实新鲜,没再还价:“行吧,来两把。”


    说着就要掏手机扫码。


    季云溪连忙道:“姨,我……我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只能收现金,您看方便吗?”


    “现金啊?”大妈皱了皱眉,现在带现金出门的人可不多了。她翻了翻钱包,只有一张百元大钞,“我没零钱啊姑娘。”


    正好也有人要买,听到只收现金,看着鲜嫩的蕨菜,又不舍得走。


    这时,旁边一位也在摆摊卖自家小菜的大娘探头过来,热心道:“姑娘,我这儿能扫码,扫我这儿,我再把现金给你。”


    几把蕨菜,三四个人一下就抢光。大娘把人家扫进去的钱,换了纸币给她。


    云溪感激大娘心善,也不白让人帮忙,送了她一把蕨菜。


    大娘推辞不过,最后开心地收下了。


    加上之前剩下的,云溪身上一共六百七十块钱。


    她收拾好空袋子,心里盘算着是要去食品店看看。


    没想到江鱼来了。


    “你不是说在广场那碰头吗?”季云溪问。


    “嘿嘿,运气好,接了几个顺路大单,提前收工了!”江鱼拍拍后座,“上来,带你去吃好吃的!有什么想吃的没?”


    季云溪坐上后座,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想吃……用辣椒做的菜。”


    店里都管这个叫辣椒,她入乡随俗也这么叫。


    “想吃辣的啊?”江鱼乐了,“那咱吃鱼去!酸菜鱼,香水鱼,都够味!不过……你能吃辣吗?”


    季云溪老实摇头:“不太能。但就是想尝尝那个味道。”


    “哈哈,跟我一样!”江鱼大笑,“我也是又菜又爱吃!吃粉都要点个中辣,一边擤鼻涕一边说爽!走,带你去一家川菜馆,味道正,价格也实惠!”


    车子开了没几分钟,在一家看起来生意挺红火的“XX鱼馆”门口停下。


    刚下车,一股混合着花椒、辣椒、油脂的浓烈辛香就从店里飘出来,直往鼻子里钻。这味道一刺激,季云溪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刚进门,立刻有穿着围裙的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


    “两位美女吃点啥?里边坐!”


    江鱼显然是熟客,拉着季云溪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冲着服务员道:“来份中份的酸菜鱼,微辣就行。再来个手撕包菜,两碗米饭。”


    “好嘞!酸菜鱼微辣,中份,手撕包菜,两碗米饭——”


    服务员麻利地记下,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季云溪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不东张西望,但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打量店内的装修,其他客人桌上的菜色,以及服务员手里拿着的那个能点菜的“平板”。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新奇。


    江鱼是个极好的聊天对象,根本不需要她费心找话题。服务员一走,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送餐时候遇到的奇葩,又讲中午还有人给她打赏了十块钱。


    “十块钱呢!”江鱼说到打赏,眼睛都亮了,兴奋地在椅子上扭了扭,“虽然不多,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真的超开心!”


    季云溪安静地听着,她能理解江鱼的高兴,这就像她们那边,客人满意了给伙计一点赏银,是对辛苦劳作最直接的肯定。看江鱼这么开心,她也跟着高兴。


    两人正说着,服务员端着巨大的海碗过来了。


    “酸菜鱼来咯——两位小心烫!”


    大海碗摆到桌子中央,微微翻滚的浓汤里,浸着雪白滑嫩的鱼片和金黄酸爽的酸菜,上面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油,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干辣椒段,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快尝尝!”江鱼率先拿起筷子。


    季云溪也夹起一片鱼肉。


    鱼肉极嫩,入口即化,酸菜的酸爽、泡椒的微辣、花椒的麻香,还有鱼汤的鲜美,层次分明地在舌尖炸开。


    好吃!


    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直击灵魂的复合美味!


    如果说有神仙吃的菜,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了!


    江鱼看她这副被美食征服的模样,得意地笑:“好吃吧?这家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藏店铺!有时候我自己馋了,还会在平台上点他家的外卖,然后自己抢单给自己送,用上各种优惠券,比来店里吃还划算呢!哈哈!”


    正说着,手撕包菜也上来了。


    简单的包菜,用干辣椒和蒜末猛火快炒,锅气十足,吃起来爽脆中带着焦香和恰到好处的咸辣,竟然也美味无比。


    季云溪觉得,在这个世界,似乎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每一种味道都那么鲜明,那么有冲击力,却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这个酸菜鱼……我们在家能自己做吗?”她吃着吃着,忽然问道。


    “能啊,就是有点麻烦。”江鱼嘴里塞着食物,含糊道,“片鱼、腌鱼、炒酸菜、煮汤……步骤不少。而且家里火候、调料可能不如店里,做出来味道总会差一点。我现在懒得很,几百年不动手了。你不会做菜?”


    季云溪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不太会。”


    自己那点厨艺,还是不要放到台面上来说了。


    “没事,想学也不难。”江鱼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递到季云溪面前。


    “喏,你看,这个美食博主是我关注里教做菜最详细口碑最好的。她有个做酸菜鱼的视频,从选鱼到出锅,每一步都讲得特别清楚。你有空看看,照着学,八九不离十。”


    季云溪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个“手机”,心里咚咚直跳。


    这个能千里传音、能付钱、能看时间的“匣子”,居然还能教人做菜?她强压住心里的惊奇,小心地将手机接过来,放在桌子中间两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屏幕上,一个系着围裙的女子正在说话,背景是整洁的厨房。随着她的讲解,画面切换,展示着如何处理鱼、切酸菜、炒制调料……


    一切清晰直观,仿佛真人就在眼前一步步演示。


    季云溪看得入了神。


    这个世界,真的太神奇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我还没睡,现在去睡了


    第24章 成功啦


    这个世界实在太过新奇。


    季云溪觉得自己的心早已被震撼得麻木,如今已能波澜不惊地接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物。


    她将十二万分的专注力都投注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庄晚花了高价从王掌柜那里买那许多干辣椒,定是要在醉仙楼开发新菜。


    醉仙楼的招牌菜虽好,却从未涉足辣味。庄晚再聪明能干,关在厨房里自己琢磨,能琢磨出几分?又如何比得上千年之后的人们,早已将“辣”这一味研究得透透的,演变出无数令人惊叹的花样?


    与其让她自己闷头尝试,不如……自己想法子学一些回去,或许能帮她一把。


    方才江鱼问她吃什么,她说想吃辣的,一半是真馋,另一半,便存了这份心思。


    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庄晚为何不悦?只想到两点,一是她恼着自己既然手头有食材,宁愿拿去香料行低价卖了,也不愿跟她说;再一个是,她对自己那般固执不耐烦了。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是自己理亏在前。


    再想到与老太太那桩一年后便要践行的约定……心里便漫开无边的愧疚。


    她收敛心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视频。


    每一个步骤,每一样配料,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酸菜、生姜、大蒜,这些自己那个世界都有。泡酸椒没有,但花椒是有的。


    任谁也想不到这几个椒是要一锅子放进去,才能激发出那般诱人的香气。


    处理鱼片,要用盐、蛋清、葱姜水……


    蛋清有,葱姜水也能弄。


    生粉和白胡椒粉是什么?


    博主说,可以用红薯淀粉代替,口感更好。


    红薯淀粉……她记下了。那个食品店应该有。


    热锅下油,放花椒爆香后捞出……再放一半蒜片、姜片,还有那红艳艳的泡辣椒,翻炒出香味,加开水,放入鱼头鱼骨熬煮。博主说,鱼骨也可以先煎一下,汤会更白更浓。


    汤滚了,调味,要放鸡精。


    好好好,鸡精她有了!


    然后才是滑入那切得薄薄的鱼片……


    她以为这就完了,谁知画面一转,博主将整锅酸菜鱼连汤带肉倒入一个大盆,表面撒上葱花、剩下的一半蒜片,还有满满一把干辣椒段。紧接着,另起一锅,烧热油,放入花椒炸出麻香,捞出,再将滚油“刺啦”一声,浇在那些干辣椒和蒜片上!


    热油泼下的瞬间,辛香四溢,隔着屏幕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


    “成了!”博主笑盈盈地说。


    季云溪看得入了迷,心头竟生出几分跃跃欲试。


    只要材料齐全,她感觉自己……或许真能做得出来。


    视频播完,江鱼收回手机,笑嘻嘻道:“怎么样,是不是看着特简单?有手就行!”


    季云溪抿唇笑了笑:“看着是简单,不过真做起来怕是不容易。得回去试了才知道。”


    “那倒是,”江鱼点头,“回头你去市场买鱼,记得让摊主帮你片好,别自己费劲,人家刀快,片得薄。”


    “嗯,记住了。”季云溪点头。片鱼她倒不怕,在季家时也处理过,只是没这么讲究。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两人都觉肚皮滚圆。


    江鱼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服务员拿着账单和二维码牌子过来:“两位美女,一共一百二十八,这边扫码。”


    “我给现金。”季云溪忙道,手已伸向口袋。


    “嗐,这次我请!”江鱼动作更快,手机“嘀”一声已扫过码,冲季云溪得意地眨眨眼,“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行了吧?”


    季云溪有些不乐意,但钱已经扫过去了,皱着眉头道:“下次不跟你来吃饭了。”


    江鱼忙道:“别啊,咱俩谁跟谁?我知道你挣钱不容易,但我除了跑外卖,还有另外的门路,比你好挣一些。一顿饭而已,又不是天天吃。”


    季云溪只得道:“那下次我请你。”


    “成!一言为定!”江鱼爽快应下,又问,“你现在去哪儿?回家吗?”


    “去菜市场,我刚才想买东西呢,你就来了。”


    “走吧,送你过去。”


    季云溪也不推辞,跟着上了她的车。


    到了菜市场,江鱼走了,她便径直去了那家食品杂货店。


    这几日她几乎每日都来光顾,老板见她进店,脸上立马堆起了笑。


    “来啦,今天买点啥?”


    季云溪混了脸熟,也冲她笑了笑:“老板,我想找白胡椒粉和红薯淀粉,”


    这些个词都是手机里面那个人说的,她照着说,肯定不会错。


    “有有有!”老板转身就去货架上拿,“这俩都有好几个牌子,不过家常用都差不多,价格也实惠,我给你拿个大家常买的。”


    很快取下两样,放在柜台上。


    季云溪看了看,原来白胡椒粉和红薯淀粉长这样。


    “您这儿有花椒卖吗?怎么卖的?”


    既然要做那道菜,花椒必不可少,反正回去也得买,不如一并在这儿置办齐全。


    “花椒有,十八块钱一斤。你要多少?”


    “麻烦给我称半斤。”季云溪盘又补充道,“还有上次那种九块钱一斤的干辣椒,再要十斤。”


    “好嘞!”老板眉开眼笑,转身去装东西。


    等拿齐全了,一共115。


    装到云溪自己带过来的大布袋里。


    “老板,您知道哪里有泡酸椒卖吗?”


    店老板往市场深处指了指,“你往里边走,过了卖猪肉的那一片,再往里,有两三家专门卖腌菜泡菜的,你闻着酸味就能找到。”


    “好的,多谢。那我的东西先放您这儿,我待会儿来拿。”


    “放这儿吧,我给你看着,丢不了。”


    季云溪道了谢,按照老板指的方向走去。


    穿过人头攒动的猪肉区,几十个肉摊挨在一起,挂着整扇的猪肉、剔好的排骨、大块的牛肉,还有处理干净的鸡鸭,琳琅满目。


    旁边的水产区更是让她开了眼。


    各种活鱼在水池里游来游去,还有一堆堆她叫不出名字的虾蟹贝类,看得她目不暇接。


    循着一股明显的酸香味,她很快找到了卖泡菜的摊子。


    几个半人高的大坛子摆在一起,里面浸着嫩黄的酸姜和脆生生的酸豆角。


    那和干辣椒长一样的,就是泡酸椒了。


    问了下价,七块钱一斤。


    她要了三斤。


    老板说了,回去放阴凉的地方能放好久。


    但问题是,这塑料袋太扎眼,不能带过去,她又没有个容器。


    先拿去小巷的屋子里放着吧,实在不行明日从城里来,买个坛子来装就是了。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路过水产区,忍不住停下脚步。


    不如……今天就买条鱼,回去试试手?


    先做给两个妹妹尝尝,若是成功,心里有了底,日后或许真有机会做给庄晚吃,也不至于手忙脚乱,平白浪费了好材料。


    新鲜的鱼儿是活物,那行字说了,不能带活物过去,得先杀了再过去。


    她便听着江鱼的话,让老板帮忙把鱼片了。


    三斤的草鱼,二十七块钱,付钱时她还是肉疼了一下。


    但想到中午和江鱼吃的那一份,鱼肉至多不过一斤,就要一百多块钱,这三斤的鱼回去能让自己和妹妹们吃个痛快,似乎又值得了。


    数了数身上的钱,山萮菜卖得六百三,蕨菜二十七,还有之前之前剩下的十块钱,减去今天的开支,现在就剩507了。


    希望后山的山葵快点长起来,到时候又能赚上一小笔。


    虽然都是小钱,但是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


    就这样大包小包地背回巷子,再传回去,到了山脚下的小土屋。


    天还早,陆筝和小桃还在地里。


    她将东西搬进屋,再将塑料装着的泡椒藏起来。跑去隔壁小荷家,借口想腌点酸菜,借了个不用的小陶坛。


    顺便用些蘸水辣椒跟张玉兰换了点葱姜蒜和酸菜,还有一个鸡蛋。


    张玉兰笑得合不拢嘴,让她进菜园子里去,想摘什么摘什么。


    她倒没占人家便宜,自家两个妹妹这些年吃青菜吃得眼睛都发绿了,现在已经有酸菜,晚上这顿就不另外整蔬菜了。


    回来后将泡酸椒倒进坛子里,再将塑料袋给藏歪脖子树后面隐蔽的地方。


    小桃再顽皮,没事也不会往后边来。


    等明后天自己过去了,再将塑料袋拿过去就好。


    至于白胡椒粉和红薯淀粉,早在现代那边的小屋时,她就已拆了包装,用宣纸一小包一小包地包起来,随用随取。


    接下来开始备菜。


    照着记忆里的步骤,先用葱姜加温水泡出葱姜水,再把鱼肉腌了。酸菜洗了,再和泡酸椒切好备用。


    淘米煮上饭后,她才去荒地那儿叫两个小丫头回来。


    陆筝听说大姐买了条三斤的鱼,到底耐不住嘴馋,没再坚持干活,跟在身后回了家。


    回到家,季云溪系上围裙,开始煮鱼。


    按照晌午看的人家教的那样,下油煎了花椒,再炒酸菜和酸椒这些,加热水,下味精,等水开了下鱼片。


    一切都顺利得出奇。


    最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了。


    锅里烧热油,丢几粒花椒炸香,捞出——


    “刺啦”一声!


    滚烫的热油泼在辣椒和蒜末上,那一瞬间,一股更加霸道的、混合着焦香、辛香、麻香的复合气息轰然炸开,霸道地席卷了整个屋子,甚至飘到了屋外。


    季云溪咽了咽口水,心脏怦怦直跳。成了吗?


    她拿起筷子,在两个妹妹直勾勾的目光中,小心地夹起一片鱼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肉极嫩,几乎入口即化。


    酸菜的酸爽、泡椒的辛辣、花椒的微麻、热油激发的焦香,以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却让所有味道都鲜活起来的鲜味,层层叠叠地在口腔中迸发,最后融合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胃口大开的绝妙滋味。


    成功了!


    虽然猪油的味道略重,不如中午店里用的油清亮,虽然有些步骤可能火候还差一点,但这味道,已经远超她的预期!


    她甚至觉得,这道菜若是放到醉仙楼去,绝不会比现有的招牌菜逊色!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转过头,对上两双写满“好吃吗?能吃了吗?”的大眼睛,笑道:“成了,快去盛饭,咱们开饭。”


    话音未落,小桃已经“嗷”一声跳起来,跑去拿碗。


    等坐下吃饭时,季云溪还好,两个小姑娘却吃得忘了形。


    小嘴被辣得微微红肿,嘶嘶地吸着气,额角和鼻尖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可手里的筷子舞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谁也不肯落后。


    三斤鱼肉,连汤汁带配菜,被她们吃得干干净净。就着那点儿酸辣汤底,两人各扒了好几大碗米饭。


    季云溪看着两个妹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里不由地想着,


    若是庄晚能吃上这样的菜,不知道她能否消消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机会来了


    沥州城的饭馆行当,近来特别热闹。


    城东的“望江楼”不知从哪儿请来个新厨子,连着推出两道新菜。一道叫“翡翠白玉羹”,一道叫“金玉满堂鸭”,名字取得富贵,味道更是新奇,听说用了南边来的稀罕香料,那味道,层次丰富得让人吃了还想。


    一时间,这望江楼成了城里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客的新宠,风头正劲。


    相比之下,稳坐头把交椅多年的醉仙楼,菜式虽依旧扎实美味,却难免让人觉着少了些新意。


    若不是前阵子庄晚为打压八珍阁狠心搞了波大降价,拢住了一批老客和贪实惠的食客,只怕眼下门庭都要冷清几分。


    菜式过时,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坎儿。


    庄晚心里门儿清,再不搞出新花样,醉仙楼这块金字招牌,怕真要蒙尘了。


    自打昨日从季云溪那儿拿了辣子,她从昨晚到今儿个,几乎泡在了小厨房里。试了又试,鼻子都呛得通红,可总觉得差点意思,做不出想要的味道。


    再闷着也无用,她索性带着竹心,去城西看一批新到的瓷器,也散散心。


    回程路过“望江楼”那气派的新门脸,正巧碰上一群人摇着扇子,说说笑笑从里头出来。


    为首两人,都是庄晚的老熟人了。


    一个是穿着锦袍神色倨傲的县令之子潘公子,另一个,正是望江楼的少东家,沈文斌。


    县公子一眼瞧见庄晚,脚步顿住,嘴角扯出个不阴不阳的笑。


    还故意拔高了声音,对身旁众人道:“要我说啊,这吃饭,还得是望江楼!瞧瞧人家这新菜,翡翠白玉羹,鲜得能掉眉毛!金玉满堂鸭,那滋味,啧啧,绝了!”


    旁边立刻有人捧臭脚:“潘公子说得是!望江楼这两道新菜,如今可是咱沥州城头一份!”


    沈文斌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连连摆手:“诸位过奖,过奖。不过是家父从南边重金请了位老师傅,带了点新方子罢了。承蒙各位捧场,以后常来,报我沈某人的名字,一律九折!”


    “沈少爷大气!”


    “往后吃饭,就认准望江楼了!”


    “那什么醉仙醉鬼的,那都是不入眼的。”


    一群人围着潘公子和沈文斌,你一言我一语,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目光扫过街边站着的庄晚时,有的带着同情,有的纯属看热闹,更有那眼皮子浅的,直接当没看见。


    竹心气得脸都白了,恨不得冲上去理论几句。


    庄晚却只是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那群人簇拥着潘沈二人走远,竹心才愤愤道:“小人得志!那姓潘的,分明是记恨上次在咱楼里吃瘪,故意给姓沈的抬轿子!还有那沈文斌,先前挖了咱们两个大师傅不够,如今还这副嘴脸,忒不要脸!”


    庄晚没接话,转身朝醉仙楼方向走去。


    竹心的话没错,但生意场上的捧高踩低,她见得多了。真正让她心底发沉的,是自家酒楼眼下菜式缺乏新意的困境。


    潘公子的挑衅只是挠痒痒,背后的危机才是真刀子。


    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


    刚回到醉仙楼后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有人来报,说方才庄老三安排两个人来楼里干活,被掌柜的挡回去,两人就在门口那儿骂个半个时辰。


    老太太的人还在门口候着,说让她回老宅去住两天。


    二大爷进的食材,又以次充好了……


    ??


    季云溪提着一大袋干辣椒,从下河村回到了醉仙楼。


    天色已近黄昏,她本想着今晚就给庄晚试试那道酸菜鱼,但看时辰已晚,庄晚怕是已用过晚膳,且楼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便决定明日再做。


    于是先去寻了竹心,把辣椒拿给她:“竹心姑娘,我又带了些辣子来,不知道你们用不用得上。”


    竹心接过袋子,打开闻了闻,一股醇厚霸道的辛香扑鼻而来,她脸上露出喜色:“当然用得上!这是十斤吧?按昨儿说好的价,您跟我去账房支钱。”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这酒楼不是庄晚一个人的,后头还一堆人等着分钱。季云溪也不客气,跟着竹心去了账房。


    账房先生李朝贵,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绸衫,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拨弄算盘珠子。见竹心领着季云溪进来,他只撩了撩眼皮,又垂下去,当没看见人。


    “李账房,”竹心客气道,“少夫人拿了十斤上好的辣子来,小姐急用。您给支一下钱,一共三两三。”


    李朝贵这才放下茶杯,撩起眼皮,目光在季云溪身上溜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那么点瞧不上的意味。


    “辣子?”他拖长了调子,“什么辣子要现支钱?楼里没采买?这零零碎碎的,账可不好做。”


    季云溪被他看得不自在,但没吭声,只安静站着。


    竹心耐着性子解释:“这是少夫人特意寻来的好货,小姐急着要用。”


    “急用?”李朝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拿起账本,慢腾腾地翻着,“再急也得按规矩来。这钱,是走公账,还是走小姐的私账?走公账,得有几位大爷和老太太的批条;走私账嘛……小姐的私账也不归我管。竹心姑娘,你这让我很难做啊。”


    傻子都能听出来是故意刁难。


    竹心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再说,门外传来孙掌柜的声音:“李账房,东家要用点东西做菜,支点钱,什么时候还要老宅的批条了?我怎么不知道楼里添了这新规矩?”


    孙瑛端着账本走了进来,先是对季云溪微微颔首,叫了一声“少夫人”。


    季云溪认得她,庄家家议时常见,却没说过话,只点了点头。


    孙瑛转向李朝贵,脸上还带着笑,话却不软:“东家昨天晚上就吩咐过了,少夫人带来的辣子,按最高市价结算,钱从我这边新菜研发的账上走。李账房,你看是现在支,还是等我回头把单子补给你?”


    李朝贵见了孙瑛,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他连庄晚都不大放在眼里,眼前这女掌柜,又能算老几?可这女人看着和气,底下却是个厉害的。


    李朝贵到底不想真跟她杠上,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磨磨蹭蹭打开钱匣,数了几粒碎银子,递给竹心,嘴里还嘀嘀咕咕:“什么金贵辣子,要四两银子……”


    孙瑛听了这话,不冷不热道:“东西金不金贵,东家说了算。李账房管好账目便是,采买用料的事,不劳您费心。对了,上个月北街那批木炭的账,好像有点对不上,我晚点找您对对?”


    李朝贵脸色一僵:“今儿不成,我还得去钱庄兑银子呢。”


    孙瑛挑了下眉:“行,看你方便。”


    季云溪拿了银子,冲孙瑛低声道了句“谢谢孙掌柜”。


    孙瑛赶忙欠身:“不敢当,少夫人客气。”


    拿着那几粒碎银子,季云溪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李朝贵的态度,她不意外。在庄家,在醉仙楼,谁不知道她这“契妻”是咋回事?是她自己为了给姑姑看病,为了那二十两银子,心甘情愿跳进来,也活该被人看轻、怠慢。


    可……心里头终究是不舒坦。


    “少夫人,您别往心里去。”竹心跟出来,小声安慰,“李账房就那样,仗着是老太太那边的亲戚,眼睛长在头顶上。小姐也烦他得很。”


    季云溪摇摇头,表示没事。


    她想起正事,问竹心:“竹心姑娘,楼里那小厨房……我明儿晌午能用用不?想煮点东西。”


    “小厨房?当然能啊,您想用随时用。”竹心道,“您想煮啥?要啥食材?我让采买明儿一早备齐,省得您再跑。”


    季云溪想了想:“要一条两三斤的草鱼,新鲜点。再要点酸菜,葱姜蒜也要些。”


    “鱼和葱蒜都好说,楼里日日进鲜货,酸菜也常备着。我明儿一早就让人备好,给您放小厨房去。”竹心应得爽快。


    ……


    第二天晌午前,季云溪估摸着庄晚差不多忙完上午的事了,便去了小厨房。


    竹心果然已让人把收拾干净的草鱼、酸菜、葱姜蒜这些,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她系上围裙,洗净手,开始忙活。


    有了昨儿的成功,今儿做起来更顺手。片鱼、腌鱼、炒料、煮汤、泼油……一步步,有条不紊。很快鱼肉出锅,热油淋下去,那股子酸辣辛香的霸道气息,又弥漫开来,占满了小厨房。


    分了一半仔细装进带盖的陶钵里,端着朝庄晚平日待客前楼雅间走去。


    此刻的庄晚,心情并不美妙。


    昨日望江楼门口的遭遇,和几位大爷和老太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搅合,让一向沉稳自持的她,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来。


    陈月殊恰巧来找她说话,见她眉宇间带着倦色,便提议小酌两杯,解解乏。


    正巧有伙计来报,说新到的一批桂花酿不错,孙掌柜已尝过,请东家最后把关。


    庄晚心中烦闷,又被陈月殊劝着,便多饮了几杯。


    这酒后劲颇大,她酒量不算得太好,早上又没吃东西,几杯下肚,便觉头晕目眩,被陈月殊扶着,躺到了窗下的凉榻上。


    脑袋隐隐作痛,庄晚闭着眼,抬手想按太阳穴。


    “让你贪杯。”陈月殊坐在榻边,语气嗔怪。


    她小心地将庄晚的脑袋挪了挪,让她枕在自己腿上。手指探进发间,力道适中地帮她揉着额角和太阳穴。


    “这样好些没?”


    庄晚没出声,不知道睡着了还是醉过去了。


    陈月殊唇角勾了勾,指尖动作未停,目光落在庄晚因酒意而泛着淡粉的侧脸上,眼神专注。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


    季云溪端着陶钵,站在门口。


    她一眼就看到了凉榻上的情形,庄晚枕在陈月殊腿上,闭目似是睡了。陈月殊正低头为她揉按,两人挨得极近,姿态是说不出的亲昵自然。


    季云溪的脚步顿在原地。


    陈月殊闻声抬头,见是她,脸上并无半分惊慌或尴尬,反而冲她笑了笑,手上动作没停,压低声音解释道:“阿晚喝多了,正闹头疼呢,我手一挪开她就不依。你找她有事?”


    季云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心口那里,被什么小东西轻轻蜇了一下,有种细细密密的,说不清的酸涩感,慢慢漫开。


    她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没事。就是……煮了点汤,本想给她尝尝。既然她睡了,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没再看陈月殊,转身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有个小石台。她端着陶钵,呆呆站了一瞬,然后转身往楼下去。


    下楼时,正碰上从前面柜台过来的孙瑛。


    孙瑛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咦?好香!少夫人,您这端的是啥?”


    季云溪停下脚,看了看手里原本给庄晚准备的酸菜鱼,又想起刚才那幕,心头那股滞闷感更重了。


    扯了扯嘴角,把陶钵往孙瑛面前一递:“孙掌柜,是道鱼,我胡乱做的。您……尝尝?”


    孙瑛是识货之人,光闻这香气就知道不凡。


    接过陶钵,打开盖子,只见红油清亮,鱼肉雪白,酸菜金黄,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段,热气混着霸道的酸辣鲜香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这……这可不像是胡乱做的。”孙瑛惊讶,也顾不上客气,拿起旁边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肉入口的瞬间,孙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快速咀嚼几下,又迫不及待地喝了口汤,脸上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激动。


    “天!这味道!绝了!”


    “少夫人!这鱼您是怎么做的——咦,这人怎么不见了?”


    孙瑛心里疑惑,可手里陶钵传来的诱人香气立刻把她注意力拉了回来。她又连夹了好几块鱼片,吃得过瘾,这才端着钵,快步上楼,敲响了雅间的门。


    推门进去,看见庄晚已经坐起来了,正揉着额角。


    陈月殊则站在一旁,笑盈盈看着她。


    见孙瑛进来,陈月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披风,对庄晚道:“瞧你这忙的,我先回去了。”


    庄晚摆摆手,没多话。


    等陈月殊出去了,孙瑛赶紧把陶钵端到庄晚面前的小几上。


    “东家!快,快尝尝这个!”


    浓郁的酸辣鲜香再次弥漫开来,庄晚被这香气一冲,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


    她看向陶钵里红艳艳的汤汁和雪白的鱼肉,有些诧异:“是酸汤?还有辣子、花椒味儿……是咱们厨子琢磨出来的?”


    孙瑛卖了个关子:“你先尝了再说。”


    庄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入口的瞬间,那丰富醇厚、刺激又和谐的绝妙滋味,让她疲惫黯淡的眸子,倏地亮起来。她几乎是立刻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然后,忍不住舀了一勺汤。


    酸、辣、鲜、香、麻……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口感饱满扎实,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食欲大开的“锅气”和活力。这味道……与她以往吃过的任何菜式都不同,霸道,新奇,却又奇异地抓人胃口。


    这是一道能令人惊艳,甚至可能风靡一时的味道。


    孙瑛不是第一天认识她,看她脸上变化,就知道两人想到一块去了。她压着激动道:“这菜要是放到咱楼里,绝对能一炮而红,把望江楼那两道菜压得死死的!”


    庄晚明显也激动起来,原本隐隐作痛的头这会儿也散了,忙问:“你还没说,这是谁琢磨出来的?”


    “要是咱楼里厨子做的,早跑来跟您讨赏了。”孙瑛笑眯眯看着她,“是少夫人刚才送来的,八成是她自己做的。”


    她按捺不住兴奋,语速飞快:“咱们得赶紧把菜单定下来,这说不定就是咱醉仙楼把望江楼踩下去的机会!”


    庄晚却愣住了。


    季云溪刚才来过?还送了鱼?她怎么一点不知道?


    孙瑛还在那激动规划:“东家,咱待会儿就去请少夫人,好好商量这菜怎么上,定价多少,取个啥响亮名儿……”


    庄晚打断她,问道:“你刚说,是云溪送来的?她人呢?”


    “呃,不知道啊。我在楼梯口碰到少夫人,她正要下楼,我说好香,她就把这钵菜给我了。”


    孙瑛是人精,少夫人总不能是专程送菜给她。想来本是给东家的,估计是看到什么,气走了。自己刚才进来,屋里可还有个陈月殊呢。不过这话她可不会乱说,只道:“东家,这机会可不能错过!望江楼正得意,咱急需一道能镇场子的新菜!这菜叫‘醉仙酸菜鱼’咋样?还是‘金汤酸菜鱼’?”


    庄晚眉头却紧锁着,像没听见她的话。


    云溪特意做了鱼送来,是知道她近来为菜式烦心,想帮她?可为何来了又不进来,匆匆走了?


    孙瑛见她没心思和自己说话,只得先退出去。


    竹心进来,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方才……我进来换茶的时候,看到陈二小姐在给您揉额头,您……您好像是枕在她腿上的……”


    她觑着庄晚的脸色,声音越压越低:“少夫人进来那会儿……是不是也看到了?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心里不痛快,才把鱼给了孙掌柜,自己走了?”


    庄晚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枕在月殊腿上?她只记得头疼,月殊随手帮她按了按,后来就睡沉了,具体如何,没印象。


    “不会。”庄晚说道。


    “为何不会?”竹心问。


    “她心里没我。”


    庄晚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个答案。


    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说服自己,既然已经结契,她们便是要过一辈子的人,可每每相处亲热,那人的疏离和闪躲,又把她打回原形。


    季云溪心里没她,所以,看见她和谁亲近,应当也不会在意,更不会因此不痛快。


    就算有……以她执拗又爱把心事藏起来的性子,大概也会装成没有。


    然后在某一天,遵循着和某个人的约定,离开她的世界。


    无人能撼动她的决心。


    庄晚一想到这个,无意识地捂了一下心口。


    碗里的酸菜鱼因为放了会儿,油色有点凝,但香气还在。


    她拿起筷子,又尝了一口。


    鱼肉依旧嫩滑,汤汁酸辣鲜香,那股独特的、让人上瘾的复合滋味,在嘴里再次清晰起来。


    这次,她吃得慢了些,也更仔细地品着里头的每一分调和与层次。


    的确……是难得的好味。而且,这种敢用辣、用酸,强调刺激和爽快劲儿的菜式,正是眼下醉仙楼,乃至整个沥州城酒楼都缺的。


    她放下筷子,眸光静静,心里有了决断。


    即便她不喜欢自己,为了这道菜,为了母亲的酒楼,也为了能继续站稳脚跟,她可以接受她的疏离,继续做她的契姐。


    继续对她再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你姐妻子


    季云溪从酒楼出来,脚下步子飞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直奔祖母干活的那户人家去。


    祖母在谢家后巷给大户人家浆洗衣裳,干了十几年了。


    当初季凛重伤,家里断了生计,祖母连轴转做好几份工,连季云溪自己也跟着她去人家家里洗过衣服,冬天一双手泡在冷水里,冻得又红又肿。


    不久前季凛好了,她也慢慢攒了些钱,本想让祖母歇下来,谁知陆筝和小桃又出了事。


    钱都被填到那边的窟窿里。


    祖母反倒安慰她,说自己洗了一辈子衣裳,闲下来骨头痒。


    季云溪当然知道,那是老人家怕她心里有负担。只是每每想到祖母那双被碱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她心里就揪着疼。


    如今总算摸到点赚钱的门路,日子似乎有了盼头。


    可方才在醉仙楼看到的那一幕,心里就像块大石头堵着,又塞又难受,都快透不过气来。


    她现在顶着醉仙楼东家契妻的名头,不好直接去谢家找人,怕给庄晚惹闲话。


    找了个小丫鬟帮忙去叫,自己在谢家附近的小巷子等她。


    没一会儿,祖母就匆匆从后门出来了,身上还系着湿漉漉的围裙。


    打了个照面,就看到孙女一脸无精打采神色恹恹,季姥姥心疼地拉着她的手问:“乖乖,咋了这是?哪儿不舒服?还是……庄家那些人,给你气受了?”


    当初庄家找人结契,自家这傻孙女不知怎么就铁了心要往里跳。那户人家水深,没一个善茬,孙女在那能过什么好日子?


    季云溪忍着鼻尖涌上的酸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宣纸仔细包好的小方块,塞到祖母手里:“祖,这个……是村里熟人给的洗衣皂,听说洗脏东西特别灵。您留着用,要是碰上洗不掉的油渍污迹,就用这个抹一抹,再搓搓,兴许能行。”


    先前去了现代几次,都是拿香皂和洗头皂,一直没注意洗衣服用的皂条。


    昨日去买了酸泡椒,旁边杂货店随手买了两块肥皂。这会儿出来了,正好拿给她老人家。


    季姥姥笑了,市面上的各种各样的皂角,店家都吹得上天入地,买回来还不是一个样。不过孙女记得她,她心里也高兴。


    季云溪见了最亲近的祖母,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原想告诉祖母,不用再这么辛苦了,要不了多久,她就能还清庄晚的钱,攒下钱,就能祖母过上好日子。


    可这话,她说过不止一次了。


    结契时说过,姑姑伤好时说过的,直到到了现在,还是都没能让老人家真正歇下来。


    她如今再不敢说了,怕给了希望,又迟迟不能兑现,让祖母一直盼着、等着。


    倒不如等真的攒到钱了,给祖母一个惊喜。


    “阿祖,那我先回去了,还得赶去下河村。”季云溪微微吸着鼻子。


    “等等。”季姥姥叫住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旧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


    “阿祖的钱都放家里了,这是今儿刚结了工钱,你拿着,跟筝儿桃儿买点吃的。下次阿祖再多给你些。”


    大女儿在陆家过得不好,最后早早死了。都是当初她看错了人,把那乖巧的孩子许给了那样的人家。如今下河村,她是不可能去了,也没脸去面对女儿的孤坟。


    那两个孩子在陆家长大,冠姓了陆家的姓,毕竟还是女儿的亲生骨肉。


    季云溪连忙摇头:“不用,阿祖,我现在有钱,把她们安顿得挺好。她们立了女户,有地方住,吃的也不缺,改天我带她们来见您。”


    “拿着!”季姥姥硬是把钱塞进她手心,“这些你姑姑都跟我说了。她现在神出鬼没的,倒是常买好酒好肉回家,也不跟我拿钱了。这钱阿祖留着也没处花,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季云溪不好跟她在外头推搡,只得把钱拿过来,心里更不是滋味。


    “阿祖,那我真走了,您保重身体,别太累。”


    “哎,去吧,路上小心。”季姥姥目送她转身。


    才走出两步,却听祖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乖乖,万事莫强求。要是……要是过得实在不顺心,就回来。阿祖还能再洗几年衣裳,养得起你。”


    这话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季云溪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脚步一顿,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敢回头,只用力摇了摇头,然后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朝城门方向跑去。


    ………


    下河村。


    日头正大,陆筝和小荷都在家,一个拿着锯子在树下锯木头,另外一个在泉水那头搓洗衣服。


    小荷带着胖丫,跟陆筝说话。


    一个说,一个负责听,胖丫嘴里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见到季云溪来,反应最大的永远是小桃,“嗷”一声扔下衣服,水淋淋的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跑过来与她亲热。


    而陆筝则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尾,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跟那截木头较劲。


    小荷抱着胖丫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冲着季云溪叫了一声云溪姐。


    季云溪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点点头:“来陪阿筝说话呢?她这闷葫芦性子,也就你不嫌她。”


    小荷笑了:“是有点闷,不过正好,我唠叨我的,她干她的,互不耽误。”


    季云溪从袋子里拿了一大包东西,递给跟前眼巴巴看着的小桃,“拿去跟小荷姐和胖丫分着吃。小心点,别掉了。”


    打开宣纸,是几个已经被压得有些瘪了的包子。


    小荷见状忙抱着胖丫起身道:“云溪姐不用啦,我和胖丫在家吃过饭了,家里还有事,就先回去。”


    季云溪道:“跑什么呢,一起吃才香。”


    说着朝小桃使了个眼色。


    小桃会意,抱着包子过去,往胖丫手里一递。


    胖丫正是见啥抓啥的年纪,闻到香味,小手一把抓住,张嘴就要咬。小荷阻拦不及,自己手里也被小桃塞了个糖包。


    她只得红着耳朵道:“让你破费了云溪姐。”


    季云溪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眼睛也跟着弯了起来:“几个包子,能破费什么。倒是要谢谢你,常来陪阿筝和小桃说话。她俩自己在这儿,我总不放心。”


    “这不算啥,”小荷忙道,“我除了在家做饭、带胖丫,就是打点猪草,还算清闲。往后没事我就过来玩。”


    季云溪乐得妹妹们有好朋友,自己也拿了个包子吃起来。


    晌午一直忙着做酸菜鱼,心心念念地先送去给庄晚,谁知看到了那一幕,自己一口也没吃得上,一肚子气回来,到这儿也饿了。


    包子买的肉的和糖的,小桃爱吃甜,陆筝喜欢肉的。


    胖丫拿了肉的,不爱吃,抢了小荷的糖包,小荷便吃了肉包子。


    食物匮乏,一个包子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味道。


    吃完包子,小荷不好意思多留,抱着胖丫道别回家了。


    季云溪今天没心情过现代那边去,坐在屋檐下看着陆筝做木工。


    小桃加快了洗衣的速度,想早点洗完过来陪姐姐说话。


    “你这是做什么呢?”季云溪问。


    陆筝正用凿子给一段木头挖榫眼,头也不抬:“打个架子。你带回来的东西总放地上,招虫子,也容易返潮。”


    说着,她想起什么,放下工具,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袋子,直接丢到季云溪怀里。


    袋子沉甸甸的,季云溪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八串铜钱,七串是规整的一百文,还有一串只有半截,大约五六十文。


    “七百五十六文。”陆筝报数。


    季云溪算了算,自己之前剩一两七,前日卖辣子给王掌柜得三两二,昨日直接卖给醉仙楼是四两,加起来一共八两九。这赚钱速度,对她来说简直像做梦。可大头都在卖辣子上,要是庄晚一直研究不出合适的新菜,这生意也就到头了。


    她从怀里掏出刚才祖母给的那串钱,递过去:“姥姥给的,你收着。”


    陆筝想都不想直接道:“我不要。”


    “拿着!”季云溪声音提高了一些。


    陆筝摇头。


    姥姥和姨母,都不喜欢她和妹妹,她拿阿姐的钱已是迫不得已,却不想再要别人的钱。


    季云溪见她没动,有些生气道:“你是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陆筝这才硬邦邦道:“姥姥帮人洗衣裳辛苦,我们不要她的钱。”


    季云溪拿她没办法,转头冲正在晾衣服的小桃喊:“小桃,过来!”


    小桃哎了一声,乐颠颠地跑过来,仰着小脸:“大姐,啥事?”


    “伸手。”


    小桃乖乖伸出两只湿漉漉的小手。


    季云溪把那一小串铜钱放在她手心:“姥姥给的钱,让你和二姐买好吃的。收好了。”


    “真的呀?”小桃眼睛一亮,紧紧攥住铜钱,小脸上满是欢喜,“谢谢姥姥,谢谢大姐!”


    陆筝见状,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季云溪瞪了回去。


    她终究没吭声,只是低下头,把一股气全撒在了木头上,凿子敲得梆梆响。


    就在这时,前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听着不像是村里人。


    陆筝耳朵尖,动作停住。


    她捏着锤子,飞快地从后门蹿进去,穿过屋子,从正门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陆筝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


    来人一身淡青色素面细布衣裙,料子看着就好,领口袖边露出雪白的中衣,没半点多余装饰。


    眉眼清泠,肤色白皙,通身的气度,跟这泥土墙茅草顶的乡下地方格格不入。


    好看是顶好看,可那双眼睛太静,太清,没什么温度,一看就不是好亲近的人。


    陆筝几乎立刻就猜到了来人的身份。仍绷着小脸,粗声粗气地问:“你找谁?”


    庄晚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丫头。晒得黝黑的脸庞,衬得眼白和偶尔露出的牙齿格外显眼,挽起袖子的手臂也是黑黝黝的。


    就是衣服有些眼熟,干干净净地穿在身上。


    而眼前这两间屋子虽然破旧,泥墙斑驳,可门窗像是新修整过,屋顶的茅草也铺得整齐密实,四周地上不见杂草,收拾得利利索索,透着股认真过日子的劲儿。


    她目光落在陆筝那倔强的眼睛上,说道:“我叫庄晚,是你阿姐的妻子。”


    陆筝心里那点警惕顿时变成了明晃晃的不欢迎,攥着锤子的手紧了紧,语气更冲:“你来干什么?”


    庄晚没回答她,目光越过她,看向身后虚掩的屋门:“你姐呢?”


    话音未落,季云溪已经听到动静,朝门外走来。


    一见院门外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声音硬邦邦的:“你来干什么?”


    庄晚提了提手里的竹篮子,里头搁着收拾好的鲜鱼和几样水灵灵的菜蔬。她刚要开口,季云溪又冷冷来了一句:“庄东家不在醉仙楼里陪着你的贵客,跑来这穷乡僻壤做什么?是那道酸菜鱼还不够让您满意,要亲自来盯着我,怕我藏私不成?”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陆筝握着锤子的手背青筋微凸。


    小桃也察觉不对,悄悄从季云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望着门口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人。


    庄晚沉默片刻,目光在季云溪微红的眼尾停了一瞬,才缓声说:“不是来盯你。听说你来了下河村,就想过来看看。结契这么久,是我疏忽,从没正式登门见过两位妹妹。”


    她把手里的竹篮又往上抬了抬,“带了点菜,想亲手给妹妹们做顿饭,也算是……认个门。”


    季云溪扯了扯嘴角:“认门?庄晚,咱们之间何必绕这些弯子。我既然拿了菜给你,就没打算藏着掖着。用不着你这么远跑一趟,又带东西又赔笑脸的。”


    庄晚静静看着她,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浮上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声音轻了些:“方子的事不急。我来,是想接你回去……你我既已结契,来寻你,也是应该的。”


    季云溪心里那股酸涩猛地翻涌上来,脑子里全是不久前这颗脑袋枕在别人腿上的样子。她别开脸,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转身就往屋里走,只丢下两个字:


    “随你。”


    庄晚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瞬,抬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临近下班的时候来了个急活儿,忙到癫,又晚了


    第27章 还没干净


    屋子很小,统共就一间堂屋连着卧房的格局,庄晚几乎是一眼看到头。


    不过东西却归置得整整齐齐。


    几个用草绳扎得结实实的小矮凳,整整齐齐靠墙摆了一排,倒不觉得特别逼仄。


    季云溪刚刚打发小桃去屋后水缸边淘米煮饭,装米的锅子还搁在地上。


    庄晚一看便知她们还没吃午饭,于是道:“正好,我把饭焖上,菜我来弄。”


    她长了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可一手厨艺却是实打实从小在后厨熏出来的。


    陆筝因姐姐的缘故,不喜欢她,绕过屋后继续打她的架子。


    而季云溪对陈月殊那件事仍不爽。


    “你别指望我帮忙,我还有事要忙。”


    说着,拿起旁边针线笸箩里一件缝了一半的旧衣裳,坐到了前门门槛边的光亮处,背对着灶台方向。


    庄晚像是没听出她话里有刺,只道:“不必,我自己能行。”


    说罢,提着竹篮,走到屋后那个用石头垒的简易水槽边,挽起袖子,开始清洗带来的羊肉和鱼。


    季云溪看着她忙进忙出,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不待见对方,可到底也是懂有礼数的人,不能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在自家里忙活。


    于是冲屋后喊了一声:“小桃!别玩了,去给你……给帮着洗洗菜,递递东西!”


    “哎!来啦!”小桃应着,不知从哪里蹦跳着出来。


    她年纪小,哪里知道大人们的这些心思,阿姐叫她做什么,便去做了。


    阿姐这个契姐看着是有点凶,但长得好看,谁不喜欢跟好看的人相处呢。更别说人家还带了一篮子的好菜来。


    屁颠屁颠跑过去,帮着舀水、递姜蒜。


    庄晚也不嫌她小,让她做什么,就轻声细语地吩咐,手上活计一点不耽误。


    庄晚这次做的是醉仙楼的招牌之一,“砂锅鱼羊鲜”。


    羊肉温补,鱼肉鲜美,秋冬季节吃最是滋养。


    见季云溪虽背对着,但耳朵似乎支棱着,她一边处理羊肉,一边随口解释:“原本想做金齑玉脍,那菜精细,量小味鲜。妹妹们在乡下,干的都是力气活,宜吃些扎实顶饱的。眼下天凉了,羊肉正温补,配着鲜鱼,最合适。”


    季云溪别过脸,表示自己又没问她。


    庄晚也不在意,转而耐心地回答起小桃叽叽喳喳的提问。


    先是将带皮的羊排冷水下锅,放了葱结和姜片,在家带来的酒,大火烧开。


    小桃问:“为什么煮菜要放酒呀?酒苦苦的!”


    庄晚轻轻笑了,手上动作没停:“放酒可不是为了吃出酒味儿,一来是为了去腥膻,二来能举到搭桥的作用。”


    “搭桥?”小桃疑惑了,去腥她能理解,但搭桥是什么?。


    坐在门边的季云溪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只听庄晚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你可以把酒当成媒人。”


    “比方说,肉里藏着的香味,还有咱们等下要放的酱、糖的甜香,它们本来不认识,各在各的窝。酒这小媒人一进去,受热一闹腾,就拉着它们的小手,让它们凑到一块儿,这一凑啊,就能变出好多新的更好闻更馋人的香味来!”


    小桃似乎听懂了。


    季云溪也听懂了。


    她没想到,庄晚这样的人,跟小孩子讲起道理来,也能这么生动,一点没有平日的清冷疏离。


    锅里的羊肉煮沸,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庄晚用勺子仔细撇净,捞出羊肉,放进冷水盆里洗净,沥干备用。


    大铁锅烧热,下油,放入姜片爆香,再下羊肉大火翻炒,煸出油脂和香气,又沿着锅边淋入一点白酒,“滋啦”一声,火焰蹿起,浓香四溢。翻炒到羊肉表面微微焦黄,便盛出。


    小桃把另一个小炉子的火也生起来,架上砂锅。


    砂锅里加足清水烧开,放入炒好的羊肉,又加了几样带来的药材,包括玉竹、党参、沙参、淮山等,盖上盖子,让小桃减火,慢慢焖炖。


    要炖半个多时辰。


    趁着焖羊肉的工夫,她把带来的那条鱼处理干净,用布巾吸干水分。


    热锅凉油,撒了点盐防粘,将鱼滑入锅中,小火慢煎,直到两面金黄,鱼皮焦脆,盛出备用。


    估摸着羊肉炖得差不多了,将煎好的鱼儿整条放入砂锅中,又加了五个剪开的红枣、一小把枸杞,重新盖上盖子,烧着小火,只需再煮上一刻钟就好。


    趁着庄晚转身去外边水槽洗手,季云溪眼珠一转,心里起了个促狭的念头。


    去隔壁屋子拿了一小包胡椒粉,让小桃揭开盖子,抓了一小撮撒上去。


    那日看手机上那个酸菜鱼的视频,里边那个“博主”就说了,在汤类、炖菜、蒸菜中最后加入这个胡椒粉,可提升整体鲜味层次。就算是搭配清淡食材,比如蒸鱼、白切鸡、清汤这些等,也能突出食材本味的同时增添辛香。


    她觉得鱼羊鲜这个菜很适用白胡椒粉。


    同时也想看看,号称才二十三岁就煮了十八年菜的庄晚,能不能品出其中的味道。


    庄晚哪里知道屋里的姐妹俩在做什么,洗完手,站在陆筝旁边,看着她在凿榫眼。


    陆筝不待见她,背过身子挡着木架,一副“不给你看”的架势。


    庄晚也没强求,看了一会儿,便转身回屋。


    就在她迈过门槛的瞬间,鼻翼微微翕动,脚步顿了一下。空气中弥漫的羊肉香、鱼鲜、药材甘香里,似乎……混进了一缕极淡的陌生的辛香气?


    微弱但真实存在,却和她记忆中这道菜每个阶段该有的气味谱,对不上。


    这真是奇了。


    庄晚心下疑惑。


    她转头看向季云溪,后者正低头“专心”地缝补衣裳,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她又看向小桃,小丫头正眼巴巴守着砂锅,见她看过来,立刻扬起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晚姐姐,是不是快好啦?好香呀!”


    “嗯,快了。”庄晚按下心头疑惑,或许是这乡下灶火和柴火的不同,影响了细微的气味。


    “砂锅鱼羊鲜”终于炖好了。庄晚将砂锅直接端到屋后那个用石板搭成的简易饭桌上。又用锅里煎鱼剩下的底油,快速炒了一大盘野菜。


    饭菜上桌,香气四溢。


    庄晚走到前门,看着还坐在门槛边假装忙碌的季云溪,很自然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头,声音比平日和缓了些。


    “吃饭了。”


    季云溪整个人像是过电般,微微一僵。


    结契这么久,除了上次在醉仙楼做戏给潘公子看牵了手,庄晚从未在白天在人前,对她有过这般……带着点亲昵意味的肢体接触。


    指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却让她肩胛那一小片皮肤莫名发热。


    看来醉仙楼的危机是真不小,大到能让这块冷冻了那么多年的冰块,为了那道菜,也开始“舍身”套近乎了?


    她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去饭桌那儿。


    陆筝还别扭着,不想吃,被小桃拖了来。


    四口人坐下吃饭。


    庄晚拿起碗,先给季云溪盛了满满一碗,羊肉、鱼肉、汤都有,又给陆筝和小桃各舀了一大碗,最后才给自己盛。


    季云溪是吃过醉仙楼这道招牌的,可今天这一碗入口,感觉明显不同。


    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毫无腥膻,鱼肉鲜嫩,吸收了汤汁的精华,汤色奶白浓郁,各种香气融合得恰到好处。最特别的是,除了记忆中的醇厚鲜美,似乎真的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辛香,让整个味道的层次瞬间灵动和立体起来。


    是那一点点胡椒粉的作用?


    真的有用!她心里有些雀跃,偷偷抬眼去看庄晚。


    庄晚坐下后,先喝了一口汤,细细品味,脸上神色明显不对。


    接着又尝了一块羊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这味道……比她以往任何一次做的都要好。鲜味更足,口感更润,那丝若有若无的辛香吊着,让原本就丰富的味道仿佛被提亮了一个度。可是……她非常确定,自己没有放过任何能产生这种辛香气味的调料。


    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动声色地又喝了一口汤,试图捕捉那丝异样香气的来源,却只觉得它已完美地融入了汤底,只余效果,难寻踪迹。


    季云溪看着她微微凝神的模样,心里那点小得意更盛了。


    转过头,却看见陆筝正低着头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米饭,蹙眉道:“阿筝,好好吃饭。”


    陆筝闷声不吭,只把碗里的米饭拨得更散。


    庄晚见状,放下筷子,看向陆筝,“这山脚就你们姐妹俩,你如今瘦弱,若是真遇上什么事,单靠狠劲和那点防身技巧,能撑多久?好好吃饭,长得壮实些,力气足了,才是根本。”


    季云溪心里是赞同这话的。


    两个妹妹为了省粮,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只有她来时才会正经做顿干饭,见点荤腥。陆筝今天纯属跟庄晚赌气,才不肯好好吃。但在季云溪看来,天大的事,也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跟到嘴的粮食过不去。


    陆筝被大姐瞪了一眼,不敢再耍性子,乖乖夹起一大块带皮的羊排,塞进嘴里。


    不吃则已,一吃,那软烂咸香油脂丰腴的滋味席卷而来,她眼睛亮了一下,也顾不上别扭了,就着羊排,大口扒起饭来。


    油脂混着米饭,筷子一刨,便去了小半碗。


    庄晚看着她吃得香,又瞥了一眼旁边吃得头也不抬的小桃,心里那个疑问再次浮起。她几乎可以肯定,这锅里被人加了东西,而且是能显著提升风味的好东西。


    会是小桃吗?


    可一个才八岁的孩子,她去哪里要东西来加?


    还是……云溪?结合今日那道酸菜鱼,倒像是她的手笔。可若是她,为何要偷偷加,加了又不承认?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看到陆筝那副“吃了你的东西但我不领情”的侧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季云溪留了十二分心思在她身上,见她这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不由得爽快了几分。


    陆筝吃完一碗饭,起身去灶台边又添了满满一碗。坐回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小荷上午的念叨,才问季云溪:“姐,那个山萮菜,小荷家要是也挖,你能不能帮一起卖钱?要是能,她跟虎子也想挖点,攒点零花。”


    季云溪道:“当然能。不过你告诉她,先别急着挖,等我来的时候跟你们说了你们再挖。挖早了放不住,或者我那边一时销不出去,就白费工夫了。”


    陆筝点头,表示知道了。


    山萮菜……


    庄晚心里无声地念叨了一下,看向妻子:“你还做这些跑腿倒卖的活计?”


    季云溪语气平淡:“哪儿有挣钱的门路就往哪儿钻呗。不像庄东家你,坐拥一座酒楼,不必为每日的嚼用奔波发愁。”


    庄晚苦笑:“酒楼看着光鲜,进项也就那些,五房人分,下头还有一堆张嘴等着。更有些……连吃带拿,雁过拔毛的。真落到手里的,也没多少。”


    她知道季云溪心软。往时从不在人前说这些事,这次竟也说了出来。


    季云溪果然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庄晚的侧脸依旧清冷,可眉宇之间似乎藏着一道极淡的倦色。心里那点硬邦邦的抵触,莫名就软了一小块。


    “再怎么……总比普通人强些。起码……吃穿不愁,有个遮风挡雨的正经营生。”


    庄晚却像是听进去了,轻轻“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给小桃夹了鱼腹那一块,说道:“这儿肉嫩,没刺,拌着饭吃。”


    小桃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


    季云溪从未见过庄晚给任何人夹菜,今日在这里,种种表现,竟跟自己这一年多以来所见到的不一样。


    这模样,竟和她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隐约重合了一些。


    她低着头,压下心底波动。


    ……


    季姥姥在谢家忙着洗了一天的衣服,整个人累得不行。洗完这些,天色也不早了,这才跟管家说了一声,拖着疲惫的步子,慢慢往家走。


    院门一推就开,季凛在家。


    正从灶房里端出一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嘴里还哼着小调。


    “娘回来啦!辛苦辛苦!”季凛一见到老娘,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把肉盘子往桌上一搁,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挽住季姥姥的手臂,半搀半拽地往屋里带,“就说让你辞工吧,你偏不听,这得把自己累成啥样?


    “正好,我弄了点好菜,还打了二两烧刀子,咱娘俩好好喝一盅,解解乏!”


    季姥姥累了一天,又饿又乏,可闻着这肉香酒气,心里头这火却烧得噼啪响。


    伸手一把拧住她的耳朵骂道:“你最近日子过得挺美啊?三天两头有肉吃,还有闲钱打酒!你给老娘老实交代,是不是又在外头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我告诉你,要是哪天有苦主找上门,或者衙门的差爷来拿人,老娘第一个把你捆了送官!”


    “哎哟!疼疼疼!”季凛被拧得龇牙咧嘴,歪着脑袋讨饶,“娘!轻点!我哪能干坏事啊?您看我这样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别人不欺负我就不错了,我哪敢去招惹别人?”


    季姥姥指着桌上那盘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旁边一碗酱肘子、一碟花生米,“那你说说,这些个东西,还有你前些日子往家提的鸡啊、鱼啊,钱是打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偷鸡摸狗顺来的?”


    “哎哟我的亲娘诶!”季凛疼得直抽气,眼珠子乱转,“我……我跟朋友合伙,做了点小生意,挣了点辛苦钱……”


    “呸!”季姥姥啐了一口,手上力道不减,“就你?还做生意?懒得跟猪似的,太阳晒屁股了都不带起床的货!什么好生意能让你做成了?不赔个底掉就烧高香了!你给我说老实话!”


    季凛被拧得耳朵通红,眼看糊弄不过去,心一横,信口胡诌道:“是……是小溪!小溪她契姐,就那庄家大小姐,她……她孝敬我的!对!”


    “孝敬你?庄晚?”


    季姥姥一听,更是火冒三丈,操起墙根立着的笤帚就往季凛身上招呼。


    “你这个没心肝的玩意儿!小溪是为了谁才跳进庄家那个火坑的?啊?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不争气的姑姑!她在里头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不说帮衬着点,还觍着脸去要人家的孝敬?你是要逼死小溪啊!你说,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老娘是来真的,季凛抱着脑袋在屋里乱窜,嘴里“哎哟娘诶”叫个不停,连声讨饶:“我错了娘!我胡说的!您别打了!”


    季姥姥气喘吁吁,举着笤帚还要打,忽然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号声。


    “娘——娘啊!您可别想不开啊!”是隔壁良子惊慌失措的喊声。


    “天杀的!没天理了啊!”紧接着是良子媳妇的声音,“那件绸衫子上的油污,是陈年的老渍了!送过来的时候就没说清楚!我婆婆搓洗了两天,手都泡烂了,还是没完全去掉那点子印子!那东家倒好,张嘴就要扣整整一个月的工钱!这洗多少件衣裳才能挣回来?这心肝都黑透了!”


    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纷纷聚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


    “哎,老油渍就是难弄,胰子、皂角、草木灰都用遍了,有时候就是没辙。”


    “可不是嘛,良子娘洗了大半辈子衣裳,手艺没的说,这回真是碰上硬茬子了。”


    “那东家也忒不厚道,一件衣裳就扣一个月工钱,这不是要人命吗?”


    季姥姥顾不上再教训女儿,连忙放下笤帚,快步走到自家院墙根,侧耳细听。


    只听隔壁院子里,良子娘的哭声越发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酸。


    她心里也跟着难受。


    都是浆洗缝补的苦命人,知道那份辛苦和不易。一两百文钱,对她们这样的人家,真是能要了半条命。


    她忽然想起早晨孙女塞给她的那东西。


    小溪说是洗衣皂,遇到难洗的污渍可以试试……


    连忙伸手进怀里,东西是带回来了。犹豫了一下,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走。


    “娘,你干嘛去?”季凛捂着耳朵,追上来。


    “我去看看!”季姥姥头也不回,快步出了自家院门。


    隔壁院里已经围了好几个邻居,良子正急得团团转,他媳妇搀扶着哭得浑身发软的婆婆,也是满脸泪痕。


    “良子!良子媳妇!”季姥姥扬声喊道,挤进人群。


    “大娘……”良子媳妇看到她,眼泪又下来了。


    季姥姥也顾不上多安慰,直接把手里的宣纸包塞到良子手里。


    “试试这个!这是小溪今儿个给我的,说是专治洗不掉的顽渍!你赶紧的,拿给你娘,让拿去试试。你记得了,这玩意儿打湿了抹在干渍上,等一小会儿,再使劲搓搓!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成了呢?”


    良子看着手里其貌不扬的小纸包,又看看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娘,:“大娘,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街面上那些胰子、皂角,贵的便宜的,我们都试过了,没用。那油渍渗进绸子丝里了,神仙来了也难救。算了……这几百文,就当喂了狗!咱不折腾了!”


    “试试又不要钱!”季姥姥急了,推了他一把,“你不干让你媳妇照我说的做!万一洗掉了,这钱不就保住了?”


    旁边的邻居也劝:“是啊良子,试试呗,季大娘也是好心。”


    ……


    天色不早,庄晚冲着季云溪道:“走吧,再晚城门可要关了。”


    季云溪道:“我不是说了么,今晚我睡这儿。要回你自己回。”


    庄晚没说话,也没动,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像无形的丝线,慢慢缠绕上来。


    半晌,季云溪终于败下阵来,收拾东西跟她出门。


    马车就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竹心和车夫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见她们过来,竹心连忙放下脚凳。


    庄晚先一步上了车,转身,很自然地朝还站在车下的季云溪伸出手。


    季云溪看着那只手,又瞥了一眼旁边的竹心和车夫,终究还是没在外人跟前让她难堪。将手放上去,借她的力上了车。


    一路无话。


    两人直接回了醉仙楼。


    庄晚还在想着方才那锅“鱼羊鲜”多出来的味道。


    回来后直奔小厨房鼓捣了好一阵子,等忙完,天都黑透了。


    季云溪回屋后没事干,早早洗漱便上床去躺了。


    她心里装着事,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是庄晚回来了。


    进屋后直接去了净房。很快,传来细微的水声。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床榻另一侧微微一沉,清新的水汽混着另一人身上独有的体息,悄然弥漫开来。


    灯被吹熄了。


    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感官却变得格外敏锐。


    季云溪依旧保持着面朝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已经睡着。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躺了下来,锦被被轻轻拉动。


    然后,一片带着湿润凉意的温热,贴近了她的后背。


    那清新的混合着水汽的气息,拂过她裸露在外的后颈和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季云溪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呼吸也微微屏住。


    接着,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腰间。


    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掌的形状和温度。


    起初,那手只是静静地放着。


    过了一会儿,指尖却开始轻轻移动,带着一种漫不经心又隐含探索的意味,在她腰身上来回摩挲。布料随着指尖的动作,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季云溪的心跳骤然加快,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想起来,今天是十月三十……是她们约定的,每月逢十的日子之一。


    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那只在她腰间作乱的手。


    她想问,你之前不是说……以后都不碰我了吗?


    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


    随着那只手越来越放肆,她只得用力按下,说道:“……月信还没干净呢。”


    说完,她等着那只手像以往任何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一样,干脆地收回去,然后两人各自安睡,当作无事发生。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收回去。


    不仅没收回去,反而顺着她按压的力道,往前探了探,温热的手掌心,结结实实地、完全地覆盖在了她柔软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衣料,那掌心的温度似乎能透进来,熨帖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清晰的触感。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庄晚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声音,那气息就拂在她的耳后:


    “嗯,那就推一推。”


    推……一推?


    季云溪愣住了,脑子有瞬间的空白。以往若是碰上月事,那便是错过了,从无推后一说。


    庄晚在这方面,向来有种刻板的规律和冷淡的务实,从不会为这种“意外”改变既定安排。


    可现在……


    “都好几天啦,后天能干净了吧?”


    想到对方问干净之后要做的事,季云溪顿时周身燥热,结结巴巴道:“干……干净了吧。”


    庄晚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只手仍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熨帖着肌肤。


    没过多久,身后便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平稳地拂过她的后颈。


    季云溪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


    她慢慢地转过身子。


    脸颊在转身的刹那,轻轻擦过身后之人的面庞。


    肌肤相触,带来一抹微凉的细腻。


    呼吸声,瞬间被拉到了耳边,清晰可闻。


    她自己的气息,与对方的,在这咫尺之距,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话说:


    有些地方夸张是为了剧情服务,大家不必太较真


    第28章 起早贪黑


    早上,季云溪醒来的时候,庄晚已经起了,坐在桌边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她不想动,想着等这人出门了再起。


    可左等右等,外边的人影一直没动,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季云溪躺不住了,这么干耗着也不是事儿。


    只得掀开被子,趿拉上鞋,去净房洗漱。


    等收拾停当出来时,却见庄晚已从桌边站起,正立在屋子中央,面朝着她的方向。


    身上只穿着素白的中衣。


    季云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将布巾搭在架子上,忍不住问道:“不是要出去办事么?怎么……还不换衣裳?”


    庄晚没说话,只是那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手臂也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自己去拿衣服的意思。


    季云溪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敢情这位大小姐一早上耗在这儿,磨磨蹭蹭不换衣服,是在等着她来服侍呢。


    她有点无语,又有点好笑。这算什么?主母的架子?还是……某种隐晦的属于“妻妻”之间的……要求?


    转念一想,这似乎确实是自己这个“契妻”分内该做的事。


    刚来的时候她也早起服侍过对方,只是后来疏远了,才错开时辰,各顾各的。


    她低眉顺眼地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挂着庄晚的衣物。


    “要穿哪件?”


    “你看着拿。”庄晚道。


    季云溪的手指在一排衣物上滑过。


    庄晚平日多穿月白中衣,外罩天青色的长衫或比甲,清冷素雅。


    指尖最终掠过那几件常穿的,落在了旁边一套淡紫色缠枝莲纹的衣裙上。


    这颜色穿得少,更鲜亮些。


    她将衣服取出来,转身走到庄晚面前。


    庄晚垂眸看了一眼那淡紫色的衣裙,没说什么,只是很配合地张开了双臂,一副任由她摆布的架势。


    季云溪先替她褪下身上的中衣,目不斜视,拿起那件淡紫色的中衣,小心地替她穿上,系好衣带。


    然后是外裙。


    厚重的料子带着凉意和熏香,她踮起脚,将裙子从庄晚头上套下,理顺,抚平腰间的褶皱。


    接着是那件同色的比甲,一一扣上侧边的盘扣。


    从头到尾,她都低着头,视线只落在手中的衣物和系扣上。


    直到一切穿戴妥当,才直起身,后退半步,抬头端详。


    只见淡紫色的衣裙衬得庄晚肤色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柔和,竟意外地好看。


    也是,这人穿什么不好看。


    她伸出手,拂过庄晚肩头一处细微褶皱,又将她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抿到耳后,顺了顺束发的发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做得过于周到了,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


    庄晚一直静静站着,任由她摆布。


    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看着她低垂时轻颤的睫毛,还有那专注而略显紧绷的侧脸。


    直到季云溪做完所有,退开了,她才开口问道:“今日还要去村子里吗?”


    季云溪还在为自己方才那番过于“贤惠”的举动感到些许懊恼,闻言定了定神,想了想道:“今日不去了,我先把酸菜鱼的方子写下来给你。等你有空了,我做一遍给你看……或者,你让酒楼的大师傅来,我教他们也行。”


    “做给我看就行。”庄晚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今日不得空,要出去一趟。明日你再教我。”


    “好。”季云溪点头应下。


    ……


    下午,帐房李朝贵受伤的消息传到了醉仙楼。


    李朝贵是在象姑馆寻欢作乐的时候被人给打的。


    据说是馆里有个哥儿是好人家的孩子,被人卖到沥州。家人寻来,对正在兴头上当头一棒。


    李家没有报官。


    李朝贵的儿子,今年二十有五,早已娶妻生子,明年开春就要参加院试。家里老爹在象姑馆被打成这副德行,传出去,李茂才还考什么功名?李家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李家对外只含糊地说,李朝贵是早上上工的时候,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只是轻伤,不过需要在家静养一段时日,特意派人来醉仙楼告假。


    事实上早一个时辰之前,庄晚就已经接到季凛的消息。


    李朝贵的情况远没有李家下人来报的那么简单。


    他被那一闷棍敲在脑袋上,当场就翻了白眼,瘫在地上,口眼歪斜,哈喇子流了一地,不省人事。抬回家后,人是醒过来了,可也废了,眼珠子定不住,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淌涎水,想说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季凛的人做事干净利落,分寸拿捏得极准,人没打死,官府扯不上。但打残了,尤其是伤了脑子,这辈子是别想再出来兴风作浪。


    这要休养“一段时日”,便是遥遥无期了。


    庄晚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等李家的告假信送到,庄晚则当着众人的面,立刻吩咐大掌柜孙瑛:“李账房是楼里的老人了,如今遭此意外,实在令人痛心。你辛苦一趟,带上些补品药材,代我去李家探望一番,务必问清楚伤情,看看李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姑姑和表弟表妹们,让李账房安心养伤,楼里的事不必挂心。”


    孙瑛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听到庄晚特意强调了“问清楚伤情”,心下便已了然。


    她甚至暗暗怀疑,这事儿说不定就跟自家东家有关。


    反正怀疑不犯法,她乐见其成。


    孙瑛从李家回来,向庄晚禀报。


    说李夫人起初百般阻挠,不愿让她进门探视,怕打扰病人静养。后来还是李家的二小姐听说醉仙楼派人来看父亲,才做主将她迎了进去。


    “进了内室,只见李账房躺在榻上,盖着厚被,只露出头脸。”孙瑛描述道,“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涣散,对不准焦。嘴角歪向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涎水,把枕头都打湿了一片。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痴痴傻傻的,跟从前在楼里拨算盘时那副精明样,判若两人。”


    庄晚听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摆了摆手:“我知道了。明日便让新账房来上任。”


    ……


    新账房才上任头一天,不出她所料的是,老宅就派人来请她回去。


    庄晚带上孙瑛,去了老宅。


    厅堂里气氛凝重。


    除了惯常在场的老夫人和三位爷,还多了个面孔,便是庄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庄大姑,也就是李朝贵的妻子。


    庄大姑一见到庄晚进来,一双眼睛就像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地剐过来,几乎要喷出火。


    上首的老夫人和三位爷,更是面色铁青,没一个有好脸色。


    老四庄有德最先按捺不住,一拍椅子扶手,猛地站起来,指着庄晚的鼻子喝道:“庄晚!你的狼子野心总算暴露出来了吧!你十八岁接手醉仙楼,这五年,是不是就处心积虑,要把我们安插的人一个个都给拔掉?”


    庄晚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四叔这话是何意?侄女听不明白。”


    “何意?”庄有德气得胡子都在抖,声音拔得更高,“你还装!你姑丈的事,你敢说不是你指使人干的?”


    庄晚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去:“四叔,说话要讲证据。空口无凭便是血口喷人,这个罪名,侄女不认。”


    “不是你还有谁?”庄大姑一双眼睛通红,指着庄晚,“我相公这些年为你醉仙楼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干了十来年,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好狠的心啊庄晚!你还是不是人?”


    庄晚没理会她的哭号,只侧头看了一眼立在身旁的孙瑛。


    孙瑛会意,上前一步,“李夫人节哀,请保重身体。只是事关醉仙楼的管理,有些情况,我需得在此说明。李账房在楼里,每日当值的时间,匀算下来,大抵不超过三个时辰。至于您说的……呃‘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或许,李先生是将这份‘辛劳’,用在别的去处了也未可知。”


    “住口——”庄大姑厉声打断她,“这是我们庄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在这里胡说八道?”


    孙瑛拱了拱手:“夫人此言差矣。我孙瑛是正儿八经与醉仙楼立契做事的掌柜,并非奴籍,也当不起您这声奴才。再者,今日既是家议,又涉及醉仙楼事务,我奉东家之命前来,向老太太和各位爷回话,也是分内之事。”


    “倘若此刻各位老爷太太和老太太只想论家事,那我暂避出去便是。”


    她声音不徐不疾,却字字清晰。


    庄大姑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孙瑛“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狠狠一跺脚,转向庄老夫人,拖着哭腔喊了一声:“娘——您看看,一个外姓人都敢骑到我们头上撒野了!”


    如今已是连孙子都有的人,还是这般姿态,庄晚见着,也忍不住别开眼。


    庄老夫人面色阴沉。


    庄老三见自己双胞胎妹妹吃瘪,脸色也黑如锅底,冲着庄晚喝道:“庄晚,我们查到,你姑丈这事,背后还有个人在搞鬼,那是你的人吧?”


    庄晚一脸疑惑:“我的什么人?”


    庄老三哼了一声:“那个姓季的悍妇,叫季凛。我要是没记错,那是你那个契妹娘家的人吧。”


    提起季凛,庄老三就一肚子邪火,这女人坏了他好几桩“好事”,阴魂不散。


    庄晚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三叔是说,李朝贵的事,是季凛干的?”


    “若是有真凭实据,我建议还是直接递到衙门去为好。侄女在衙门倒也有几分薄面,或许能请官老爷仔细查查,将真凶绳之以法,也好还李朝贵一个公道。”


    她直呼“李朝贵”的名字,让庄大姑气得浑身发抖。


    不等她发作,庄晚又继续道:“至于三叔说,季凛是我的人……这话侄女就更不明白了。我结契这桩事,从头到尾,不都是祖母和几位叔叔定下的么?当初你们让我拒了其他婚事,我应了。让我娶女子为妻,我也没反对。就连和哪家女子结契,也是祖母亲自挑选定下的。这期间,我可曾说过半个不字?”


    “你们觉得季家门户低,不让我与她们过多往来,我便除了出银子给季凛治过一回伤,几乎再未与她家有什么牵扯。”


    “至于给她治伤这件事,她还不领情,隔三岔五到醉仙楼门口咒骂我。”


    “如今三叔您三叔您倒说,我与季凛有私,指使她行凶伤人?侄女还没向三叔您抱怨过一句,就因您当年那些旧事,让我这做侄女的,平白受了这许多无端骂名——”


    “住口——”


    庄老三和庄大姑几乎是异口同声,厉声喝断了她的话。


    “说你姑丈的事,你扯那些陈年旧账做甚?”庄老夫人重重一拍桌案。


    “孙儿本不想扯。可如今一出事,不等查明,你们便急吼吼将我叫回来,不容分辩便将这伤人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如此偏听偏信,还不容我自辩一句么?”


    “我只有一句话,若是有证据,便送去衙门。”


    庄老三脸色一黑:“衙门那些人,哪能信得过?”


    庄晚冷笑。


    庄老三当年犯的事,靠得就是贿赂衙门的人摆平的。季凛因为这件事,对他恨之入骨。如今别说当年的官员早已调任,再之这件事没有牵连到他身上,他自然是舍不得出银子去衙门打通关系。


    况且季凛拿了银子,不可能不会办事。


    见众人都不说话,庄晚往后坐了坐,才重新开口:“那么祖母和几位叔叔,今日叫我过来,是为了何事?”


    三兄弟闻言,齐刷刷转头看向庄老夫人。


    他们不是庄大姑,李朝贵死了残了他们也就惋惜一声,真用不上这么生气。


    生气的是,庄晚竟然敢绕过他们,擅自换掉了账房这个关键位置上的人!


    醉仙楼是庄家的产业,账房管着银钱流水,必须是自己人,才能保证分红落到实处,防止庄晚在账目上做手脚,损害他们的利益!


    庄老夫人才缓缓开口:“醉仙楼是庄家的产业,账房一职,关乎根本。你回去,把那新来的账房给辞了。这个位置,得安排我们自己信得过的人。交给外人,我和你叔叔们,都不放心。”


    听到“外人”这个词,一旁的孙瑛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庄晚神色不变,说道:“当初我接手醉仙楼时便说定了,原有的工位人员我不动。但我接手之后,若出现空缺,由我安排人选接替。如今原任无法胜任,我自然要安排新人。这是当初的约定。”


    “不行!”庄老二也站了起来,语气坚决,“你在外边找的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我们不放心!”


    他相信庄晚的经营能力,但也正因为相信,才更不能答应。


    毕竟,醉仙楼是怎么变成“庄家产业”的,他心知肚明,而这个侄女……恐怕也清楚。


    老三、老四也纷纷附和。


    庄晚看着他们,心中只觉得既可笑又讽刺。


    “各位都说外人不可靠,却不知,有时家贼更难防。”


    “孙掌柜,把今年的账本拿出来,请老太太和几位爷过目。看看李朝贵,到底是怎么做的账。”


    孙瑛应声,从随身带的布囊中取出几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呈给庄老夫人。


    庄老夫人皱着眉,随手翻了几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数字。


    她看得头疼,不耐烦地推给旁边的庄老二:“这记的都是数,有条有理的,我怎么看得懂?老二,你瞅瞅。”


    庄老二接过,起初也只是随意翻看。


    可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了。


    随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本子,对照着醉仙楼的账本,一页页核对起来。


    不过半刻钟工夫,庄老二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账本狠狠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脸都气红了:“好他个李朝贵!狗胆包天了!老子这边进货十斤羊肉,到他账上就记十一斤!每日贪他一斤,这一年下来,得贪了多少银子去?少说也得有上百两了吧!”


    厅内瞬间一静。


    庄老三庄老四闻言脸色大变,也顾不得体面,扑过来抢过账本查看。


    庄大姑面色惨白如纸。李朝贵贪银子,她自然知情,甚至大部分都用在了补贴家用和她的花销上。


    可她怎么能认?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庄大姑指着庄晚,“庄晚,你现在是看你姑丈动弹不得,说不了话了,就把什么脏水都往他头上泼!这账本一定是你伪造的!一定是你为了安插自己人,丧尽天良做的假账!”


    庄晚看着她激动的模样,淡淡道:“看来大姑姑对我偏见极深,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孙瑛接过话:“这账本每一页都有李先生的亲笔签名画押。不仅如此,醉仙楼所有出入账目,按律都在衙门有备案,用于缴税核算。各位老爷夫人若不信东家手中的这本账本,大可去衙门申请调阅存档副本,由官老爷亲自比对笔迹、核验数目,一看便知真假。”


    去衙门?庄大姑瞬间哑火,脸上血色尽褪。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将家丑和丈夫贪墨之事彻底摊到官面上?


    她眼珠乱转,又喊道:“就算……就算数目有差,那也是底下采买的人报上来的假数!你楼里不是有专管采买的管事吗?定是他勾结外人,改了单据!我相公不过是照实登记,他懂什么?”


    庄老二一听,立刻跳了起来:“胡扯!主管采买的是照我的单子报账,他能搞什么鬼?”


    采买管事是他安插的人。


    李朝贵已经废了,绝不能再把这个位置也赔进去!


    庄大姑这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利益面前,这几个兄弟是打算彻底放弃她丈夫了。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号啕大哭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平日怎么做账,我从不过问,我也不懂这些!他在外边干了什么,我一介妇道人家,哪里晓得?银子?他一分钱也没多往家里拿啊!我……我苦命啊……”


    庄有德见状,也赶紧跟着骂:“这个吃里爬外的畜生!活该!我要打死他!”


    孙瑛在一旁,适时地补充了一句:“另外,李先生被打之时,乃是巳时三刻。按楼里规矩,那正是他应在账房当值的时辰。大姑方才说李先生‘夙兴夜寐、辛苦十来年’……想来,李先生是将这份‘辛苦’,用在了旁的地方吧。”


    这话一出,瞬间惹得几方羞恼。


    庄老三喝道:“你怎么知道李朝贵是巳时挨打的?莫非真的是你们干的?”


    孙瑛笑眯眯道:“李先生昨日出事的地点,是在‘翠云轩’,那哥儿……嗐,城里都传遍了。东家,咱们来路上就听说了,没错吧?”


    庄晚点了点头。


    庄老三脸上挂不住,指着孙瑛骂道:“这是我们庄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多嘴多舌?”


    孙瑛压着嘴角,微微欠身:“三爷此言,孙瑛不敢苟同。我乃醉仙楼聘用的掌柜,东家带我来此回话,我叙述所知事实,乃是分内职责,以免有人将污水泼到酒楼头上,那便是孙瑛失职了。若此刻各位爷认定此乃纯粹家事,无需酒楼掌柜在场,那孙瑛立刻告退。”


    “你——”


    庄晚冷眼看着厅内这一出闹剧,直到吵嚷声稍歇,才缓缓站起身。


    “看来,今日要议的,依旧是醉仙楼账房一职的人选。基于当初接手时的约定,以及李朝贵贪污、渎职、身有污迹的事实,醉仙楼账房一职,已由我安排妥当人选接任。此事,无须再议。”


    她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庄老夫人,神色各异的几位叔叔,以及瘫坐在地的庄大姑,最后道:“如果今日叫我回来,只为商议此事,那我的话已说完。楼中还有事务,孙瑛,我们走。”


    岂料那端坐主位的老妇人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你站住!”


    “李朝贵终究还是外人,才闹出这么大的差错。楼里的账房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交给一个外人来管。家里懂得管账的又不是没人,老四,往后你就去醉仙楼管账去。”


    庄晚脚步顿在原地,再没有半句话。


    半晌,带着孙瑛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说真的,我一开始真的不知道你们说后天是什么意思……


    第29章 干净了


    庄晚没有直接回酒楼,带着竹心坐着马车出了城。


    车子在官道上跑了一阵,拐上一条僻静的土路,又行了约莫两里地,才在一处荒僻的河滩边停下。


    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哗哗的流水声。


    站了一会儿,庄晚心情总算稍稍平静下来。


    竹心站在她身后半步,气得咬牙。


    气庄家那些人贪得无厌。


    又心疼小姐孤军奋战,没一个人帮她。


    “老太太和几位爷,防小姐防得未免太过了。醉仙楼能有今日,全赖小姐苦心经营。他们如今坐享其成,还要这般打压,实在令人心寒。”


    庄晚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晚霞上,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那是因为,他们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娘亲的私产,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庄家产业的……他们怕我有朝一日,会把它拿回来。”


    所以一步步打压,让她知道,谁才是这些财产的主人,让她没有招架之力,不敢再肖想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的宝贝。


    “这本就是夫人的产业。小姐想拿回来,天经地义。”


    “可他们不这么想……我原以为,把李朝贵这颗钉子拔掉,换上自己人管账,至少能少些掣肘,放开手脚做点事。现在……”


    她声音透出深深的疲倦,“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做得再好,挣得再多,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养肥一群蛀虫。”


    这般无力,还是头一次。


    三年前被人绑架,都没有这般无力。那时的她,心里一直想着,天无绝人之路。老天果真给了她一条生路,那满脸水痘的女孩,拼死配合她,让困在车中所有的人,都找到了一条生路。可惜那人却再也不见了。


    但这次,跟那次不一样。


    “难道就这么任他们欺负着?”竹心终于也泄了气,沮丧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庄晚看她那副样子,心里郁气退了一些,她抬起情绪,反过来安慰道:“倒也不至于。李朝贵在的时候,账面上我虽动不了,但该我的分红,一文也没少。这次庄老四来了,情形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罢了。大家分红份额一样,我因掌管经营,还多拿一份。算起来,我比他们任何一个人到手的都多,至少……不缺钱花。”


    “可这些本就该属于您的。”


    如今却和别人分了股,还得劳心劳力养着他们。


    庄晚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水。


    “小姐,反正都这样了,要不……咱干脆也别那么上心了?酒楼就让孙掌柜看着,能挣就挣,挣不着就算!就算赔了,那也是大家一起赔!看谁心疼!”竹心小心翼翼道。


    庄晚沉默很久,像被说动了:“庄老四来,准把楼里搅得鸡犬不宁。我不想跟他耗。”


    “新菜先不上了。”


    “只是……这算不算糟蹋我娘的心血?”


    听她这么说,竹心急道,“都到这份上了,夫人泉下有知,看到您被这么欺负,也一定会支持您先顾好自己!”


    庄晚苦笑。


    竹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无力。


    正踌躇间,庄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衣裙,朝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回城吧。”


    等进了城,路过一家饰品店前,庄晚让车夫停车。


    竹心跟着她下了车,问:“小姐,要买首饰吗?”


    “嗯,买个镯子。”庄晚说着,已迈步朝铺子里走去,“她说把方子给我,却从未提任何要求。我总不能白拿她的东西。”


    “可……小姐方才不是说,还暂时不需要上新菜吗?”


    “用不用到是我的事,她是给了的。”


    庄晚说着,径直进了金铺。


    ……


    回到醉仙楼后院的小屋时,天已黑透。


    季云溪正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借着廊下的灯光,似乎在等她。


    庄晚这会儿实在没什么心思学做菜。


    可看着那双在昏黄光线下的眼睛,里面映着跳动的灯小小火,她到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走吧,去看你做菜。”


    季云溪听出她声音里的倦意,又想起孙掌柜说她是被老宅叫去,肚子里怨气又散了,跟着她往小厨房去。


    灶台边上,果然备齐了菜,酸菜切成大片,葱姜蒜都已经备好。


    另外还有两小包宣纸包的东西,庄晚不知道是什么。


    “鱼我已经用葱姜水腌上了,这个你知道的。”季云溪系上围裙,“片鱼要薄,这个你们楼里的大师傅肯定比我强。腌鱼的时候,除了盐,还要加这个——”


    她拿起其中一个宣纸包,打开,“这个叫生粉,专门用来上浆、勾芡的,能让鱼肉更嫩,煮的时候浆也不容易散。如果没有这个,用豆粉或者菱粉代替也行,但效果可能差一点。”


    醉仙楼后厨也用豆粉勾芡,但季云溪拿出的这种“生粉”,颜色更白,质地更细,看起来就不一般。


    庄晚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接着,季云溪又拿了个鸡蛋,在碗边磕开,将蛋清滤入腌着鱼片的碗中,蛋黄则放到一边。


    “蛋清能锁住鱼肉的水分,让口感更滑嫩,也能让生粉更好地裹在鱼片上,下锅不容易脱浆。”


    那日看视频的时候那人说的。


    庄晚看着那透明的蛋清迅速与鱼肉和生粉混合,形成一层均匀的薄浆,裹住每一片鱼片,心头微微一动。


    后厨给肉片上浆,多用湿豆粉或直接拍粉,从未想过加入蛋清。


    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步,却是口感的巨大提升。


    她看向季云溪应了一声:“好。”


    随后是热锅下油,炸香花椒捞出,再下姜蒜末和泡椒段爆香。


    “这个泡酸椒,是我熟人那儿有。如果以后遇到有胡商卖新鲜的青辣椒,可以像腌酸菜那样,把它们腌制起来,就能得到酸椒了。”


    青辣椒不禁运输,怕是难了。


    庄晚顺着她的话问:“你那熟人……供货还稳定吗?”


    季云溪含糊道:“还……算稳定吧。”


    庄晚没有言语,看她继续操作。


    酸菜下锅翻炒出香味,加热水,调味,煮开,下鱼骨熬汤,再一片片滑入上好浆的鱼片……最后,滚油泼在干辣椒和蒜末上,“刺啦”一声,香气轰然炸开。


    看着她忙活的侧影,庄晚忽地想起下午在老宅的场景。


    看着那盆香气扑鼻的酸菜鱼,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究什么也没说。


    鱼好了,季云溪盛出一小碗,递给她,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尝尝?”


    庄晚接过,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入口,依旧是那令人惊艳的酸辣鲜香,嫩滑无比。


    她却食不知味。


    可还是硬撑着吃了几块,直到吃不下了,不得不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吗?”季云溪眼神黯了下去。


    虽然知道她心情不好,可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她才吃了两口,还是让人心里忍不住发涩。


    “不是,很好吃。”庄晚摇摇头,声音有些哑,“只是……没什么胃口。你吃吧,我有点累,先回房了。”


    说完,她没再看季云溪失望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小厨房。


    季云溪看着那几乎没动过的鱼肉,心里那点因期待而起的雀跃,彻底凉了下去。


    在小厨房默默坐了一刻钟。


    等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吃完拿碗回来的竹心。


    竹心一脸满足:“少夫人,这酸菜鱼可真绝了,我全都都吃光了,还觉得不过瘾!”


    季云溪勉强笑了笑:“你喜欢就好……她只吃了两口,我以为做得不好……”


    竹心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叹道:“少夫人别往心里去,小姐那是……被老宅那边的人给气的。您没看见下午那阵仗,简直……”


    季云溪心里一紧,忙问:“下午出了什么事了?”


    竹心看了看左右,将下午庄晚被叫回老宅,庄大姑和几位爷如何发难,老太太如何逼迫,庄晚如何应对,最后又如何被气得拂袖而去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季云溪听着,心慢慢沉了下去。


    她知道庄晚在庄家不易,却没想到是这般境况。


    想到庄晚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最后还回来强打精神看她做菜……


    ……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


    床榻上,庄晚面朝里侧躺着,被子鼓起一个弧度,一动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


    季云溪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上了床,在另一侧躺下。


    屋里很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她平躺着,睁着眼看着帐顶。


    脑子里想了很多,想着方才竹心的话,想到和老太太的约定,想着一年之后自己和庄晚会是怎样的状况,心乱如麻。


    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她侧过了身子,面向庄晚的背影。


    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那截腰身。


    怀里的身子碰到她手臂的瞬间,僵了一下。


    但没动,也没出声。


    季云溪知道她醒着。


    没停下,而是试探着,把手掌轻轻盖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


    她感觉到,庄晚的手指,似乎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凑近庄晚的后颈。


    “那个……今天,已经干净了。”


    话音落下,怀里原本平稳的呼吸,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这般求欢还是头一回,季云溪脸烧起来。


    咬咬下唇,半坐起来,手上用点力,把那个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掰过来,让她平躺。


    庄晚的眼睛,依旧紧紧闭着。


    呼吸却有一点点重起来。


    季云溪撑起身子,半伏在上方,低头看着她。


    看她的眼睛,看她的唇。


    近在咫尺。


    心跳如擂鼓。


    她们结契一年半,同床共枕,亲密过,疏远过,却从未……亲吻过彼此的唇舌。


    犹豫,挣扎,最终慢慢地、带着试探和生涩,低下头,朝着那两片唇瓣,小心翼翼地贴了过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庄晚身上独有的清洌气息。


    季云溪脑中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就想撤开身子。


    然而,就在她抬头欲退的刹那,一只修长的手臂,猛然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狠狠往下一带!


    季云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进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


    与此同时,下巴被另一只手捏住,迫使她抬起了脸。


    下一秒,带着灼热气息的唇,重重地覆压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


    不再是刚才那小心翼翼的轻触。庄晚的吻,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长驱直入,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霸道地探入。


    纠缠,吮吸,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和呜咽。


    哪里还有傍晚时候的颓靡和失意?


    “唔……”


    季云溪被这激烈到近乎掠夺的亲吻弄得浑身发软,大脑一片混沌,只能凭着本能,双手紧紧攥住了对方身前的衣襟。


    庄晚被怀中人那一声带着颤抖的轻哼激得浑身绷紧。


    她将季云溪更用力地往自己怀里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所有的感官在此刻特别清晰。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急促交织的呼吸,唇齿间暧昧的水声,还有彼此激烈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汇成一片令人脸红心跳的漩涡。


    季云溪起初的惊慌慢慢退去,一种酥麻的颤栗从尾椎骨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生涩地回应,舌尖怯怯地碰了碰对方的。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是一簇火星,瞬间点燃了更猛烈的火焰。庄晚的呼吸骤然粗重,吻得越发深入、缠绵,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唔……你……”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嘴巴都要被亲麻了。


    庄晚才稍稍退开些,呼吸灼热地喷在季云溪脸上。她的手指顺着季云溪的后背滑下去,探入寝衣下摆,抚过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下。


    指尖触到一片湿滑温热。


    庄晚轻轻咬了下季云溪的耳垂,声音低哑:“来……”


    季云溪会意,身子微微动了动,配合地分开了些。


    对方跟着挨过来,没有用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季云溪一股热血冲上脑袋。


    毕竟一个月两次,也是有经验的人,知道怎么配合对方。


    怕对方不方便,便自己微微张开了些。


    庄晚的鼻息很重。


    两个来回,季云溪已溃不成军。她感觉自己滴在床褥上了,她羞得别开头,不看对方。


    庄晚见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然后,在她惊愕的目光中,将两根沾着湿滑的手指,探入了她微微张开的唇间。


    季云溪哪经历过这个,想躲又躲不开,想咬又舍不得,只能僵硬地任由那带着自己气息的手指在口腔里搅弄,刮过齿列,轻扫上颚,最后卷住她的舌。


    庄晚看着她羞愤欲死却又无力反抗的样子,眸色更深。


    她见好就收,抽出手指,凑过来亲掉她嘴边的涎水,然后重新吻住她,将这个吻加深。


    半个多时辰后,季云溪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挪下来。


    她一点都不敢让腰以下碰到这褥子上,这一坐下就能坐出一滩水来。虽说等会儿也是要换。


    庄晚也坐起身,看着她别扭的动作,声音还带着微哑:“要叫竹心进来伺候吗?”


    “不要。”季云溪立刻摇头,脸又红了。让竹心来收拾这种场面?光是想想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庄晚没坚持,跟着她下了床,两人一同进了净房。


    季云溪想自己清理,可庄晚已经拧了湿毛巾,弯下腰,低头仔细地替她擦拭。


    冰凉的湿布碰到肌肤,季云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她觉得别扭极了,伸手想去拿毛巾:“我自己来……”


    庄晚却没给她,反而顺着她的动作,蹲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季云溪,然后凑近,在那微微泛红的膝盖内侧,落下一个吻。


    “都流到这儿来了。”


    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


    季云溪浑身一颤,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涌了上来。


    她知道,今日自己主动,会有这样的结果。若是换作以前,两人匆匆了事,草草收拾,然后各自睡去,哪里会像现在这样,说着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只是今日纵容了她,来日她便有更进一步的要求,该如何拒绝?老太太那边,该怎么交代?


    可老太太的约定再怎么重要,都不如眼前这人。


    她看着正趴在膝盖处的那个脑袋,问道:“你……要不要自己开一个铺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哭笑不得


    庄晚听到这一句,原本正舔舐着她大腿处的嘴唇分开,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季云溪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和探究。


    “为何这么说?”


    季云溪被这目光看得心尖微颤,但话已出口,她稳了稳心神,斟酌着用词:“我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绕。我只知道,你有本事,有能力,能把这醉仙楼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沥州城里公认的能干人。可如今,你却像是被捆住了手脚,施展不开。所以我想,是不是换个地方,没有那些掣肘,你能做得更好?”


    她从竹心那里,才模糊地拼凑出一些庄晚的过往。


    原来这沥州城数一数二的醉仙楼,早前竟是庄晚生母的私产,是她母亲当年耗尽心血打拼出来的。后来不知怎的,被庄家人使了手段,竟变成了庄家的产业。而庄晚作为女儿,反倒成了庄家派来管理这份产业的大掌柜。


    她才明白,这人该会有多憋屈。


    对比起来,她们似乎有些同病相怜。都早早失了母亲,都有不尽责、甚至与外人联合对付自己的父亲。


    可比起庄晚,自己似乎又幸运得多。因为自己背后还有真心疼爱的祖母,还有一直给予庇护的姑姑,如今还有两个贴心懂事的妹妹。


    而这个人,锦衣玉食,看似风光,身边却环绕着一群算计她、吸她血的“亲人”,连醉仙楼这个承载着母亲记忆的地方,也变成了困住她的牢笼和战场。


    而自己……竟也成了这算计她的人中的一员。


    “你若是想另起炉灶,想来必定能另有成就。”


    用竹心的话说,这醉仙楼背后那么多人指手画脚、坐地分钱,干得再好也是为他人作嫁衣,吃力不讨好。还不如自己单干,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酒楼。反正招牌菜庄晚都会,直接搬过去用,挣的钱全是自己的,一分不用分给那些蛀虫,岂不快哉!


    但这话,竹心也只敢私下抱怨,不敢真的对庄晚说。


    因为她知道,醉仙楼是夫人留下的心血。让小姐放弃这里,无异于让她亲手割舍掉对母亲最后的一点念想,或许会比现在更痛苦。


    可季云溪作为一个局外人,她反而看得更清楚些。


    在她看来,自立门户,挣脱庄家的束缚,才是庄晚唯一的破局之道。再有才能的人,被困在泥潭里,一身本事也使不出来。


    继续留下来,不但连母亲的产业守不住,也失去了其他的机会。


    庄晚听了她的话,沉默了片刻,果然说道:“这酒楼……是我娘的心血。于我而言,它不只是一间铺子,更像是……娘的另一个孩子。就这么拱手让人,我不甘心。”


    她心绪平复了些,继续道:“再者,我若真把醉仙楼的招牌菜带走,另起炉灶,就像庄有德搞那个八珍阁一样。到时候,老宅那边的人,定会想方设法来闹事,日日不得安宁。而且,就眼下看,醉仙楼那几道老招牌,味道虽好,却已失了新意,被望江楼压过一头。单靠这些,就算新开一家,也未必能打开局面,站稳脚跟。”


    季云溪忙道:“不是还有今晚那道菜?还是你觉得……这道菜不够好?”


    她心里有些没底,毕竟庄晚晚上几乎没动筷子。


    庄晚闻言,转过身来,见她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希冀,心头微软,忙解释道:“自然不是。那道菜味道极好,新颖独特,孙掌柜也赞不绝口。只是……”


    她看着季云溪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些,“单单一道菜,如何撑起一整间酒楼?菜式,终究是太单薄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道菜的灵魂食材,也就是那种特殊的辣子,来源完全系于季云溪口中那个神秘的“熟人”。万一哪天这供应断了,或者季云溪不在了,这道菜也就废了。


    这种将核心寄托于一个不稳定的货源,充满了不确定性。


    以她素来谨慎的性格,绝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建立在这样脆弱的基础之上。


    季云溪并不知道庄晚心中这层顾虑,也不知此时她对自己仍有防备,只听到对方又一次否决了她的建议,再加上想起晚饭时庄晚对那道菜兴致缺缺的模样,心中那股因关切而起的勇气,顿时化为了浓浓的沮丧和自我怀疑。


    她不再说话,默默拿起旁边的布巾,胡乱擦了擦身子,然后低着头,转身出了净房。


    庄晚见状,微微叹息一声,将自己处理干净,才跟着出去。


    从净房出来时,见到季云溪躺在外边。


    于是推了推她:“你睡里面。”


    不然早上起来又该吵到她。


    季云溪却没好气道:“早上还要起来伺候你穿衣,睡里边醒不来,你又得等了。”


    庄晚哭笑不得,嘴角难得地压不下来,放软了声音,“明日不用你伺候了,你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


    季云溪哼了一声,方才往里边挪去。


    直到早晨醒来,天已大亮。


    庄晚果然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坐起身,准备下床洗漱,却突然觉得右手手腕上凉丝丝的。


    抬手一看,发现一个金黄色的镯子套在自己的手腕上。


    昨晚上……两人那般亲热时,她手腕上分明是空的。这是庄晚趁她睡着时,悄悄给她戴上的?


    她转了转手上已经被肌肤熨暖的镯子,脸上笑意挡都挡不住。


    但不知为何,想到或许是自己主动与她求欢,这镯子才出现在手上,心情又莫名其妙地沉了下来。


    这镯子折合银子少少也得十几两。自己挪用的十五两还没能攒齐给她,现在又欠上了,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左手边这个,是银的,却是她母亲留下来,对庄晚意义非凡,也因此对自己意义非凡。那日不小心遗失,才会那般失态。


    而今日这个,却是她亲自送的,不管是出于何种意思,也因为是她,同样变得意义非凡。


    她终究没有舍得脱下。


    若是日后真的要走,再把它留下来吧。


    庄晚一大早起来,便回了自己的居所。


    她的房产,不止一处。


    母亲当年虽去得突然,却给她留下了一笔不小的私产。加上这些年掌管醉仙楼所得的分红和经营份额,她自己私下也置办了些产业,手头积攒的银钱,远比庄家那些人想象的要多。


    大房虽然还有江姨娘母子仨,每月开支固定要去一笔。不过这点人口比起其他房,少了不止半点。花的这些钱都是在可控制范围之内。而且这一年多以来还有季云溪替她管家,用度比以往反而节省了些,并没花太多银子。


    老宅是庄家人的地盘,她迫不得已才久不久回去一趟。醉仙楼是经营场所,人多眼杂,平日里图个方便才会宿在那里。这几日是因为季云溪来了,她才不得不陪着住在楼里。


    昨夜,这个因一纸契约而来到她身边的妻子,忽然说出让她另起炉灶的话,确实让她有些意外,甚至……刮目相看。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隐忍,以为靠着自己的力量,能一点一点地夺回母亲的东西。但事实证明,豺狼虎豹抢食,果然不好抢。


    这得多亏了自己那位好爹。


    当年母亲骤然离世,她年纪尚小,根本守不住母亲留下的产业。醉仙楼便顺理成章地过渡到了父亲庄有礼名下。


    谁能想到,这个男人在母亲和兄弟们的怂恿下,竟将妻子的私产,拱手变成了庄家的公产,与母亲、兄弟们共享。如今醉仙楼在衙门的记录上,归属便是庄家,而非她母亲或者父亲个人,更非她庄晚。


    即便她再有本事,也无法去衙门更改地契房契和市契上的名字。


    庄晚没有去把庄有礼的坟给刨了,全是因为觉得脏了自己的手。


    每年清明,她也只去给母亲扫墓。


    眼下这座二进的小院,便是她其中一处私产。院子里只雇了两三个老实本分的仆役,安静得很。


    此刻,她面前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眉眼与醉仙楼的孙瑛有几分相似,看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但气质尤为沉稳。


    此人正是醉仙楼掌柜孙瑛的妹妹,孙灵。


    “……情况大致如此。”庄晚将一份写满字迹的纸笺递给孙灵,上面是她对沥州城各处商业地段的初步分析和要求,“你先去看看,把合适的铺面都记下来。位置、大小、是租是售、价格几何、周边人流如何、左邻右舍都是什么行当等等。”


    醉仙楼的铺面一半是自己的一半是租的。这些年因为生意好,租的那一半房东屡次涨价,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是,东家。我会尽快办妥。”孙灵应下。


    庄晚点了点头,看着孙灵退下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窗外庭院中那株开始抽芽的石榴树上。


    自立门户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只是昨夜季云溪那句话,像一根导火索,将她心底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再次点燃,并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迫切。


    或许,是时候了。


    想到昨夜……她忍不住摩挲着自己的唇,想象着昨晚上季云溪俯下身来,亲吻自己唇的那一刻。


    那时候自己闭着眼。


    她们这一年多以来,即便情到深处,也没亲吻过彼此的唇。


    庄晚知道,一开始是自己的原因,她一直认为,鼻息交缠,唇齿相依,碰触到彼此的舌头,那是两个极其亲密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即便当时她愿意和季云溪过日子,可那晚上她们才第二次见面。


    后来她们总算开始熟悉了起来,再亲热,她忍不住的时候,就会下意识想去亲,但对方似乎会闪躲。


    之后的之后,最多就只亲她的脖子……或是别处,就不会再想去碰她的唇。


    没想到对方昨夜会那般主动。


    闭上眼睛,回想黑暗里两人舌头搅在一起,还有自己情难自禁时探过身去,舔掉她嘴边涎水的画面,她呼吸忽然间变得不正常。


    整个人挨在椅背上,身子有些发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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