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自是随你去


    庄家每月一次家议就在今日。


    就算庄晚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得回去一趟。


    一脚刚踏进正厅门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庄老四庄有德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她就骂:“庄晚,你好大的胆子!谁准你把醉仙楼的菜价打折的?啊?七折!酒水对折!你这是要干什么?败家!你这是要把祖业往死里败!”


    精心筹备的八珍阁刚开业,客人都没捂热乎,全被这狠辣的一折打到门可罗雀,他怎能不恨?


    心在滴血,银子在打水漂!


    厅里其他人也是刚得了信儿,脸色都不好看。


    庄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耷拉着眼皮,语气带着不满:“晚姐儿,先前说好的,大事要回家里商议。你这不声不响就定了,眼里可还有你几位叔叔?还有我这个祖母?”


    “就是!”老二庄有仪拍着大腿,痛心疾首道,“醉仙楼的招牌,在沥州就是金字招牌!来吃饭的爷们,谁在乎多那几个钱?他们要的是脸面,是排场。你这降价,不是自降身价吗?糊涂啊!”


    他倒未必真心疼酒楼少赚,他是心疼自己那份分红可能要缩水。


    庄晚没理暴跳如雷的庄有德,不紧不慢地走到下首椅子坐下。慢悠悠开口:“四叔的消息,真灵通。我这令发出去,统共才多久?”


    “你——你做那么大的事,整个沥州城的人都知道了!”


    “我说好侄女,这事你得给家里一个交代。这般大的让利,缘由何在?”


    “交代?”庄晚轻轻拂了拂衣袖,对下人奉上的茶碰都没碰,抬眼看向庄有德,眼神冰冷,“北大街新开了家酒楼,叫八珍阁。前日开张,那几道招牌菜……跟咱们醉仙楼一模一样。”


    “咱总不能白白让人家欺负到头上来,对吧,四叔?”


    庄有德猛地一拍桌子,豁然站起,“照你这么说,往后沥州城新开一家酒楼,咱们醉仙楼就得打折一次?你这不是做生意,你这是胡闹!是把咱们庄家,把你几位叔叔的身家性命,都架在火上烤!”


    庄老二果然被他的话带偏,皱着眉帮腔:“阿晚,你四叔话糙理不糙。这么搞,确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啊。稳妥点好。”


    庄晚看着庄有德那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模样,心里冷笑:“不过是为酬谢老客,小惠一月,怎就被四叔说成了滔天大祸?几位叔叔,是不是……太看得起那八珍阁,也太小看咱们醉仙楼了?”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庄老三,看着老四暴跳如雷的模样,又看看气定神闲的侄女,心里隐约品出点不对味。


    庄晚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庄老夫人,“祖母,当初说定了,酒楼日常经营,由我全权做主。至于盈亏,我自负首要之责。若几位叔叔当真觉得我行事不妥,坏了庄家基业——”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老四身上,“那也得先有能耐把我从这位置上请下来,换了你们自己坐上去,再来说怎么经营才算不败家。”


    这话一出,厅里一静。


    庄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大声道:“你当谁稀罕?你不想干,趁早滚下来,有的是人能干!”


    “老四,胡说什么!”庄老二赶紧喝止。


    他虽然也想多捞点,也知道老四巴不得掌管醉仙楼这事。但以老四的为人,若是真由他管,往后到手的分红,恐怕要缩一半以上的水。


    醉仙楼如今离了庄晚,那几个老师傅和复杂的人脉关系,他们兄弟几个未必玩得转。


    “阿晚干得好好的,酒楼这些年生意也还不错,大家都看在眼里,怎么说这种话!”


    庄老三也咳了一声,打圆场:“就是,老四你急什么。阿晚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效果如何,也得看这一个月下来再说嘛。”


    庄老夫人半阖着眼,捻动佛珠,依旧没表态,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庄有德看着两兄弟瞬间缩了回去,老太太也不吱声,竟没一个人明着支持他斗倒庄晚,气得浑身发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狠狠一拳捶在黄花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响:“你、你们……就由着她,等以后就知道错!”


    庄晚对他这番作态视若无睹,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厅外廊下的孙瑛,扬声道:“孙掌柜,进来。把上月酒楼的收支总账,给老太太和几位爷报一报。”


    孙瑛应声而入,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一板一眼开始报账。


    庄有德怒气难平,屡屡打断,提出各种刁钻问题。


    可孙瑛早有准备,账目清晰,应答如流。


    庄有德的发难,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只显得自己气急败坏,毫无章法。


    一场家议,就这么草草收场。


    庄有德憋着满肚子邪火,正要拂袖而去。但听下人来报,说表少爷来了,瞥了庄晚一眼,脚步又转下来。


    而庄晚一听到周秉的名字,眉头一皱,借故忙了一天身体不适,要回去休息。


    身体不适的不止她一人,同样满身疲惫的季云溪进了客厅。


    小厮来报,家议已散,几位老爷和小姐们正要过来用饭。


    二房的二夫人正指挥着下人摆菜布盏。


    长辈没到,下面的小辈也不能先行入座。季云溪站在一众妯娌的后边,无人与她说话。


    平日老太太对她呼来喝去,众人都看在眼里,自然也跟着轻视。


    就连庄晚的继母江姨娘,此刻也领着亲生的两个孩子,远远站在另一头,仿佛沾上她便掉了身份。


    庄老夫人在赵嬷嬷搀扶下进来,落坐主位。


    二夫人开始安排众人入座。


    老夫人和三位老爷、三房的正经太太们,自然坐在主桌。表少爷周秉已被请来,此刻正坐在老太太身侧,脸上带着温润笑意。


    季云溪望向门口,没见庄晚的身影。


    一同张望的,还有表少爷周秉。


    季云溪没瞧见人,便不再傻站,径直入了小孩那一桌。


    庄老夫人看着侄孙张望,转头冲着赵嬷嬷道:“去,叫晚姐儿过来。跟她说,她契妹回来了,一家人吃饭,躲什么清静。”


    目光扫过季云溪这边,眼神凌厉。


    季云溪没瞧见,低着头挪椅子。


    赵嬷嬷躬身出去。


    不要一会儿,庄晚进厅。


    主桌坐得满满当当。老太太、三位老爷、三房太太,加上周秉,正好九人。唯一空着的那个位置,在周秉旁边。


    庄晚脚步一顿,目光在主桌那唯一的空位上停了半瞬。


    随即,她视线转向旁边几桌,最后落在那个垂着头的身影上。


    她没说话,也没看老太太,径直转身,朝着小孩那桌走去。


    季云溪感觉到身边有人站定,微微转头,看到一袭淡蓝色的裙子飘进眼帘。


    她低着头,将椅子挪了挪。


    随着蓝色的裙摆移动,裙子的主人挨着她坐了下来。


    椅子被拉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季云溪身体僵了僵,没抬头,只默默将椅子又往旁边再挪了一些,给她让出更多位置。


    主桌上,庄老夫人目光看过这边,那慈祥和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随即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庄老二看了妻子一眼,骂道:“怎么安排的位置?”


    二夫人心里也憋着气,顶了一句:“一桌十个位子,眼下九个都坐满了,我还能变出个空位来不成?谁让三房占了两个!”


    往时主桌十个位子,老太太、三位大老爷、三位太太,那便是七个人,但三老爷庄有忠生性风流,除了正室之外,还有位平妻,如今两人都上桌,再加上周秉,那就只剩一个位置。


    “你不会多加张椅子?!”庄有仪脸色更难看。


    二夫人只得憋屈地起身,吩咐下人赶紧加椅子。


    可这边,孩子桌上,庄晚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一开动,同桌的小辈们也才敢跟着动筷,一时间碗碟轻响。


    主桌那边,气氛却凝滞了。


    庄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头火起,将手中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啪”一声脆响,满厅皆静。


    三房正室郑夫人见状,带着哭腔道:“都怪我,我们三房一下子就占了三个位子,我去跟安儿一桌。”


    说着,做势要离席。


    三老爷庄有忠却置若罔闻,侧着头,正与身旁的平妻低声说笑,仿佛没听见桌上的风波。


    季云溪如坐针毡,拘谨地捧着碗,一粒一粒数着米饭往嘴里送。


    身旁,那抹淡蓝色挨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淡淡的冷香。


    可即便坐得近,中间却像隔着无形的墙。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只言片语。仿佛这一年多同床共枕和肌肤相亲的日夜,只是一场模糊而荒诞的梦。


    因着三夫人的离席,主桌终于多空出一个位置。


    赵嬷嬷走过来,在庄晚身边停住,弯下腰,轻声道:“大小姐,您和少夫人的位置腾出来了,老夫人请您二位过去坐。”


    庄晚将一口饭咽下去,道:“我已经吃了一半,何必挪来挪去麻烦,便坐这儿了。”


    若是寻常小辈,老太太一个眼神或一句重话,便不得不从。可庄晚是醉仙楼的东家,是如今庄家最大进项的掌舵人。满厅的小辈,或多或少都仰她鼻息,视她为主心骨。老太太可以施压,却不能当众撕破脸强令。


    赵嬷嬷只得讪讪退回。


    周秉坐在那个特意为他空出的位置上,拿着筷子,面前的菜肴却一筷未动。


    他频频望向孩子桌这边,看着庄晚与季云溪并肩而坐的侧影,再看到赵嬷嬷无功而返。低下头,脸部线条绷紧,牙关处微微鼓起,握着筷子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沉闷的气氛中终于结束。


    众人陆续散去。


    走到门口,庄老夫人叫住了庄晚。


    “晚姐儿,你这几个晚上都宿在酒楼。如今家里有人,”她意有所指地扫过垂手立在一旁的季云溪,“便在家里住下吧。总住在外面,不成体统。”


    老太太如此大费周折,庄家这些人都不是什么没脑子的人,自然是看出了这是想出的哪一出,都齐刷刷看着庄晚。


    庄晚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老夫人,语气近乎直白:“还是不了,最近几个月,我一回来,祖母的头就会疼,几乎夜夜让仆妇来唤我去看……我想着该是我在外边沾了什么脏东西,犯了祖母的冲,待过几日得空下来。让人去请青石山上的师父下来做法,届时再回来住不迟。”


    说着,目光落在季云溪身上:“你如今不管家了,我也常驻酒楼。你是随我去酒楼,还是留在家里,自己决定。”


    季云溪一听,心里一咯噔。


    老太太定不愿她去跟庄晚一起。


    这次叫她回来,分明是想利用她将庄晚留在家里。


    看这样子,庄晚已铁了心不留在老宅了,自己若是一个人留下来,以老太太今日这暴怒的性子来看,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也由不得多想,她脱口而出:“我自是跟你一起。”


    这话落入老太太耳中,她的脸色果然瞬间黑了下来:“胡闹!晚姐儿去酒楼,那是要打理生意,忙正事!你去做什么?添乱吗?不许去!”


    季云溪想去酒楼做什么?她心心念念的,是找机会溜去下河村,去现代。


    庄晚虽冷淡,但大多时候不怎么管束她,行动相对自由。到了酒楼,她便能借口回季家或去寺庙,再绕道去下河村,只要在城门关闭前赶回酒楼即可。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若老太太执意毁约不给,她便把这场交易捅出去,闹个鱼死网破!老太太想让庄晚厌弃她,想让庄家成为沥州城的笑柄?行,那二十两,她不要了!但别想让她再乖乖当这提线木偶!


    但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她还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让老太太下不来台,于是紧抿着唇不吱声。


    让她心口微微一松的是,庄晚接过了话头。


    “她是我妻子,我在哪儿,她自然是跟着。”


    这样的话,庄晚从未当着众人的面说过。


    当初为了搪塞县令公子,仓促结契,两人同住一院,庄家上下,谁不把这“契妻”当成个临时摆设的过渡的玩意儿?


    而且庄晚这种面冷心冷的人,就算是在人前,也从不与她那位契妹有什么亲密的举止,更是让人觉得,这桩婚事,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随时可以抹去。


    万万想不到庄晚此刻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众人皆有些吃惊。


    而立在人群后边的周秉,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牙关死咬,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庄老夫人气得手发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荒唐!醉仙楼是庄家产业,是做生意的地方,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住进去像什么话?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庄家没规矩!”


    一旁的二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自己就是小门户出身,当年没少因此被老太太明里暗里敲打。老太太此刻这话,岂不是连她也一并贬损了?


    她忍不住插了句嘴,带着点酸意和拱火的心思:“咳,要我说,云溪手脚利索,去酒楼帮忙干点杂活,也能省些人工钱,不是坏事。”


    老太太狠狠剜了二夫人一眼。


    不等她再发作,庄晚已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季云溪低眉顺眼,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快走几步,跟在了后面。


    ……


    出了老太太院子,眼看庄晚径直朝停在前院的马车走去,季云溪急忙快走两步,小声道:“我……我回屋拿点东西。”


    真要住酒楼,总得带几件换洗衣裳。


    还有,昨晚从现代带回来的那几斤干辣子,她也想找机会去药铺问问价,看能不能卖出去。


    庄晚冲着身侧的竹心吩咐:“把马车赶过来。”


    说完脚步一拐,朝大房的院子方向去。


    季云溪微怔,赶紧跟上。


    进了院,她便回屋,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又小心翼翼地将那五斤干辣子用布分别包好,包成两个不大的包袱。


    等她提着包袱出来,庄晚就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背对着她。


    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孤直。


    见云溪出来,她率先迈步出了院门,弯腰上了车。


    季云溪抱着包袱,迟疑一瞬,也赶忙跟上,踩着脚凳钻了进去。


    竹心收起脚凳,与车夫一同坐在前头。


    马车辘辘启动。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分坐两侧。


    季云溪靠着车壁,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知该说什么。


    上次见面还是几天前,她也是这般抱着包袱,然后被江姨娘和张妈撕扯,东西散了一地,狼狈不堪,最后连管家权也被身旁这人轻描淡写地收了回去。


    想到那日的难堪,心口一阵发闷。


    车厢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庄晚自季云溪上车后,觉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辛辣感。


    她没开口。


    自己这个契妹脸皮薄,若是问了,说不定还以为自己嫌弃她身上有味儿。索性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马车很快就到了醉仙楼后院。


    醉仙楼是座两进的阔朗院子,临街是气派的三层主楼,飞檐斗拱,能并排放下十数间普通民房。


    主楼后面,是横向与侧向延伸的两排宽敞矮房,那是酒楼的厨房与备菜区。


    再穿过一道月门,便是后院,伙计、厨子们的住处。


    庄晚在后院西南角有间独立的屋子,虽比不上老宅的轩敞,但布置得清雅整洁。


    后院已无空房,季云溪自然与她同住一室。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竹心则去了隔壁下人房。


    庄晚反手合上门,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季云溪,淡声道:“这里不比家里宽敞,将就些。”


    季云溪才小声回应:“不碍事,我有个睡觉的地方便行。”


    庄晚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屋角的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套素色常服。


    屋里没有屏风隔断,她也未避讳,背过身去,便开始解外衫的系带。


    季云溪目光无意间扫过,瞥见她线条流畅的肩背和一抹白皙的肌肤,下意识移开视线。随后走到床边,将包袱放下,假装专注地整理起里面的东西。


    好在庄晚换完衣服后便出门了。


    她松了一口气。


    庄晚没限制她自由,也没指派她活计。她心里盘算着,不如趁现在去街上转转,找找药铺或杂货店,问问收不收辣子。


    只是瞧了瞧窗外彻底暗下的天色,只得作罢。


    后院还算清静,但前头酒楼正是最喧嚣的时候。醉仙楼主打午市和晚市,常有客人饮酒谈天直至宵禁,因此后厨直到打烊前都不能熄火。


    闲着也是闲着,季云溪轻轻拉开房门,循着嘈杂的人声和诱人的食物香气,小心地穿过月门,往前院走去。


    刚绕过一排存放柴火的棚子,一股灼人的热浪和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眼前是极为开阔的一排灶房,为了通风散热,正面并无门墙遮挡,景象一览无余。


    六口大灶排开,赤红的火舌在灶膛里翻滚,映亮了一张张汗涔涔的脸。


    六位掌勺师傅正在灶前忙碌,有男有女,体态各异,但头上都规整地包着防油烟的巾子。


    “滋啦——”热油爆响,一位膀大腰圆的师傅猛地颠锅,火苗“轰”地蹿起,瞬间包裹住铁锅。


    他手腕疾翻,锅里的食材在火焰中翻滚,香气四溢。


    旁边,三个帮厨小工站在长长的案板后,手起刀落,“笃笃笃”的切菜声又快又急。


    四五个身穿统一靛蓝色短打的伙计,端着红漆托盘,在灶台与出菜口之间穿梭不停,嘴中时不时高唱道:


    “地字三号,金齑玉脍一份,走起——”


    “玄字一号,旋炙猪皮肉加急!”


    靠近水井边,两个五六十岁的大婶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两大盆待洗的碗碟。两人一边手下飞快地用丝瓜瓤刷洗,一边还能抽空扯着嗓门聊几句家常。


    整个后厨,搅得是个热火朝天。


    不过看着忙忙碌碌,可细看每个人各有各的事做,互不干扰。


    季云溪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青绿色细布襦裙,显得有些突兀。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她。


    “诶?那是谁?怎么到后厨来了?”


    “瞧着面生……该不会是上头哪位老爷,又或是老太太派来盯梢的吧?”旁边洗菜的小媳妇压低声音,脸上带着警惕。


    “谁知道呢,这节骨眼上……”


    季云溪不习惯被这么多陌生人打量,提起裙摆,打算悄声退回去。


    刚一转身,却差点和匆匆走来的竹心撞个满怀。


    “少夫人?”竹心连忙侧身避开,讶然道,“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这一声“少夫人”,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厨子伙计动作都顿了一下,纷纷再次将目光投了过来,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打量。


    “这就是东家那位……契妻?”


    “听说过,没见过真人……模样倒是周正。”


    “看着挺文静,就是……怎么到后厨来了?这儿烟熏火燎的……又不能让外人进……”


    “嘘,小点声,没见竹心姑娘在么……”


    竹心目光淡淡扫过那几个交头接耳的,几人立刻噤声,低下头假装忙活手里的活计。


    季云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走错路了,这就回去。”


    竹心笑笑:“少夫人想看哪儿,奴婢带您转一转。”


    不管旁人怎么说,家里的老太太老爷们怎么看,眼前的女子是自己主子的契妻,主子没有发话,她这个做奴婢的,从礼数上都不能怠慢。


    更重要的是,这后厨是醉仙楼的命脉,秘方、火候、采买环节,都是机密。就算是老太太来了,她都得跟着,免得让人看了不该看的,学了不该学的。


    季云溪摇了摇头:“已经看完了,我这就回后院。”


    竹心点头:“奴婢送您回去。”


    天很快就黑下来。


    季云溪见庄晚很晚都没有回来,便不再等,洗漱过后自己睡去。


    大概在午夜时分,她突然猛地清醒。


    睁开眼睛,黑暗中眼前出现一行白字。


    [恭喜宿主,完成和十個現代人進行有效對話/在現代累積賺取人民幣500元,等級升至二級]


    [穿越通道一天最高可攜帶五十斤物品,穿越次數一日一次,錨點不變]


    混沌的睡意瞬间被这行字驱散,在看到一次可携带五十斤的物品的字样,一下子就精神了,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扯动了被子。


    身侧的人动了一下,庄晚含着睡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怎么了?”


    季云溪这才惊觉身边还躺着个人。


    她定了定神,感觉到身下异样的黏腻感,这才想起月事似乎就在这几日。这几天忙着发传单盘算生意,竟把这事忘了。


    “来月事了。”说完便掀开被子,摸索着下床,


    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另一侧的庄晚也坐了起来。


    她没说话,先摸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晕黄的光线驱散黑暗,映出她披散长发的侧影。


    她下床,走到屋角的衣柜前,打开抽屉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素色的小布包,转身走回来,递给还僵在床边的季云溪。


    “你来得匆忙,怕是没带齐。先用我的。”她声音低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季云溪接过来,指尖触到布包柔软的质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低低“嗯”了一声,拿着东西和干净的亵裤,进入隔间的净房。


    等她收拾妥当,重新躺回床上,已是小半刻钟之后。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庄晚似乎又睡着了。


    季云溪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脑海里盘算着要去现代买的东西,能买五十斤……要买些什么呢……脑子里胡思乱想的,直到天色将明,才又迷迷糊糊睡去。


    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


    身侧床铺已空,触手一片冰凉。


    起来洗漱,发现昨夜换下来的脏衣服已经不见,想着应该是庄晚让人拿去洗了。


    看昨天那样子,她今日是不打算往前头去了。


    于是在后院寻了个路过的小工,让她给竹心带个话,说自己去季家,晚上再回来。


    交代完毕,便出门,直接去了药店。


    药铺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听完她的来意,又仔细验看了她带来的辣椒,摇了摇头:“姑娘,入药的番椒,不是颜色红亮就一定是上品。你这货源不明,供应也无定数,老夫岂敢贸然收下?我们仁济堂的药材,都有固定的老药商供货,信誉、品质、分量皆有保障。若收了你的,断了老主顾的,往后人家抬价或断了供,我找谁去?”


    季云溪满腔期待顿时被浇了一盆冷水,心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这稀罕物总能卖出高价。


    掌柜见她神色,捋了捋胡子,话锋一转:“不过嘛……你若肯便宜些,老夫倒也能进一点,放在店里试试。”


    “便宜多少?”季云溪追问。


    “两百文一斤,我倒可以多进一些。”


    两百文?


    季云溪心头一堵。


    她在现代买,一斤不到十块钱,换算过来成本极低,但在这边,她知道辣子金贵,本指望能卖上四五百文的高价。对方这拦腰一刀,砍得她没了谈下去的兴致。


    “我再想想。”她收起辣椒,礼貌告辞。


    又接连问了几家药铺和杂货店,不是嫌来路不明,就是压价极狠。最后,在一家位置偏僻的小杂货铺,店主以两百五十文一斤的价格,要了五斤。


    她带着剩下的两斤辣子,直接坐着牛车出城,去了下河村。


    如今她一天五十斤的穿越额度,趁着那边还有三百多块钱,得赶紧再进一批货,免得阿筝在家有人上门要货拿不出来。


    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她径直去了老脖子树那儿。


    穿越,等到那边,直奔超市。


    糖块要了十斤,糖粉二十斤,十斤装的挂面要了一袋。


    扛回小屋后,又去了菜市场上次卖日用品的小店。


    要了香皂7组,每组3条一共35元,洗头皂三块一组,一组十元,她只要了两组。


    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一共花了她195元。


    捏着口袋里仅剩的一百二十多块钱,季云溪肉疼得要死。


    提着一袋子的皂条,慢腾腾地往回走。


    正走着,身旁突然一声刹车响,一辆亮橙色的电单车猛地停在她旁边。


    季云溪吓了一跳,转头,正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


    “江鱼?”她松了口气。


    “嚯,买这么多硫磺皂?你搞批发啊?”


    塑料袋是透明的,一眼就看清里边的东西。


    季云溪道:“帮……帮别人带的”


    这种东西没必要打探,江鱼转而问道:“你吃饭了吗?”


    说着意识到这会儿过十一点了,又改口:“不对,你吃午饭了吗?”


    季云溪想着要怎么回答她,要是说没吃,说不定这人又要给她买吃的。


    江鱼见她没有立即回答,立即笑道:“不用想啦,走,我带你去吃粉。”


    “吃粉?”


    “对啊,那边新开了一家粉店,买一送一,算起来才五六块钱一份,去尝个咸淡。”


    听到才五六块钱一份,她放下心来,认真道:“总是让你破费,这次让我请吧,贵的请不起,这个还行。”


    江鱼乐了,摆摆手:“得了吧,我可没有让小妹妹请吃饭的习惯。”


    尤其是刚成年的小姑娘。


    上次觉得季云溪不像十八岁,实在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沉静气质,不符合一个小姑娘的年龄。


    若是细看,她皮肤细腻粉嫩,还满满都是胶原蛋白。确实挺小的。


    季云溪听她这么说,无语笑了:“我可没有把你当成很大的人。”


    江鱼嘿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道:“这样,AA,各付各的,公平!”


    季云溪又get到了一个新词,叫作AA。她笑道:“好,咱们AA。”


    “上来,我拉你过去。”江鱼拍了拍她身后的坐垫。


    身边经过的这种电单车,有的也搭着人,她想着这车子跟马匹一样,是要分腿跨过去即可。


    “你裙子要紧吗,不行就侧着坐。”


    季云溪摇头:“我下边穿着长裤,不打紧。”


    侧着坐万一没坐稳,飞出去怎么办。


    随即一手扶着江鱼的肩,右腿一抬,跨坐上去。


    嘿,跟骑马差不多嘛。


    过了两个红灯,拐进一条热闹的小巷,车子停下。


    一家招牌簇新的米粉店门口,正排着三五个人。


    “就这家!”江鱼停好车,拉着季云溪过去排队。


    轮到她们,江鱼利落地扫码付款,对着煮粉的师傅喊:“招牌米粉两份,买一送一那个!”


    “好嘞,两位稍等!”


    这种买一送一不好分开付,季云溪看着她付钱,有些不好意思:“又占你便宜了……”


    “小钱,别放心上。”江鱼浑不在意,拉着她找个空位坐下,“等着,马上好。”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鲜肉米粉端了上来。


    季云溪小心地尝了一口,就感觉要鲜掉了舌头。


    “好吃吧?”江鱼得意地挑眉,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我跟你说,这种店,汤头这么鲜,八成是加了科技与狠活。”


    “科技与狠活?”季云溪放下勺子,疑惑地问。


    “就是食品添加剂。”江鱼化身科普达人,“不是说不能加,是怕加多了。主要是现在人嘴巴刁,不下点猛料就觉得不够味。要搁古代,随便撒点味精,就能鲜掉他们眉毛!”


    古代人季云溪默默地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试探着问:“你……自己做饭,放味……精吗?”


    是“味精”这个词没错吧,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去菜市场那家食品店,就见过一个包装上好像就写着“味精”两个字。


    “放啊,以前用味精,现在用鸡精多。你要买就买陆师傅那个牌子的味精,特鲜。酱油我喜欢美味鲜,蘸海鲜炒菜都行。”江鱼随口分享着自己的厨房心得。


    季云溪竖起耳朵,将“陆师傅味精”“美味鲜酱油”这几个词牢牢记在心里,打算下次就买这几样调味的东西回去。


    而此刻的沥州城,庄晚带着竹心在城西的香料集市找调料。


    庄晚在醉仙楼里边的角色,不仅仅是管事的东家。除了母亲传下来的,楼里另外几道招牌菜的调味平衡、火候秘诀,甚至一些关键香料的配比,最初都是她反复琢磨出来。


    如今这几道招牌菜被人模仿,虽然味道上还是有差距,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分走了醉仙楼的流量。


    她得想办法开发新的菜式。


    沥州并非香料主产地,品类有限。她一直想去更北方的泐州,那里是香料集散地。可庄家如今这局面,她离城两日怕是就要生出事端,根本走不开。


    只能每隔几日便来这市集碰碰运气,指望能有外地新货流入。


    走了两条街,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在最后一家香料店门口站定,她冲着竹心道:“进去看看吧,要是再没什么好货就回去了。”


    那店主见到是庄晚,顿时眉开眼笑地迎上来,给她介绍了一堆。


    没有入眼的,正要走,店主忙道:“庄东家留步!我这儿早上刚收了点稀罕货,您掌掌眼?”


    说着,不等庄晚回答,便快步走到柜台后,提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个头均匀的干辣椒倒在铺了油纸的台面上。


    “您瞧,这番椒颜色正,个头匀,肉厚,绝对是上等货。整个沥州城,您找不出第二家有这么好的!”


    庄晚目光落在那一抹亮红上,脚步顿住。她走近,伸手捏起一根,指腹捻了捻,干燥度不错。


    又闻了闻。


    然后,将那辣椒的蒂部掐掉一点,放入口中,轻轻咀嚼。


    一股鲜明而醇厚的辛辣感瞬间在舌尖绽开,但并不呛人暴躁,反而带着一种引人回味的香气底蕴,与她平日接触过的药铺辣子颇为不同。


    “怎么卖?”


    店主眼珠一转,脸上笑容更盛:“这个嘛……货是真好,也少。一百文一两,您看……”


    竹心哼道:“药店卖的辣子四百文钱一斤,你一开口就是一两银子一斤,莫不是把我家小姐当成冤大头?”


    店主忙道:“可万万不能这么说,我岂敢欺骗庄东家,实在是这个辣子没有多少,就这点了……”


    “我们醉仙楼开门做生意,讲的是长久。”竹心不客气地打断,“你就这点,我们用完了,下回菜里没了这味,客人找谁说理去?”


    店主擦了擦头上的汗,忙道:“是我说错了,不止这一点,还有还有的……就是怕没人买,才不敢进得多。”


    庄晚这才开口:“四百文钱一斤,全要了。”


    店主心里飞快盘算,早上那傻丫头二百五十文一斤卖给他的,转手就挣一百五十文!赚了!


    他眉开眼笑地将辣椒拢回袋子:“庄东家爽快!这就给您上秤,保准足斤足两!”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有日万了,从白天写到黑夜,就中午出去吃了个粉,到现在才搞完还得再检查一遍错别字宝宝们快给我留言吧,让我有机会发个小红包


    第19章 沾了东西


    沥州城赌场后巷,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内光线暗,勉强可以看得清里边坐着两个女子。


    靠外那个二十六七岁,坐没坐相。一条腿曲起踩在车板上,手臂搭着膝盖,另一条腿晃着。


    这人正是季凛。


    她对面的女子坐得笔直。二十出头,容颜极盛,神情冷淡。


    季凛接过对方递来的两张薄纸,凑着帘缝的光扫了一眼。


    撇撇嘴,把文书塞进怀里,口气还是不好:“说好了啊,我不会跟小溪提半句是你办的。”


    “随你。”庄晚背靠着车厢,说道,“有桩活计,不知道姑姑愿不愿意干。”


    季凛撩起眼皮:“哟,庄大小姐还有用得上我这等粗人的时候?去你醉仙楼颠勺?你不怕吃死人我倒可以去试试。”


    “不是灶上的活,是脏活。”庄晚道。


    季凛听她这话,有点出乎意料,“怎么,咱们沥州城鼎鼎有名的庄大东家,是想要我除掉谁。”


    庄晚不理会对方眼睛里的玩味,说道:“帮我料理一个人,醉仙楼的账房,李朝贵。”


    “李朝贵?”季凛眉梢挑得更高,“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不必弄死,做到他再也踏不进醉仙楼,碰不了算盘账本即可。”


    季凛听她这一说,啧了一声,“都说你们庄家人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阴毒,狠辣。今日我算是见识了,连自己楼里的老账房都下得去手。”


    庄晚不再多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银票,放在旁边的车板上。


    “这是定金,事成了还有一半。”


    季凛的目光在那银票上停驻一瞬,没立刻去拿,“城里能办这种事的地痞无赖多了去,二两银子就能让人断手断脚。庄大小姐却肯出几十两的高价,找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该不会是……挖好了坑,等着我跳吧?”


    庄晚的目光不闪不避,“找旁人,不管找谁,最后都会牵扯到我身上。找你,便不会。”


    “哦?”季凛拖长了调子。


    “你和我那好三叔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三叔,与我大姑姑是双生胎,感情最为亲厚。当年迫害你那位朋友,我那位亲姑姑自然也有一份。至于这位李朝贵,便是我那位亲姑姑的丈夫。新仇旧恨,你有理由对他动手。不管你处理得干净还是不干净,旁人都只会觉得,你是为旧怨报复。与醉仙楼,与我,无关。”


    她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随即,季凛突然发出一阵笑。


    “好好好,这凶买的好。”


    “狗咬狗,一嘴毛!听着就让人痛快!”


    庄晚面色如常:“我是个商人,只看利益。李朝贵是庄家安在我醉仙楼最深的钉子,这些年,楼里大小账目和银钱出入,皆经他手,搅得我动弹不得。你若是答应,我回头就让人将其行踪和弱点报给你。你若不干,我找别人便是。”


    “别,”季凛收住笑,手一摆,“这种好事,何必便宜外人?就我了!”


    她俯身,一把抓起车板上那张银票,看也不看就塞进自己袖袋里。


    掀开帘子,跳下车离开了。


    在现代吃完粉的季云溪,借口说还要去菜市场买东西,江鱼便顺路把她送到菜市场街口,自己接单忙去了。


    既然到了,季云溪便去了那家粮油食品店。


    她照着江鱼推荐的牌子,再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包鸡精和味精。


    这才返回小巷的屋子。


    先是把装着红糖和面条的塑料袋换成布袋子,皂条去掉包装,再把表面的字样刮掉。鸡精味精倒出来,用宣纸一小包一小包地包好。


    最后一整个装到一个大麻袋里,背着回到了下河村。


    家门是进了,不过只能进厨房。


    正屋连着卧室的那扇门却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木锁,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除非把门板卸了。


    她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回来,于是去小荷家打听。


    从乔奶那儿得知,姐妹俩一大早就带着镰刀和筐,去西山脚那片荒坡开荒了。


    季云溪心里叹了口气,又往西山脚走去。


    远远就看见两个瘦小的身影,在长满杂草的坡地上,正费力地清理石头,拔除盘根错节的野草。


    日头正烈,晒得她们小脸通红。


    “阿姐!”


    眼尖的小桃先看见了她,扔下手里的石头,飞奔过来。


    等跑到跟前,想扑上来,低头看看自己满是泥灰草屑的双手和衣襟,又不好意思地刹住脚,只围着季云溪转了两圈,仰着汗津津的小脸问:“阿姐,你不是说……要好些天不能来了吗?”


    前天晚上赵嬷嬷带着杨宝儿找来,季云溪自己也没料到今日就能脱身。


    她抬手,用袖子给小丫头擦了擦额头的汗:“事情办得顺,就抽空过来一趟,顺便带点货。”


    “哦哦那……那个……庄家,不……不为难你吧?”


    季云溪摇头:“不为难。”


    说着转头冲着陆筝道:“走吧,日头正高着,先回去歇着,晚些再来干活。”


    陆筝头也不抬,手里攥着一把茅草根,用力往外拔:“才来没多久,我再干一会儿。阿姐你带小桃先回去。”


    季云溪看着她又黑了一层的后颈,没好气道:“我前阵子怎么交代你的?让你不要一味蒙头干活,该歇的时候也得歇着。”


    见陆筝没动静,她又道:“我拿了货来,你把门都锁了我进不去,这会儿丢在外头呢。”


    话音未落,陆筝“噌”地一下站起来,把手里的草根一扔,拾起镰刀,一手提着箩筐,看也没看季云溪,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


    季云溪看着她飞奔远去,摇了摇头。


    拉着小桃回到家,陆筝已经把麻袋搬进了卧房里了。


    见她们到家,她不知哪个角落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季云溪。


    “昨天有人上门要了剩下的糖粉和洗头那个皂条。”


    季云溪接过来,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大约百来文。


    解了一半给她:“喏,这是你的工钱。”


    算上她之前在庄家攒的月钱,还有早晨那五斤辣子卖的一两二,身上一共有四两七。


    若是这土屋的地契拿下来,要给村长三两银子,那还有一两七。


    慢慢攒,总能攒够十五两。


    就是不知道姑姑那儿,阿筝的女户办得怎么样了。


    她们亲爹陆老二早几年前出远门做工,一直没有回来,但毕竟还活着,按照当朝律法,想分户尤其是立女户,有点难度。


    但愿姑姑那边能顺利。


    陆筝见季云溪算工钱给她,瞬间就不高兴,把手背到身后:“我不要。我拿什么工钱?”


    “干活了就有工钱啊。”季云溪拉过她的手,要把钱塞过去。


    陆筝猛地抽回手,声音也硬邦邦的,“那照你这么说,阿姐你之前出十五两银子,把我和小桃从陆家带出来,是不是也把我俩当……当货物买了?”


    “胡说什么!”


    季云溪被她这歪理气得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脑门一下。


    “那是两码事!这钱是家里公用的开销,卖货挣的钱得攒起来还债。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家里盐巴灯油不要钱?万一有个急用呢?”


    她把那六十文钱不由分说地塞进陆筝手里:“就当是放在你那儿,替我管着的,行了吧?”


    陆筝捏着那串铜钱,嘴唇抿得紧紧的,低着头,半晌才闷闷地“哦”了一声。


    又道:“可是……家里还有米,暂时用不上什么钱。”


    “偶尔买两斤肉不用钱吗?”


    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小桃,这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插嘴:“大姐,我们不吃肉,不用花钱买肉……”


    季云溪看着两个妹妹身上空荡荡的旧衣服,无力道:“你们不吃,我来了总要吃吧?我想吃肉了,不行吗?”


    呃……


    两个小丫头对视了一眼,眨巴着眼看她。


    陆筝捏了捏手里的铜钱,犹豫了一下:“那……那我等会儿去村口看看,今天有没有游村的肉担子经过……”


    “去吧,现在就去。”季云溪催促。


    陆筝看了看季云溪,把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快步出了门。


    季云溪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自己是吃饱了,可这两个丫头怕是晌午饭都还没顾上吃,又干了半天重活。


    …


    醉仙楼酒楼后院。


    庄晚站在窗前,指尖捻着一小段暗红色的干辣椒。


    早上得了那番椒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小厨房,反复尝试。


    发现不管是热油煸炒,还是卤煮,在这个过程中加入这一味干辣椒,释放出焦香、烟熏香、果香等复合香气,能较大刺激味蕾。同时还能有效掩盖肉类的腥臊异味,尤其是内脏、猪肉这些下水。


    若是与其他香料如八角、桂皮等一起使用,各种香气融合,能形成更有层次的卤香。


    这种味道,比她以往接触过的任何药铺番椒都更醇厚,更没有那股恼人的苦味。


    只是这这香气……


    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竹心的声音传进来。


    “小姐,表少爷来了,带着几位同窗在碎玉轩设宴。遣了人来,说……务必请您过去一趟,陪几位公子说说话。”


    “不去。”庄晚捻着辣椒的指尖顿住,眸色倏地冷了下去,“下次他再来,不用再跟我说。”


    竹心道:“可是……表少爷说……县太爷家的公子,也在席上……”


    庄晚听到这话,走到门前,将门拉开。


    “周秉是疯了,还是觉得我太好说话?竟把那人也招到我跟前?”


    竹心不敢抬头:“奴婢也觉不妥。可……若直接回绝,怕那县公子面上不好看,借故生事。不如,奴婢去寻个由头……”


    “不必,”庄晚只思考了一瞬便打断她的话,“他们对门的包间留着,不再安排出去。”


    结契这么久,还有那么些人仍打着自己的主意。


    是时候把人领出去让人看看。


    她快速吩咐,“你亲自去一趟县尉府上,就说我新得了一味极特别的香料,试做了几道开胃小菜,请干娘务必赏脸来尝个鲜,点评指点。”


    “还有,去找少夫人,请她来见我。”


    “是。”竹心领命,匆匆离去。


    庄晚掩上门,转身走到屋角的小柜前,取出那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干辣椒,径直往前头厨房走去。


    高夫人来得很快。几乎是前脚刚收到消息,后脚就乘着软轿到了。


    刚进门,便被人迎上了三楼的雅间。


    而刚从下河村回来的季云溪,还来不及换衣裳,就被带往前楼。


    一路上竹心只说“小姐请您去前头”,别的再问不出什么。


    季云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自己擅自离楼?


    在通往二楼的楼梯转角,她看见了庄晚。


    对方就站在那儿,一身天青色的素面长裙,衬得身姿愈发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疏离。


    见到她来,也只是淡淡说一句:“随我去见个人。”


    哦,不是因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季云溪心头那点不安和莫名的委屈,被这平淡无波的语气压了下去。


    她回了一声“好”。


    再无其他对话。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径直上了三楼,入了“听雨轩”。


    刚走到雅间门口,正好三个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最中间是一大钵撒着翠绿葱花和细碎辣椒末的牛肉,热辣鲜香混着油润的肉味,瞬间霸道地扑满一室。


    “阿晚来了。”


    坐在主位的高夫人笑着抬头,目光先被那钵红艳艳的菜吸引。


    “你做的什么好菜?这味道可真霸道,干娘光闻着就馋了。”


    说罢,目光一转,落在季云溪身上。


    庄晚侧身介绍:“干娘,这是我妻子,云溪。认了干娘这么久,都没带她来见您,是我的不是。”


    她转向季云溪:“云溪,见过县尉夫人。”


    结契一年来,除了昨天在老太太面前回怼时用过这词,庄晚几乎没在外人面前称她为“妻子”。


    季云溪压下心里忽然涌上的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依着礼数,上前一步,敛衽行礼:“云溪见过夫人。”


    高夫人笑眯眯地打量眼前这容貌清丽的年轻女子,点点头:“好,好孩子。快别多礼。早就听阿晚提过,今日一见,果然齐整稳重。你们姐妹站一块,瞧着就让人舒心。”


    庄晚笑了笑,亲手舀了小半碗那红辣椒炒的牛肉,放到高夫人面前。


    “知道干娘近来食欲欠佳,正好得了些上好的番椒,就想着试试,看能不能做出点开胃的菜。盼着能合您胃口。”


    高夫人早被这香味勾得食指大动,顺势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


    肉片裹着亮晶晶的油花和细碎的辣椒末,入口的瞬间,嫩滑的口感和麻辣鲜香层层爆开……哇,又刺激,又好吃!


    “哎哟!”高夫人又惊又喜,连吃两片,“乖孩子,这菜可太对干娘胃口了。又香又辣,吃着真畅快!是你亲手调理的?”


    旁边侍立的小伙计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夫人,我们东家为了请您尝这口鲜,亲自选的肉,盯着切的片,守着灶台调的味道呢。”


    高夫人听得眉开眼笑,拉着庄晚的手连声夸,说她贴心能干。


    菜刚进来时,包间门是开着的。


    对面雅间的食客看见这边的庄晚,就有人上前了。


    “……都说庄老板今日在楼里,我说怎么派人请了几回都推说不见?原来是在这儿伺候别人了。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公子,觉得我们身份不够,不配让庄老板作陪?”


    此人正是潘公子的拥趸之一了。


    他这尖细的一声,瞬间就把对面的一桌子人目光给吸引了过来。


    等看清包厢里的情况,为首的那人瞬间就坐不住了,领着几人,朝这边走来。


    季云溪定睛一看。


    只见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正是县令之子潘公子。他身旁,跟着看不出表情的周秉,以及另外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


    周秉一眼看见屋内的庄晚,连忙唤道:“表妹……”


    还不待庄晚出声,正在享受美食的高夫人放下筷子,站起身,笑眯眯道:“哎哟,太爷家的公子也来楼里吃饭,真是巧了。我这几日胃口不好,晌午前就吩咐阿晚,定要亲自下厨给我整治几道开胃小菜。这不,她才忙活完过来,没耽误几位公子的事吧?”


    说着,又转头冲着庄晚道:“阿晚,怪干娘贪吃,误了你事了。”


    道歉的话倒是说了一堆,把庄晚让出去的话,却半个字都没有。


    潘公子听了这话,脸上很是难看。


    可却发作不起来。


    县尉虽不及县令品级高,可县令却是流官,来几年就走。县里面的事,主要还是靠佐官和小吏这些人。


    再强的龙也压不过地头蛇,即便县公子身份尊贵,可算起来到底也不是个官。


    父亲调任,上面要征集所在县分佐官意见,如今面对佐官的家眷,还是不宜生事为妙。


    如今庄晚这声“干娘”一出,他再不高兴,也只摆了摆手道:“本公子可不敢跟高夫人抢厨子。”


    他目光一转,落在庄晚身侧的季云溪身上,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嫌恶,嗤笑道:“庄老板找了个女人当妻子,便是你罢?”


    季云溪眼眸微垂,不知道庄晚希望她是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她身子瞬间僵住。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张开指缝,任由那修长的手指插进去,扣在一起。


    县公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像是是吞了只苍蝇般恶心,脸色更加难看,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伤风败俗,看着就倒尽胃口。你们慢用,本公子不奉陪了!”


    说罢,拂袖转身,带着一脸铁青的周秉和几个噤若寒蝉的同窗,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见状,纷纷散去。


    季云溪本能地想抽开手。


    可庄晚没有松。


    温热贴着温热,季云溪脚背不自觉地绷直了。


    “你……”


    “别动。”庄晚的声音很低,“那人还在廊下看着。”


    季云溪一怔,余光扫过去。


    果然,县公子正回头望了一眼,面色阴沉。


    过了许久,那几道身影终于消失在楼梯口。


    季云溪松了口气,正要将手收回,腰侧却忽然一紧——


    庄晚不知何时欺近了一步,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掌心扣在她腰侧。


    季云溪紧咬着唇。


    这回是真的没有外人在看了。


    “你……干什么呀……”


    她想推开她,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软,连挣扎都失了力气。


    庄晚没有退开,温热的气息拍在她耳垂处。


    “你裙子后面……沾上东西了。”


    季云溪如遭雷击,整个人懵了一瞬。


    什……什么东西?


    随即,一股热气“轰”地涌遍全身。她猛地想起,自己刚从下河村回来,在泥地草坡间走动,后来又蹲着看陆筝她们开荒……难道是……泥点?草汁?还是什么更不堪的污迹?


    而自己竟就这样,一路跟着庄晚,上了三楼,见了高夫人,还在那个潘公子面前……


    所有的惊慌、羞愤、难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她甚至忘了腰间的手臂,和忘了近在咫尺的呼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在哪儿?”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庄晚顿了顿,似乎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才用那依旧平稳的语调,低声补充了最后一句:


    “有一点红。看样子,像是……你月事漏了。”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留言我都看啦,剧情脑袋的作者菌正在努力地填充感情线


    第20章 找镯子


    庄晚将自己的外衫解下,披在她肩上,才重新进包间,向高夫人告退。


    高夫人本就是来为她解围撑场面的,摆摆手让她自去忙。


    季云溪这才扭扭捏捏地随她下楼。


    等回屋,发现柜子里多了几条新的月事带。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准备的。


    拿着这些东西去了净房。


    褪下脏污的裙子,用布巾蘸了冷水,一点点擦拭身上沾染的痕迹。冷水激得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也让她发热的头脑逐渐冷却下来。


    她本该只是暂时栖息在这根枝条上的小鸟儿,不该跟这个地方有太多的牵扯,不该在庄晚跟前露出那样的小女儿姿态,对自己,对方都不好。


    也正因为这个想法,她突然觉得方才的自己是如此的矫揉造作,面目丑陋。


    前楼账房。


    庄晚进去时,副账房先生忙起身:“东家。”


    “李账房呢?”庄晚目光扫过旁边空着的位子。


    副账房先生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支吾道:“李账房他……说是去钱庄兑一笔到期的票,下晌就出去了,还未回来。”


    庄晚抬了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转而问:“方才碎玉轩那桌,周秉带来的客人,饭钱结了吗?”


    酒水专挑贵的上,一桌不到十个人,就消费了五两银子。


    副账房先生脸色就更苦了,硬着头皮道:“伙计去结账时,表少爷说……说已跟老夫人打过招呼,老夫人允了,这顿记在公账上。小的不敢擅专,亲自去门口拦了,表少爷确是这般说……还……还说东家若不信,可去问老夫人。”


    庄晚闻言,面无表情道:“记在老太太账上,到时候从分红里面扣。”


    “这……”副账房先生迟疑,“万一老夫人不认……”


    按照老夫人的意思,外家便是兄弟几个共同的亲戚,自然应该一起出。


    “你只管记。她不认,自有我去分说。”


    “是。”


    从账房出来,竹心跟在身侧,低声问:“小姐,若老太太坚持要楼里公中出这笔钱,硬是不认账怎么办?”


    庄晚脚步未停,嘴上淡淡道:“她若真敢这么做,不必等我开口,我那好二叔三叔和四叔他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竹心稍一思索,顿时明白过来。


    一桌菜就花了近五两银子,若都算在公账成本里,几位老爷年底到手的分红便要少上一大截。


    二老爷子女多,开销大,手头一向紧。三老爷风流成性,最是挥金如土。四老爷如今的八珍阁生死未卜,正是银钱吃紧的时候。这三位,哪一个肯为周秉这个外姓表亲的“面子”平白损了自己的利?


    竹心松了口气:“有几位老爷在前头挡着,小姐这次在家议上,也不至于总被他们联合起来针对了。”


    庄晚只是“嗯”了一声,并未多言,转身朝后院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静悄悄的,只隐隐传来隐约的水声。


    连着净房的那扇门半敞着,季云溪正蹲在净房里搓洗弄脏的裤子。


    她只穿着贴身的单薄中衣,秋日傍晚寒意已重,那细软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纤细玲珑的腰身曲线。随着她搓洗的动作,肩背微微起伏,腰肢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季云溪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不自在地微微侧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庄晚看着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脑子浮现出方才在楼上,自己手臂环过那里时的触感。


    纤细,柔韧……


    她移开目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说道:“脏衣裳搁在篓里便是,明日会有人收去浆洗。”


    “这个……我自己洗就好。”季云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水声的干扰,听不出情绪。


    庄晚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只是端着那杯冷茶,慢慢啜饮。


    屋内只剩下搓洗声和水花轻溅的响动。


    季云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并未移开,如芒在背。她只得硬着头皮,假装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


    以前在老宅,刚结契那阵,庄晚白日忙酒楼的事,晚上回来,她们夜夜同床。只是后来次次得不到回应,这才逐渐疏离,变成每月逢十的“例行公事”,再闹到如今这个局面。


    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疏离,如今庄晚就这么站在屋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厨房的伙计送晚饭来了。


    庄晚走过去开了门,接过食盒。伙计退下后,她将布好菜,转头对还蹲在净房门口的季云溪道:“没洗完就先放着,吃了饭再说。”


    “你先吃吧,我很快就好了。”季云溪说着,不太想跟这个人一桌吃饭。


    “我不急,”庄晚在桌边坐下,声音平平地传来,“等你一起。”


    季云溪动作一顿,终究没再说什么,匆匆将最后一遍水漂净,拧干衣物晾好,擦了擦手,走到桌边。


    庄晚坐在桌边,翻着账本。


    见她过来,便将手边的筷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饭吧。”


    季云溪依言坐下,拿起筷子。


    两荤一素,肉很多,份量都不少,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庄晚道:“你还在长身体,我让厨房那儿做了鱼,多吃些肉,或许还能再长高些。”


    季云溪默默夹了一块鱼肉。


    她不算矮,在女子中算是中等偏上,但比起身量高挑的庄晚,确实差了一截。


    两个妹妹眼下也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心想着以后得多挣些钱,常买些肉蛋回去给她们补身子才行,免得亏了根底,将来长不高。


    庄晚说完那句后,便不再开口。


    季云溪也低着头专心吃饭,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醉仙楼的饭菜确实好吃,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咸淡合宜,能清晰地尝出食材本身的味道和厨师扎实的功底,是一种沉稳踏实的好吃。


    在沥州城,这已算是顶尖的美味。


    但今日从现代带回来的那包味精,她煮面时放了一点点给妹妹们试,那瞬间迸发的那种难以言喻的鲜味,却让她印象极深。


    怎么说呢,那味道,像是给原本朴实的食物添上画龙点睛的一笔。


    若是用在醉仙楼的这些菜肴里……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又立刻将这念头压下。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饭后,伙计来收走碗碟。


    两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扰,一个坐在书案后继续看账册,另一个则挪到床榻边的矮凳上,拿出针线笸箩,就着灯光,开始给妹妹们做鞋子。


    直到夜深该歇息了,依旧是无话,各自洗漱,吹灯,上床。


    仿佛白日在三楼那会儿的十指紧扣,是在梦里发生一般。


    季云溪因为担心漏在床上,睡得不是很安稳。


    半夜醒来时,她习惯性地抬手,突然发现,左手腕上空荡荡的。


    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伸手在枕边、床头一阵慌乱摸索。


    那只从不离身的银镯子不见了!


    寒意瞬间从脚底蹿上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镯子没了,意味着连接两个世界的“门”消失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她哆嗦着手,掀开薄被,也顾不上是否会吵醒身边的人,赤脚下地,摸索到火折子,颤抖着点亮了床头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她跪在地上,开始发疯般地在床榻周围、桌下、柜角……每一寸地面仔细搜寻。


    “大半夜的,你翻箱倒柜做什么?”


    略带沙哑和不悦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庄晚被吵醒了。


    她撑起身,长发披散,脸上带着被打扰清梦的薄怒,眉宇间凝着寒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差。


    可此刻的季云溪哪里还顾得上她的情绪,那镯子是她绝境中窥见的天光,是她和妹妹们未来的指望。那是上天的恩赐,她无法接受这种恩赐被收回。


    她几乎将整个地板都找完了,又去了净房,还是一无所获。


    庄晚这时已经起身,问道:“问你呢,在找什么?”


    从心急如焚到伤心绝望,在对方凶巴巴的这一句问话中,一直强忍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想着爱而不得的东西,想着不能自主的时光,她蹲在地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庄晚坐在床上,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单薄身影,听着那伤心欲绝的呜咽,心口那点被打扰的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漏了个干净。


    她放轻了声音,再次开口,语气已缓和了许多:“你丢了什么东西?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找。”


    季云溪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庄晚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身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将那颤抖哭泣的人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怀抱有些僵硬,动作也带着生疏,但她尽量放柔了声音:“是丢了银钱吗?丢了多少?我给你补上,好不好?”


    她声音清冷,却难得地透着一丝温柔,让季云溪越发止不住眼泪,哭得越发厉害,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苦楚都哭尽一般。


    庄晚就这样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怀中哭声渐渐歇了,才将她的脸掰过来,大拇指抹去眼角的泪珠,问:“哭够了,可以说了吧。”


    同住一年多,竟不知道她这么爱哭。


    季云溪抽抽噎噎道:“是……是你给的那个……你娘留下来的……银镯子……不见了……”


    说完,脑袋抵着她的肩膀,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庄晚听到是母亲的遗物丢失,心里无法抑制地泛起一阵失落。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


    那时老太太说要给她说亲,让她与女子结契,她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不过她本就不喜男子,也担心未来自己的婚事还要被他们摆布,于是便应允下来。


    还未掀开盖头,她便已经决定好好跟她过日子。


    才会把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交给她。


    只是后来发生的这些事,皆不是她所愿。


    也许,云溪真的不喜欢自己,那么多次亲热,她从未吻过自己,更别提会向自己索取。她只是躺在那里,任由自己摆布。


    她只是,为了给姑姑治病,不得不委身于自己。


    庄晚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母亲的镯子,给了便给了,她也不是故意的,还这般难过,难道自己还能责备她。


    “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吗?我们一起找,总比你一个人找要容易些。”


    季云溪摇头,吸着鼻子:“上牛车回来的时候……好像还在……不知道是不是在楼里……弄丢的……”


    “别急,”庄晚扶着她站直,“正好夜里没什么客人,我们沿着你今天走过的地方,仔细找一遍。屋里没有,就去外面找。”


    “你……你不骂我吗?”


    她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庄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残留的涩意似乎又重了些。


    她摇头:“镯子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就算你真拿去当了换了,我也不会说你什么,只是……会觉得有些可惜。”


    她看着季云溪的眼睛,补充道,“更何况,你只是不小心弄丢的。走吧,先去找找看。”


    季云溪抹了一把眼泪,绕过床榻,去拿庄晚搭在椅背上的外衫,给她披上。


    当初刚结契,她也学着以一个妻子的身份照顾庄晚,晨起为她梳妆,整理衣襟,送她出门。


    两人疏远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了。


    如今她这般举动,庄晚站在那里,神情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没说什么,任由季云溪替她披好衣服,系好衣带。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两支小巧的手握火炬,点燃,递了一支给她。


    “外面有风,油灯容易灭,用这个稳当些。”


    季云溪接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她今天的路线很简单,就是从后院小屋出来,穿过月亮门,沿着一条专供内部使用的窄廊,走到前楼主楼侧面的楼梯,直接上到三楼“听雨轩”,回来也是原路。


    于是,两个身影便借着火炬跃动的光芒,弯着腰,几乎一寸一寸地搜索着经过的每一块砖石缝隙。


    很快她们就有了帮手。


    隔壁屋的竹心被隐约的动静惊醒,披衣出来查看,见是自家小姐和少夫人深更半夜提着火炬在地上找寻什么,等问明缘由,也立刻回屋取了盏防风灯笼,默默加入进来,在稍远些的地方仔细查看。


    从后院找到窄廊,又从窄廊找到楼梯口,再一阶一阶地往上寻。


    越找,季云溪的心就越往下沉。


    眼看已经快要搜到三楼的听雨轩,仍不见手镯。


    她心里有些着急,东西不见是一个原因,尤其是庄晚和竹心还大半夜出来帮她找。心里一着急,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涌了上来,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抹,却越抹越多。


    庄晚一直留意着她的动静,见她低头抹泪,便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火炬的光映亮她半边清冷美丽的脸庞。


    “别哭了。镯子没了便没了吧。明日我带你再去银楼,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季云溪摇头,无法跟她言明各种原因,只是含泪摇头。


    庄晚看着她这般反应,一时间也有些茫然。她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季云溪是因为这镯子是自己母亲遗物、是自己所赠,才珍视至此。那镯子不过是寻常银镯,并不算多名贵。对她自己而言,珍贵是因为母亲。可对季云溪……为何会难过至此?仅仅是怕她责怪?似乎又不止。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垂泪之时,早一步上到三楼附近搜寻的竹心,提着灯笼快步跑下来,脸上是压不住的欣喜。


    等跑近了,才压着声音低喊:“少夫人!找到了!您看是不是这个?”


    她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只素面银镯。


    季云溪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几乎是不敢置信地一把抓过那只镯子。


    真的是它!


    她将镯子紧紧攥在手心,抵在心口,喜极而泣。


    庄晚拍了拍竹心的肩膀,示意她回去睡觉。


    竹心轻手轻脚地收起灯笼走了。


    季云溪才发现忘记问她是在哪里找到,但东西找回来,就已经是万幸,在哪里找到也不要紧了。


    她将镯子套回手上,左看右看,心中欢喜。


    庄晚提着油灯看着她:“太瘦了。手腕太细,戴着容易松脱。以后多吃些罢。”


    季云溪此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中,一双泛着泪光的杏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