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灯火安静下来,海风从半掩的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两张空白纸微微翘起。
赵馥灵用一方砚台压住纸角。
小栗盯着砚台看了一会儿,问:“这个是石头吗?”
“是。”阿螺说。
“那它有没有从天上掉下来?”
“它现在是从桌上掉下去的话,会砸到你的脚。”
小栗立刻把脚收回椅子底下。
翠微将上一套六张图牌收进布袋,放回赵馥灵的布包,转头看她。
“王妃,牌已收好。”
“布包先别收,另拿那四张分类牌。”赵馥灵说,“我们要整理各自知道的部分。”
翠微把布袋重新打开。
“是。”
小栗看着她把牌放回桌面,小声问阿螺:“翠微姐姐刚才是不是白收了?”
翠微说:“没有白收。我练习了收。”
小栗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便不再追问。
带路的妇人坐在桌边,掌心按着膝头。她把岛上的落星故事讲过一遍,大家也把长安那场火与岛上传说中相似的地方列了出来。除此之外,能确定的事并不多。
赵馥灵没有急着再问妇人。
她先低下头,吸了一口气。
喉咙像被一点咸意轻轻拢住,胸口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那股气味像潮水退下后,石缝里留下的一小片湿泥,表面有盐,底下还藏着温热的草根。她认出那股清苦的青气,是门外风里那缕香母木花香。
阿螺见她望向门外,也跟着看了一眼。
“姐姐,花香比方才淡了。”
“风转了。”赵馥灵说,“我们还在原位,吹来的方向却变了。不能只凭淡了一点,就说花把香收回去了。”
她把这句话记在纸上,写完后停了停,又补了一行:闻到什么,先记下自己站在哪里。
“这也能算数据吗?”苏木问。
“能算观察。”赵馥灵说,“但只能说明我现在闻到什么,不能替别人闻,也不能替一场落星作证。”
小栗探头看纸:“那如果我写,刚才有一股像鱼汤的味道呢?”
“你闻到鱼汤了?”阿螺问。
“没有。”小栗说,“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写。”
“可以写你想写。”赵馥灵说,“只是要分清楚,这是你闻到的,还是你想到的。”
小栗郑重点头,拿起一支笔,在自己的小纸片上写了两个字。
阿螺看过去:“你写了什么?”
“鱼汤。”
“那你闻到了吗?”
“没有。”
小栗把笔搁下,神情像一位刚被自己的证据反驳的小先生。
赵馥灵将刚取出的四张文字分类牌在桌上摊开。每一张牌面上都只有一个固定选项,没有藏起来的句子,也没有替人说话的本事。
“你再看这一组。”她对妇人说,“可以自己挑一张。哪一张最接近你刚才说故事时,对那些内容的认识?”
妇人低头看牌。
上面分别写着“亲眼所见”、“听人转述”、“后来推想”、“目前不明”。
妇人没有立刻伸手。
赵馥灵没有替妇人挑,也没有催促。苏木望着那几张牌,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妇人取了“听人转述”。
“我选这张。”妇人说,“落星的故事,我是从岛上的老人那里听来的。不是我亲眼看见。”
“你看到什么?”赵馥灵问。
妇人看着牌面,想了想。
“我看到的是,那些老人讲到落星时,会指向海那一边。至于火怎么落、落在哪里,我没有亲眼看见。我听故事那年,大约是秋天,但那只是我听故事的时候。”
“很好。”赵馥灵说,“故事发生的时间,和你听故事的时间,分开记。”
她又看向苏木。
苏木没有抽牌,只是望着“目前不明”那一张。
“你可以不选。”赵馥灵说,“也可以选一张,说它对你此刻有什么用。牌只提供固定的选项,看到什么,还是由你自己说。”
苏木伸手拿起“目前不明”。
“我选这张。”苏木说,“我以前觉得,不知道就像少了一块。现在看它,倒像提醒我,不要急着把空白补上。”
赵馥灵点点头,没有替苏木添上别的意思。
“那你想把这句记在什么地方?”
苏木看了看桌上两张纸。
“记在岛上传说的旁边。表示这是我现在的想法,不是故事原来就有的内容。”
阿螺在岛上故事那张纸旁记下苏木的话,注明这是他现在的想法。苏木看完,便将“目前不明”放回桌上。
小栗看得十分羡慕,也伸手去拿牌。
翠微把牌往自己这边一收。
“你还没有被问。”
“我也有想法。”
“等有人问你,再拿。”
“那我现在要不要举手?”
“可以。”
小栗立刻举起手,手举得太高,差点碰到门楣。
翠微看了她一眼,将她面前的牌推近半寸。
“现在可以拿了。”
小栗趴在桌上看了一圈,选了“目前不明”。
“你看到什么?”赵馥灵问。
小栗想得很认真。
“我看到我刚才举手,没有人叫我当桌子。”
“这张牌和桌子有什么关系?”阿螺问。
“目前不明。”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小栗把牌放回原位,满意地坐好,像是完成了一项严谨的学问。
赵馥灵转向记了几句观察的那张纸。
“接下来,我们把能确定的时间先排出来。时间顺序能帮我们知道先后,不能替我们补上没有记下来的事。”
她提笔,在岛上故事那张纸画出“故事发生的时间”和“被谁、在什么时候听见”两栏;长安火事先记在背面,注明各句来源及年月待核。另一张纸仍留着,等下核古籍另记。
“生辰、节气和历法都能用来排时间。”她说,“但我们得知道记录的是什么。某人哪一年出生,是一种记录;某人在哪个节气听到故事,是另一种记录。不能把一个人的年纪,直接改成传说发生的年纪。”
阿螺看着纸面,问:“如果一个人说,他小时候听老人提过那场落星呢?”
“那我们可以记下他小时候听过。”赵馥灵说,“如果他还记得当时的生辰或节气,就记下来。若不记得,便留空,不猜。”
妇人点头:“我只记得那年我已经能独自走山路,别的记不清了。”
“那就照原话记。”赵馥灵说,“能走山路,不等于能替年月定日子。”
小栗低头看那条时间线:“如果那年下雨呢?”
“若你记得那年下雨,也可以记。”阿螺说。
“如果我不记得呢?”
“就不写。”
“如果我猜那年下雨呢?”
“要写清楚是猜的。”
小栗叹了一口气:“记东西真麻烦。”
翠微将笔递到她手边。
“那你可以不记。”
小栗看着笔,又看了看她:“翠微姐姐,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鼓励。”
“我没有鼓励你。”
“那我放心了。”
赵馥灵把两张纸并排放好,一张已有口述与观察,另一张尚未写字。屋里众人的目光落在纸上,海风从门外经过,灯芯轻轻一晃。
她心里忽然浮出自己的实验室。
电脑里还留着从前查书时存下的数据。郑君珩虽在近处,并不表示这一次已经同意替她连接;她也没有请钥宝开网,只先搜索本机留存的文字。若旧数据不够,再另外商量。
她找到古籍的文件夹,把要核的问题默述出来。
“研宝,帮我分清经文、传文和后人的注。”
研宝的名字亮了一下。它早在扬州便醒过,也陪她查过材料,这回只是接下新的问题。
小馥说:“主人,研宝有回应了。本宝只接您说进心里的问题和它传来的答复,没有看见门外或桌上的人。”
“知道。先核留存的文字。”
研宝答道:“收到。本机有相关古籍文字,可以先对读;版本未明的地方,另留待核。”
小馥补了一句:“本宝负责分析您嗅到与听到的内容。研宝负责查字。两宝分工明确,这回也不争谁比较重要。”
“本宝先查这一条。”研宝说。
“本宝只是先声明,避免日后出现职务纠纷。”
赵馥灵差点把笔尖戳破纸。
桌边的阿螺察觉她手腕一动,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她说,“我在想要查的字该怎么写。”
郑君珩先前已移到门边坐着,听见她回阿螺,抬眼往屋里看了一下。他听不见小馥与研宝的声音,也看不见她意识里的电脑。他只看见她对着另一张纸停笔。
赵馥灵垂下眼,在纸上写了“春秋”、“陨石”、“宋”。
她知道自己从前读过相关文字,但记忆不一定可靠。历史上的一个字,落到后人的口中,常常多出很多层声音。她要做的不是凭印象把它们叠在一起,而是找出最早能确认的文字,再看后面的人怎么解释。
研宝在她心里回答:“本机数据可查。建议分别检索《春秋》经文与后续传注。”
她把纸上的字念给桌边的人听,说明自己要找的是历史记录,不是替岛上的故事找证明。
阿螺点点头:“你查到哪一层,就说到哪一层。”
“正是。”
她在本机数据里输入书名与关键字。
搜索结果很快排开。字句没有声响,却像一册册打开的旧书,在眼前显出可供核对的页面。
研宝说:“《春秋》僖公十六年,记有‘陨石于宋五’。”
赵馥灵把这句抄下来,又抬头说:“《春秋》里确实有这条记录。它记载有五块石头落在宋地。”
阿螺问:“那就表示古人看见了陨石?”
“经文记下的是石落在宋地。”赵馥灵说,“后来的解释把它和陨星连在一起。这两层要分开看。”
研宝补充:“《左传》传文有‘陨星也’,并以风解释六鹢退飞。这是传文的说法,抄记时不可把它当成经文原字。”
妇人将身子微微前倾:“那‘宋五’是宋国的五个地方吗?”
赵馥灵看向数据。
“这里的解读是,落石五枚,‘宋’指宋地,‘五’是数目。不是五个宋国,也不是宋国第五年。”
小栗立刻举手。
“我能不能问,宋国是不是有很多个?”
“这句指的是春秋时那个宋国。”阿螺说。
小栗看着她面前那张写着“目前不明”的牌,神情沉重。
“我今天本来以为自己很会分辨不知道的地方,现在发现我不知道的地方更多了。”
“这是发现,不是犯错。”赵馥灵说。
小栗把牌面转正,仔细看了一遍,仿佛这句话也值得收进去。
她接着查看《春秋》僖公十六年相关的上下文。那段文字还记了六只鹢鸟倒退飞过宋都。后来的传文把落石与鹢鸟的异象都收入解释之中,并提到风。
研宝提醒:“经文记录的项目包括落石与鸟飞。后来的说明对各自现象提出解释。数据只支持古籍有这样的记载,不支持将岛上传说、长安火事与宋地记录判定为同一事件。”
赵馥灵将研宝的提醒转成明白的话,念给众人听:“这条文字不能替岛上的故事和长安那场火作证。”
阿螺执笔,先写成“不支持判为同一事”,写到一半,停下来看她。
“这样写会不会太像已经否定了?”
“那就改成‘尚不能据此判定’。”赵馥灵说,“不是说它们一定不同,也不是说它们一定相同,只是这条记录不能替我们完成那个判断。”
苏木看着桌上的牌:“所以,《春秋》里确有落石记录,后来有人把它解作陨星。这能证明古人记过一件天上落石的事,不能证明这座岛的故事也是真的。”
“更精确地说,”赵馥灵说,“能证明的是古籍留下这样一段文字,以及后来传注如何解它。至于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还要看其他证据。不能因为两边都有天上落下的东西,就说它们是同一件事。”
她把经文与传文分开抄在两栏。字句一短一长,像两条并行的路,中间留着没有跨过去的空白。
妇人看着那两栏,慢慢说:“我从前只记得老人讲,天上有东西落下,后来有人在海边找到了。现在知道,别处也有人把落石记进书里。”
“你可以把这个新知道的事记在旁边。”赵馥灵说,“但它不会替你原来听过的故事补上年代。”
“那我只写,古书另有宋地落石的记载。”
“可以。”
“再写,不能因此认作同一件事。”
“可以。”
妇人想了一会儿,又说:“那我想把原来的故事照原样留下,不加宋地的记录,也不说两者相同。”
“那是你的选择。”赵馥灵说,“你可以再想一想。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我选照原来的样子讲。”妇人说,“有人问我能不能证明,我就说不能。”
苏木看着小栗已经还回桌面的“目前不明”,没有再去拿。
“我想把这条古籍记录抄下来,放在另一页。”苏木说,“不贴到传说旁边,免得看的人以为它已经替传说作证。”
阿螺把两张纸分开,一张留岛上的传说及各人口述,另一张抄《春秋》的经文与《左传》传文。
小栗盯着纸间的空隙。
“中间要不要再放一张‘目前不明’?”
赵馥灵笑了:“可以。只是不用拿牌盖住空白,空白自己就留在那里了。”
翠微拿起砚台,端端正正放在两张纸中间。
“这样能挡风。”
“也能挡住它们相遇。”小栗说。
“纸被风吹走,比它们相遇麻烦。”翠微说。
小栗点头,觉得这是个很实在的道理。
桌上留下了三处清楚的标记:亲耳听见的故事、古籍中的原文、后来的解释。时间能排出前后,文字能告诉他们谁留下了哪种说法,牌只让当事人自己指出此刻站在哪一处。
它们都没有替那片海上的落星添出年月。
郑君珩从门外站起来,走到门边,却没有跨进来。他望着那两张分开的纸,问:“查到了什么?”
赵馥灵把《春秋》的文字和传注说给他听,也告诉他,这些内容不能证明岛上的传说与长安那场火是同一件事。
他安静地听完,没有接着追问。
“所以,”他说,“记录到哪里,就停在哪里。”
“是。”赵馥灵说。
他望了一眼桌上的空白处:“留着空白,也算记下了。”
窗外的海光轻轻移过门槛。灯芯不再晃,砚台压着纸角,两张纸仍各在原处。
而那一小段没有写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留在两种说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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