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书斋 > 百合耽美 > 闻香识命 > 779、律宝的规矩
    天色往晚处沉,桌上的两张纸仍分开放着。


    一张记着岛上的传说,一张记着《春秋》的落石。砚台压在两张纸中间,正好把空白守得严严实实。


    小栗蹲在桌边,拿手指量砚台与纸角之间的距离。


    “你量什么?”阿螺问。


    “看砚台有没有偏心。”小栗说,“它离宋地那张近了一点。”


    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它是砚台,不是裁判。”


    “那它为什么坐中间?”


    “因为我方才把它放在中间。”


    小栗想了想,觉得这个道理没有缝可以钻,只好把手收回去。


    郑君珩仍站在门边。海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纸角微微动了一下。翠微把砚台往前挪了半寸,两张纸便都服服贴贴。


    赵馥灵看着那一小段空白。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研宝方才核的是本机留存文字,没有开外网。要不要也请律宝看一下,哪些句子把推想写得太满?”


    “请它看我们刚才整理的内容。”


    她把已写下的几行话默述回去。实验室里律宝的名字亮着,它在南下途中便已醒来,查帐时也说过话;现在接的,是另一份记录。


    “律宝收到。这次是要判定岛上传说与古籍记载的关系吗?”


    赵馥灵在心里答:“不是判定。是整理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以及怎么把话说清楚。”


    律宝停了一息。


    “收到。先确认权限:律宝可以指出推论超出证据之处,不可替当事人定论,不可把可能性写成事实,不可把当事人的选择改成律宝的选择。”


    小馥说:“老同僚每次开口,都像又给自己写了一行规矩。”


    律宝说:“规矩也约束制定规矩者。”


    小馥安静了片刻。


    “主人,它比本宝更难被提醒。”


    赵馥灵差点笑出声。她低头整理桌面,假装自己只是被纸角逗乐。


    门边的郑君珩看她一眼:“怎么了?”


    “想到一件事。”她说,“那位同僚还是一样认真。”


    “同僚?”他问。


    “心里的同僚。”她回答得面不改色,“不领俸禄,也不肯替我搬砚台。”


    翠微立刻把砚台往她手边挪近一点。


    “王妃若想搬,奴婢可以搬。”


    “我不是想搬砚台。”


    翠微的手停在砚台旁,神色依然平静:“那奴婢先不搬。”


    小栗抬头看她,低声对阿螺说:“翠微姐姐做事很周到。她连没说出口的差事都先准备好了。”


    “这不叫周到。”阿螺说,“这叫她不打算让你把话绕到她头上。”


    小栗把头低回去,对着砚台继续看。


    ***


    赵馥灵没有立刻谈律宝的规矩。


    她先转向带路的妇人。那人坐在桌边,目光落在两张纸上,手指搭着膝头,没有去碰任何一张。


    “你说想照原样留下岛上的故事,旁边另记古籍的事。”她问,“现在仍是这个想法吗?”


    带路的妇人点头。


    “仍是。只是我怕有人看见两页挨得近,就以为它们能互相作证。”


    “这个担心,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人已经这么说了?”


    “是我自己的。”妇人说,“我从前没想过这些。听你们说了古书的记录,才怕旁人把它们连起来。”


    律宝在她心里说:“请区分已发生之事与预想之事。前者可以记录,后者不可写成已有证据。”


    赵馥灵转述:“我的助手提醒了一句:担心可以留下,但要标清楚是担心,不是已发生的事。”


    带路的妇人点点头:“那我可以记,自己怕旁人混在一起。”


    “可以。”


    “也可以不记吗?”


    “也可以。要不要记,由你决定。”


    律宝说:“确认。记录者对自己的记录负责,协助整理者不得代替其决定。”


    小馥说:“它很适合管帐。”


    律宝说:“律宝不管帐。”


    小馥说:“本宝只是试探您的规矩弹性。”


    “规矩没有弹性字段。”


    赵馥灵在心里说:“你们这回先别互相立案。”


    “收到。”律宝说。


    “收到。”小馥也说。


    一个语气端正,一个语气听起来很想知道“立案”是什么。


    ***


    她先把上一组分类牌收妥,再请阿螺取出另一组事先写好的方法牌。牌上的选项固定,没有临时添字。她把牌排在桌上,先向带路的妇人说清楚:“这不是替你找答案。牌上只列几个选项。你自己挑一张,再说你看见它时想到什么。想到的事属于你,不是牌替你说的。”


    小栗站在一旁,探头看牌。


    “要是我挑了,牌会不会挑我?”


    “不会。”赵馥灵说。


    “那我放心了。”


    “牌没有手。”


    小栗又看了看牌面,慎重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就更放心了。”


    阿螺抿住嘴,没笑出声。翠微则把牌一张张摆直,牌角对齐桌沿,连牌上几行字,也摆得像要去见官。


    带路的妇人看着牌面。几个选项分别是“照原话留下”、“旁边另记其他数据”、“暂时不公开”、“再向听过的人询问”。


    妇人没有急着拿。


    “可以不选吗?”妇人问。


    “可以。”赵馥灵说,“不选也是一个选择,只要是你自己选的。”


    妇人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照原话留下”。


    “我选这张。”妇人说,“我想到老人讲故事时,总是先把话讲完。中间有人插话,他就停下来等。等人不插话了,才接着讲。”


    妇人低头看着牌,拇指在牌边摩挲一下。


    “我想把原话留下来,不替老人补他没说过的年月。”


    赵馥灵点头:“这是你从牌面想到的内容。它不证明故事是真的,也不表示你必须照着做。它只是让你看见,自己此刻想怎么处理。”


    律宝说:“提醒:此处牌面只提供预设选项,选牌者自行选择并自行说明。不得宣称牌具有独立判断能力。”


    赵馥灵把律宝刚才那句提醒说了出来。小栗看向她:“你的助手,是不是怕牌抢它的差事?”


    小馥说:“律宝不怕牌抢差事。”


    律宝说:“律宝没有恐惧功能。”


    小馥说:“那就更不怕了。”


    她把两个助手的斗嘴略说给众人听,阿螺终于笑了一下,低头整理剩下的牌。


    带路的妇人把选中的牌放回桌上,没有放到两张纸中间,而是放在自己面前。


    “我知道。”妇人说,“我想选的是怎么记,不是要牌替我说这故事是真是假。”


    赵馥灵没有纠正妇人用了什么字,只提醒:“是。你选的是记录的方法。”


    律宝说:“目前表述清楚。”


    “谢谢律宝。”赵馥灵在心里说。


    律宝说:“收到。”


    小馥也说:“收到。”


    她心想,再这样下去,实验室里很快便能凑出一支只会互相确认收到的队伍。


    ***


    桌上的两张纸已记下口述与古籍,旁边还留着空处。


    赵馥灵请带路的妇人从最确定的地方开始,把事情依照时间排一遍。不是替故事寻一个年代,而是把妇人亲耳听见、后来看见、今日才知道的事分开。


    带路的妇人想了想,说自己先前听过岛上的说法,内容是很久以前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后来有人在海边找到了。至于是哪一年,故事里没有说。


    接着,她今天才听见古籍中另有宋地落石的记载,也听了后来传注对那段文字的说明。


    赵馥灵拿起笔,在留白处列出几行,只写事情的先后,不替它们补上日期。


    “若你不确定先后,”她说,“就留空。若故事没说年份,就写未详。不能为了让纸看起来整齐,添一个它原本没有的日子。”


    律宝说:“确认。时间次序可以整理已知事件的前后,不可以自行生成缺失日期。”


    “律宝,古人记日期,也要照当时的历法与节气。”赵馥灵在心里说,“若有人说某件事发生在某年某月,得先确认他用的是哪一套纪年,再照规则排。不能拿我心里那个世界的年份来填这里的空白。”


    “收到。”律宝说,“历法与节气用于核对已知时间标记,不用于推测未记载的时间。”


    小栗盯着那几行空处:“那空白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们漏抄了?”


    “会。”阿螺说。


    小栗转向她:“那怎么办?”


    “告诉他们那里本来就没有数据。”


    小栗沉吟片刻:“要不我在旁边画个圈,表示这里空得很认真?”


    “不要画。”阿螺说,“你一画,空白就不空了。”


    “那我在空白外面画。”


    翠微把笔收走:“你先把墨洗干净再谈画。”


    小栗看向自己手指。指腹沾了一点墨。


    “我没有碰纸。”


    “你碰了砚台。”


    “砚台也算纸吗?”


    “不算。”翠微说,“但你手指算你的。”


    小栗伸出手,翠微把布巾递给她。小栗接过来擦手,擦得十分专心,像是正在把一项重大责任从指尖上擦掉。


    ***


    窗外有一阵海风进来。


    她的喉咙先微微一紧,接着肩膀慢慢松下来。风里有咸,有潮湿的木头气,还有一点香灰留下的干涩,像雨天有人把晒到半途的衣裳收进屋,布上带着海风,也带着木箱里沉着的气息。再往后,才浮出安息香甜甜的树脂气味。


    桌边多了一只小香盏,是妇人歇坐时拿来的,里头留着她方才用过的安息香余气。赵馥灵先问过用的是什么,才把那一点甜树脂气记下,没有单凭鼻子定名;此刻盏里已没有烟。


    带路的妇人也闻到了,鼻翼轻轻动了一下。


    “这味道让你想起什么?”赵馥灵问。


    “像我家旧屋里存茶的木柜。”妇人说,“柜子靠海,木头总有点潮。下雨天把门打开,便是这样。”


    妇人停了一下,又补充:“只是我家的木柜没有这么甜。”


    “你说的是你的联想。”赵馥灵说,“别人闻到,可能想到别的事。气味能提醒人留意当下的反应,不能替你证明木柜、海边或故事的来历。”


    律宝说:“确认。气味是感官数据,个人联想属于个人经验,不可将联想转为外部事实。”


    小栗凑近香盏。


    “我闻到的是一点甜,像有人把点心藏起来了。”


    阿螺看她一眼:“你每天都觉得有人把点心藏起来。”


    “因为每天都有人把点心藏起来。”


    翠微说:“今日的点心在厨房。”


    小栗眼睛一亮,立刻站直。


    翠微补充:“等事情做完再拿。”


    小栗又坐回去,坐得比刚才端正。


    赵馥灵看着小栗:“你看,气味没有替你找到点心。”


    “它至少替我找到方向。”小栗说。


    “那是翠微告诉你的。”


    “方向也是很重要的线索。”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香盏移离小栗的手边。


    ***


    “除了气味,”赵馥灵说,“我们也可以谈谈一个人做选择时,常有的倾向。但那不是替人粘贴好坏标签。”


    她在纸上写了几组互相牵引的性格面向:有人做事先看眼前细节,有人先看整体;有人偏好先定一个次序,有人会边走边调整;有人遇到不确定时想多找几条数据,有人会先保留空白。


    “同一个人换了事情,倾向也可能不一样。”她说,“这些面向只是让人留意自己通常怎么做,不是说你只能照那样做。”


    她问带路的妇人:“刚才几种处理方法里,你先挑了照原话留下。你觉得自己平日也比较想保留别人说过的原句,还是这件事特别重要?”


    带路的妇人想了想:“我平日就不喜欢替别人改话。尤其是老人的话,若改了,说不定就不是他原来的意思。”


    “那你自己认为,这是你的习惯,还是这件事特别重要?”


    “两样都有。”妇人说,“我不想让老人没说过的话,挂到他嘴上。可我也不想把岛上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


    赵馥灵说:“这是你对自己的描述。它能帮你看见重视的地方,不能替你决定所有后续。”


    “我也可以只留下故事,旁边再注明有古籍记录,不能判定两件事相同。”妇人说,“这样不必把它们合在一起,也没有把新知道的事丢掉。”


    “可以。”


    律宝说:“提示:性格面向用于整理当事人对自身倾向的描述。不得依据单一回答,断言其固定人格;不得代替当事人作出决定。”


    小馥说:“律宝,您今天提醒得非常完整。”


    “完整性是规矩的一部分。”


    “那本宝也想提醒主人,方才那盏水只喝了几口。”


    律宝说:“此事不属于本次任务。”


    小馥说:“本宝认为,茶水与规矩一样重要。”


    “没有数据支持两者重要性相同。”


    “本宝没有说相同,本宝说都重要。”


    赵馥灵在心里说:“小馥,你别又拿喝水来跟律宝辩论。”


    “收到,主人。”


    律宝也说:“收到。”


    郑君珩在门边听着,只见她垂着眼,嘴角不知为何微微上扬。


    “你又想到什么了?”他问。


    “想到规矩里有一条,”她说,“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只一个整理方法。”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牌与纸上。


    “但是不能因此把两件事写成一件事。”


    “对。”


    “也不能把空白写成答案。”


    “对。”


    他没有再问,伸手将门边被风吹起的一张空纸,压到旁边的小石下。纸没有飞,砚台也没有再被推动。


    那一刻,屋内的人都停了下来。


    阿螺一手握着笔,墨尖还没落纸。带路的妇人的手放在那张她自己选过的牌旁。翠微捧着一方擦手的布,神情平稳。小栗的指尖离砚台还有一寸,像是终于接受了砚台不会替任何人作证。


    门外的海光照进来,停在桌上两张纸之间。


    那一小段空白没有字,也没有被谁的手遮住。


    ***


    律宝在她心里说:“建议将本次确认的规矩列出。”


    赵馥灵问:“哪些?”


    “查到的文字,只能支持文字能支持的部分。传闻、亲闻、古籍原文、后来解释,须分别标示。嗅觉反应与个人联想不可充作事件证据。牌面由当事人自选并由当事人说明。时间次序依已知数据排列,缺漏处保留未明。性格面向供当事人自我观察,不供外人定义。”


    赵馥灵听完,问:“还有呢?”


    “决定交还当事人。”


    “可以。”


    她把这些整理成短短几行,念给带路的妇人听。阿螺执笔记下来,小栗没有提议替空白画圈,想来是在认真擦手之后,长出了一点对空白的敬意。


    带路的妇人逐句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妇人看着桌上的两张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想把岛上的故事照原样记下来,另页记《春秋》的文字与后来的解释。旁边注明两者不能据此判作同一件事。这样可以吗?”


    “可以。”赵馥灵说,“这是你选的记法。”


    妇人又问:“若以后有人带来更多数据呢?”


    “你可以再看。新数据能支持什么,就写什么。若仍不能判定,就仍留着不能判定。”


    律宝说:“确认。日后添加数据不会自动改写既有记录,须由记录者依据新数据决定是否补充。”


    小栗低声说:“那砚台更不用动了。”


    翠微看了她一眼:“你总算明白了。”


    “我明白的是,砚台不会自己搬开。”


    “这也算明白。”


    带路的妇人把那张牌推回桌子中央,没有收进袖里。妇人说:“今天我选了怎么记。以后若改变想法,我也可以再选一次。”


    “可以。”赵馥灵说,“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妇人点头,另取一张薄纸抄留自己的那份。她在页旁先写了“可能相同”,看了一会儿,又将这几个字涂掉,换成“不能据此判定”。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旁。


    没有再往下添。


    律宝没有催促,小馥也没有说话。窗外海浪拍在岸边,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像有人把许多没有说完的句子,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各自的位置。


    桌上两张纸仍旧分开。


    砚台守着中间,却没有替谁作证。


    空白留在那里,并不表示什么也没有。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