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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青霄宫都管与紫阳山上另一处皇寺大昭兴寺的监院被一齐唤来。


    东宫副总管太监的要求, 自是重中之重。


    青霄宫的都管到金风院时下意识地鬓发渗汗,他可还记得先前在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如今骤然又被唤醒回忆, 不免心里发慌。


    而大昭兴寺的监院则是隐约不安,不过比青霄宫的都管还是要好些。


    之前东宫搜山寻人的事他们都知道,可人又不是在他们寺里丢的, 怎么也怪不着他们吧。


    两人一齐进了院内,正要向院心站着的宦官行礼,那副总管却疾步上来:“二位不必客气, 咱家请你们来, 是有一桩要事相央。”


    道士和和尚相视一眼, 俱是疑惑。


    什么事,需要他们两处一同协力?


    要知道大昭兴寺和青霄宫,所处之地都颇有距离。


    “但凭公公差遣,不知是何事?”


    全安目中凌凌:“咱家先且问二位, 可知道紫阳山南的古筑清壑亭?”


    青霄宫都管:“知道,是数百年前小观中一位善信所建。”


    大昭兴寺监院:“那座亭子离我寺百年前的大和尚鸿明长老坐化的水月洞极近,沿路多处古迹, 是以那一片地方常年是由我两家一并照管, 相互帮看。”


    全安:“若是要到那一片地方去,若不是从青霄宫的后门过去, 便只能通过大昭兴寺的西门,可是如此?”


    大昭兴寺监院:“若要走正路, 自是如此。”


    青霄宫都管:“这也不敢全然保证。紫阳山山延数百里,若是从另一边野山艰难攀上,也能到那几处地方,只不过千难万险, 不大可能。”


    全安点了点头:“劳烦两位,将七月十一前后几日,出两门前往紫阳山里的名册整理来。”


    青霄宫都管一惊:“这……”


    全安:“可是有何难处?”


    青霄宫都管:“这已经有三月过去,就算记得,也不全,况且,况且小观中,并无专记过门之人的规矩。”


    大昭兴寺和尚也是同样为难的表情。


    全安镇定道:“你们可是什么人都放行到后山?”


    “自然不是。”


    若是什么人都放行,恐会损坏珍贵古迹。


    通常是贵客、常常布施的善信施主才能随意进出。


    思及此,两人一醒。


    全安:“这便是了,请将七月十一前后几日入观的贵客名单拿来罢,这总不难。”


    “还盼快些,此是极要紧的事,不可耽搁。”


    大昭兴寺监院当即回庙中拿物,而青霄宫都管则是取来得很快。


    当时临近中元,观中来往记载是一年中最谨慎的时候。


    全安将那厚厚一本册子翻开,不假他人之手,一页一页细看去。


    翻到在七月十日的末页,猛地一顿。


    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手已经微颤,咽喉一阵一阵地发涩,那是窒息。


    上头是一行熟悉的身份、名号。


    夹杂在许多和东宫无甚关联的名字之中。


    ……


    “良安!”


    王烺下了玉阶,叫住前方的人。


    此时月上中天,今夜狩猎大宴方罢,臣下回猎宫外各自营帐休憩。


    “你等等,走这么快作甚。”


    温祺昀回头,才见是他:“何事?”


    王烺沉色挥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离远些,随后如寻常一般,两人并肩而立,朝前行走。


    “我是来同你说一声,等到过后漕运事毕,我便要往玉山关去了。”


    温祺昀眉心微皱:“我听说了。你果真要去?”


    王烺:“不去不成,势在必行。”


    温祺昀心感略异,不知他为何寻他说这些:“子毅,你……”


    正行到一处暗地。


    王烺倏地顿步,厉目而来:“你知道那个女人丢了的消息吧。”


    温祺昀瞳中微缩。


    王烺眯起眼:“别装了,京城暗地里都传遍了,殿下这些月来越发有冷淡阴刻之相,就是为了她。”


    温祺昀:“你我为臣,此事不应私议。”


    王烺看着他的反应,忽地问:“你和此事无关吧?”


    温祺昀骤然脸色微变,片霎,沉下声:“子毅。”


    王烺:“你别这么看着我,我怀疑你也是你自找的。我来是告诉你,我去玉山关,是不得不去,否则前途尽断,你好自为之。”


    王烺说罢,转身大步离去。


    温祺昀站在原地,身侧掌缓缓收紧。


    ……


    猎宫东殿。


    今年的秋狝,景德帝还是缺席,却派来了使者。


    张荣成身后,一排宫婢手展画像,恭恭敬敬排开。


    老太监则将皇帝的话笑着转来:


    “殿下,陛下说,先前择选的贵女们,都有些过于端庄拘束了,这几位贵女性情活泼,也是极好的。”


    “若是殿下还未决太子妃之选,不若先纳良娣、良媛,又或旁的妃妾。有知心之人,也能为殿下多解劳累。”


    说着,便让宫女们轮番上前去展示画像。


    转了一轮后,张荣成抬头,对上一双寒眄来的眼。


    张荣成老汗直流,但身负皇命,又哪里敢退。


    且如今坐上的太子殿下不知是想通了还是如何,虽依然冷淡,但已经没有一两月前那样骇人的阴戾。


    也没再因为那个走失的承徽,和陛下有所争执。


    张荣成心定了些,于是朝后暗暗招手。


    “殿下,陛下还让老奴带了太医院新制的一味安神良药来,叫九香静神丸。陛下知道殿下夜里睡得不好,甚是忧心。”


    随后,后边款款促裙行来一道手捧精盒的丽影。


    相似的宫裙,但她穿起来分外绰然婀娜,到了主案之侧,行礼俯身,带来一阵香风,将盒放到案上。


    甲染蔻丹,柔荑偏白,把那盒盖移开。


    “殿下,”粉裙宫女怯怯地微抬起头,一张娇艳的柔面,眼尾微挑,声音捏得细细的,但遮不住掩饰下去的紧张,“请用安神丸。”


    站在主座旁的洪喜胜一看到这宫女,登时浑身一震。


    这无疑是个美人,但美得刻意。


    这穿戴、发髻、说话时的模样,和当初的承徽娘子,像了三分。


    其实各处都仿得很好了,但一眼看去,无端就是觉得不对。


    声嗓捏得娇细,可承徽嗓音的酥柔是缠绵而不细嫩,放嗓骂人的时候半点不虚;眼型有些相似,但承徽的桃花目水波流转,眸处染着晕红,勾魂摄魄;身段也是不足像的,承徽是南边女子,要丰艳娇软得多,而面前的宫女虽也身美,但更偏向细长高挑。


    洪喜胜抬头看去,果然见到大监张荣成眼露期待之色。


    一颗心更是攥得快裂了。


    这么多日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殿下才有了将那位忘掉的迹象,可现在——


    这又是做什么?!


    洪喜胜胆战心惊地朝主子脸上看去。


    果然见到方才还只是冷色的主子,此刻目中已然越来越沉。


    霍肇寒睇面前跪下后小心翼翼,正状作娇怯,实则眼送秋波的宫女。


    心中原本已经压抑下去多日的嗜血戾气,一刹之间,旋卷狂掀般暴涨。


    不像。


    那个没有良心的,根本就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她从来只会装作小心翼翼。


    看着百般讨好,其实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来,根本就不诚心。


    只要一不注意,可能只是一个转头,她就会在你背后蠢蠢欲动地伸爪子呲牙。


    很多时候,一边冲你笑,眼里却在骂你,说了她,她就狡辩撒娇不承认。


    她也懒散得很,何时伺候过他用药,也就是当初为了不上学和他对着干的时候装过。


    若是她拿着这九香安神丸,必定第一件事就是好奇往里头瞅,她从来对任何奇珍异宝都爱犯痒痒。


    她根本不会食不言寝不语,和他一起用膳的时候,吃到好吃的就要叫他,或者坐在椅上晃腿,一高兴还踢他。


    她讨好他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要东要西,一要到了就溜走撒欢。


    她不老实,有时候怕他,可是他一旦退了步,她就必定得寸进尺。


    她最爱得寸进尺,于此道上的功力自然也是不浅。他不时恼恨的一点是,她好像常常能察觉到他究竟是否不愉。


    她装乖是装不了特别久的,时间一长,总是在细枝末节上暴露。


    她很娇气,糊涂的时候一犯起娇气的毛病,就什么都不管了。


    每回他早起上朝,她都睡得死死的,还要扯被子盖脑袋转过身。


    同睡时,经常因为他压她头发不耐烦,抬手就拍他。


    他不在府里的时候她猴子称大王,他要是在,她心情好就围着他叽叽喳喳,心情不好就盖都盖不住的敷衍,他和她说朝堂上的事,她也心不在焉的,显而易见地嫌烦要跑,捉都捉不住。


    她挥金如土,丝毫不知节俭,说也不肯听。


    一凶些她就装可怜掉眼泪,久而久之,他竟越来越纵容她。


    ……


    一处堤决,遏抑的记忆如狂奔潮泄的洪水排山倒海而来。


    阻止不了,阻拦不住。


    他没有忘掉她。


    他还忘不掉她!


    那个该死的狼心狗肺的东西!


    霍肇脖颈额颞青筋直浮。


    撑膝起身,将檀案狠踹翻下,案几分裂。


    骤然惊变。


    那跪在案侧的宫女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看见副君脸色的一瞬,哪里还有什么旖旎心思,一下就退后俯身拜了下去。


    张荣成也骇了一大跳,定睛之后,浑身的冷汗都吓了出来。


    就这么一件小事罢了。


    可太子骤然满身煞气,张荣成只觉得太子此刻盯着他,是想直接斩了他的脑袋搬家。


    而太子和景德帝,长得还这样相似。


    张荣成腿一软,直接跪下去了。


    霍肇面无表情:“张荣成。”


    “殿下……”


    霍肇:“你回去,转告父皇。孤已经说过,孤的事,无需父皇操心。父皇既是在母后灵前陪伴,不若像母后陵宫里的谢卿一样专心些罢。”


    这话一落,张荣成真是骇然欲死,恨不能戳聋自己的耳朵。


    这要是禀过去,他老命都要去半条!


    正还想说什么,但太子已戾然拂袖而去。


    第112章


    全安是在秋狝大典结束后的当夜被急召回太子府。


    他带着人前往紫阳山中重寻线索的事上报到了主子跟前。


    虽说全安也没有想过要隐瞒, 毕竟他一开始想的就是两手准备,找得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让主子看见个态度。


    但倒霉的是他不幸又撞到了火坑口里。


    回到太子府主院, 刚一进门,全安就被火冒三丈的干爹洪喜胜用拂尘抽了五六个来回。


    “让你别多事!别多事!你什么时候能听话一回?!”


    全安低着头乖乖挨打。


    等老太监打够了,一口气出来了, 全安才从干爹这儿得知,他现在面临的是怎样要命的状况。


    今日秋狝太子殿下返驾回京,方入城, 就被陛下召进宫里。


    大监张荣成到底还是把那夜的原话抖抖索索地报上了景德帝, 太子到未央宫中后, 进殿片刻。


    未知里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殿门再开时,出来的太子侧容上横亘着指痕,冷声吩咐张荣成叫来太医, 进去看看父皇景德帝。


    显然是帝王和储君父子间发生了对峙争执。


    太子出宫后,本是直回东宫,可下头的人把紫阳山的事报了上去, 鹤驾直转回太子府。


    这也是这么多日子以来, 副君第一次回宫外的这座府邸。


    而现在——


    洪喜胜咬牙切齿地说:“原本前头那劫已经快过去了,你非要去搞这一杆子遭殃的事!”


    “殿下现在在东配殿里!”


    全安听完, 背上的冷汗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是出了又干,干了又出, 如今不止是第几回汗湿背衫。


    他此刻惧怕的事情不是一桩两桩,他是已经陷进了一个稍有不慎就要粉骨碎身的漩涡里。


    他查到的东西没有十足的把握,而若是假的,他下场不会太好, 若是真的,他也未知结局如何。


    可目下已是逼入绝境,不得不做了。


    洪喜胜恨铁不成钢:“你瞧瞧,现在怎么办?你进去,磕头请罪,别的再也别说!若是殿下责问,你只管……”


    洪喜胜噼里啪啦一堆的教训,直到气喘吁吁停下,却见面前的干儿一直低着头,像个僵住的偶人一样,白着脸,眼珠都不转。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洪喜胜心里一跳,惊疑不定:“你——”


    全安抬头,脸上有汗,嗫嚅道:“爹,我去了。”


    旋即抬步就朝东配殿走,不再看身后老太监的神情。


    到了秋冬时节,天色本就黑得早,况且此刻已经是傍晚近夜。


    东配殿处未燃全部宫灯,禁卫在外重重肃守。


    全安到了殿前,眼见幽邃深穆的气氛,更觉浑身发凉。


    尽管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上头也没有任何吩咐,但府里还是晓事地精心维护着每一处尽量不变。


    檐下左右站着小黄门,朱门开着。


    全安跨进屋里,身后的门一下紧闭。


    房内灯昏阒谧。


    全安转过道道屏障,在里间髹金宝椅前停下,身一晃,直蹶儿跪了地。


    “殿下。”俯首磕头。


    霍肇坐在宝座上,倚着椅背,掌中握着一串翠十八子手珠,低眸寂看。


    这手珠先前让从库房里起出来,是薛盈艳翻了册子,说合眼缘,拿去了没事儿还能数来静心。


    但没多久,她有了更多手上把玩的珠串、沉香串,她就把这东西抛诸脑后了,只是还放在妆匣最显眼的地方。


    她喜欢极为珍贵的物件,但得到了就满足,并不珍惜。


    霍肇移眼,睥睨座下匍匐的太监:“谁让你带人去紫阳山。”


    冰冷的重压下,全安不敢立刻抬头:


    “殿下恕罪,是奴才擅作主张。当日出事,是奴才办事不力,殿下虽不责罚奴才,可奴才心中却深觉惶愧,奴才无用,只得千方百计,以盼拙补。”


    霍肇听了并无动容,他向来厌恶下头的人阳奉阴违,更何况下面这个才犯了大罪。


    他不兴杀罚,这奴才却还敢于此事上再做文章。


    但并不等他发难,跪在地上的宦官在速速将讨饶之言说罢后,迳直起身,诚惶诚恐:


    “殿下且请听奴才将事禀白,奴才在紫阳山探查多日,数日前,终有所得。但只是些缥缈不定的蛛丝马迹,故而奴才实在不敢立即上呈殿下。”


    霍肇遽然身顿,手背上的深青筋脉都浮突了些。


    良久。


    “你若敢胡言,孤当即将你斩了。”戾声。


    全安骤松大气,双眼都炯烁两分:“奴才不敢!”


    随后立刻把在紫阳山南十字亭远坡下藤洞里的事细细道来。


    “……奴才愚笨,想不出他法,只能将当初娘子走过处一一踏遍。除了那藤洞查出异常,再没别的。”


    “奴才又比对过那几日里进出青霄宫和大昭兴寺的贵客名单,排查掉和娘子绝无交集的人后,剩下的名单就都在这儿了。”


    全安把怀中理好的名单递上去。


    待主子翻看时,他又道:“一同去十字亭查探的府兵也在主院外候着了,只等殿下查问。”


    话落,房中除了纸张翻动,再无别声。


    须臾后,纸张之声也停了。


    霍肇眉川升现厉色,深目紧盯着那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只是盯着。


    一根在一处不知存在多少年的山洞里发现的发丝,能够说明什么?


    既不知是何人的,更不知是什么时候掉的。


    可那山洞偏偏就在薛盈艳离群消失了半个时辰方向的尽头。


    这名单上出现温祺昀的名字又如何?


    中元节日,上紫阳山的人不知几何,有一个温祺昀又怎么样。


    过去,温祺昀和一众世家子弟常随他到紫阳山游乐,而青霄宫和大昭兴寺香火旺盛,绝不乏王公贵戚。


    温祺昀在七月十日上青霄宫,七月十一日又从青霄宫到了大昭兴寺,拜了三清,又拜菩萨。


    大昭兴寺守西门的和尚对七月十一那日温祺昀有无过门前往山里并无确切的记忆,这就不能确认温祺昀到底有没有在那天进后山。


    唯一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是温祺昀这次上山,是独自前去,并未和家人一起,更没有任何同伴。


    而这也有解释。


    据那都管和监院说,温祺昀上山后,是为先前两江清查时丧命的官吏,在青霄宫和大昭兴寺前后续供长命灯。


    只是,这所有的名单上,旁的都是和东宫有关联者,只有温祺昀,是薛盈艳认识的,说过话的。


    薛盈艳来京城里,本就不识得什么人,互相认得的,更是少之又少。


    理智上说,仅凭上头这两条查出的线索,和里面不能证实的古怪,绝不能断定薛盈艳私逃的事,和温祺昀有所关联。


    自古君臣之间最忌猜疑,更忌谗言,不可不慎哉。


    霍肇自然明白此理,然而,紫阳山、温祺昀、伴随着那没良心妇人的脸一同摆在眼前时,他久久未动。


    掌力愈沉,一瞬片碎回忆纷至沓来,在眼前一幕幕划过。


    他想起当初在濯云水榭中,温祺昀在见到薛盈艳时,那两人俱是错愕的神情。


    温祺昀说,不认得薛盈艳。


    而薛盈艳说,若是她认识温祺昀,又何必在漪澜苑中受姑母辖制。


    如今拔树寻根,再度深思,被忽略过去的异常像是丝线隐匿起来的线头,一扯即出。


    当时进水榭前,应该有下人对她说过来客的身份了,这是做奴婢该知晓的。


    可她看见温祺昀,却还是掩饰不住的愕然。


    她那时辩道,她不曾和温祺昀相识,只是因为温祺昀长得像先夫,所以见到脸才骤然惊讶。


    这是符合当时情况的合理解释。


    但此时再想,却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确是真不知道温祺昀的身份,但却认得温祺昀的脸。


    而温祺昀也认得她的脸,但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在彼此不知根底的前提下结识。


    这往往只发生在一种境况中。


    萍水相逢。


    不期偶遇。


    在这两个词出现在脑海中时,霍肇的眼中渐渐泛起血色。


    更深的、本应随着时间消去的一段记忆似是凭空而起——


    初冬的紫阳山,冰天雪地。


    那一回,向来知道分寸的温祺昀,在寻溪垂钓后却久久不归,以至于他们前去山里寻找。


    找到的时候,温祺昀站在一条雪溪边,背对着他们,遥望一处方向。


    他们骑马过去,看见那是个背身而走、身姿婀娜的艳裙女子。


    “良安,你这一回垂钓费的时辰未免太长,叫殿下和我们好等。”


    “是我一时赏景忘情……”


    “只怕不止是赏景忘了情罢,方才在你面前的是何人?好像,是个女人?”


    “……方才的那位娘子,实是良家女子,来山林间游玩,我寻溪而上偶然遇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哦?原来如此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美人,迷了你心窍去了,方才我们过来,你那模样,七魂六魄丢了大半。”


    “……”


    霍肇将掌中纸张攥收,掷掼于地。


    并无骇人巨响。


    全安见了那纸团,下意识抬头只瞧了一眼,下一刻就猛地又垂头下去,身子抖若筛糠,连恕罪都哆哆嗦嗦地说不出口来。


    霍肇的面上浮现出一种极度恐怖的阴沉寒冷,面无表情,但那股阴森到扭曲的暴怒戾气,几乎凝为实质。


    “来人。”


    洪喜胜早在房门外候着,赶紧推门而进。


    瞧见座上主子的表情,也吓得腿软了,一瞬又去看地上的干儿,发现主子的怒气好似不是对着他,才没骇得脸色惨白。


    “殿下。”


    “去把去年初冬,孤和威远侯府王九、太傅府温三去紫阳山里修养的日期调出,到漪澜苑,查那几日里薛氏的行迹。再传秘书监文赟、尚书令王琇来见孤。”


    “是。”


    ……


    焦老三刚轮值休息过,明日要上值了,今夜就打算早睡。


    然而脱了鞋袜进被窝,刚要睡深,却在夜黑时被破门提到厅上。


    抬头见了一圈顶头上司,除了漪澜苑管事太监王富、还有那从京里赶来的副总管全安公公,吓得焦老三更是瑟瑟发抖。


    这下不需要冷水冰水,吓也吓清醒了。


    管事太监王富尖声道:“焦老三,今日提你来是有话要问,醒神了就把脑袋转亮了!”


    焦老三哪里敢有不应,立刻点头如捣蒜:“小的知无不言,知无不言!”


    全安于是将非太子府中的人都叫退远些,旋即上前问:“焦老三,你可还记得当初被逐出皇庄的薛婆子?”


    “记得,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薛婆子的侄女薛氏?”


    “记得,也记得!听说那位,得到太子府中伺候了,庄里的都知道。”


    “去年,那薛氏来皇庄后,第一回 下值,曾出过漪澜苑。薛婆子交代,是坐你的车马走的,可有此事?”


    “这……”焦老三哆嗦着手,未几,快速点头,“有,有!是有这么一回事!”


    全安眯起眼:“你这么快就想得起来?”


    那可是一年前的事。


    “要是乱回话,可要扒了你的皮!”


    焦老三当即拨浪鼓似的摇头:“不敢不敢,小的不敢!”


    “小的虽确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天日子,但这事儿是真记得!”


    全安逼问:“你为何记得清楚?你驾马车,一年走出走进何止过百次。”


    焦老三:“公公明鉴,实是因为那日有些特殊。平常庄里人托小人赶车送人送货的,小的都只收得一份辛苦钱,若是庄里大管事们吩咐,可能一份辛苦钱都没有。但那回,小的赶一回车,却得了两份银钱。”


    “先是薛婆子来托付小的送侄女去紫阳山上香,给了银钱;后头到了紫阳山下,那带着个小丫鬟的薛娘子又给了小的一份银子,还让小的不必将她们送上山。”


    “寻常乘小的车去紫阳山的人,要上山,都是能坐车就坐车,可那位薛娘子却非要爬上去,只道那样诚心,给了小的钱,就催着小的走。”


    “那时候越发近年节了,小的拿了两份银子回家,又把家里的钱凑了凑,添买了头小草猪。这两件三件事凑一起,庄里又都传那薛娘子有前途,小的因为给她赶过一回车,就,就时常回想,私下酒桌闲话里,也,也吹嘘过一两回……所以记得清楚。”


    全安:“你敢保证,是将人拉到了紫阳山?”


    焦老三:“小的对天发誓,一个字都不敢作假!”


    …


    兰台秘书监文赟与尚书省尚书令王琇一同于金案前行礼。


    此值夤夜,他们是被密召入东宫。


    兰台职责是掌籍修史,尚书省则是执行诏令。


    数月前前往两江进行漕改之事的官员回京述职,所叙之言皆整理后留存于兰台秘书省中,只是漕改中断,详细文书只是记载了,却无人调出阅看。


    而尚书省统领六部,任免官员、文书行政,无不经过。


    如今副君详问两江查案的经过,两人自然不敢有所隐瞒。


    秘书监文赟把文书呈上,和王琇一同应副君垂问。


    来回数番,直至说到遇害的几位两江巡按使。


    “……他们本是私下暗访,掩饰身份的文书有官印,按理说并无破绽,却不知何处出了纰漏,身份败露,招来杀身之祸。”


    霍肇:“所以,回京述职后的这些人手中,还有公验、过所?”


    尚书令王琇:“殿下恕罪,此事还容臣回去细问。这是暗巡查案的手段,凡是密出京城行事的人,多需如此。”


    “那些公验、过所之类的文书,都是由巡按使盖印,不作他用,故而尚书省便允准了。如今若是还有,也不知在何人手上,有多少,只能详查。”


    霍肇敛眸,久久,兀地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是一对出笼未聚的鸳鸯。


    好一个弱妇,


    好一个忠臣!!


    案前的两名老臣不知他为何发笑,只觉身体先于意识地背凉心惊。


    但转眼,案后副君便发了话——


    “不必详查。今夜孤召你们询问的事,不许外传。”


    文、王二人不敢表露任何疑窦之色,立刻恭敬应下。


    —


    光阴来往,今日正是小雪。


    下朝后,居于众臣之首的老臣被叫住。


    温太傅看着面前的老太监,微愕:“洪公公?可是太子殿下有所示下?”


    洪喜胜笑眯眯地恭请:“咱家是受命来请太傅的,殿下有话想与太傅一叙。请吧。”


    温太傅心中有疑,他已经这把岁数,还在朝堂上是因为清流梁柱的名声,实事已然是越做越少了。


    如今太子独召,不知究竟为何。


    但观这东宫大太监的神色,似乎不是坏事。


    温太傅跟着前去,直到政事堂中。


    堂内静谧,太子在宝座上静坐,见他前来,起身相迎。


    三朝老臣,见君也是免跪的。


    君臣入座后,温太傅恭敬问:“不知殿下有何事要吩咐老臣?”


    霍肇淡淡道:“是为了良安。”


    温太傅白眉一抖,就要站起身来:“殿下?可是良安有何不对?”


    霍肇浅饮了一口茶,后道:“温卿不必紧张,孤不过有些话想先问一问罢了。”


    温太傅不敢掉以轻心:“殿下请问。”


    霍肇垂眸弄盏:“良安如今是授室之年,先前便说要议亲,如今却不见消息,可是有何难处?”


    温太傅不知储君为何先有此问,斟酌慎重:“回殿下,并无难处。实是老臣那孙儿倔犟,总说不立业何以成家,科考之后,一心扑在朝事上。”


    霍肇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温太傅:“殿下,这是……?”


    霍肇放盏,沉声:“孤欲重派人回往两江清查漕运,良安乃孤所信重之人,孤属意他为一路巡按使。只是此事险之又险,没有一年半载,回不了京来。良安尚未成家,孤只怕耽误了他。”


    温太傅这才明了,当即笑道:“殿下言重,殿下言重了。为国为君,何来耽误一说?况且,他对当初两江的事,也耿耿于怀,早盼重归啊。”


    “哦?他盼着回两江?”


    “是。自打从两江回来后,老臣这孙儿便放不下此间事,只说还差一步便有结果,遗憾不已。前些日,还来求老臣,让老臣求殿下恩准,让他速速南下,一来趁那些国蠹不备,出其不意,二来全了当初的事。”


    温太傅将这些说出,本意是在副君面前,将孙儿殚精竭虑,一心为国的心思报上。


    但他叹息说完,却见座上副君面无波澜,目锋沉利。


    像是匿蕴着极沉深渊一样的阴怖寒意。


    温太傅心鼓正不受控震起,下一刻,副君却道:


    “良安,果然是孤之股肱。”


    声音冷淡,但并无愠恼。


    温太傅浑目微动,心里蹦来五字,伴君如伴虎。


    方才他观储君,不见任何波动,甚至像是不愉,但此刻,又烟消云散,仿佛全然是他多想。


    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情,也和陛下一样,时常难以捉摸。


    …


    半月后,漕改之事重议。


    温祺昀接到了一份东宫诏令,是让他带领官吏暗中南下,将上一回中断的那件大案查清。


    先前是数路并行,但这回,他是最先被派出去的一路。


    祖父温太傅将他找去,把半月前政事堂中与副君的交谈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看重你,你此番南下,若是功成得归,日后平步青云,大有可为。我也没什么嘱咐你的,只是,这次你是做主领袖的人,务必要当心。”


    温祺昀手中握着这份诏令,神色却唯有凝重。


    手中像是拿着火炭。


    他的内心其实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火燎肺腑。


    一方面,他始终牵挂着南下的那人,她逃出去了,可他并不知道她如今究竟好与不好。


    另一方面,他深感难以面对器重他的副君,他背逆了所效忠的副君,即使东宫那样费尽心力的寻找消失的薛盈艳,他也没有任何说出她下落的打算,但此刻若是要他为太子而死,他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现在,太子将这样的重任交付于他,可他若是南下,将事办完,又必定会去找那人。


    这样极度复杂的情感几乎把他撕扯成两半。


    温太傅看出他情绪不对:“怎么?”


    温祺昀闭了闭眼,恢复往日神色:“无事。孙儿谨记祖父教诲,必不负殿下所托。”-


    骏马刹停在太子府角门外。


    王烺下了马,跟着引路的小黄门,快步到了池边水榭中。


    “殿下。”恭敬行礼。


    王烺眉心紧而不展,他已经许久未曾得入太子府来,上一次来,还是因为东来楼之事。


    这一次,不知是为何。


    他心中的预感并不好。


    而他行礼后,好一会儿,桌旁的太子才免了他的礼。


    王烺抬起头来,只见太子并不看他,而是淡慢饮茶。


    “殿下召臣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太子神色不动,问道:“孤欲让你南下,你待如何?”


    王烺先是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说:“殿下使令,臣自当遵命。”


    霍肇又问:“你不问孤让你去做什么?”


    王烺正色:“臣斗胆,猜测应当是为了漕运之事。”


    “你愿去吗?”


    “臣去何处,都从君命,不敢有违。”


    霍肇偏首,冷睇年轻武将神色片刻,说道:


    “孤已经下令,让良安南下,前往两江。”


    王烺说:“他先前便是去查两江之案,中道受阻,此去能为殿下分忧,他应当十分欣喜。”


    霍肇放下茶盏。


    此时,他方可有几分确认,面前的王烺,在青霄宫的事中,并无动作。


    霍肇其实知道,已经请去玉山关的王烺,应该没有那个胆子,可出身文墨忠臣世族的温祺昀,当初不也深得他的信任么。


    有无真正的动作,不代表毫不知情。


    知道和不知道之间,有一段模糊的地带。


    有可能是有所察觉,却故意装作不知,也有可能是怀疑了,但为了逃避或免去麻烦而不深究,选择放纵。


    下面的人报过,当初雨中湖上,薛盈艳是一起见了这两人。


    这两个人,原本都是他寄予厚望的重臣。


    但如今,他对于这两人的考虑,已变成留与不留,而不是托付什么重任了。


    连同那个欲壑难填的贼婬妇人。


    就是天涯海角,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剥皮拆肉,挫骨扬灰——


    霍肇道:“南下重查旧案,必有凶险,孤要你带人,随行良安南下,暗中保护于他。”


    王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差事,怔了一霎。


    霍肇继续说:“你带的人也要乔装改扮,决不能被他们察觉。只有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想要暗害刺杀的人才察觉不了。若非杀身之祸,你们不许干涉,若非必要,你也不许亲自出手,暗中跟随观察便是。”


    王烺回过神,旋即领命。


    …


    目见王烺出了水榭,片刻,暗处久候的亲兵统领步进。


    “殿下。”


    霍肇:“人已经挑好了?”


    “全是率府精锐,殿下放心。”


    “跟紧了。”


    “是。”


    第113章


    转眼, 冬越来越深。


    每每将到新岁,时间仿佛就过得极快。


    一回首,才惊觉惊呼, “又是年了”。


    二十四节气的最后一个过完了,岁杪严冬,家家户户掸尘祀灶、备办年货, 热火朝天的氛围让寒月的风好似都没有那般冰冷了。


    除夕的早上也下了雪,走出屋子,纵使已经穿得很厚实, 还是冻得哆嗦。


    南北的雪很不一样, 北方多大雪, 鹅毛飞卷,因为干燥庞多,可以积累得厚重。而江南的雪则和名字一样,天生带着柔软、湿润, 容易融化成来年的春泥。


    潮湿的极寒钻骨透缝,薛盈艳打哆嗦的时候羞愧地想,由奢入俭难这话是谁说的, 真是至理名言。


    她冻着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要是在太子府里,处处都有地龙, 可比现在舒服多了。


    这才多久?


    她在南边没地龙的日子过了二十几年,到京城享受了一把就念念不忘了!


    气得她又跺了跺脚。


    不争气, 还不快点忘光。


    容容从二院门过来,说年糕和汤热好了。


    此刻天蒙蒙亮,她们吃过早饭,就开始忙除夕的事了。


    今年她们身在越州, 也入乡随俗,昨日夜里,和越州当地人家一样,“悄悄”请大菩萨进门,摆桌祭拜。


    今天的打算是开门放过爆竹后,到山上道观里拜神,最后回城置办年夜饭。


    肥鲈脆菰,冬笋肉圆,坐着乌篷船行在贯城碧水里,两侧白墙黛瓦,入了夜,夜雪中悬挂着的延绵的光,那是百姓家户檐下千个万个焰黄纸红的圆润灯笼。


    这便是江南的年,即使喧嚣热闹,还是有一种如画如诗的墨气。


    她们踩着湿滑的青石路,关上门,将寒凛的雪风挡在门外。


    屋子里暖和,过年无非是吃吃喝喝,相拥着守岁。


    隔壁的几户人家都是一大家子一起住,薛盈艳和容容去拜年的时候,看见每家都是好几个小小孩童在大孩子的率领下提着小炮和糖块到处跑。


    小孩子大笑起来尖尖脆脆,像是大叫,听多了刺耳,甚至有点吓人,堪称乱七八糟,但在烟火爆竹震耳的夜里,这样的笑声是最浓茂的鲜活生气。


    大人们操着乡音大声谈笑,一下又夹杂让孩子别乱跑的高声呼叫。


    多么热闹。


    过年了,薛盈艳和容容都喝了屠苏酒。


    容容年纪小,喝了一杯意思意思就过了,更偏好喝各类甜的饮子。


    薛盈艳则是冷酒热酒一起来。没多久,她的面上浮现出缊红来,数分醺醉。


    她哼起淮安的小调,哼着哼着,吃得正欢的容容停了筷,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很入神。


    哼着哼着,外头的热闹还在继续,但屋子里好像越发安静。


    这是本就是一个安静的年。


    薛盈艳怔忡了。


    今夜过后,就是大年初一了。


    往年的正月初一,都是那么的忙碌。


    若还在淮安,要带着各色年货,前去给族里各位长辈家里拜年,就是见面想不起称呼的亲戚都得一起吃饭。


    寻亲之后还要访友,她的好友何止三个五个,亲近的、微疏的,见面就是情。


    她的朋友完了,孙世耀还有一帮兄弟,李阑还有一帮同窗,这又是一大群人。


    她和丈夫要到别人家里去,别人又到他们家里来,没有许多日子,根本就忙不完。


    这样忙得不可开交,转眼又是元宵,过元宵就得接着热闹。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她们没有任何亲戚故友,可以去拜访。


    不能够。


    而这样的安静的年,还不知道要过多少个。


    薛盈艳觉得鼻子有些酸,容容凑过来,她们靠在一起。


    其实屋里不冷,但还是相互拥暖。


    太暖了,头脑就发昏。


    薛盈艳终究控制不住,还是想起适间下意识忽略过去的、去年那个最特殊的年节。


    那个不可思议、兵荒马乱的年。


    如今回望,真是一场华盛到摇摇欲坠的梦。


    人沉浸在梦境里的时候,发生的事再不合理、再荒诞,也会异化为正常,只有醒过来,才会觉悟那是多么地诞谩不经。


    她想起帝京元宵时的盛世烟火,想起太子府里的山珍海味,想起那时被不知道是野心还是虚荣而充斥膨胀的快乐。


    想起那个她做梦时,也不愿见到的人。


    如今距离她离开京城,已经将近半年。


    刚到越州城时做的那场噩梦已随时间远去,就像她和那人之间抵死的缠绵、真假的欺骗、也都随之模糊。


    人的忘性有时候很大,再加上惰性,时过境迁,偶尔回想起的常常不只是极致的坏,也有淡淡的好。


    这称不上遗憾,只是感慨。


    那个人,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应该,不再记恨她了吧?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过后,薛盈艳一个激灵,脑袋飞快地猛摇了好几下。


    她想这个做什么?


    她想他做什么?


    他是什么身份?她在这里过年,冷冷戚戚,他呢,四海来朝,百官敬贺。


    他高高居于九重天上,她想他,简直是闲得慌、昏了头了。


    还嫌夜里噩梦做得不够多?


    她还不如好好想想以后呢。


    她现在要好好听她爹当初的话了。


    绝不够高枝,安安分分,平平稳稳地过。


    容容抬头看见自家娘子一下惆怅一下又瞪眼的纠结样子,悄声:“娘子,怎么了?”


    薛盈艳顿了顿,低头:“我在想事儿呢。”


    “娘子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容容动着小脑袋深想,“娘子,段老黑不是说,过所还要一月才下来。”


    这段时日,她们已经在着手离开越州城去往别地的事宜。


    薛盈艳千挑万选,终定了地方。


    不出江浙,到浙西的严州城去。


    她使了不菲的银钱,但申请下来过所都是要等,好在不久后就能有结果了。


    开春之后,过所下来,她们就会离开这座城池。


    “严英娘”打听到了丈夫的新下落,当然要快快地追随过去。


    薛盈艳抬起手,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子:“我说的是以后的以后!”


    容容:“以后的以后?娘子不是说,还要三两年,咱们才能回淮安吗?”


    薛盈艳:“啧。那就是以后的以后的以后。”


    容容冥思苦想,恍然大悟:“娘子,您又要找姑爷了吗?”


    薛盈艳弯了手指根就敲她脑门儿,但张口一瞬,又哑回去了。


    她摸着下巴,灵光乍现。


    容容捂着额头:“娘子?”


    薛盈艳神秘一笑,把她搂过来,娇滴滴小声说:“不是找姑爷,是招姑爷。”


    “什么?招什么?”


    “你傻呀,怎么听不懂话。我们现在这么多银钱,做什么还嫁人,那不是把钱带到别人家去了。”薛盈艳桃眸晶亮,“我们以后就和你宋奶奶一样,自立门户。”


    薛盈艳想着往后的打算,今夜心里那点的郁气哗啦啦地又散了。


    是了,一个冷清的年而已,算得了什么。就是再熬几个冷年,也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做铺垫。


    等她日后立了门户,大小也是个富户女子,开铺子置田地,做什么不行。


    至于男人,她也不想再嫁了,就像宋肖娘和鲁六一样,寻个对上眼的,做彼此相好就成。


    若是好,就一直好下去,若是不成了,就好聚好散,各不相干。


    薛盈艳想通了,心情顿时大好,捏着小丫头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随即哼着小曲儿站起来。


    她到了窗边,把窗一开,寒风吹面。


    正好醒醒酒。


    朝外望。


    夜空烟火正休,烟雾散去,看得见一轮皓月。


    薛盈艳慢悠悠地怅叹一下。


    天上的月再圆,到底照的不是故乡。


    一轮明月之下,又有多少异乡人怅怀呢?


    …


    杭州城。


    琥珀杯流,把盏衔樽。


    一场在官署旁大酒楼里置办的年宴,既是接风洗尘,也是预祝庆功。


    酒过三巡,从京城远下江南数月的官吏们都醉了,醉醺醺地念着家里父母妻儿。


    唯独主位上的人,未喝太多,起身向外,凭栏远眺。


    温祺昀浅酌杯中冷酒。


    数月过去,他们所清查的旧案已经将近尾声,如今到了最后一步,需杭州城官府协办。


    这一次南下,进展虽有波折,但总体而言,比先前的顺利许多。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遇到像当初那样逼命的险境。


    有好几次,他们提前嗅到了危机逼近、且将爆发的气息,做了先手准备,因而有惊无险。


    应该是经验的帮助,但最惊险的两回,也凭了些运气。


    总之,一切向好,事将结束。


    再过不久,冬气收尾,就到南国的春了。


    在杭州官府将案收尾的这段时日里,他们还不能离开江浙,但也确有空闲。


    也是时候了。


    等到真正的春到,他就该去见她了。


    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安定下来。


    从帝京到两江,如此遥远的路程,两个弱女子,既要亡命地逃跑,又要东躲西藏。


    她还好吗?


    这处酒楼楼层很高,临街的远处,同样的高台。


    一道锐影半掩在连灯之下的暗处,身后飘扬纱幔里,随行的军士还在吃肉饮酒。


    王烺远望那处酒楼须臾,仰首再饮一樽,转身回去。


    —


    惊蛰雷动,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柔软凉寒的风飘扬转荡。


    容容把门关了,将沉重的铁锁挂上。


    巷道里,请来的马夫正往上头搬箱笼。


    薛盈艳将银子交到段老黑手里,说:“这处宅院我是不卖的,我且去严州那边打听打听消息,若是打听到了,还回来,劳你帮我多看着。”


    段老黑收了钱,点头如捣蒜:“娘子放心,我一定帮您看着。”


    但他应答了,妇人却还像是有所忧虑的模样,把他拉到墙边。


    段老黑意识到有些不对,赶紧问:“娘子,可是还有什么事?”


    薛盈艳点头,压低声:“若是有人来,打听我去了什么地方,还请你千万保密。我收到了封信,我们家里有些亲戚也在找我家相公,不全是好人,具体什么事也不说了,总之还需你守口如瓶。”


    段老黑:“这有何难,娘子只管把心落进肚子里,我定然半个字都不说!”


    身后,小丫头把门锁上了,东西也全搬上了马车。


    “娘子,好啦!”


    薛盈艳朝后看了一眼,最后朝段老黑又点了点头。


    转身踩着轿凳,和小丫头前后上了马车。


    段老黑站在静水巷宅前,看着那辆黑木马车踏喇驶出巷口。


    马儿脖上悬挂的铃铛清清脆脆,渐渐消失远去。


    …


    江南的春雨绵绵如雾。


    走过小桥清光,四处寻觅。


    终于在巷深处,停在了精雅的檐瓦下。


    然而宅门,已然落了一把重锁。


    不是刚落上去的,把锁抬起来,锁头压住的地方和其他被雨淋湿之处有鲜明的深浅对比。


    温祺昀的眉宇间,既有错愕,亦还有未曾挥去的深忧。


    将他带到此处的牙行管事摸不着头脑,在一旁说:


    “小的查到的就是这里了,经手的段老黑去乡下走亲还没回,大人若不急,且等上一等吧。”


    温祺昀垂下眼,让他先行离开。


    牙行管事走了,跟随他身边的小厮也到巷口去等着。


    温祺昀站在这处宅门前,久久未动。


    直到巷里走过挎着篮子的青裙老妇人。


    “诶,你是什么人?”


    温祺昀回头。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立刻就认出他定然身份不凡,那股官气、贵气,掩是掩不住的,况且他生得还这样清俊,正是南方女子们喜爱的长相。


    老妇人顿时脸色和善了更多,再问一遍:“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温祺昀转回身,朝老妇人行了一礼:“在下……是这家主人的亲戚。”


    他很快又补上:“这里可是严英娘的房宅?她应当是深秋从京城来的越州,带着一个小丫头。”


    老妇人听他报上宅子主人的姓名,又知道她是何时来的,从哪里来,身边有什么人,就更是放心了。


    “是,就是她家。”


    “您可知道,她去了何处?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才离开的?”


    “诶哟,难处倒不见有,她每日闲悠得很,不见谁找麻烦呀。至于去哪儿,我老太婆就更不知道了。她好像是惊蛰那天吧,坐了个车就走了,也没说和我们道别。我们这些街坊邻居都还挺喜欢她的,客客气气的,总是送东西,要是她和我们说一声,我们也好送送她呀……”


    老妇人还在絮絮叨叨。


    但听的人已经无意。


    温祺昀转身,看着这间宅子。


    春暖花开了。


    可他胸膛里,环绕着薄寒的凉意。


    他谢过老妇人,慢慢走出静水巷。


    小厮上来:“郎君,我们要回杭州吗?”


    温祺昀微垂眸:“……不,先在这里住几日。”


    他问不到答案,总是不得心安。


    事实摆在他的眼前,她是主动离开的。


    可她为什么要走?


    明明他们说好了,要在越州相聚。


    是她真的有难以启齿、不能为外人道的难处,不得不离开。


    还是,她不愿见他吗?


    温祺昀半掩住面。


    他确实从未想过,能有她的心甘情愿,他和她之间,远没有到那一步。


    就算在一起,他也注定是辜负她,又或者,成为她新的不安。


    但他克制不住,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当初他疑惑她和殿下之间,如今她不辞而别,又继续给他留下重重云雾。


    就好像从一开始那样,从始至终,她是他抓不住的那抹雪雾花光。


    油纸伞遮着一高一低两人,向离得最近的客栈走去。


    遥遥桥树旁,三道牵马的身影。


    “郎君,温大人似乎要在这里住下,我们是不是也……?”


    “温大人是在查案子?但不是旧案刚结吗?”


    王烺凝眉紧盯那处雅巷,久久不言。


    “先别动,探查一番。”


    他们的职责是秘密为温祺昀排除危险,自然要事无巨细。


    他们在一间能够看到巷口、不起眼的小客店住下。


    这间客店小到容下三匹马都很勉强,王烺把银子甩给掌柜,干脆包了整间店。


    简单收拾又乔装打扮过,留下一人看马匹行囊,王烺带着心腹副手前往温祺昀久待的静水巷。


    这是一条典型的江南巷子,悠长飘雨的青石路,两个北地的高健军汉,克制不住被这股湿润闷得微喘。


    一户一户人家走过去,走了好几个来回,仔细地辨认、探听、记忆。


    巷里绝大多数人户,要么半敞着门,要么里头传来阵阵生活的杂音,唯独只有一家,落着重锁。


    正常有人的宅里,传出来的话语全是越州口音,无疑是本地的人。


    但这间宅子。


    王烺和副手在宅门前停下。


    副手:“郎君,莫非是这宅子里有什么旧案线索?方才温大人还带了个牙行的人过来,应该是查这宅子的主人。”


    王烺眯起眼,静默了片刻,正要说什么,


    巷子里走进来人。


    是巷深处某一家的男人。


    灰衣男人陡然看见两个高大的北方汉子站在落锁宅门前,还吓了一大跳。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副手扬起个笑:“别见怪,我们是来看宅子的。”


    灰衣男人惊魂未定,当即狐疑:“看宅子?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副手随口就编:“瞒不过您,我们确不是本地人,只是我们家大人要在这边给岳父母置办新宅,以免夫人挂念。”


    灰衣男人往王烺身上看了一眼,气宇轩昂的少将军,不着将服,气质身姿也是很不同的。


    北地男人娶了南方女子,为夫人娘家出钱安顿,倒是很合理。


    副手又道:“不瞒您说,我们北地的房院和江南的大不一样,也不知道这边的宅子究竟什么样的好,去了牙行,他们给我们指了几个地方,我们才一一看过来。这宅子被那牙行的人夸得天好地好,里面也没住人,我们就想探看一二,不想惊扰诸邻。”


    灰衣男人也放下些戒心:“嗐,什么惊扰不惊扰。就是这间宅子才买卖过一轮,又要卖了?真是……”


    王烺上前一步,状作惊疑:“卖了又卖?这间宅子有问题?是死过人?”


    灰衣男人连忙摆手:“不不,这倒不是,我就随口一说!”


    王朗朝副手示意一眼,后者掏了银子往灰衣男人手里塞:


    “我们是诚心来踏看宅院的,若是真有问题,万望说出来,不然我们家主人后头耗财耗力,要是买了晦气地方,岂不是白费。”


    灰衣男人推拒不过,还是把银子收下了,那银袋沉甸甸,把他又吓了一大跳,拍了下自个儿的嘴:


    “真没事!就是这间宅子几个月前刚卖出去一轮,还是我们旁边几家一起见证作保的。我大惊小怪,没想到这宅子又挂到牙行要卖了而已。”


    副手惊疑的样子:“听你这意思,这间宅子的主人是只住了几月了?是不在越州了,还是还在城里,换宅子住?要是后者,定然是宅子有古怪。莫非,闹鬼?”


    灰衣男人拍大腿,百口莫辩,加上又收了钱,一不做二不休:


    “没闹没闹!诶呀,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新买下这间宅子的主人也是外地来的,说是南下来找丈夫。在宅子里住了几月,上个月又走了,街坊都说,是她新接到了消息,到别处找人去了。”


    “找丈夫。”王烺心中微动,“房主是个女子?”


    “是啊,牙行没和你们说吗?”


    王烺面色沉下来:“那牙行黑心,只让我们过来看,连主人不在越州了都不曾告知我们。”


    “多谢您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将来万一银子都准备好了、要立契,却找不到人,岂不是白费功夫。”


    灰衣男人没想到是这种状况,这一听,还觉得自己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但忽地转念又一想,先前负责这宅子的是牙行的段老黑,以段老黑的行事为人,应该不会这样啊。


    灰衣男人:“你们找的是哪家牙行?”


    王烺和副手对视一眼。


    副手清声,把跟踪温祺昀找到的那家牙行名字报出来。


    灰衣男人嘀咕:“是这家没错啊……你们找的人是段老黑?”


    王烺:“段老黑?那是什么人?”


    灰衣男人:“你们要买卖这间宅子,去找这个人才对,他也是这间牙行的牙人,你们直接跟牙行的人报上去就行了。那牙行里的牙人鱼龙混杂,找不对好牙人,真就白瞎!”


    王烺:“难道先前是这人经手的这间宅子买卖?”


    “是啊,就是他,我们一起在红契上按手印的。”


    王烺笑了声:“好,多谢。”


    灰衣男人收了银子,哪里敢受谢,匆匆地跑回家去了。


    王烺则重冷下脸色,最后看了这宅子一眼。


    直觉告诉他,温祺昀到这间宅子来,和大案,并无关联。


    若是有关联,他何必带着随从小厮独自过来?


    温祺昀撇下手下官吏独来越州,说是想来寻访稽山书院。


    可到了这里,却四处打听什么。


    绝对有古怪。


    两人出了巷子,随后回到了客店。


    打听清楚那宅子位置名称,又吩咐另一人看好温祺昀动向,王烺带着副手,立刻前往先前温祺昀去过的牙行。


    到了牙行里,因着雨不停,地面都是混乱的湿脏鞋印。


    牙行管事见他们进来,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有钱的主,赶紧小跑上来迎接。


    三人进了隔出来的里间。


    副手拦住他客套废话,只道:“我家主人要买间宅院,有人推荐过你们这儿来,听说你们牙行里有个叫段老黑的牙人,我们就找他。”


    牙行管事倒是不意外,段老黑口碑一向不错,常有专来找他的。


    只是现在不行。


    “贵客来得不巧,段老黑回乡下探亲去了,还得要一两日才回得来。”


    王烺眸中微动,说:“他不在也无妨,我们来是看中了一间宅子,在静水巷里的。”


    把宅子说出来后,牙行管事却面露警惕。


    方才才有个北边来的郎君打探那宅子主人的消息,如今又来两个。


    傻子都知道肯定有不对了!


    王烺漫不经心:“怎么?那宅子没人,不是要卖吗?听说,就是这个段老黑经手,是你们牙行经办的。”


    “这……是我们牙行经办,可是那宅子已被买了去,没有要再卖的消息……”牙行管事越说越低,“你们是什么人?”


    副手也不再遮掩,现在贵在神速。


    两步上前,将鱼符亮出:“识相的乖乖答话,问你什么就老实说什么。”


    牙行是官办,牙行管事又怎么不认得鱼符,当即冷汗直流,立刻就变了副神色。


    那个先前来找人的大人也是官,但只是他看出来了,那位郎君并没有过多表露。


    而眼前这位,直接亮符,看这副狂傲不屑的架势,肯定比那位只大不小。


    “大人有何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


    “少废话。”王烺拧眉,“把那间宅子人户的记录都拿来。”


    牙行管事立刻动作。


    很快,留存在牙行里的记档被摆到桌上。


    王烺指节敲着桌,慢直起身,看向桌上记录。


    眼锋缓移,到买宅之人姓名处。


    指弯骤停!


    【严英娘】


    严,英,娘……


    严英……


    椅子被剧烈拖动的震响。


    王烺猛地站起,脸色一霎间就变得极度难看。


    死死盯着那处姓名、以及买卖宅院的时间。


    浑身僵硬到无法动弹。


    第114章


    从牙行急奔出来时, 王烺胸膛起伏未定。


    副手已经去牵马来,而他站在牙行门前,从身体到脸上的肌肉都绷紧到微抖。


    直到绵细的雨丝扑在面上, 微寒的湿凉才让神智定住几分。


    王烺沉沉咬紧后牙。


    眼前不断回旋在里头看到的那个名字、从静水巷出来后温祺昀那怅然若失的模样……


    他此刻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往上冲。


    一个名字罢了,温祺昀独来越州寻访罢了,根本没有任何直接证据, 证明他猜想中的这件事。


    这件事应该是不可能的,绝不应当的,他只是曾在那个女人从京城消失的消息传出来时脑中惊回而过, 但很快湮灭。


    他绝不希望这件事成真, 他现在甚至想, 他就不应该来探究。


    而到了眼下,他已经不得不继续下去!


    王烺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终是目眦欲裂。


    副手把马匹牵来,两人穿好蓑衣、戴上笠帽, 翻身上马。


    目的地非常明确,他们从牙行管事处逼问出那个叫段老黑的牙人,似乎曾经帮“严英娘”活动过路引, 惊蛰那天还去过静水巷, 此人绝对知道“严英娘”去往何处。


    其实王烺更想直奔越州官署而去。


    但无奈他身为武将,此次南下的职责是秘密跟从保护清查漕运的人, 手里的鱼符能骇住牙行管事,权力却没有办法和有清查之权的巡察官吏相并论, 文武不同路。


    但这也无妨。


    段老黑的老家实则就是越州辖下的一处小村庄,快马一个时辰就到。


    两匹马载主冲奔入细雨之中,溅起泥水如花。


    在度过越州城门时,王烺只有一个念头。


    最好这一切都是他的臆想,


    最好那个严英娘,只是严英娘,


    而不是旁的、不应当还出现的人!-


    从静水巷离开之后,温祺昀和自小跟随身边的小厮到了一家临近的客栈中安身。


    等安顿好了,支窗朝外看去,江南春雨如丝,将城景朦胧上一层淡淡愁弱的雾白。


    小厮问:“公子可饿了?叫店家上些茶饭来可好?”


    温祺昀沉默了,实则从静水巷直到现在,他的眉心就没有舒展过。


    片刻,他转身,将遮雨的油帔复又拿起,朝门外走去。


    “公子?”小厮低呼了一声,也很快跟上。


    “公子,咱们去哪儿?”


    “回那牙行看看。”温祺昀道。


    他心中实难平复,总盘桓着挥不去的许多疑想。


    尽管在静水巷中见到了一位邻居家的老媪,可那终究只是外人。


    他想知道她到了越州城后究竟过得怎么样;想知道她南下一路到这里,半年的时间过去了,是不是经历过什么;还想确定她真的是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和难处……


    那个叫段老黑的牙人,应该是她到越州城后最初接触的几个人之一,之后也有所往来。


    对于她的事,这个段姓牙人比起邻居们,或许还知道些别的。


    久等只怕无归,先前没有和牙行管事问来段老黑的老家住址,实是疏忽了。


    现在去问也不迟。


    那牙行离客栈不算很远,骑马是很快的。


    因为先前已经来过,所以这次就有些轻车熟路了。


    小厮在外看马,温祺昀进了牙行里,便寻找前不久才带他们前去静水巷的牙行管事。


    他递了银子,在前面迎客的牙子当即把他迎到里头坐,然后喜笑颜开地朝后扬声叫人,说贵客到了。


    未过多久,牙行管事皱灰着一张脸出来。


    出乎温祺昀意料的是,先前还十分殷勤的牙行管事,在又见他面的一刹,竟然双眼圆睁,下意识地往回走。


    “站住。”沉声呵斥。


    他历经过官场凶险,如今的气质和当初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冷不丁沉下脸来,不着官服,官威却现。


    牙行管事一个哆嗦,踟蹰地转过身:“大,大人……”


    温祺昀更是疑窦丛生:“你跑什么?”


    牙行管事:“小的,小的没跑啊,小的就是想起有些东西没拿……”


    “休要瞒我!”温祺昀眉心压下,“你既唤我一声大人,应也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与我分别还不足一个时辰,你为什么见到我就跑?”


    牙行管事揣手站着,抿紧了嘴巴不敢吭声。


    他哪里敢说话?前头来的那位爷手里擎着鱼符,面前的这位虽看着也不好惹,可他又怎么知道说了出来,前头那位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找他算账?


    都是打听一间宅子、一个人,经手的段老黑躲了清闲,把雷抛到他这儿来了!


    没天理了!


    牙行管事还在天人交战,但温祺昀已然不能再等下去,他看出面前的人极不对劲。


    绝对是出了什么事。


    他更肃了神色,从怀中拿出令牌,朝桌上一拍。


    牙行管事又是一跳,打眼朝桌上一望,瞧仔细的一霎,身上更抖了,连声大人叫个不停。


    温祺昀:“你若不说清楚,我便唤越州城官衙将你锁拿入狱审问。你若不想,就快些从实说来!”


    牙行管事哪里还敢有隐瞒,现在是两尊神仙打架,他哪一个都得罪不起,与其帮着一个瞒着一个,还不如干脆全说了,谁来问都是被逼无奈。


    于是速速把刚发生不久的事如实倒了个干净。


    “那两位爷不是本地的人,是从北边过来的,拿着鱼符,小的不敢不说啊!”牙行管事挤出两滴猫尿,戚戚然的模样,“其中做主的一位翻看了记档,突然暴起,之后问去了段老黑的所在,就匆匆走了,小的在后头看,是朝出城的方向去。”


    牙行管事低便说,便察言观色,发现面前坐着的大人随着听他说话,脸色很快变得半点不比前头那位好看。


    只是前头是又红又黑,这位是又青又白。


    温祺昀握拳透掌,听过牙行管事的描述,心中升腾起不妙:“那个做主的人长什么模样?”


    牙行管事:“嘶……高,和您差不多的身量,但肤偏黑,薄唇、笑眼,时有不耐烦的样子……”


    温祺昀几乎将掌中攥出血来!


    他深吸一气,随后严厉警告了牙行管事,让之回家避祸,将今日之事尽皆忘了。


    牙行管事巴不得如此,千恩万谢。


    温祺昀起身,没有急促的离开牙行,而是如何进来的,依旧如何出去。


    门外等着的小厮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公子。”


    温祺昀微垂眸,走近,启唇直吐几字:“先别出声,别乱动,听我说。”


    小厮眼里一紧,但面上不显:“公子?”


    “有人跟踪,可能还没走。”温祺昀低声说,“一会儿你我分开,见机行事。”


    小厮瞳中骤缩。


    …


    下着如雾细雨,纵使有舆图,在深浅错落的水乡之巷里,还是跟得艰难。


    被吩咐留下来看人的是王烺身边的心腹之一关耳。


    关耳抹了把脸,此刻有些焦急。


    他一直看着温家郎君和跟在前者身边的小厮,可那两人从牙行里出来之后,竟分兵两路,不知是要去做什么。


    可他现在就一个人,根本没法同时跟上,而少将军和另一亲随又不知所去,真是急煞人也。


    事有轻重缓急,他当然只能选择跟着温家三郎君,至于那个小厮,就无能为力了。


    那温郎君也不知在那牙行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从牙行出来之后,就一直牵着马,在城里小巷七拐八绕地走,好似真是四处赏景。


    这些巷子都是直直延向深处,本就不像闹市里可以跟得几近无形,在这种地方跟随不是件易事。


    偏偏如今已近日西时分,行人稀少,这温郎君还专走僻静无人处,要跟着不被发觉,就更是难上加难。


    但他绝不能把人跟丢,否则少将军回来,没法交代。


    关耳如此心想,在前方不远的人又转过一处墙角时,赶紧蹑步探出身,正要跟上。


    一声透脑的击响。


    闷痛随即而来,但很快就感受不到了。


    他眼前天旋地转,直直倒了下去。


    小厮收起棍棒,喘着气盯着地上倒下的乔装军兵,随时预备着再补一棍。


    须臾,才确定人是真晕了。


    一道影从另一边转过来。


    温祺昀蹲下身,把人翻过来,取帕接了雨水抹其容面,果然见到一张有些印象的脸。


    是京城里常随在王烺身边的人。


    又掏翻此人怀中,见到令牌。


    他倏地站起身来,已怫然变色。


    小厮紧张道:“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温祺昀蹙眉阖眼,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究确认王烺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一直跟着他,他只知道,现在一分时间也不能耽误了。


    睁开眼时已经思索出后策:“你留下来,把此人伪作饮醉,扶到客栈中,看着他,不要让他走脱,等我回来。”


    说罢,就踩镫上马。


    小厮:“公子,这要多久——”


    温祺昀速声说:“少则数日,你身上有令牌和银钱,若有不得已时,亮出令牌也无妨。”


    说罢,他打马转向,向越州官署驰去。


    要想知道从城中离往别地的人去向何处,最快的,就是查找那段时日所盖印签发的过所、公验记录。


    他是巡按使,自当有此权力。


    手中马鞭越挥越急,在人少的大道上疾奔。


    他必须要快,必须要更快。


    绝对不能让王烺先一步找到她的所在——


    ——


    严州的山水比起越州,多了几分温润可爱。


    有家皆掩映,无处不潺湲。


    如今又是初春,草长莺飞,夜里虽还有倒春寒,可白天是一日比一日暖和了。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在房里歪着软身,慢慢悠悠地描画双蛾。


    身上裹穿好秀丽莲粉齐胸襦裙,又外披了绡纱、帔帛。


    松挽着云髻,俏媚着粉面香腮,起身时带起轻薄鲜艳的柔风。


    今日她正要带着容容去听戏。


    整衣出房,出了屋,外头小院别致精巧。


    小院四下很安静,不像静水巷的宅子,从早到晚都有人声。


    这处严州小宅处在水木遮蔽处,没有直接相邻门户,但离官府不远,盗贼不侵。


    有了在越州城的经验,她们到了严州之后,安顿起来非常快。


    而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变暖了的缘故,在严州度过的日子,比在越州,更有一种心灵上的柔软安宁。


    这样的日子过下去,真称得上舒服无比了。


    “容容!”薛盈艳手上拿着面幂,边戴边叫唤,“还不快些,待会儿错了开场了!”


    实则平常若有什么要办的事,都是小丫头等她,可一旦涉及到吃喝玩乐,她的劲头比小丫头足得多。


    容容很快蹬蹬地跑出来。


    看见她戴面幂,上去给她理头发。


    “娘子,咱们今天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这谁知道,看完戏了,咱们去酒楼吃席面。”


    “娘子,我想吃鱼。”


    “好好好,吃吃吃。”


    “……”


    日子悠悠然然地过去。


    又是平静闲宁的一天。


    薛盈艳在床上打滚,但还是被容容拖了起来。


    她现在唯一的烦恼就是如何消磨时间,如何花掉那些从太子府带出来的银子。


    今日她们打算去赶庙会,四处闲游。


    严州城到底不是大城,和帝京更是比不了,香火旺盛的寺庙也不如青霄宫那般壮观。


    但一有热闹的事,也是人潮汹涌,严州城里的官眷大户都出来了,宝马雕车香满路。


    薛盈艳和容容一直盘桓到日近黄昏才到了家附近。


    容容手上提着买回来的吃食,薛盈艳则是挎着个篮子。


    道边春花色丽柔嫩,她一路回来,忍不住摘了许多,等着回去插在瓶子里。


    她的影摇曳着,迤逦入了小院的门。


    不曾察觉远处灼人的眺视。


    回到家里,赶紧把一身的衣裙都给换了,打了清水来洗面净口,收拾了一轮,才终于算是舒服了。


    薛盈艳在房里照镜卸钗环。


    她如今出门,已经不化那些伪妆了,只戴帷帽或面幂遮掩。


    已经半年有余,也没有再听到任何寻找她的消息。


    平静安宁的生活让她不再想从前那般紧张惶惧,她觉得再过不久,她就能已把那一年里的许多彻底淡忘掉。


    她其实已经在忘了,夜里不再做噩梦,可以很久很久才想起来某些面容。


    她虽然如今还是“严英娘”,可她相信,她总有一天会再变回“薛盈艳”。


    镜里妇人的面容白里透红。眸带春水,唇色如樱,流漾着一股极度松快舒畅后灌养出的慵懒。


    她拿起梳,不紧不慢地梳着发。


    正动作着,门外,忽地有声。


    紧接小丫头的声音响起来:“娘子!有人敲门!”


    薛盈艳心里绰地一跳,手里的梳子险些摔了。


    她们到严州城来,人生地不熟的,谁会来敲她们家的门?


    现在快天黑了。


    “先别开门,问问是谁!”薛盈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旋即准备起身。


    院子里接着有动静,应该是小丫头在问门外来人是谁。


    薛盈艳速速把发梳好,随后扶着妆台,刚站起来。


    外头兀地传来惊骇大叫——


    “娘子!娘子!”


    薛盈艳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出去。


    只见院门边的小丫头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娘子,是,是——”


    “是谁?!”薛盈艳跑到门边。


    “娘子,是我,云山!”男人的声音透过院门门板传进来,带着掩不住的焦忧。


    薛盈艳一呆,脚下一个不稳,连连倒退三步,差不点仰八叉摔在地上。


    容容在旁边扶住她,也是害怕地快原地蹦起来了。


    “娘子,怎么办,怎么办?”小丫头欲哭无泪。


    门外,温祺昀还在拍门。


    薛盈艳手在面前虚空里挥舞成爪,又慌又乱,龇牙咧嘴,不断跺脚。


    他怎么找过来的?


    他怎么还找过来?!


    她都不辞而别了,他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


    再怎么样,这门已经是不得不开。


    薛盈艳无声尖叫几下,随后挣开小丫头,自己上去。


    深呼吸好几下,把门闩拔了。


    宅门敞开,她抬起眼,原本的气在看清楚外头的人时,倏地消了个干净。


    门外站着的男人风尘仆仆,看得出来得很急,虽然天色暗了,可她还是瞧清他微青的下巴、泛红的眼瞳。


    从越州到严州,骑马也要两三日,他是急赶而来。


    而他在看到她的一瞬,布满沉抑阴霾的面容像是曦光破云、焕发出光彩。


    “娘子。”不再激动,而是不由自主地唤了一声。


    薛盈艳怔愣住。


    这一声唤罢,像是把他自己也唤醒了。


    温祺昀不顾其他,直接逼进门里,反手将宅门关紧。


    薛盈艳这是也回过神来了,立马变了脸:“你,你——”


    温祺昀转身回来:“娘子,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薛盈艳打断他,双手叉着腰肢,“你为什么找过来?”


    温祺昀:“我……”


    薛盈艳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气得要死,哔哩薄喇地放话:“我原当你是个世里难逢的知己,不想你是个乌龟脑袋!你要是不追过来,当初的事只当没发生过,你我两厢安好。现在好了,你还真的要和我做夫妻不成?要不是和我做夫妻,你是喜欢一直提着脑袋做事?你知不知道你来找我一回,风险就多一回,你当那夷三族是好玩儿的?我听说京城那边杀了几千人,几千人!你不要命了?”


    温祺昀稍顿,终于知道她为何违约离开。


    而薛盈艳还在说话:“我告诉你啊,你赶紧走,把我给忘了,该升官升官,该发财发财。我现在是严英娘你知不知道,要是你一直来,外头的人就算不知晓我的身份,但也总会知道你是和有夫之妇来往,你官声还要不要了?你以后怎么娶妻?”


    薛盈艳说得口干舌燥,不见面前人反驳,刚休息下来喘口气。


    就这么一个间隙,忽地,面前的男人猛地握住她双肩肩头。


    薛盈艳差点蹦起来,一恼怒抬头,却又愣住了。


    温祺昀的脸色极其难看,沉声:“娘子,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他的神色实在严肃紧绷,薛盈艳被骇得一下僵住:“什,什么?”


    温祺昀:“来不及解释了,事发突然,你们必须现在就走。”


    薛盈艳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才会行动的人,她一向很会察言观色、分辨真伪。


    面前人的铁青脸色绝不是作假,她只呆了一刹那,立刻转头:


    “容容!快去收拾行装细软!”


    小丫头转身就跑进屋,薛盈艳这才转过头继续问:“究竟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温祺昀沉声:“有人跟了过来,应该是发现你了。”


    薛盈艳浑身都冻住一样冷,唇瓣颤颤着:“是,是……”


    她想问的显然是,是不是太子?


    但温祺昀摇头:“不是。”


    他没说究竟是何人,只是放开了她,然后从怀中又拿出一叠物件。


    “这里是两份过所,南下前往闽越,娘子,你们先过去,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接回来。”


    温祺昀眼眶发红:“娘子,对不起,是我……”


    是他害了她。


    是他把危险又带到了她的身边。


    在骑马赶来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不再谨慎一些?


    为什么不能提前察觉到危险?


    以至于又让她颠沛流离。


    薛盈艳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也顾不上想他为什么道歉:“好,好,我,我去……”


    她慌乱地抬头:“可现在已经快入夜了,车马行可能也关了,还是明早……”


    温祺昀:“我已经为你们找好了马车,现在抓紧些,还来得及。”


    “那,那你呢?你去吗?”


    “我把你们送到城外——”


    “你们商量好了不曾?”


    凉薄带着讽意的声音,像是从天外而来。


    如同轰然惊雷、狂卷暴雨。


    他们猛地扭头看去,俱是震愕,而温祺昀的脸色变得更快,当即将薛盈艳护在身后。


    薛盈艳半躲在他身后,牙关打战,看向墙头上翻下的男人,如坠冰窟。


    王烺轻巧落地,拍着双手,双眼冰冷至极:“要是没商量好,要不和我一起商量商量?”


    事未发时,处处草木皆兵,然而在真正对峙的时候,不安的猜测悒悒彻底被剑拔弩张压过。


    温祺昀沉声:“子毅。”


    “别,你别这么叫我。”王烺摇头,“我哪里当得起,我只恨这辈子认识你这么个蠢忘八。”


    他边说,边慢步逼过来:“温祺昀,你好得很啊,你太有本事了,你的本事大到能捅破了天哪!”


    他愤而指天,而后又甩手下来:“我当你是朋友,当你是兄弟,你呢?我为什么会去玉门关,我是替谁扛了雷,你心里不清楚?”


    “我让你好自为之,可你在做什么?你是不把你自己的九族折腾进去你不罢休是不是?!”


    温祺昀面上极沉:“子毅,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听到他这句问,王烺更是恚愤至极,怒极反倒大笑:“我为什么跟着你?”


    “你南下来查案,一路平平安安有惊无险,你以为是谁在给你挡刀子?!我还想问你呢,你发现我的人了是吧,人还活着吗?”


    温祺昀骤变了神色:“你……”


    王烺摆手,笑道:“别,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也别再叫我。我王烺看错人了,你真是大奸似忠啊,内外蒙蔽寡廉鲜耻!倒是我的错,扰了你们一对奸夫淫妇燕约莺期了。”


    温祺昀终于面有怒色:“王烺!”


    王烺:“对,你就这么叫我。你为了要这个女人,忠君不要了,前途不要了,性命不要了,家族也不要了,朋友又算得了什么?”


    温祺昀:“我与娘子,并不是私奔,我们之间是……”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王烺睁目厉声,“你从小就是殿下的伴读,殿下是君,你是臣,臣谋君妃是何等大罪?”


    “抛去君臣,殿下也将你作半个朋友,朋友妻不可欺,可你呢,你竟然和她私奔,把她藏在这里,做你的禁脔?!温祺昀,你真他娘的是疯了,你该死!!”


    温祺昀勃然变色,怒斥:“王烺!你住口!”


    “我住口?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你偷殿下的女人!你忘恩负义,大逆不道天所不容!”


    “我说了,我们没有!”


    “……”


    这时候薛盈艳的慌乱也过了,耳朵里灌进来从对面男人嘴里飞出来的话,一口一个“婬妇”,一口一个“禁脔”,一口一个“偷”,她火气兀地蹭蹭地往上冒,很快就压过害怕。


    眼前的人就是只难缠的红眼獒犬,求他饶恕、让她超生性命是绝不成了。


    这是个坑妇女的王八蛋,他怎么可能放过她。


    薛盈艳越想越觉得身子打抖,浑身上下刺啦刺啦地快冒花火,偏偏那对面的人还在嘴里放炮。


    躲无可躲,忍不忍也都没区别了——


    她眼睛朝旁边一瞅,旁边正是一盆接来预备泼洗院子地石里的清水。


    两个男人已经快吵到攥住对方的衣领打起来。


    她一转身几步,把那木盆端起来,尖喝:“三郎起开!”


    温祺昀下意识地往旁边一偏。


    他闪开的一瞬,一盆冷水直接朝王烺兜头泼过去。


    王烺到底是武将,反应很快,但这下猝不及防,胸腹到下袍的部分还是被泼湿了。


    抬起头,发指眦裂:“你——!”


    “我?我怎么了?!”薛盈艳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狠狠一砸,


    “老娘就泼你了,怎么样,你来砍我的头啊?!”


    王烺对上她亮极的双眼,急红的双颊,一时气得快炸:


    “你身为东宫妃妾,受过礼部册封,还通奸私奔,你——”


    “你说谁通奸?!”薛盈艳放了嗓子,双眼如炬,掐着腰怒叱,


    “你听不懂人话?没听到他说了没有?!我和三郎通奸?我要是和他通了奸,他一进来我们俩就抱在一起啃了!通什么奸通奸?”


    “你怎么不说我是和你通奸?!”


    王烺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薛盈艳冷冷地哼笑:“谁胡说八道了?”


    说着,她抬起手,指尖用力抹在唇上来回两下。


    王烺一下双目暴睁,压进脑海最深处的那段不堪骤然重现眼前,他胸膛剧烈起伏起来,却只能咬牙切齿:“你这个——”


    他上前一步,而妇人身前又闪挡住一道影。


    “子毅。”温祺昀面有隐忍的神色。


    王烺神色极厉,正要说什么,侧边传有声音。


    是收拾了细软出来的小丫头,听到动静出来看,呆傻地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温祺昀身后的妇人赶紧朝小丫头跑过去。


    王烺见状就想追上去。


    然而手臂被猛地拉住,他一扭头,狠瞪拉住他的温祺昀,


    温祺昀面有焦色:“子毅,你也说了,事已至此。算我求你,放了她吧。”


    他清楚王烺不会是奉殿下之命而来,若是殿下,现在整个院子都已经被精兵包围。


    王烺转过身,把他甩开,咬牙切齿:“放了她?你以为殿下真忘了她?若是忘了,殿下为何到现在都没有选妃!你以为你们能瞒一生一世?万一将来被殿下发现,你知不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


    “好,就算你不怕死,你的父母呢,你的兄弟姐妹呢,你温家那么多人呢?!你就这么笃定殿下不会迁怒?!”


    温祺昀脖上青筋延突:“那你要如何?!”


    王烺:“把她带回去,交给殿下!”


    温祺昀沉喝:“不行!”


    王烺怒气更盛,但狠厉压低了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


    “你给我听好了,若是事发,殿下不会舍得杀她,但是殿下绝对会杀了你!我可以帮你们,我会想办法,就伪装她是被鲁王府的旧部设计拐走的,然后你下两江查到线索,再让当地官府把她给找了回来,送回殿下身边。”


    “殿下失而复得,只会对她更好!这样你们两个人都能保住命!以后该如何还是如何!”


    温祺昀正要说什么,但张口的瞬间,他的眼珠兀地微动,偏移向王烺身后。


    王烺非常敏锐,在温祺昀眼动的一瞬,他的后颈已经竖起汗毛。


    一阵厉风飒然下来。


    他迅疾扭身一避,直接躲过了从身后而来的棍棒。


    妇人偷袭扑了个空,差点朝前倒地,惊呼一下才稳住身。


    王烺大瞪双眼,难以置信。


    回过神后,朝她暴吼:“你要干什么?!”


    薛盈艳双手握着捣衣的棒槌,站在原地倔犟地抬下巴瞪回去,然而身子瑟瑟抖抖,暴露害怕紧张。


    他要抓她回去,她当然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怎么又扑空了!天杀的她怎么这么倒霉!


    王烺怒气大涨,怒吼过后直接箭步朝她逼近,薛盈艳下意识慌张往后退,却快不过他。


    男人就快到眼前,她喉里出来尖叫,闭上眼把棒槌又举起来。


    忽然,面前一声不敢置信的闷哼。


    她倏地睁开眼!


    王烺在她的眼前缓缓晃身,很快双膝坠地,最后彻底倒下。


    在倒下的最后意识里,王烺唯一的念头,是悔。


    他就不该把副手留在村里控制段老黑——


    温祺昀收回劈向王烺后颈的手掌,深深望着她:


    “娘子,快走。”


    薛盈艳手里还握着那捣衣杵,眼里不受控升起水雾来。


    “你……”


    温祺昀上前来,把她手里的棒槌拿走:“娘子,事不宜迟,快点走!”


    “那这里?”


    “这里有我,他也不知道你要去往何处,快走。”


    薛盈艳鼻子很酸,眼泪不断滑下来。


    她再次意识到,她欠眼前这个人很多。


    她哽咽着:“我对不起你。”


    温祺昀:“我说过,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你这样帮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她泪流得更凶,“什么都没给过……”


    “娘子,别哭,将来总还有重逢之时。”温祺昀从怀里掏出帕子,放入她的手中。


    “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辆马车在即将降临的夜色里奔向城门。


    温祺昀目送着那远去的车马,面若沉灰,反身回那小宅里。


    院中一地狼藉。


    温祺昀把地上的王烺扶扛起来,让他倚坐墙边。


    他是打不过王烺的,所以必须把他绑起来。


    他在院中寻了麻绳来,把墙边的王烺捆起。


    正要起身,院门却急促地被拍动。


    温祺昀震愕,脚步很快就赶过去。


    莫非是时辰不对,城门已关?!


    到了门边,他将门闩起了,院门朝后拉,方才出现一条缝隙。


    寒锐的雪光从缝里照进。


    那是精刀的刀锋,锋光刺目极白,穿过薄隙慢慢刺进,将门内的人逼到后退。


    院墙上,十数道人影已经翻下。


    整座小院被重重封锁。


    温祺昀被压跪于地,目眐心骇。


    “你们是——”


    率府精锐涌入宅中,如同无声黑浪,这里面不包括追踪的一队,后者已经追出城外。


    当着被擒拿跪地的人的面,领队将鱼符亮出,温祺昀一刹那双眼充血,猛地挣扎起来。


    但很快,又停止下来。


    一切,都已经晚了。


    领队吹了响哨,一道逾光的影闪来,收翅停在他手上。


    将密信放进塘沽白的爪上信筒,扬臂放飞。


    飞鸽一只接着一只,到了驿站,会转由飞马急报。


    ——


    三月中旬,春渐向深,雨潮纷飞卷起,水汽席卷南国。


    奔雷的蹄声如狂龙怒吼。


    官道大路上,玄黑铁骑奔袭南下。


    第115章


    正值春夏之交, 天地间风雨如啸,暴雨如银河倾决而下。


    猛风飘电锤打着疏棂,屋外深黑如墨, 又随着阵阵电掣雷轰,不断划过蓝紫厉白的神光。


    薛盈艳坐在窗边,朝外望。


    她的面容上一会儿是昏黄的蜡照, 一会儿又变成青苍的雷光。


    寒暖交替,但她的神色不曾有半分变化。


    怔忪地看着窗外,即使什么都看不到, 但这是现在唯一可做的事。


    这里是浙南边界的一座小镇, 由于入夏后像是永无歇期的暴雨, 她们已经在这里困了两天。


    算一算,从严州匆匆逃出,距今已半月有余。


    猝不及防的颠沛流离让她们措手不及,可现实容不下任何犹疑和迟钝。


    过所都是有期限的, 那份让她们南下的过所也不例外,生效的时间只有一月,律法上又不允许绕道过关, 她们只能像先前逃出京城那样, 途中尽量不停下休息,一直乘马车赶路, 以求尽快抵达闽越。


    一路上也是风雨不断,难受又狼狈, 目下被暴雨困在这座小镇里,虽然心里不免着急,但身体上终于得到了休憩。


    小镇地窄,薛盈艳带着容容入住的这间客栈已经是镇上最好的, 但还是颇为朴陋破旧,所幸她们带了自己的铺被枕衾,将厢房整理了一番。


    只是再如何,终究不比家里安宁。


    在这里度过的第一夜,因为极度的疲累,她们把门闭紧堵好后,睡得天地人神不分,几乎可以说是昏迷过去。


    而第二夜,容容还是睡得很熟,薛盈艳则开始辗转踌躇。


    如今,是第三夜了。


    此刻正是又要入睡的时分,但薛盈艳睡不下去。


    屋外的天地是狂风暴雨,屋内的人又何尝不是满头风雨呢?


    从严州城南下的一路上,她不知道饱哭了多少回。


    她想起才过上的好日子,想起临别前温祺昀的脸,想起先前快要忘掉现在又缠上来的一切……


    她简直想崩溃发狂,她恓惶、她悒郁、她更怨愤。


    她真就不明白了。


    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


    那个人都不下令来抓她了,还要有一群人为了博他的欢心来追着她不放!


    这一切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休歇了结?她难道一辈子都要被和他有关的一切绑住吗?


    越思越想,今宵愁恨更比昨宵甚。


    薛盈艳深吸着气,心里好似也下起密匝匝乱纷纷的雨。


    她又想起一张带着焦忧的面庞。


    温祺昀,三郎。


    不知道他又怎么样?


    他说会处理好那边的事,可是王烺又岂是什么好对付的人。


    他为她善后,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是她到京城之后,所认识的唯一一个,帮她助她,从不拿别的眼光来看待她的人。


    这世上谁又能相信,他和她之间,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没有肌肤之亲、没有激欢烈爱、有的只是怜惜、帮助、发乎情,止乎礼。


    那一纸婚书,已经是唯一“疯狂”的越界。


    但就这份文书,也是假的。


    他对她的恩情,她根本还不完了。


    先前她想,不再和他有所往来,但如今,她已变了想法。


    若是能够,她真的希望和他再见一面。


    哪怕到时候,只是坐下来,彼此说一说话。


    不知是不是被窗纸上锐光刺了双目,她的眼眶红了,泛起微酸来,珠泪就这么点滴滑落。


    容容走过来,小心叫她:“娘子,热水已经好了,咱们今日洗漱了,早些睡吧。”


    薛盈艳抽了口气,压下心中如山堆叠的闷意,缓缓转过头,嗯了一声。


    房里两端摆着床,主仆俩一人睡一张。


    出门在外,防人还是要谨慎。她们闭了门,又推了桌子抵住门板,如此,才把屋里的灯吹了。


    窗外颴风狂啸,薛盈艳躺在床上,心内如烧的闷意里辗转反侧。


    数不清楚转了多久,翻了多久。


    最后还是混沌地睡去。


    她太累了,身体上的累,还有心上的累。


    簇簇的雨声在梦里依旧不断。


    密雨闭重关。


    那风雨之声原应越来越远去。


    然而遽然一声巨响,像是天地狂吼。


    那是数道轰怒非常的惊雷,将整间厢房都照如白昼。


    薛盈艳被震醒,身子像是预感到什么,不断地发颤、哆嗦。


    那雷声实在是太吓人,惊天动地,像是天裂了一般,叫人心胆俱碎。


    她身上只穿着裹腹和小裤,惊骇地喘着气,良久,才从惊吓里平复过来。


    她抬手抹了鬓边的薄薄冷汗,咽间滚动几许,还是从榻上爬起。


    昏昏沉沉地,她只想着去倒杯茶水喝。


    素手撩开了床帐。


    下意识地,她先朝右边窗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窗外依旧猛风飘电。


    但下一刻,她就定住了。


    窗纸上,除了雷电的白、浓夜的黑,还有一道深沉的影。


    她的眼珠僵硬地缓动着。


    沿着影,移转到窗前侧立的男人身上。


    他还是身躯高大英挺,神容冰冷,着玄色的衣袍。


    薛盈艳身上发冷,她的脑袋里还是混乱的。


    在惊恐过后,她楞楞睁睁地呆住。


    在深极的夜里,一片刺目深邃的黑白转换间,一切都像是虚幻。


    于是她想,


    ……又是梦。


    这一次,他又要怎么吓她,怎么威胁她?


    又要把谁的脑袋,丢到她的面前让她看?


    薛盈艳只觉得全身的气力都消失了,一声抽泣后,眼泪不断地流。


    她身子微微蜷起来,咬牙切齿地哭。


    “你为什么……?”


    男人转过身来,盯着她。


    雷鸣时的天光一刹半覆在他的面容上,深邃眉眼中的浓戾沉怖霎然显现,瞬息又被沉寂的黑暗敛盖。


    “什么为什么?”太子问。


    薛盈艳低着脑袋,哭得瑟缩,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她抖得更厉害。


    今夜的梦也和先前一样,非常的真实,她听见他说话的时候,心里根本忍不住发颤。


    但这毕竟是梦,不是吗。


    就算她像先前那样不断求饶,他也只会杀人给她看,不会对她有半分怜惜。


    所以,她又还装什么、忍什么?


    薛盈艳兀地抬起头来,把手边的枕头朝他扔过去,哭叱: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就连做梦都不肯放了我?!”


    那枕头没能砸中他,坠在地上。


    而今夜的太子,好似比上一回的脾性耐性都好得多,竟没有厉声威逼她。


    而是平静地问:“那你又为什么要跑?”


    薛盈艳双臂环抱着身子,噙着泪瞪他:


    “我就是不想在你身边了,所以我就跑了,怎么样?!”


    太子似乎淡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背着孤和别的男人暗通款曲、密谋私奔的理由?”


    “当初你说,和他素不相识,也是骗孤的,对吧?”


    这个他,自然是温祺昀了。


    薛盈艳听到这声音,无端地觉得心里极度发紧。


    今夜的这场梦,比起先前的那场,要平静得多了。


    至少今晚的太子,没有一进来就逼她去看滚落的人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觉得身上这么的冰冷,四肢百骸都像是颤抖到快要扭曲。


    她牙关打战,但还是强撑,不肯再向一个幻影低头:“你,你都知道了……还,还问什么……”


    太奇怪了,她为什么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发抖?


    这时,男人朝手上垂眸看去,似笑非笑:“真是情深义重啊。”


    到此刻,薛盈艳才看见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再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展开的纸。


    “严英娘,云山。”太子淡淡地念出上面的姓名。


    分明不重,但那声音里却像是蕴着暴风横雨。


    薛盈艳的眼睛慌乱地睃寻,半霎便看见不远处墙边被打开的箱柜,还有地上散乱的包袱。


    这梦境怎么会这样真实?


    就像,就像这份婚书是真的被翻出来的一样。


    就像眼前的太子,是真的一样——


    她的瞳仁剧烈地晃,耳边的雨声越来越乱,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注意到房门。


    房门还是紧闭着的无疑,可房中对端另一张床榻上,凌乱狼藉,空空如也,而房门上抵着的桌子,不见了。


    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凝结住,又像是快要碎成齑粉。


    不可能的,不对,这一定是梦,这不可以不是梦……


    “在看什么?”男人发现了她的不对,声音沉低,似乎温柔,“在看是不是梦?”


    薛盈艳张着唇,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极度冰冷,以至于她开始喘不上气。


    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是发不出声音的。


    因为那股极度的恐怖,会让喉咙、肺部,都全部凝固窒息。


    而男人扔了那婚书,就朝床榻逼近过来,浓重的影将她沉压笼罩。


    她应该躲避的,她应该逃的,可是她的眼睛和身体一样,动都不能动,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血液倒流的感觉像是数九寒冬浸入冰下,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扭曲,全身不受控地剧烈颤抖,颤抖到甚至像是抽搐。


    薛盈艳越发呼吸不上来了,因为男人的大掌掐住了她的咽喉,另一只手揪住她后脑的发,逼迫她抬起头来。


    “殿……呃……!”她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泪流满面、发出惊恐到极点的痛苦呜咽。


    霍肇盯着她,掌背、脖颈的青筋暴起:“怎么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孤?看到孤,觉得难受?”


    “也是,是孤阻拦了你和旁人比翼双飞。你在孤身边这么多日夜,嘴上说着爱孤,其实心里恨毒了孤吧。”


    薛盈艳想要摇头,但她动不了,她的灵魂都在因为即将坠入地狱而恐惧地尖叫。


    她终于看清男人眼里滔天的暴怒和憎恨,她也终于无可逃避地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根本不可能是梦。若是梦境,她此刻几欲濒死,怎么也该醒过来了——


    “你夜里又睡不好了。是因为他不在?”霍肇一字一字地说,目眦欲裂,“当初你说,孤在你身边也没用。自然没用了,孤终究不是你的昀郎。”


    “你说你多心爱孤的时候,你看着孤的时候,是不是都想着他的脸?你有哪怕一刻,在乎的是孤么?!”


    “不……不……不是……”她的泪水让眼前模糊,开始哭着咳喘,双手无力地抓挠着男人的腕,“咳……!饶……救命……”


    声音很模糊,但被听懂了。


    霍肇笑了一声:“饶了你?”


    “敢如此践踏孤的,你是唯一一个。”


    “一而再,再而三。”


    “现在才知道怕,晚了。”


    第116章


    电闪雷鸣的间隙, 薛盈艳的脸上渐浮起不正常的红色,男人终究还是放了手。


    她猛地咳喘出来,求生时的撕心裂肺让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 身体出于本能地朝远离危险的方向缩避,但很快被禁锢回去。


    她的额头抵着男人胸膛,涕泪横流地剧烈喘息。


    随着那股窒息的痛苦逐渐褪去, 意识也不得不回笼。


    但她还是没有抬起头,男人的怀抱强横熾熱,可她不断发着抖, 她知道这股熾熱不会温暖她, 只会把她烧成灰烬。


    这个怀抱她暌违许久了, 真正算起来,已经大半年。


    她本以为自己已淡忘了,然而被那股熟悉的沉郁的气息笼罩紧锁包裹的刹那,她的身体可耻地有数瞬的放松。


    像是习惯了, 所以很快就辨别出了倚靠和依赖,全然不顾及意识中的崩溃,就这样背叛。


    风雨的呼啸和雷电的吼鸣不间断地透进来。


    深夜漆黑, 其实此刻薛盈艳多想永远缩在这股黑暗里,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面对。


    她将要面临什么?她大概是快要死了吧, 会是什么样的死法?


    她死了之后,容容会怎么样?温祺昀会怎么样?完了, 一切都完了——


    泪越流越多,连带着肺部与咽喉的不适,全都让她难受到眼前一阵阵昏眩。


    霍肇收紧手臂。


    在把床榻上的妇人揽锢入怀的瞬息,实则他的身躯也霎然紧绷至极。


    这是一具极度柔软温暖的身体, 带着馥郁绵密的香气,和他抵死缠绵过不知道多少个深夜。


    她的眼泪,她的长发,她的哭声与喘息,让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全都不可抗拒地亢奋喧嚣。


    如同灼滚的岩浆钻心过肺、涌流过每一根筋脉,把这么多日以来积聚凝结的寒冷和暴戾化解。


    抱住她身体的一刻,他闭了闭眼。


    鼻尖萦绕她的发香,暧昧细腻,幽幽地缠绕上来,不断安抚躁暴的身体。


    好似松解,好似背后的所有,不管是背叛也好、真假也罢,都不再那么重要。


    但也只是好似。


    虚假而短暂。


    这股幻觉一样的感受很快被怀里越发剧烈的颤抖惧喘打破,咳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战栗恐惧的细细抽气声。


    霍肇睁开眼。


    他半侧回首,眼定在不远处的地面上,那张纸。


    额颞的青筋震跳鼓动。


    那婚书上的字句,尽是祝福、祈愿,庄重而美好。


    天地为盟,日月为鉴,嘉礼初成,良缘缔结。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同心同德,白头永偕。


    ……


    白头永偕——


    他无声轻笑,胸膛中的冷重回。


    事实上,在抵达两江界内的时候,越州城、严州城的官府都已经立刻奉上一切有关“严英娘”的籍贯记载。


    但那些都比不上亲眼看到这份“婚书”。


    他命礼部册封她,但那册封文书,她并未珍惜,她更想要的是这份和别的男人订立的婚书。


    霍肇此时忽然想起当初在紫宸殿中,父皇景德帝所说的那番话。


    多么荒谬,但他也终于算是理解了。


    究竟为何会生出那般深重的憎恨。


    霍肇低头,怀里妇人上身只有细带绕后绑紧的裹肚,雪背光滑。


    他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将她扯出,推到床上。


    回身几步,将一旁架上的衣衫扯下,甩到她身上。


    薛盈艳垂着脑袋,手里抓着大袖外衫,惶然发颤。


    霍肇一言未发,将桌上灯烛点起。


    昏黄的光将厢房内照亮。


    薛盈艳看着站在桌边背对她的那道身影,脸上乱七八糟,抖着手先将外衫披上。


    她脑袋里一团乱麻,她知道男人能找到这里来,说明温祺昀恐怕还是没有拦住王烺,而地上那份婚书,那份婚书……!


    脑海里回荡适间他所说的话。


    温祺昀帮助她逃跑的事情都暴露了,不止如此,还有当初她和温祺昀不是初见的事。


    她再笨再慌,也明白在现在的太子眼里,她就是一个背夫偷人还私通逃跑的女人。


    偷人私奔,就算是平民百姓犯下,也是要受刑的,至少是徒刑,而丈夫当场杀死与妻子通奸的奸夫,是理所应当,律法准允。


    民间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帝王家!后宫私通的妃嫔,下场唯有惨烈二字。


    但现在应该还不是绝境,应该不是的。


    只是她现在必须要和他说清楚,要让他相信,她和温祺昀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在漪澜苑、太子府,她进进出出都有人跟着,她和温祺昀在紫阳山的第一面,他们不也应该看着的吗,她和温祺昀并未解衣褪衫啊。


    还有,还有她逃出来的事,温祺昀和她就见了那一面,而那一面王烺也在的,王烺可以作证她和温祺昀见面后,连一个拥抱都不曾有。


    对了,她临走前在青霄宫还留下了书信,她哄着爱着他那么久,她当初为了到他身边跳过深池,她可以发誓,她可以再拿一次命来证明的,她真的没有和温祺昀有任何肌肤之亲、鱼水之欢……


    薛盈艳用外衫裹了身体,直接就下了床,她浑身发软,是跌下来的。


    眼角瞥见地上那张婚书,但看都不敢再看。


    就如同到越州后做的那场噩梦一样,她跌撞地扑到太子的脚下,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袍摆。


    “殿,殿下……”因为惧怕,她一开口话都说不利索,咽间滚动半霎才好,


    “殿下,不,桓郎!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哦?”男人侧身回来,居高临下俯视她,“那是怎样?”


    薛盈艳满面泪痕,泪珠不断地滚落:“我,我是逃了,可我不是和温郎君私奔!我和他没有私情,真的没有……!”


    “没有?”霍肇睥睨她,那眼神冰冷无比,


    “你是在告诉孤,他帮你私逃,给你过所,你拿着和他的婚书在两江等着他来找你重会,但你们没有私情?”


    薛盈艳的心早就坠到谷底了,疯了一样摇头:


    “不是,不是!真的没有!桓郎,桓郎你相信我,你去查一查就知道的,我到了越州之后,很快就改换地方到严州了,就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离开也是一时糊涂……”


    霍肇捏住她的脸颊,阻断她话:“一时糊涂。”


    他微眯起眸,盯着她片刻,语气很淡:“那难道,是他引诱你?”


    薛盈艳怔愕住。


    她想要摇头,但男人好似对这个猜测有几分满意一般,不顾别的,迳把她拎起来,带到房门边,但却没有把她带出去。


    他从后捏握住她的双臂,下颏抵在她发顶,沉声问:


    “孤给你机会,你告诉孤,是他引诱的你么?”


    “如果是他带坏了你,孤处死了他,你我还能像从前那样,孤既往不咎。孤不想杀你,给孤一个原谅你的理由。”


    薛盈艳从天灵到脚心都刺骨的凉。


    处死温祺昀,然后,回到从前?


    温祺昀死了,他就会原谅她?就连私逃这样的大罪,他也原谅她?


    他说他不想杀她,所以现在他给她选择,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说她是被温祺昀引诱才私奔的,保住命,还是不认,然后和温祺昀一起被处死?


    不管选什么,温祺昀都是必死的,若是选前面一种,她就能活命。


    怎么看,都是选前者划算。


    是啊,这个时候总要务实一些才对的,什么有命重要呢,更何况她才二十多岁,大好的年华,只要一句话,她后头还会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可享。


    “说,是不是他花言巧语诱惑的你?”男人还在逼问。


    薛盈艳睁着眼,长久不闭,眼珠都涩得发疼,泪流下来的时候,又咸又痛:


    “不是……”


    “什么?”


    “……不是他,是我。”她喃喃说。


    她站在沉重的黑暗里,呼吸都不匀,但一字一字,都说清楚了:


    “是我想方设法让他帮我,从一开始就是,紫阳山里我掉了梳子,然后骗他的钱财,后来游船,我故意说我过得不好,让他觉得我活不下去了。我给他写信,我在信里百般哀求他,我骗到了他的帮助,我还什么都不给他,我从头到尾都是想毫不付出地利用他。”


    “不是他引诱的我,是我引诱的他。”


    “要杀,要杀……要杀,就……”说这句时,恐惧让她的话维持不住稳定,变得哆哆嗦嗦,虚弱瑟缩,最终也没能全说出口。


    她还是贪生怕死,她怕得要命。


    薛盈艳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个时候还讲究什么义薄云天?这个时候就该大难临头各自飞才对。


    天杀的,天杀的……


    可是她就是说不出来,她就是下不去那个台阶,她做不到把一切都推到温祺昀的头上,是她害的他!


    看不到的房门之外,被压跪在地束缚住的人,轻闭上了眼,眼角显出湿意。


    薛盈艳泪流满面,双手绞紧,头垂到最低,牙关不断打战。


    身后头顶,传来一声冷笑。


    “果然是两情相悦。”男人声极寒,“带进来!”


    薛盈艳猛地抬头。但她的身体却被扯着到一旁。


    房门骤然大开,亲兵押着人进来。


    烛光之下,那双臂被缚、衣冠狼狈的人,不是温祺昀又是谁。


    薛盈艳目震神骇,她看到温祺昀的脸上有伤痕,不知道是被谁所打,他看向她,眼里没有被连累的怨恨、也没有临死的恐惧,只有温润的薄光。


    亲兵抽刀而出,刀锋抵在温祺昀颈前,血痕已现。


    薛盈艳呆过一瞬,猛地尖叫一声,而后回身跪下,双手胡乱地抓男人的衣袍:


    “不要!不要杀他!殿下,殿下我求你,不要杀他!都是我的错,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根本就不爱他,我对他就只有利用而已,真的,真的殿下!我拿我爹娘发誓——”


    霍肇盯着她:“孤让你承认是被他引诱,你都不肯说出来一个字,现在还说只是利用他?那好。”


    他把她扯起来,逼她转过身去。


    “你去,捅他一刀。”


    薛盈艳难以置信,她泪都流不出来了,满面煞白,整个人抖若筛糠。


    霍肇却逼着她朝前去,让她站到温祺昀的身前:“你捅他一刀,孤就信你对他没有感情。”


    “我,我不要……我不要……”


    “你连捅他一刀都不肯,还要孤相信你对他只是利用?你要是不捅他,孤就将他处以极刑。”


    “我说了,我说了他是无辜的!”薛盈艳崩溃地哭叫,转身疯狂地摇头,“我求您殿下,我求您了!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你不能这么做!”


    “他引诱君妇,本就罪当万死!”霍肇厉声,掐住她的肩头,“怎么,现在你知道不能了?你的胆子这样配不上你的婬心——”


    “那你当初还敢串通他背孤而走?!孤就是要你亲眼看他的下场!所有帮你私逃的人,孤一个都不会放过!”


    薛盈艳直觉脑海中轰然一阵天崩地裂。


    身后是即将丧命的温祺昀,而此刻她还想起消失的容容,所有人,他说所有人?


    所有人都要死?


    她的眼睛里空荡了几瞬,她看清楚太子脸上的暴戾和冰冷,他说到就会做到。


    他杀了多少人,成千上万,她的命算什么,容容的命算什么,温祺昀的命算什么——


    她怎么忘了呢,当初她在漪澜苑的后山,和他不过一场鱼水之欢,他对她那般索求,可清醒之后,就是要杀她,甚至是凌迟她。


    她一直以来就是在他的手下偷命而已。


    下一刻,她猛地尖叫起来,身子旋即爆发出一股气力,竟把握着她肩头的男人倏地推开了。


    霍肇有一刹的震愕,很快沉色看向突然发疯一般的妇人。


    她不是在哭了,而是在笑,笑得眼泪直流。


    好一会儿儿,她笑够了,抬起下巴,开口竟是:“……殿下说错了,我的胆子怎么会配不上我的婬心呢?”


    薛盈艳把脸一抹,咬牙切齿:“我告诉你,我睡的人多了!我背着你偷了不知道多少个男人了!你要杀的人多了去了!”


    霍肇骤然厉目:“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背着你偷人了!”薛盈艳声嘶力竭,她回首指着瞳中惊愕的温祺昀,冷笑频频,


    “他算什么,他就是个蠢货!傻子!给了我这么多钱财,冒着杀头的风险都要帮我,可是什么都没捞到,因为他连开口跟我睡一觉吃个嘴巴都不敢,他就是个软虾烂鳝,孬种!”


    骂完温祺昀,她又转回身,扭曲着笑对脸色铁青到极点的太子。


    “殿下,有一句您说对了,我就是婬心不死,我就是爱偷人,我一直偷,你一不在我就偷!你想知道我偷谁了吗?我告诉你啊。我偷了威远侯府的王烺!对,就是你怀疑的那个,我和他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我还偷了太子府里的侍卫,你那些侍卫统领我全睡过了!对了,我还偷太监,什么全安德贵德才我都偷了!半个男人我都睡!我睡遍了!”


    她发疯地大叫,环绕着厢房,指着进来的几个亲兵:“他们几个我也睡过了!一起睡的!”


    亲兵们纵然是见过大风大浪,此刻也不免神色大变。


    而霍肇只觉得怒气煞气直冲头顶,冲过去把发了疯的妇人擒住:“你给孤住口!”


    抬头又吼:“都给孤滚出去!”


    亲兵们赶紧押着人全数退出厢房,走廊也不敢停留,都迅速地远离。


    他们的动作已经极快,但是身后破云裂帛般的叫声还是追上来。


    “我偷人了!我偷人!我是太子的女人!我背着太子偷人!”


    “你给孤闭嘴!!”


    厢房内,霍肇将人压到板壁上。


    薛盈艳吃痛一刹,还是在叫,男人想捂她的嘴,她就疯狂地挣扎,一边挣扎一边大叫。


    霍肇的面容已然暴怒到狰狞:“你疯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孤不敢杀你?!孤拔了你的舌头你信不信!”


    “你杀呀!你早就想杀我了!”薛盈艳不断地挣动,哭得面目全非,“我恨你!我恨你!”


    未曾想到,她嘶喊完这三个字,男人的动作骤然收了激烈。


    他只是把她按住,和她眼眶浓红的眸对视。


    “你恨我?”霍肇几乎怒极反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薛盈艳死死抿着唇瞪他。


    “最开始就是你酒后乱性招惹孤,你对孤除了欺骗还有什么?!你说你恨?你有什么资格恨?!孤给你荣华富贵,给你旁人要都要不来的身份地位,你却和孤最信重的臣子私通!你——”


    “我呸!谁稀罕你的什么狗屁位分!”薛盈艳冲着他的脸恨不能啐上去,


    “我招惹你?谁逼你睡我了!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舒服也舒服了,你舒服了之后要凌迟我!我为什么不能跑?!”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同人吵架,挤压已久的怨气爆发出来,她哭得极凶,骂得也极狠:


    “你可以三妻四妾,你可以三宫六院,我为什么不能找别的男人帮我?你还要娶别的女人,那我就去嫁别的男人!我就告诉你了,我没爱过你,我怕死你了,我怕你一个不高兴就要我的命!我讨厌你,我讨厌京城的所有,我讨厌要留在那里等着和你的大老婆二老婆三千个小老婆斗!我也恨你!你难道爱过我吗?你就是把我当做玩物而已,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就是恨你!”


    霍肇暴怒的间隙怔然一瞬。


    薛盈艳崩溃地痛哭:“我让温郎君帮我怎么了,我和他订个假婚书怎么了?是,我就是更喜欢他!他把我当个人,他不会处处瞧不起我,不会居高临下地看我,我不愿意的事他不会逼我,他可怜我!你呢?!”


    “我就是要跑!在我这里是个男人都比你好!再重来一次,我睡太监我都不睡你!”


    哭到最后,她神智已经有些不清,故而口不择言,霍肇那一刹那的怔忪被暴涨的怒气所湮灭。


    他把她直接拦腰抱起,不顾她的尖叫挣扎,丢在床榻上,欺身压上。


    “要谁都行?”他轻而易举按住她所有的抵抗,“可惜了。”


    “你就只能有孤了。你要恨,就恨你自己,问问你自己,当初为什么走错了地方,招惹错了人!”


    第117章


    疯狂和暴怒是比情药更甚的猛剂, 血脉筋骨都轰然燒起狂躁的酷熱,雨深季节,无孔不入的水汽带来更濃的悶重。


    涽眩很快过去, 她身上刚裹好的外披薄衫在男人的掌像一层轻飘飘的蛛网,不堪一击,可怜掉落地上。


    薛盈艳刹那就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 若换做往日,她实在不愿,定然就是哭鬧一场, 拗不过也就半拒半迎了。


    没办法, 当初她太“知好歹”, 再说她和他之间的床笫之欢也极度销魂。那时候,这个人无疑于是掌控她生死的神,他火气重,拿她来泄, 她还能真不让他弄么。


    但现在,她自个儿的火气都快炸了!


    在沉重的躯体厓上来,男人近乎暴烈地吻她, 薛盈艳没抗拒, 相反的,她激烈地纠缠回去, 把他的衣冠鬓发全都揪扯得混乱。


    显然男人一开始有半霎的微愕,但很快被她拢到狂乿的迷情之中, 直到她的牙关某个瞬间狠狠地一 口夭。


    在那一瞬之前他已经些许清醒,因为清晰地感知到她的胸从芶弄忽地变为往后躲避。但她死死地用雪臂芶着他的脖颈,以至于他就算及时退了,唇瓣还是直接被她咬出刺目的鲜血。


    霍肇闷哼, 猛地睁眼,把她扯开,直接镪摁下去。


    他暴怒更盛、目眦欲裂,而她亦是面涨赤荭,瞋憎而视。


    他被她咬出了血,下一刻就把这血重新让她尝了回去。他把她残存的遮蔽也撕扯殆尽,在这间隙里她抓着机会就狠狠地挠他的侧脸和脖颈,留下一道道血痕。


    “你滚……你滚!滚……”她含糊不清地嘶喘,双蹆在他的腰侧不断踢踹,但很快被制住。


    薛盈艳泪眼滂沱,歇斯底里,混乱里她简直是在和这个人生死争斗,她不知道踢了他多少下又打了他挠了他多少下,如果他真的还手,那么现在他们无疑就是在斗殴。


    而在她说出那番话又作出现在这样宁死不屈的模样后,男人也终于不再留半点余地。


    她张口还要尖叫,嘴里却被嘶成条卷起的裹腹噻住,压住胸,绕后绑成死结,这结很快又出现在她被高举的双腕上。


    她脸上颈子上身上,全都被汗水泪水黏湿得无比凌乱,但她的眼睛还很亮,烧着刺烈的憎意。


    被堵住的嘴呜咽不休,若是摘下来,脱口而出的一定是咒骂,身子不断地忸挣。


    霍肇就这么面无表情地俯视她,将自己的衣袍尽数褪尽。


    薛盈艳隔着口噻,睁着大眼瞪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来。事到如今,她还怕他弄她么,有本事他就干死她。


    她心里真已做好悍不惧死的准备了,就是被涅着膝弯无法动弹的时候,她都犟着颈子,镇定无比。然而男人的头颅低丅,移向始料未及的方向。


    她先是僵住,而后就是疯狂地掙扎起来,口中胡乱想要叫骂,泪珠断了线地滑。他要做什么,他要做什么——


    她的乿动毫无意义,她怎么抗得过他的气力,在那唇真正钻进隙間香秾处时,她的要猛地懸蜓起来,后脑都死死地朝后抵,死命地尖圌,尚且能愰恸的小蹆几乎要把他的背踹青。


    窗外大雨好似远去,只有那細密的声一阵一阵地鑚到她脑里,直到她被??蘑到像是浑身像是受了一场大雨,瞳珠翻起,彻底摊成烂泥,男人才直起身来。


    她进退两难,既不能再敞開,也不能再拢住,她脑子里像是雚了岩浆,耳边蒙了厚雾,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霍肇抹掉唇边的丝,把她解开。这个时候解不解的也没有区别了,她只能卷缩抽搐,已经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


    床帐落叠而下,他又茏罩上来,这次没有了撕心裂肺的抵抗与抑制,依从本能抓住血液里最后未燃尽的烈灼,一刻不停地纷乿糾瀍。


    外头的暴雨渐小,白珠随风吹打在窗上。


    愤怒时的宣洩像是洪流,狂冲暴涌后有短暂的酣畅霖缡,随后残留的只是寒冷的空虚,或许也可以说是疲惫。


    帐幔挂上床钩。


    霍肇起身穿衣,他坐在客栈窄小的床榻边缘,背对着榻里全身濡湜、空空睁着眼的妇人。


    房里的烛火即将燃尽,房里昏暗。


    即将彻底陷入沉黑时,他身后响起低弱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杀我?”


    霍肇顿住。


    薛盈艳抱着薄被,声音嘶哑:“你要怪,就怪我,一切都是我做的孽,我丢你的人,我给你抵命。你杀了我,放了无辜的人。”


    她说完,就闭上眼。


    她如何感受不到这个人应当是不想杀她,她也想活着,可他如果把别人杀了,只留她独活,她还不如死了。


    “你是在和孤算账?”霍肇语气很平静。


    薛盈艳不说话,肩头微微发抖。


    霍肇侧身回去,大掌捏住她的脸颊:“孤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就死。你也不要想着再有任何心思,但凡要有,就想一想你的那个丫鬟,想一想你的那个闺中密友。”


    薛盈艳无光的眼兀地睁大。宋肖娘?


    “你……”


    霍肇冷睨看她:“你的那个朋友,一直都在京城,押在地牢。”


    薛盈艳脑里嗡地鸣响。回忆潮水般迅速浮胀起来,她想起送别宋肖娘那日,宋肖娘脸上勉强的微笑,在她身旁坐着的陌生奴婢、怪异的好似欲言又止……


    宋肖娘一直都被关在牢里?一直被这个人押在京城?


    而那日就只是做戏给她看?


    她的呼吸颤抖起来,而看着她的男人脸上表情冰冷,根本不为所动。


    她再也受不住,扬起手,指尖扫过他的面颊后,被重力攥住。


    “你骗我!”


    霍肇:“骗?你一直以来对孤又何尝不是昧谩欺骗。”


    他的面色冷厉到无情:“过去在孤身边你生不如死,往后就这样继续下去吧。你恨透了孤,孤也无法原谅你。在你欠孤的事偿清前,你什么都别想做。”


    薛盈艳红着眼眶,声音细哑:“我逃也逃了,你把我抓回去,我还能怎么还?”


    “你欠的还有别的,你答应过孤的。”


    “你说清楚。”


    “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个屁!”


    霍肇微皱眉。面前的妇人泪湿着一张粉脸,如今破罐子破摔,她也半点不遮不掩了。


    他面色不变,说:“你答应过孤,为孤绵延子嗣。”


    薛盈艳一下呆住了。


    “你说过,要为孤多生几个孩儿。”他平静道。


    薛盈艳胸脯开始渐渐起伏,越来越烈。


    她双手乱舞着尖叫起来,红着眼直接扑上去,狠狠地咬在男人的颈窝处,她是下了死力的,恨不能咬死他。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是她知道,她算什么疯?


    这个男人,这个人——


    他才是疯的!!


    霍肇抬起手,抚按在她的后脑,疼痛只让他的眉心掠过一瞬的不适,神色依旧冷淡。


    待她咬得深了,才把她扯起来。


    他目色深重,一字一字:“这是你当初自己欠下的。”


    薛盈艳泪流满面,噙着血味:“……好啊。”


    “只不过殿下,可要看紧奴家了。”


    “不然奴家要是忍不住了,又背着你偷人,岂不是扰乱皇嗣血脉。”


    她气极了,眼睛都是红的,从头发到身上都是狼狈凌乱。


    霍肇定定盯着她几瞬,说:“你要是想你那个丫鬟的嘴被缝上,你就继续说。”


    薛盈艳气得浑身发抖,但也只能恨恨闭上嘴。


    男人把她推回去,简单穿戴了外袍,就预备离开。


    “孤不会让你再有机会。”他沉沉说,“日后,你什么时候生下孩子,孤什么时候放你出房,若你自戕,你的丫头就凌迟。”


    说罢便大步离去,全然不顾身后的哭叫和砸过来的枕头-


    这间客栈已经被重兵包围,闲杂人等全都清了出去。


    一楼最大的一间房内,灯火通明,一跪一坐两人,环绕精兵。


    跪着的温祺昀脸上又添了新痕,一旁的王烺拳上还有未拭的血色。


    在被率府精锐抓到、在太子赶到两江后,王烺亲手重殴了这个不要命的旧友。


    在打完之后,他反身跪地,向太子磕头求情。


    而直到现在,生死依旧无定。


    房门吱呀开了。


    两人俱是抬起头,定睛后,瞳微震。


    太子从外进来。庄肃的衣袍微敞,十分凌乱,他的颈侧有新鲜渗血的牙印,侧颊、脖颈、锁骨处,全都是深红的挠痕。


    一眼便看得出经历过什么。


    亲兵们脸色不变,而王烺惊愕后就要跪下,但霍肇只是挥手,亲兵们带着口都没能开的王烺出去。


    屋里只剩下一站一跪两人。


    霍肇在椅上坐下,倚着靠背,面无表情,肌体上亢奮的的贲紅尚未散。


    温祺昀的束缚未解,但从绑在背后变为绑在身前。


    “殿下。”温祺昀低声,眼睛垂下,避而不看。


    第118章


    抵达两江后, 一路暗随的率府精兵已经将越州城中的一切乃至严州城小院中那场冲突细报上来。


    事实是很明了的,王烺对温祺昀帮助薛盈艳逃走全然不知情,并且在追寻到薛盈艳的下落之后, 曾一力逼劝温祺昀将人带回。


    确定了这一点,忠心便过了关,前程事业自不会再止于玉山关。


    但通过考验的人在得知来龙去脉后, 并没有多少亢奋与高兴。


    被带到太子面前的时候,王烺冷汗渗背,如同四肢百骸都刺进了冰针, 君臣君臣, 到底他们是被君上驱使训驭的臣下。


    没有别话多说, 王烺亲手把那劈在后颈的一记手刀数倍还到了温祺昀的脸上,而后跪下向副君请罪。


    王烺言语镇定,说温祺昀罪该万死,但请殿下念及如今漕改未毕、远在京城的温氏一门数朝来的于国之功、温太傅年事已高, 暂且饶他一命,待他将漕运之事清完再处置不迟。


    他的求情没有换来半点回音,太子当时站在严州城的那座小院里, 环视院中一圈, 又四下走动。


    薛盈艳带着容容逃跑的时候走得无比慌乱匆忙,整个小院里全是一大一小生活留下的痕迹。


    晾晒在竿子上还没收的绡纱裙、院墙一排的团簇花儿、屋檐下悬的彩画灯笼、远处大开的屋门里能看得到壁上挂着的纸鸢……


    据下头的人报, 薛盈艳就是在这里生活了近两月。


    霍肇进了里屋,盯着妆台上琳琅满目的脂粉首饰, 眼里越来越冷。


    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颇为逍遥,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她的夜梦全用来思索第二天如何穿戴打扮。


    而她恐怕只有在花银子的时候,想起银子从哪里来的时候, 才会顺带想到他。


    霍肇从屋里又走回小院时,一旁候着的亲兵统领看着他的脸色,刀都已经出鞘半指了,只待主子一声令下,就把被押在地上跪着的温祺昀利落斩首。


    霍肇没有下令。在帝京时,他对温祺昀的杀意可以说是只差一线,但还是压下了,到了两江,他就更不急着要杀他。


    他要确认的事还有不少。


    至于到今夜,暴怒在撕心裂肺的争吵与生死不知的缠绵里宣泄消尽,就算是一池寒水,一直沸腾也总有烧干的那一天,等干涸了,也就重归冷静了,人也是一样。


    厢房里寂静。


    温祺昀自始至终没有申辩过任何,因为他知道若是副君要杀他,他必死无疑,说什么、如何说,等待副君审问再进行斟酌,是最好的选择。


    霍肇靠着椅背,打量跪地的臣子。


    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在两年前的这个时候,温祺昀还是他最重视、思定将来要培养提拔的人之一。


    不止是臣子,温祺昀是当初景德帝为他选来的伴读,在一众伴读里,温祺昀自小就守礼恭谨、脾性温和,故而与他的情谊也更接近友人。


    只不过君臣就是君臣。霍肇始终记得,在所有的伴读入宫的当天,父皇景德帝把他叫去。


    景德帝漫不经心地说,这群人以后是为你所用的,是你的臣子,和你案上放的笔、射场上挂的弓,没有多大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是,他们用起来更麻烦,不会和器具一样完全听话,君臣之间惺惺相惜是美谈,但别入戏太深。


    要是该下手的时候舍不得下手,后患无穷。


    如果此时此地坐在这里的是景德帝,以霍肇对自己父皇的了解,温祺昀绝对会被处死,处以极刑的可能性很大。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他。


    霍肇眸中敛深无澜,思绪流转。


    有一点很荒谬,他意识到他正处在一个和当年的父皇所面临的极其相似的处境,事实上还要更加不堪。


    温祺昀的行径,比谢正瞻罪重不知多少。


    而那个没心肝的和他的母后又怎么比得了,至少当年他母后是和父皇分开之后,才与谢家的明媒正娶成婚,而她是背夫私奔。


    她已经是他所册封的妃嫔,却秘密勾连外臣私逃。


    他有绝对充足的理由,把她和温祺昀一起处死。


    但他却依旧没有动手的打算。


    诚然那纸婚书让他勃然暴怒,但霍肇同时也看出来,她和温祺昀大抵是真的没有过肌肤之亲。


    她只要不想,温祺昀就不会逼迫,更可能是她想,温祺昀都不敢动。


    温祺昀身上有一种可以称为纯诚的理想性的天真,霍肇认为这大概就是薛盈艳会信任他的原因之一。


    没心没肺的自私东西,她一向见人下菜碟,最会分辨什么有利什么有害,否则她怎么敢相信温祺昀会帮她而不是揭发她。


    这又是一个区别。


    温祺昀和谢正瞻像又不像。


    都是横刀夺爱,谢正瞻下手要更直接,也更卑鄙,夺走他人心爱的时机更好,而温祺昀没有谢正瞻那样不外露的阴狠。


    但都是以君子自居的文臣,他们又有一点相似,那就是可以不忠,可以不义,却无法不孝。


    谢正瞻之后再娶,宁愿做乌龟王八也不向父母揭露苏氏所生的儿女是野种,既是不在乎,也是考虑到谢家二老年纪大了接受不了。


    而温祺昀,父母之命在身,他只会娶家族所选择的女子为妻,而既然负不了责任,他就不会再进一步,不会让薛盈艳做他的外室。


    薛盈艳从越州城离开到严州城,躲避温祺昀,说不想和他再有牵扯,并不是说假话。


    她连东宫宠姬都一副死了也不肯沾的模样,怎么可能退而求其次去做温祺昀的外室。


    她没有心肝,毫无感情,看着热烈,实则谁也捂不暖她的心。


    但这就更加的荒诞了。


    什么好处都没有,百害而无一利,可温祺昀还是帮她。


    这不是一句只是为了情爱可以说清的。


    霍肇睥睨跪地的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温祺昀面如死灰,已然认命:“一切都是罪臣所为,只求殿下不要牵连臣的家人,他们并不知情……”


    霍肇打断了他:“他们当然不知情,否则你祖父就会带着你父亲到孤的面前请死,替你谢罪。”


    温祺昀猛地抬起眼来,提到祖父和父亲,他不得不激动:“殿下——”


    霍肇面色毫无变化,直接问:“良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这个称呼,温祺昀怔住了,胸膛起伏,张了数回唇,都难以开口。


    最终,他闭眼叹道:“我只是……”


    到了这个地步,他自己都说不好了。


    温祺昀深呼吸,说道:“我只是,想成全她一个圆满。”


    霍肇冷道:“在孤的身边,她缺什么。”


    温祺昀抬眼直视储君:“殿下,您将来后宫三千,不会只有她一人,可她却只有殿下。她到殿下身边是身不由已,没有家世空有宠爱,朝不保夕,战战兢兢,以至日夜不安,殿下可曾为她想过?”


    霍肇笑了一声:“你是在教训孤?”


    温祺昀:“臣……不敢。”


    霍肇问:“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身不由已,朝不保夕,战战兢兢,日夜不安。


    听听,听听这些词。


    她显然是对他积恨已久了,只不过她手段花样百出、真假参半,而他平日太忙,不仔细刨根究底,便叫她糊弄过了这么久。


    温祺昀暂且沉默,但很显然他没有选择沉默的权利,也明白他这个时候沉默毫无意义,他只是在思索,怎么说更好一些。


    这时,霍肇似笑非笑,又问:“她有告诉过你,她和孤之间,究竟是怎么开始的么?”


    温祺昀愣了片霎,微摇头:“……娘子只说,非她本心所期,但事不从人愿,一步一步,走到了她没有想过的境地。”


    温祺昀自然是相信薛盈艳所说的这些话的,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太过离奇,早已不在任何人能设想的范围内。


    或许只有卜卦算命,才能一窥天机。


    说起来,这世间大多事又何尝不是如此,最初时的设想与最后的局面可谓天差地别。


    人也好事也罢,都不是骤然一跌到底,而是在一个又一个选择里滑向始料未及的结局,而纵使能回到当初,那些选择却还是不得不做。


    霍肇听这句话,就知道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是没告诉温祺昀真相。这倒也是,她哪里好意思说。


    她身为奴婢私闯禁地,醉酒后主动攀附,与他乱性,之后又隐瞒身份私逃。


    她敢和温祺昀说么?


    这些不能为外人所道的事,她也只会放在他这里。


    若是以当初望如今,其实她能干出外逃这样的事实在不稀奇,普通的女子哪里敢像她一样,又娇又懒又虚荣蛮横,还胆大包天到匪夷所思。


    霍肇说:“既然她没告诉你,孤可以告诉你,是她先来招惹的孤。”


    温祺昀眼微睁大。


    霍肇眼中平寂到寒冷:“你信或不信也罢,事实如此。既是她先开始的,之后如何,就由不得她了。”


    温祺昀闭了闭眼。


    他信了。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十几年来对副君的了解,他看着副君的神色,就知道副君所说的,是真的。


    但他同样也相信,薛盈艳的恐惧不是假的,难道一个错误的开始发生了,就绝不容许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吗?


    他深刻地明白那种面对抵触的前路,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走的感觉是多么地抑勒而窒息。


    想到这里,温祺昀忽地睁了眼。


    霍肇拿起一旁的茶盏,倒了一杯茶,饮了一口:“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温祺昀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顿了顿,清晰道:


    “她说,和殿下在一起,时常害怕惹得您不快。殿下挥一挥手,就能让她生不如死,可她却什么都无能为力。她害怕惹了殿下生气,某一回哄不好,就会粉身碎骨。”


    “她害怕进宫,害怕和别的后妃无穷无尽地争斗,她没有家世,也不敢赌殿下对她有几分真心,她认为殿下并不爱她。”


    “她不想困在宫里,她说,她怕到时候,别人叫她站着死,她都不敢横着死……”


    温祺昀又叹息了一声:“殿下,您问我为何要帮她,大概是因为,有些时候,我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殿下应当也知道了,是我先遇见的她。”


    霍肇的眉川蹙凝起来,面上终有一丝阴沉之色。


    温祺昀似是没有看出,自顾自地往下说:“当初我在遇到她的时候,她无忧无虑,活泼鲜艳,纵然她的身份不高,可我很羡慕她。”


    “京中都称我洒然自若、潇洒放旷,但生在世家之中,我与逍遥又有何关联?只是虚表罢了。可娘子不同,她鲜活,随心所欲,我实不忍看她枯萎零落。”


    “其实,我是将她当作了一个寄托。”


    霍肇:“只是寄托,你又立什么婚书?”


    这一点,温祺昀无言以对。


    霍肇随景德帝上朝多年,对于文臣的巧言善辩可谓无比熟悉了。


    人都是这样,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文人尤其,大道理说多了,圣贤书读多了,就会有意无意、甚至可以说根据本能地矫情自饰。


    这种伪饰绝不拙劣,不会直接扭曲所有的意图,但会高明地放大鲜亮的一部分,而避匿灰淡的一处。


    温祺昀纯然是无私么?


    既无私,何必又多事地做那一纸婚书出来,他分明对她动心,男人对女人的动心。


    他所说的寄托,不是说谎,但也绝不止是同病相怜这么简单。


    霍肇一直知道,温祺昀从上一次由两江归京述职之后,思想和情绪很明显地发生了变化。


    人在经历了恐怖的残酷之后,有的人能挺过去、淡忘掉,而有的人没办法自洽,只会装作无事地不断压抑。


    压抑到了一个极点,就会爆发。


    而那全无心肝却又好运的东西,恰巧撞在了这个当口。


    大概温祺昀帮助她成功离京的时候,会有一种痛快的舒畅罢。


    他亲手在另一片同样压抑的禁地里扭转了一个他所爱女人的命运,拯救了她,这怎么会不痛快呢。


    要是换成话本,真是生死奇情了。


    但和话本不同的是,故事的结尾会在逃离后戛然而止,而现在,他则必须为觊觎君上的妇人付出代价。


    霍肇睨着他:“良安,你也及冠了,却越活越回去。做事全然不顾后果,想过你的家族吗。你祖父当年也给孤授过课,士不晓廉耻,衣冠狗彘,你真是让他失望啊。你就没有想过今日?”


    温祺昀低声:“……当初做的时候,娘子说,殿下会淡忘的。”


    霍肇笑了:“她给孤做主?”


    温祺昀:“您那时议定要娶太子妃了,不是吗?您不是非她不可。”


    霍肇沉默片刻,说道:“孤已经为她一推再推,压着此事不允,只等她先生下孤的长子,日后再做打算。”


    这一句话说出来,温祺昀今夜第二次露出无比震愕的神色,这次的惊愕更深,撼心动神。


    男人之间在这些事上有一种诡异的相知,况且他和副君是多年之友。


    对于一直以来极重礼教规矩的副君而言,执念让一个并不符合贤后规范的女人生下东宫长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根本无需深思。


    其实到今夜,温祺昀都已经明白薛娘子对于太子来说极其特殊,但这份特殊,从太子如今说出的话来看,份量简直重得令人恐惧。


    温祺昀深深地在心中叹息,或许她要逃,这又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殿下为娘子百般思虑,却没有想过,她是否能够承受吗?”温祺昀目泛清灰,


    “殿下,或许您没有意识到,您的性情,您的威严,都让您的心意变得无比沉重,即使您付出的是爱,到最后也会变成负累。”


    “人累极了,就会怨,会憎,会恨。殿下,娘子曾对我说,一开始到殿下身边时,其实她很快乐,她从来没过过那么好的日子。”


    “她对您,不是无情无义,她也是爱过您的。”


    霍肇怔忡一刹。


    旋即起身,一言不发离开。


    门开的时候,温祺昀又偏首叫了一声:“殿下!”


    霍肇顿了顿。


    温祺昀说:“殿下,臣自知罪该万死,只求殿下,看在多年情谊,饶过臣的家人。臣祖父、父亲、族中长辈,对陛下、殿下,都是忠心耿耿,从无错处。求殿下处死臣后,不要将臣之罪公诸于世,连累温氏满门清誉。”


    霍肇未回声,推门而出。


    第119章


    雨势渐小, 雨后的夜风有几分寒凉。


    从京城跟来的东宫一应车马也到了这座偏僻的小镇上。


    霍肇没有让人上去,拿过婢女们捧上的新衣物,走上阶。


    厢房的门本就没有关紧, 一推而入,房内的灯烛燃尽了,昏幽阒谧。


    将绰灯重新点上, 一回头,床上靠内壁坐着的人抬起头,一双眼紧紧地朝他看过来。


    她用被子把自己给裹成个球团, 连带着长发也一齐罩着, 就露出白生生的一张脸, 眼眸绕染着红晕,抿着唇,湿漉漉的可怜。


    霍肇喉结微动。


    实则他怒气过后,心中便是冰冷。方才温祺昀的一番言语, 他也并不全信,故而没有回应。


    她的惧和恨,已经真切而清晰地摆在他的面前, 他也算知道了她究竟耿耿于怀什么。但除此之外的其他, 他是半分都不会再轻易相信了。


    “在他身边很快乐”、“从没过过这么好的日子”、“爱”……


    这些话,这个巧言令色的贼妇人早不知对他说过多少, 与温祺昀说的那些又算什么。


    她连跳池自尽都能是假的,和温祺昀说的所有话又一定全真么。


    以他对她的了解, 她到他身边之后快活,只是因为能享受荣华富贵而已,至于爱,


    她没有心, 哪里来的爱,她只会用爱来引诱他、欺骗他,达成了目的,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


    霍肇朝床榻走近一步,便看着榻上的那团东西朝后缩了几分,她像是恨不能把她自个儿镶进墙里,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斥着警惕和憎恶。


    霍肇停了步,额颞的青筋开始跳。


    薛盈艳更怕了,双手攥紧了被缘。


    他的脸色实在骇人,在他出去的时候,她倦极了也睡不着、不敢睡,温祺昀的命还是未定数。


    现在他又回来了,这段不算短暂的时间里,他去做什么了?他绝对不止是去拿衣物。


    她越发胆颤,但男人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盯着她。


    薛盈艳没法忍了。


    况且她和他已经撕破脸,还有什么好忌惮,就算她现在求饶,他也不可能放过她的。


    于是主动开口:“你,你把人怎么样了?”


    霍肇面无表情,言语平静:“你问谁?”


    “你把……!”她先是急切,但提到人名的时候下意识谨慎小声,“你把温郎君,怎么样了?”


    他出去前说过,要是她敢自戕,他就凌迟容容,换过来说,她不自害,容容就会没事。


    现在要紧的是温祺昀的命。温祺昀被东宫亲兵拖出去前,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了,血都溢了出来,就差一割而已。


    霍肇:“你想孤把他怎么样?”


    这样冷漠的态度让薛盈艳更加不安。


    她对面前这个人最深的惧怕不在于他暴怒或恚戾,她最怕的是他这副看不出喜怒、不知道下一刻究竟会不会发难、又以什么发难的模样。


    若是脾气全然暴烈的男人,至少相处久了,还能摸得清楚脾性,哄一哄顺一顺,总有过去的时候。


    可霍肇不是,他暴戾的时候骇人极了,而暴怒过后的深沉冷漠却更让人胆战心惊。


    说句没出息的,她宁愿再和他上床打一架,也不想面对这样阴森的无声压迫。


    忍无可忍,她手向下一拉,脑袋从被里整个儿冒出来:“你不要伤害他!”


    霍肇微眯起眼:“不要?”


    薛盈艳懒得理他这副就差把“放肆,你算什么也敢命令当朝储君”写脑门儿上的死样子,眼睛红红地瞪着他: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我想过了。我跟你回去,你想把我怎么着都成,你让我怎么伺候你都行,我再也不跑了,我以后老老实实地侍奉你,你把他放了……好不好?”


    霍肇没说话,眼皮都没有动,像是没被说动,又像是在思考她开出的价码有多少份量。


    薛盈艳心里扑通直跳,狠狠咬紧了牙:“我,我给你生孩子,生几个都行!你把他,还有肖娘他们,都给放了,不要杀他们。”


    霍肇的神色些许变化:“你这是用孩子跟孤做交易?”


    他还未出去前提到生孩子,她把他的脖颈咬出血来,还在京城时,她藏了那么多的红花,而现在,他出去片刻,她就因为担心帮她私逃的温祺昀,一下想通,心甘情愿地要生了。


    她把和他的子嗣当做什么?又把他当做什么?


    薛盈艳则难以置信,不是他让她生的吗?!


    这么想,于是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不是你让我生的吗?”


    随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神色阴沉:


    “你不是恨极了孤,还要混淆皇嗣血脉么?怎么,你就这么怕孤杀他,为了他,你能连恨都忘了。”


    薛盈艳一下就意识到,先前的争吵,她崩溃之下说出的那番话,远远没有过去。


    她进退两难,索性识时务者为俊杰,咬了咬牙就横了心,尝试好好说话:


    “其实,其实本来,就没那么恨。我只是太害怕了,才口不择言的,我,我知道错了,我给你道歉。你,桓郎,你别放在心上。”


    她脑袋转得飞快,试图用旧情动人,眼泪簌簌而落:


    “桓郎你想想,我怎么会一直以来都只是恨你呢?我以前对你不是没有情意啊,当初,当初我为了到你的身边,我什么都能做。你忘了吗?那时候我就是跳下池子淹死了都不怕。”


    “我只是害怕将来你有了别人,你不宠爱我了,我就会在东宫没有立足之地,会生不如死,这才一时糊涂的。”


    “我以后努力更爱你,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让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给你暖床,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


    “我和他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也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有人因我而死了,我真的会做噩梦的,我会受不了的。”


    “求你了桓郎,你放过他吧,不说别的,就留他一命,别杀人了。”


    改口改得极快,多么懂得随机应变。


    是了,随口就把情爱放在嘴边的人,从不去想一些话说出来,旁人是什么感受。


    而她,竟还敢提那一夜雨池。


    还敢叫他桓郎。


    霍肇笑了,怒极反笑。


    是他忘了。他还未向她彻底清算过去的所有。


    护卫重重的船队行在河面上,风扬鼓帆。


    又是夜了,婢女们进出都敛息。


    船内的气氛已经没有刚上路时那般压抑。


    船刚从两江行回京城时,船舱主房里的娘子每夜都闹,又哭又叫。


    一开始只是变着法子求饶,但殿下铁石心肠,不仅没有动容,还下了狠手惩治。


    应当是极难承受的手段,娘子每夜都是哭着昏睡过去,殿下从房里出来的时候,也是满身的痕迹,甚至伤在脸上。


    而到如今,夜里殿下过去,就只有隐秘的动静了,娘子整日神智昏昏沉沉,唯独见着殿下,还会有力气朝人砸东西怒骂。


    将热水抬进外间,通向里间的层叠帷障深深重重,氤氲幽秘的芗息,某一刹,有无力的哭喘和轻咳漾出。


    婢女们不敢多看,又全数退出来。


    今夜刮的是北风,就快到京城了。


    第120章


    薛盈艳裹着薄衫, 静静蜷缩在床榻深处。


    她鼻尖几乎抵着檀木镂雕床栏,呜咽着低低菗泣,不自主地微颤。


    这段时间来她都是这样尝试躲避, 但身后男人的躯体如影随行,沉重地茏罩包裹着她。


    她哭也哭过了,这段日子以来眼圈和鼻尖就没有不濕荭的时候;骂也骂了, 轻的重的全都山穷水尽,可是身后这个人就是不放过她,用那不堪至极的法子每夜每夜地折麽她。


    不管她怎么哭怎么骂, 哪怕她扇到他脸上, 他都无动于衷。


    薛盈艳脑袋快攪成泥潭了, 她想不通,她怎么都想不明白。


    这个时候他怎么不提他身为副君的尊威了,这个时候他怎么不继续高高在上了?


    他像是久旷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新奇而极致有趣的事,很快就乐忠于此。


    他喜爱看她因为情慾而身不由己、在他的舐挵下从憎恶和怒骂极速地墮落到婬乿靡媟, 难以自拔。


    她只觉得陷进无穷无尽的黑渊里。


    他难道不感到耻辱吗?他怎么会对她做出这样的事?就算是她的两个丈夫都没有对她做过这样丅流到堪称低贱的事。


    而在她哭着求饶的时候,他就会问她当初,一件一件地问。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记性居然这么好, 小到她某一次一起用膳的时候随口说的一句“要是殿下不忙就好了, 能每日都陪我用饭”,大到她在榻上意识不清时候抱着他说的癡迷的爱语。


    他一桩桩都记得, 他折磨着她,让她想, 他所问的那一刻,她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尖叫大骂他,让他滚开,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才没有爱过他,他以为这样就能逼她改口了吗,她才不会屈服。


    但很快她在極致的煎熬里接近昏聩与崩溃,她泪都流不动了,渾身像在池水里浸过捞出,染粉透荭的漉湜腴白,眉眼都松耷着发眩,不要说放狠话,她连完整的句子都没有办法吐出来。


    他还会一遍遍地羞辱她,他说她就是喜欢这样。她哭叫着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到最后她骂他变态、无耻、人面兽心,他连脸色都不会变一下,只是越发狠厲,逼迫她沉淪后再承认她喜欢他这么做。


    神志不清的时候,她才会最爱他,他要她怎么说,她就会怎么说,没有抵抗,她又听话又乖顺,随他为所欲为。


    只是清醒之后,情慾所织就的迷境会骤然破裂,她和他之间只剩下剑拨弩张。


    她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这么想要逃离躲避他,比当初她下决心要离开的时候更甚不知多少倍。


    她不想看见他,更受不了他触碰她,她看到他的唇,感受到他的气息,她都忍不住瑟缩着发唞哆嗦。


    她恨死他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他这么讨厌的人!


    婢女们关上房门的声音响起来,霍肇将快要缩进墙里的妇人抱出。


    她已经很累了,所以更加反抗不了他的力气,被带着到外间水霧蒸騰的髹漆浴桶里。


    薛盈艳拼着最后的力气,趴到边缘,身后响起水面哗动。


    她真是忍无可忍,但也只能嗫嚅着不动,最开始的时候她推他打他,最后也没半点用,反而沐个浴都没有了安宁。


    索性背身不看,颈后黏濕的发丝被拂拨开,男人的炽热的唇鼻从后压过来,沉重地麽挲。


    她闭上眼,假装自己是木头做的,咬着牙忍耐。


    只当是被狗咬了。


    ……


    即将抵京的前一夜,船上出奇的平静。


    婢女们送进船舱主房内的是熬好的汤药。


    薛盈艳鬓边薄汗泠泠,纵然沐浴洗漱前喝了两碗药,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


    她的癸水来了,每次头一两日都会腹痛。


    小腹处像是撕绞,又像是被猛拧,药是渐渐起效,她还得熬过这段入睡前的时候。


    真是难受,她身上不舒服,最讨厌的人还不放过她。


    太子一臂环抱着她,让她脑袋窝到他颈侧,另一掌按在她腹田处。


    男人的掌心干燥暖熱,沉稳地揉動。


    大船行在运河河面上,没有陆地上夜间草木小虫的喓喓、若远若近的鸟鸣,唯有安宁。


    此刻窗外风吹掠着,船舱里静谧,床榻也随着水浪微微悠晃。


    当初在太子府里的时候,其实他也曾这么为她做过,只是情境不同了,总觉得难言的怪异。


    他抱着她,为她揉腹,什么也不说,他们的呼吸安静地瀍绵在一起。


    今夜没有任何的抵抗、冲突,只是宁静。


    薛盈艳有些昏昏欲睡,男人的怀抱强横,但也无比的有力、安稳。


    她和他之间,似乎不当再有现在这样温情的时刻。


    睡前她梗着脖子对他说,她身上不适,伺候不了他了,他滚去别的地方睡吧。


    太子一言不发,直接上了床,她一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他的变态更上一层楼,连这种时候都不肯放过她了。


    但没想到,他什么都没做。今晚,倒像是他“伺候”她。


    薛盈艳才发现,这段时日,好像除了在床榻上做那事儿之外,他从来不和她多说任何话。


    就连她提到温祺昀,他都不动神色了。


    唯有在她砸了原本多宝阁上的一个花瓶、尖声说要是他杀了温祺昀,她也不想活了,他才盯着她,沉声说:


    “这世上,没有论心之说。不管本心如何,冲动也好误会也罢,做了就是做了。既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若是想让他的下场更凄惨,就继续为他无理取闹。”


    她当即气闷出泪来。


    从那之后,他就更加冷若冰霜,她砸了不知道多少物件,他也只是让婢女们再换新的来,她打他,他也都全盘接下。


    其实她每日短暂独处的间隙,有时很迷茫,这个人,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她做了这样的事了,他应该厌极她,可是哪个男人会这么对待一个厌恶至极的女人?


    若说他贪恋她的身体,那么除了身体之外,她对他就没有别的价值了,他何必纵容她打他骂他,今晚又何必为她揉腹。


    可要说,他是爱她——


    薛盈艳悄悄地哆嗦了一下。


    她也不会相信的。


    当初她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待她也真是如珠如宝了,那是他们之间情意最深的时候,可即使在那时,他还是要做一个君王,还是要娶正妻。


    更何况现在,她做了这样的事,这样只要是个男人都不可能轻易释怀的事。


    一个巨大的芥蒂横亘在她和他之间,他再和她纠瀍,还有什么意思呢。


    他难道是还抓着过去的情浓不放不舍吗,即使他们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可他不知道,她却清楚,那些都是假的呀,就连她要为他而死,也都是假的。


    然而现在她不敢说,她怕一旦说了,容容和温祺昀的命就真的没有了。


    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小腹的疼痛缓解轻释了许多,那只大掌从揉动,变成了沉稳的抚罩,像一块温暖的兽绒,裹在她的腹上。


    好似许久,河面上起风了,吹打在明瓦窗上。


    薛盈艳睡不着,或许是今夜难得的静谧让她昏了神智,她低低地出声:


    “……你睡了吗?”


    她问完,头顶没有立刻的回音,男人的呼吸都不曾变。


    在她抿着唇,思索要不要抬头看看他是不是闭眼睛了的时候,他的气息压在她耳畔:


    “没有。”


    男人的声音低沉,语气却淡淡。


    没有冷漠,没有暴戾。


    就像过去许许多多个夜里,她拉着他小声夜话,她嘀嘀咕咕,他虽不一起说,却每每回应。


    薛盈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心里促促地跳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她胸腔里那颗肉是只管跳动的,不管缘由是什么。


    怔愣过后,她越发觉得这被窝里熱得让人发慌,到处都慌。


    她忍不住朝后,在圈定的范围内,稍稍摆脱他气息的环绕。


    下一刻,脑袋又被按回来。


    她难受又慌乱,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次不得不上手了,她用力推了推,才把脸又抬起来。


    喘了两口气,在黑暗里狠狠地朝上刮了一眼。


    而男人除了那句“没有”,又不说话了。他是在等她说。


    薛盈艳扁着唇,脑袋转转,发丝在他手臂上柔软毛躁地滚。


    半晌听了,她才小声:“我们……就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霍肇没说话,昏暗里,他睁开眼,眼神凛亮。


    薛盈艳看不到,也知道他不喜多话,反正事情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说起话来早没有当初的遮拦谨慎,再说了,她也没力气猜了。


    她揪着他的衣襟,无意识扯来扯去:“殿下是只要我给殿下生孩子吗?只要孩子,不要我了吗?”


    依旧没有应答。


    她不放弃,自顾自继续说:“殿下若是只要孩子,我给殿下生了,殿下就不要我了,那殿下是放我走,还是要杀我?”


    话一落,她就感觉到一股寒意戳在她头顶。


    薛盈艳撇撇嘴,闷声:“殿下若是要孩子,也要我,就该对我好,把容容还给我,把温郎君放了,多疼我些。”


    这时候,那股寒意滞了一下。


    她听到一声轻若凉飔的冷笑。


    好像是觉得荒谬,带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你说什么?”


    霍肇确实是笑了,被她的厚脸皮给惊的气的。


    她是难受过了,作劲儿也过了,现在直接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说,你要不是只要孩子,还要我,就要对我好,我们好好过日子,不闹了。”她脸蛋贴到他心口处。


    “好好过日子?”他冷而慢地重复她的话,像是讽刺,“你,和孤?”


    薛盈艳听出一种“你怎么还敢、怎么还配提出这种话”的意味。


    但她也不管不顾了,直接一撑身,半压到他身上。


    霍肇骤然紧绷,厉瞪着她,但没来得及说话。


    她趴在他胸膛上,先声夺人:“你孤什么孤?整天孤孤孤的,你要当孤家寡人,还找我生什么孩子?”


    霍肇只觉得一股气从胸膛里朝脑袋上乱冲。


    而她还在瓮声瓮气:“你带我回去不是过日子是什么?就是皇帝,那也是要过日子的,你不过日子,你要成仙啊?”


    薛盈艳噼里啪啦一顿,冲他发完了气,就又下来,把身子扭过去背着他。


    良久,男人都没说话,甚至动作都没变。


    方才的冲动直接,渐渐化作不安,薛盈艳闭了闭眼。


    她声音也跟着凉下来,低低的:“当然了,我知道你要娶太子妃的,我也没指望什么。”


    “我只是说,你若是现在还想要我,我愿意和你好好过,你把无辜的人放了,我们就和以前一样过,什么时候你过腻了,什么时候算完。”


    “要是,要是你不想要我,只想要孩子,我也给你生。生完了,你是要杀我还是要冷落我关着我,我都没二话。只是那时候,我也算给你生儿育女了,你看在这份情分,也饶了旁人吧。”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一长串,在提到孩子的时候,她突然忍不住再多说一点:


    “还有……我出身不好,和你之间的情分,也是我自己断送的,可你别迁怒到孩子身上。”


    “你要是,要是不想让我养孩子,给孩子,找个好的养母……”


    霍肇心里的温暖热意,已经重新化作冰冷。


    他倏地掀被起身,挥帐下榻。


    薛盈艳吓了一跳,却说不出挽留的话语。


    霍肇披了外袍,疾步出了房,神色阴霾。


    他若是再不走,只怕当场就想掐死她。


    ——


    抵京这日,渡口处清开,六率府重兵围守迎驾。


    洪喜胜和全安立在人群最前头,老的还算镇定,小的紧抿着唇,双手紧攥。


    全安自认自己是最清楚来龙去脉的人之一,是以这些日,他心中的感受是极为复杂的,恐怕追及史书,也没如今这样的事。


    承徽娘子,承徽娘子。


    全安一想到那张娆秾娇艳的芙蓉粉面,就忍不住汗流浃背。


    欺骗殿下的情意,又私通殿下的股肱,席卷钱财密谋私逃,一桩桩一件件,都令人难以想象。


    在那之前,这位对外示人的面目,都只是娇气爱财、脾性单纯,就是发起脾气,也让人无法生厌。


    可谁能知道,谁能想到!


    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他们东宫里都自认见过无数阴谋诡计,而承徽娘子不过只是民间出身。


    可英明神武的殿下,不也着了道吗。


    不远处艞板放落,开始下船。


    全安打了个激灵,朝前望去。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脑中又开始七转八绕,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场景。


    那样的大罪,承徽娘子,究竟还能活吗?


    若是能活,殿下又会怎么处置——


    先行的人落了地,齐齐回身静候。


    太子的身影先出现,众人仰首而望。


    洪喜胜和全安小步迎上去。


    却见太子将一顽抗欲逃着不肯下船的丽影拉扯过来,强环在怀里,走下。


    那眼眶鼻尖都红,满面倔强愤怒的妇人,不是逃走的薛承徽又是谁。


    承徽娘子长发只松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并不见什么伤痕,也没有痛苦模样,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虚弱,脸上泪痕满面,看着狼狈。


    应该还是被殿下教训过了。


    洪喜胜赶紧让一旁的婢女端着一应盥洗的器具上来。


    他本意是给主子下船清洗所用。


    谁料到,在殿下怀里扭动的承徽娘子一看见那盛着洒花香水的金盆,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


    洪喜胜刚想说话。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洪喜胜和全安懵了一下。


    面前娘子的语气恶狠狠、气冲冲,看着不像是遭了罪,倒像是更嚣张了。


    而一旁的殿下,神色冰冷,眼不离她。


    薛盈艳瞪着那金盆,小腹还是不舒服,她觉得心里盘绕着一股去不掉的火气,脑袋里也乱七八糟。


    她下了船,他们端来这些给她是要做什么。


    让她金盆洗手?


    薛盈艳胸脯一阵阵起伏,咬牙切齿。


    猛地挣开男人的控制,手一扫,直接把那金盆掀在地上。


    沉重的金盆砰然砸到地,发出惊人的响动。


    四下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不少嘴巴都控制不住张大了。


    “你胡闹什么?”霍肇厉声,上来把她揽住。


    薛盈艳扭动着:“我就胡闹了!我就胡闹了!”


    “把容容还给我!”


    她下船前又卑微地去求他,好好和他说话,她知道抵达了京城,他又是日理万机的忙碌,她很可能开口的机会会越来越少。


    她求了许多,他都不言不语,最后,她不敢再求别的,只求他让她见一见容容,一面就好。


    可他铁石心肠,就是不为所动。


    霍肇:“孤说过,你要是还想见她,就安分些!不然,你就永远别想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那个丫头还给她呢,她越是想要,他就越不会给,不让她清楚地认识到离开他的下场,她永远不会知错。


    薛盈艳双手挥动,拼尽力气直接打他身上:“你除了会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霍肇冷道:“你也可以不受孤的威胁,只不顾那丫头的性命就行。”


    薛盈艳泪飚了出来,尖叫:“霍肇你王八蛋!!”


    她下手又狠又重,还直呼太子大名,洪喜胜和全安已经吓呆了。


    这怎么回来一趟气性更大了?怎么还好似是殿下占了下风?


    霍肇没再和她多说,强行锢住人,朝金辂过去。


    薛盈艳闹得更虚了,咬着他的肩膀,被塞进车马里。


    ——


    未央宫。


    张荣成速步入殿。


    “陛下。”


    景德帝站在壁上画像前,神色沉沉:“说。”


    张荣成:“殿下回来了。带着那个逃出去的薛氏,还有,还有太傅府的温家三郎。”


    听此话,景德帝冷笑一声。


    “真是能耐了,如此不成体统,哪里像个储君。”


    张荣成不敢说话。


    景德帝冷声说完这句,又叹气,望着面前的画像。


    “阿姝,你说,朕该怎么做?那个不孝子,半点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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