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须臾转眼, 又是一轮月圆。
时值七月十五,中元节至。
实则从多日前起,紫阳山中五观八庙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筹备节会。
青霄宫既是皇家道观, 又是紫阳山中香火最旺之地,每逢此节,观中所办的中元斋醮大法会是京畿有名的盛事。
七月十五乃地官大帝赦罪之期, 大帝部四十二曹,偕九千万众,三界十方九地, 五岳八极四维, 皆为其所掌。
中元之际, 大帝法光大圣大慈,超度阴魂,拔度冤苦,天地同沐。
自十二这日始, 便已陆续有提早与观中往来议定的上客、善信入住客堂。
到了十四夜里,道场已经开始设建。
十五当日,五更鸡鸣, 寂寂焚香缭绕仙观, 此时已经有香客上山。
这时天还未曾彻底明亮,于是青霄宫处处都点起火烛。
全都起了个大早。
全安到金风院的时候, 薛盈艳都已经穿戴好了。
她今天衣裙素雅,发髻里也只有银簪:
“今天日子特殊, 除了晚上守夜的那几个人,你们都和我到大殿去拜一拜吧。”
众人当然答应,身在道观,又是中元, 哪里有不拜神的道理。
薛盈艳又说:“昨天小厨房那边已经准备得齐全了,等拜神回来,我和容容做些我们江南那边的元宝糕,还有莲藕汤、莲子百合粥,让你们都尝尝,就当是早膳了。”
全安睁大眼:“娘子,这怎么使得?会累着您的。还是让奴婢们来吧。”
他们从太子府跟来的人,侍卫便不下二十,侍女也有十几,加上十名宦官,算起来快四十人,这得做多少?
前些日面前这位主每日尝试做上一道两道,分给他们尝个鲜也就罢了,真做上这么多,累到身子就是他们做奴才的罪过了。
薛盈艳“啧”了一声,无奈且不耐烦:“都说了是我和容容一块儿做了。”
她随后又叹了口气:“我也是想借着今天这日子,备办一顿糕汤来慰劳你们辛苦。难为你们了,从京城里跟我到这地方来,不过是顿膳食,你们哪里就吃不得了。”
她这么一说,四下的侍女太监们都不由得流露出感动的神采,全安更是一愣,愣过后眼泛泪光。
薛盈艳真心实意地微笑:“得了,就这么定了,咱们先去拜神吧。”
从青霄宫内部朝接待香客的外部行走,繁杂密集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宫观中绛节飘飖,此时一眼望过去,已是各色衣衫缭乱。
她们一行人好在来得早,又有提前安排。
等拜完出来,面对的是正在涌进的人山人海。
全安见这阵仗大骇一跳,当即便让护卫们将主子围在正中,由青霄宫的都管带领,绕了少人的小路回到金风院。
今天青霄宫中人多,鱼龙混杂,道观里的道士们又都忙极了,全都聚集在前面,护卫主子必得万分当心。
到了院门,容容先一步跑到小厨房里,提前点火起灶。
薛盈艳站在院心,将帷帽摘下来,对面前一干人道:
“你们都回去各自的院子吧,没这么快能忙完。”
全安:“娘子,还是留几个人进去帮您……”
薛盈艳挥挥手:“你哪里来那么多废话啊,元宝糕你们又不会做,粥和汤弄好了在锅里自己就煮了,你们来还碍事呢。”
不由分说地就赶他们出去:“走吧走吧,待会儿弄好了让容容送到你们院子里。”
她态度出奇强硬,一众下人实在是拗不过,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院门轻合,站在院外的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边朝各自居住的院落回去。
“娘子待我们,真是……”
“我伺候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有哪个主子,会亲手下厨做东西给奴婢吃的。”
“承徽性情良善,对我们做下人的也这般好。”
“……”
常在薛盈艳身边随侍的一等侍女芸芳也感叹:
“娘子原本就心性单纯,从前在府里还娇气爱玩儿,到青霄宫里之后,真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全安正在前头走着。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落,他的后颈蹊跷地泛起一丝凉来。
全安抬手摸了摸那地方。
山间晨露重,他只以为是树梢哪滴寒水掉下来了。
但指腹按上去,却没有碰到湿意。
方才的寒意比幻觉还快,一闪而过。
他摇了摇头,没再去想。
…
辰时中,金风院的院门打开。
院门不远处就守着人,登时站起身。
下一瞬就眼见襻膊束起袖的小丫头提着沉重的两个大食盒走出来。
全安和守门的两个侍女、两个小黄门走上来,想帮她的忙。
容容忙说:“不用不用,我扛得动!”
几人定睛一看,这丫头额上还真是没一粒汗珠。
全安刚还想说什么,便见同样襻膊缚袖的妇人用帕子擦着额头,倚着门余。
“娘子!”
“你们不用管她,她力气大得很。”薛盈艳招呼他们说,“你们五个就别回院子了,直接进来吧,灶上还有呢。”
就这两句间,容容就已经走出好些距离了。
几人一看,还真是不需他们帮忙。
转眼,门内的承徽娘子笑意盈盈,朝他们招手:
“快点,快进来吧,趁热才好吃。”
几人都是这些日尝过她所做素膳的,不疑有他,齐声谢了恩,就往里头进。
金风院院心有一张大石桌,几人进了院西角的小厨房,将香气扑鼻的糕点、粥汤端到桌上。
那元宝糕做得很精致,小巧玲珑的金黄,就是口小的人,也能一口就吃一个。
而莲子粥因为莲心本就苦,是以香味里有些清苦回甘的气息。
至于莲藕汤,那就纯粹是浓香了。
他们不敢坐下,承徽娘子却说,坐吧,这算什么大事。
全安又问:“娘子,您还没用吧,您……”
妇人摆手:“我早就用过了。今天这汤不错,诶,你们都先别吃糕,都先尝尝这汤。”
她发话了,下人们哪里有不遵从的,于是齐齐端起汤。
全安也舀了一碗,那莲藕汤真是香极了,还没靠近鼻下,就已经香气四溢。
于是张口喝下。
“怎么样,好喝吗?”承徽娘子期待地问。
五人都是长长地嗯了一声,接连点头。
好喝,真是好喝,这汤确实很好,娘子的手艺真是不同凡响啊。
便也不用勺子,直接仰碗喝下。
说来也怪,这汤用大勺尝时,只有鲜香,大口大口喝下的话,却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甜苦味。
全安皱了皱眉。
他脑子里这时候正想到,许是哪味炖汤的料放多了,不过这是主子亲手做的,可不能……
“砰!”
“铿!”
“……”
一道接一道的碎裂声响。
全安看着自己手里的碗摔下去。
砸在青石地上,白瓷破成片、洒成粒。
他自己是不想摔的,可是手脚的力气瞬间就消失了,不容他抗拒。
眼前绰地出现一片弥障的黑雾,雾光闪烁之间,他看见另外四人以不同的姿势软下去,他们想要扶住桌子,最后却只能死狗一样流瘫到地上。
全安听见自己的牙齿格格驳驳地响,却发不出声响,连舌头和喉咙都麻了。
倒下去的最后一霎,他转头,对上的是妇人意味复杂、似有怜悯的眼眸。
他瞪着眼,他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形如死不瞑目。
但很快,眼睛一翻,什么都看不见了。
薛盈艳垂首,看着一地的人,叹了声气。叹息里有如释重负。
她放药放得极狠,一个小元宝糕就能麻倒一个汉子,汤里粥里的就更不用说了。
这一碗下去,第二天早上他们也未必醒得过来。
时不等人,她立即蹲下去开始在全安和侍女们的身上摸索东西,鱼符、腰牌……
把东西归拢在桌上后,她便朝卧房去。
把搜来的鱼符放到桌上要带走的东西旁边,过所、金银、银票……
重新从房里出来,解了襻膊,出来便遇上提着食盒跑回来的容容。
为了伺候金风院方便,太监、侍女、护卫们的院子离得都不远。
而且是主子亲自做的东西,谁敢不吃,不只要吃,还要千恩万谢地赶紧吃。
薛盈艳忙走上去:“怎么样?”
容容一抹头上的汗,脸色很焦急的样子:“娘子,不好了!”
薛盈艳大惊:“怎么了?!没倒?!”
容容:“倒了倒了,我把东西送去之后,那些人都聚到堂屋里吃下,很快就全都倒了。”
薛盈艳睖目:“那怎么不好?”
容容语速飞快:“昨夜守夜的三个禁卫,才睡下没多久,因为是娘子您做的东西,他们也都被叫起来吃了,但有一个刚进屋子,就说肚子不适要去茅房,现在还没回来!”
薛盈艳大惊:“是哪个?”
容容:“是六率府的人,好像姓李的,就是那个长得很高壮,最凶神恶煞的!娘子,我们怎么办呀!”
薛盈艳咬着牙,手指绞摩着,在原地踱步转圈。
她下药,已经把这么多人都给药翻了。
要是逃不出去,她都不敢想,事情让那个人知道了,她会是什么下场。
要知道她的包袱里还有份婚书!
不行。
不行。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
绝对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她转了三四圈,猛地一顿,转身捏住小丫头的双肩。
“容容,你听着,待会儿……”
…
李鹰从茅房出来,在另一边的盥室净了手,步履便沉稳飞快地朝回走。
承徽主子亲自下厨做了膳食来,旁人都吃了,要是就他一个不吃,怎么说都不好听。
三阶并一阶,他的上半身已经越过阶梯尽头齐平的边缘。
就当这时,兀地,他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混乱哽咽的哭泣:
“有谁在吗?娘子?娘子——”
“救命啊,娘子……”
李鹰心神大震,一刹跃上台阶,就看见不远处,金风院院门外,衣衫头发凌乱的小丫头跌跌撞撞从院门半滚半爬到路上。
喊也喊不动,像是没有力气。
而金风院门口本应有人值守,离金风院最近的几处院子里也有太子府跟来的人,可竟没一个跑出来帮这小丫头的。
李鹰一瞬便意识到情况大有不对,目眦欲裂飞奔向前。
将跪地匍匐的小丫头拎着扶起来。
军汉定睛一看她脸,浓眉大皱:“你是承徽身边的丫鬟!”
“出了什么事了?!承徽呢?!”
李鹰完全是用吼的。
先前他们六率府在东来楼已经失手让薛承徽身陷险境一回,那一回,殿下震怒。
要是这次再出一次事,他们可就——
小丫头十分虚弱的样子,大喘着气。
李鹰更加焦急:“快说啊!”
似是被他呵斥惊吓,终于提震了精神,小丫头手指着院门里头。
“有,有贼人,快,快去……厨房……”
李鹰听清了后头两字,立刻把她松回地上,掌按住腰间刀刃,奔向院中。
院里痕迹狼藉,李鹰先是在院心看见两个倒地的太监,随后顺着拖拽的痕迹,一路追寻。
越朝西侧,很快又接连见到两个侍女。
他没功夫去看这些人的状况,眼下最要紧的是女主子究竟如何了。
他掌下按得越发紧,神色绷紧厉肃,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谨慎。
沉步再朝里,兀地,双目圆睁。
只见小厨房外的墙旁,正虚弱倚倒着一道身影。
离小厨房不远的地上,又侧倒着一个人。
一个闭眼,一个生死不知。
而两人身份绝不可能认错,墙边倒坐的是承徽娘子,地上的是副总管全安。
李鹰猛地跑到墙边:“承徽!”
妇人的脸色很不好,他叫了两声,她才幽幽转醒。
醒来见到他,唇瓣颤动着也是说不出话。
李鹰:“娘子,臣扶您起来——”
现在没有什么男女大防了,妇人顺着他的力气,慢慢站起身。
刚微微站稳,李鹰看见她的眼睛紧紧瞪向不远处。
“全……安……全……去……”
她不肯离开墙边,艰难地朝那方向,想要伸出手,虽徒劳无功,但那极度的焦急几乎从眼里溢出。
李鹰看出她是心焦地上的人如何。
咬了咬牙,把她扶到一旁的墩子上暂坐。
随后立刻转身跑到全安身边,蹲身下来,将人小心翼翼地翻过来。
全安面色苍白,一丁点动静都没有。
“公公!全公公!”他呼叫了两声。
他又下手探他的鼻息,细微的,但是还有气。
心落定了些,又继续呼唤。
却没有得到回应。
全副总管没有像承徽娘子那样,他叫了几声人就醒了。
身后,山间初秋的早晨,萧风轻刮落叶。
很多细微的动静原本能够掩入其中,但在受过严苛训练的军汉耳里,一丁点,已经足够让本能察觉。
一刹那,虎目霎然骤缩。
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究竟何处不对。
他猛地回首,身体同时已经要站起了,他甚至做好了抽刀抵抗从后而来兵器的准备——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偷袭他的也不是刀剑。
细飞的药粉像是浓雾,兜头就朝他的脸扑下来。
适才站在墙边虚弱无比、连话都不能说的妇人,此刻一手紧紧捂住半边面,一手撒下药粉。
桃眸闪烁的似是冷静又是兴奋的光彩。
李鹰想要挥手抵抗,把那药雾分开。
可药粉太多,太细,无可避免地吹进他鼻中,融进他没有紧闭的嘴里。
高大粗壮的汉子就这么倒下去,重重压在另一具也昏迷不醒的身躯上。
薛盈艳低头看着。
这个高壮的军汉也和全安一样,顽强地“死不瞑目”,瞳中除了震愕,还有不解、还有难以置信。
但没多久,还是不甘地闭了眼。
脚步匆匆,是容容跑来了。
薛盈艳退远些,屏住呼吸,放下捂唇鼻的手,把穿的外衫脱下,丢到地上。
容容手里拿着水壶和香胰子,薛盈艳动作很快,把手上残留的药粉洗了个干净。
水声落尽后,她们立刻回了卧房,将衣服更换掉。
不再是绫罗绸缎,而是平民百姓的衣裙。这段时间容容买回的东西太多,中间具体有些什么,已经没人细查。
调制好的水粉敷上脸,两张脸蛋都很快变得黄黑生麻。
她们戴好长帷帽,把包袱放到上山的香客们常提的大编篮里,盖上了盖,走出门去。
一切的行动都是沉默的、迅速的。
不知是因为预想了无数遍,还是血脉倒流的紧张下,人能够激发出近乎本能的精准利落。
此刻院里院外,似乎格外寂静。
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道情声、唱经声,像是隔了厚重的一层帘,风吹树乱,鸟儿鸣叫,也都像是梦里的回音。
院门退开,吱呀的声响。
主仆俩闪身出了院门,将门合上。
顺着南边的山阶,朝青霄宫香客云集的区域快步过去。
今早她们走过一个来回了,如今更是驾轻就熟。
一路上,没有人怀疑她们。
斋醮法会已经开始了,从早持续到夜。
她们抵达几座大殿附近的时候,四处都是人。
在人潮里穿梭,她们就像是两只森林里的小蚁。
没有多久,就出了宫观的大门。
又顺着离开的人流,一路向下。
薛盈艳抬头,在帽纱的间隙看到熟悉的景色。
紫阳山的山下,聚集了许多做来往香客生意的村落,有客栈、有食肆、有车马行……
想当初,她第一次到这里来,还是向老姑母薛婆子装哭,说要来紫阳山给李阑供灯,才坐上漪澜苑马夫焦老三赶的车,抵达这片山脚。
那时候,是暮秋过去了。
当时她带着容容过来,是高高兴兴地在客栈里卸下伪装。她爱惜自己的脸,一点都不喜欢被逼着扮丑,卸了妆容,又和小丫头一起,满心欢喜地上山去玩儿。
今日,她主动涂上伪妆,从山上下来,出了大价钱,坐上马车朝城外的渡口急速奔去。
马车三面能开窗,她们开了后头的。
薛盈艳从后窗往回望,远远地,还能看见那檐阿峻峭的皇家宫观。
高耸威严,恍若仙阙。
当初满心惊叹,如今默然无言。
一枕南柯,世事一场大梦。
第102章
残阳日暮逼近, 宫阙之中启建道场,为紫宸殿中的帝王祈求福荫。
被召进宫中瞻礼的大臣们在广场上跪了满片,终于在宫城越来越趋近闭门的时分得以放归, 文武百官排成列,在沉重的低迷气氛中向外行去。
着绿着青的垂首闭口不言,着绯着紫的面色凝重, 唇吻翕辟低声肃谈。
距离景德帝骤然暴病,已过去许多日。
景德帝年轻时乃是镇守边关的藩王,登基后龙体向来康健, 故而起初, 朝野内外都并未将这次龙体欠安当做大事。
无人料想得到, 事态竟会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
从宫里隐约传出的消息,景德帝睁眼的时候越来越少,一日或许只得两回,却都是极其短暂, 且意识不清。
水米、汤药,都难以入口,眼看着……
这皇朝的天, 就要变了。
内宫之中, 紫宸殿外的法事还在继续。
法幡随风猎猎,挥器踏步的持斋者已连续跳了足足三个时辰, 而这大典才算将罢。
五色大袖法袍挥扬起来时,天际深赤的落日之晖与复杂斑斓的颜色融为一体, 映入人眼,整颗瞳目的黑白都变为猩红。
大殿殿门外,玉阶之上一道厚重的女影。
青鸾芍药繁复绣纹,高髻叠钗点朱浓妆, 形容幽深,居高而下。
六宫之首,此刻无人能与她比肩。
各宫嫔妃受令闭门祈福,便是有协理六宫之权的贤、德二妃也不能例外。
她冷眼观至法事结束,宫人们将广场上众人速速带离,才由女官轻扶,转身回殿。
大殿中灯火荧煌,望眼明亮,然而浓重的药气混杂龙涎熏香,吸入鼻肺里徒生闷窒。
以紫宸殿为心,整座内宫宫城笼罩在沉寂之下。
太医在内殿伺候,这三日来禀帝王病况,话语里都是通用样的隐喻。
景德帝快要不行了,大事就在眼前。
乌贵妃在内殿盘桓片刻,方才出来。
“母妃。”两道人影从外殿深处走出,齐声呼唤。
若走出宫墙的朝臣们来看,必然大惊失色。
不是禁足未解的鲁王和深居王府的江夏王又是何人。
此刻秘密入宫的两人常袍之下,都是精密的金甲。
整座紫宸殿已经被彻底控制,往日伺候景德帝的贴身人都锁拿住了。
万事俱备,已然到了最后关头,不由得再不动手。
夺嫡之事,犹豫拖延必败,只能先下手为强。
同胞争鼎,骨肉相残,帝王家不是从来如此么。
他们耗费极大的心力,终于收服了入内宫唯一要道太极门的守将、禁军统领栾符。
他们的势力主要依仗从北地跟着景德帝入京的老派将领,当年乌贵妃是默认的王府后院之主,鲁王也是王府众多家臣们看着长起来的,自然借势布诚结纳招拢人心。
而栾符便是当年追随景德帝的大将之一,栾符的次子娶的也是乌家的女儿。
栾符代表的是从边关入京的将领一派,新朝新贵,和根植京城的权贵武将派系向来不合。
栾符深得景德帝信任,虽二儿媳是乌家女儿,但朝堂之争上也从未偏向鲁王一党。
但他们派了门客夜以重金密会栾符,晓之以理,言明太子向来偏重京城世族,登基后绝不会重用这批跟着景德帝打天下的老臣老将。
如今景德帝在,禁军统领之职还是你栾符的,可太子一旦登基,把守宫城咽喉的重任,可能给威远侯府的王烺,可能给忠义侯府的柴申,可能给东宫十率府的要将,但绝不会再给你们这些边关入京的武臣。
鲁王就不一样了,乌家在京城之中素来为世族所不喜暗贬,鲁王和江夏王和从前燕王府的家臣副将们也都是最亲近的,哪怕封了王,名唤你们也还是叔伯。
若是鲁王得位,一定是依仗你们这些长辈支柱。
孰远孰近,孰亲孰疏,岂非一目了然?
最后,栾符终于应允。
以史书一观,这位统领点了头,计划便成功了一半。
从前一代辉煌的古朝,数次惊天政-变,都从一座宫城大门而来。
只要夺了门权,就是半边身子踏上那座龙床。
乌贵妃道:“东宫那边如何?”
景德帝重病,虽太子失去监国之权,但朝中事务还是不可避免地全都堆积到了东宫。
且为了绊住太子,他们还不计代价地设计出不少麻烦乱事。
太子已经在东宫夜以继日处理国事多日,偶来侍疾,也有太医们挡着。
鲁王道:“已经让张荣成的徒弟过去传了,今夜是中元法事,又有父皇‘圣旨’召他前来伴驾,父皇到了弥留之际,都知道紫宸殿只有母妃您守着,他绝不可能不来。”
大监张荣成被控制住,张荣成有个心腹干儿叫张小旺,也是御前伺候的老人,打小就跟着张荣成了,父子情深。
张小旺入宫前,家里死得差不多了,就还剩个弟弟。
为了张荣成和那病弟的性命,张小旺只能乖乖听话。
“好,”乌贵妃目光锐利,咬紧牙关,“成败就在此一举。”
鲁王转而对江夏王道:“太极门设伏已快要就备,二弟,你我一同前去。”
江夏王抱拳:“大哥,你和母妃留下主持大事罢,我前去督战!”
“这不成,你一人太险。”
“大哥何须忧心,可是忘了年少时,我也曾城门之上射过蛮夷?我刀剑一向使得不如长弓,太极门处刀兵相接自有禁军,我只将太子人头拿来献给母妃和大哥。”
“好二弟!”鲁王大为动容,拍他之肩,“将来事成,你便是超品亲王,一应大事,权且在你我兄弟二人!”
乌贵妃此刻也两步上前,慈母之面:“朗儿,此一去必有凶险,切莫周旋,务必一击即中,当心。”
江夏王面容充红,闪烁亢奋的光彩,又神采奕奕喝了声“是”,转身疾步朝殿外而去。
殿门大开,红阳最后的烈光射进这座帝王寝殿,如同熊熊火焰。
红与黑交织,妖异延绵-
两匹飞马自远处大道狂奔飞驰向城门。
过处路上行人闻声都赶紧退避,像这样急着要趁城门关闭前入城的人,最是不计后果。
马过处蹄声隆隆。
快了,眼前已经出现那巍峨的帝京城墙。
然而将要到冲到拒马横截之处时,门内隐隐鼓响。
越来越重,越来越清晰。
马还未停,他们眼睁睁看着守城士兵疾速驱散了城外的百姓,城门自内向外,如同巨口闭合。
“吁——”
“吁!”
两人提缰勒马,其中穿青色道袍的焦惶大喊:“等等!我们——”
另一着藏蓝道袍的扯住他:“别喊了,没用的!”
青衣道士把他的手拂开,双目充血:“不喊怎么办?!”
藏蓝袍道:“你喊得再大声又怎么样,暮鼓一响城门一关,除非是军情那样的急报,谁能再开?”
青衣咬牙切齿:“那样的大事,已经和军情无疑了!”
谁能料到,太子殿下托付给青霄宫的宠姬,竟然在中元这日,在这样的盛事之下,消失不见了!
那宠姬薛娘子入观时带着几十随从,其中二十个护卫都是强悍精兵,所居住的金风院又是青霄宫隐秘的区域,什么贼人能够光天化日将她掳走?
可偏偏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中元斋醮法会整座宫观都极度繁忙,而那薛承徽的一切事宜都由身边跟来的那些人备办,不让外人沾手。
是以直到下午,才有稍闲的道士发现金风院四周诡异的寂静,院门处也无人值守。
寻常太子府之人所使用的大厨房一直没有升起炊烟,跑下北边后山朱门去,守门的小道说,先前日日都过门前去后山的贵人今天没有出现。
察觉到事情不妙,青霄宫的人赶紧去各个太子府之人居住的院落查看,这不查则已,一闯进去,直骇得肝胆俱碎。
太子府侍女太监和护卫们的院子里,各自堂屋的门都半敞着,里头横陈的是满地的躯体。
倒是都还活着,可是昏迷不醒,如何叫都毫无反应。
观中道医前来查看,一下便发现是中了药了。
那药药力凶猛,有中药浅一些的太监,喂了解药的丹丸,醒来还是浑身无力,舌头麻痹,昏昏沉沉。
而那薛娘子所居住的金风院的状况就更了不得,同样是满地的人,且中的药都很深,其中一个护卫,脸上满是迷药的药粉。
这是唯一一个直接被贼人用药粉扑面的特例。
而薛娘子本人,已经无影无踪了。
出了这样天大的祸事,从来仙风道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观主张真人也震动起来,速速传信给山中其余庙观。
紫阳山山道封锁,各处庙观都出动找人。
人是在青霄宫丢的,青霄宫内部就更是一寸一寸地搜地。
道里追查出事的缘由,道医很快就验出,那迷药是在一碗碗残留的粥汤里、一个个精巧的元宝状小糕点中。
而这些东西,全都出自金风院小厨房。
莲子粥和莲藕汤也就罢了,可那元宝糕要想下药,必须得是包裹馅料的时候就已经下了进去。
也就是说,只有亲手做糕点的人,才最有机会下手。
这一事实的确定,意味着一个最不可思议的可能。
而从现场残羹的状态来看,距离出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这段时间,离开京畿绰绰有余。
观主张真人一面安排人继续搜山,一面让人赶往进城报信。
但当时的时辰,从紫阳山赶到京城,能在城门下钥前进城是险之又险。
张真人当即让人翻搜太子府众人的衣衫,只要有太子府首领太监的鱼符或者六率府精兵的令牌,就算城门关闭,也能让城门守将事急从权。
但一番搜索下来,却发现他们的鱼符令牌也全都不见了。
无奈,只能让观中驾马最快的两人结伴下山,骑观里最好的骏马一试。
没料到,终究还是没有赶上。
藏蓝袍道士说:“谁不知道那是大事?可是空口无凭,没有鱼符和腰牌,你说什么城门的人都不会信的!说不准,还会说我们是借东宫的名义胡说八道,把你和我给抓起来。”
青衣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眼下他的焦急愤怒也是因为太过害怕慌乱:“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藏蓝袍:“在城外的车马店歇一晚,明早一早,立刻进城报信。”
“明早?”青衣道士咬牙切齿,“明早再去,就是人丢了一整天才报信了!”
那薛承徽若不是极其受宠,太子又怎么会把东宫的副总管派来跟着,如今人在青霄宫里没的,谁知道储君滔天怒火之下,究竟会出什么事?
藏蓝袍却十分冷静:“你急什么。就算太子殿下怪罪,也轮不到我们头上。”
“你说的倒是轻巧。”
“自然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要么是掳走那贵人的贼人顶,要么是太子府的人顶,等他们都顶完了,雷才劈到我们头上。”
…
是夜,朦胧圆月自汹涌云涛之中升腾而出。
如同天际之上一只巨大的鲸眼,瞳光下射,投照殷红一片。
金铁相接刀兵互战,箭矢狂雨自太极门开启又突然关闭的一瞬就已飞来降下。
群马嘶叫,火光冲天。
“敌袭!敌袭!”
“杀——”
“开门!开门!!”
伏击队伍中有一骑当先冲出,马上之人持弓大喊:
“逆贼趁夜持械入宫,杀逆贼,清君侧,斩霍肇首级者,封万户侯!!”
喊杀声冲天透地,震彻京畿,散落京畿各处的十率府兵眼见通天传讯烟火,东宫亲兵由统领领队开赴太极门,将要从外攻门救主,而门内,太极门守将栾符据门死守不出。
战火杀戮从从宫门处一直传入内宫,六宫慌乱,却又被早已安排到各宫门前把守的兵士抽刀逼回。
紫宸殿中浪潮起伏惊惶喘息,太医和宫人们跪守在景德帝病榻前瑟瑟发抖,而外殿,母子连心,捏拳来回踱步。
直到宫门外传来高扬之声——
“臣栾符!宫门大捷,逆贼伏诛!臣前来护陛下圣驾!”
乌贵妃猛地抬首,和身旁同样神色的鲁王对视一眼。
当即大喜过望。
“快开门!让栾将军进来!”
殿门轰然开启,一浓胡阔面、五十上下的虎将浑身披甲浴血,双手捧一沉重木盒。
“栾将军!”
栾符单膝一跪,虎目凌凌:“臣不负所托,已将逆贼贼首斩落,来献陛下贵妃!”
说着,双手将沉重方盒朝上一捧。
他捧起来了,而乌贵妃和鲁王却忽地齐齐战栗。
这个盒子里,这个盒子里,
就是太子的人头?
栾符是不敢拿个空盒来唬人的,那盒子一看便知十分有分量。
他们做梦都想着杀掉那个阻碍他们皇图大业的绊脚石。
可一想到,那个太子,那个和景德帝长得那么相似,像是无所不摧、冷厉狠绝的年轻副君,就这么成了盒里的一颗脑袋。
他们才发现,竟是这么不可置信。
而太子已死,天下,就将是他们的了。
就这么成功了。
乌贵妃的手颤抖了几瞬,猛地吸了一口气,趔趄上前,手快要捧住那盒盖。
却不料栾符将那盒朝后微微一收。
老将面容强硬:“娘娘可确定要看?”
乌贵妃喉咙发紧:“怎么?”
栾符道:“此一战凶恶,逆贼头颅遭了斩-马刀几道,一道切进脑颅,其后几道断脖,脑袋掉到了地上,又被马给踩过,可谓是狼藉。红不红白不白黑不黑,娘娘可确定要看?”
乌贵妃瞳中大震,当即把手从盒盖收了回去,转而将栾符扶起:
“栾将军辛苦,多亏将军,才保得天下不乱。本宫做保,将来,您就是朝廷一品骠骑大将军。”
栾符面色不变:“臣不敢。”
自谦了这一句,栾符又抱着手里的方盒转向鲁王:
“贵妃娘娘凤体千金不宜看,殿下可要看吗?”
鲁王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了不了。”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般畏惧实在丢了威尊,鲁王下一刻又轻咳两下,沉声道:
“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本王当然不会怀疑栾老将军的忠心。”
栾符似乎是笑了一下,但他胡子浓密,微笑也看不清晰,只当他是稳重冷硬。
此时,乌贵妃皱起螺黛勾勒的长眉,在栾符身后张望。
“栾将军,江夏王何在?”
这时候,鲁王才发现二弟江夏王未归,也是神色绰变。
江夏王的性情,他这个做哥哥的再清楚不过了。
原本就是冲着取斩杀太子头功去的,如今太子人头已得,江夏王为何不回来邀功?
莫非是——
“二弟他怎么了?!”鲁王急问。
乌贵妃也是脸色瞬间发白。
栾符很镇定:“娘娘殿下勿急,二殿下还在太极门督战,东宫那边的亲兵正在赶来,预备很快就会攻门,臣也得赶紧回去了,若是让东宫亲兵破门,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么一说,乌贵妃和鲁王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又凝重焦忧地催促他快些回去。
千万不能够让十率府和东宫的精兵攻进门来,若是让这些人进来了,那么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最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栾符道了声是,将那装了人头的盒放到紫宸殿一张案上,转身疾步跑出。
殿门再度关上,乌贵妃看着那血污未去的盒,片霎,面目狰狞地冷笑一声。
挥袖,朝另一端重重宫帘后呵斥:“都听到了吧,太子持械入宫,意欲谋刺陛下,现已伏诛!人头就在此处!你们还不肯匡扶新王?!”
宫帘掀开,里头是一个个因中元法会入宫,却被扣下的大臣。
全都跪地被堵住口、束缚住手脚的大臣,精兵抽刀架在他们脖颈之前。
其中若非德高望重的三朝老臣,便是世代清流的文官根脉。
这些人家中自然都已乱了,可宫门下禁,就算知道人在宫里,也不可能闯进来。
册立诏书,不止要有玉玺国印,还要有重臣作保。
头发花白的几个老臣们形容狼狈、或怒目圆睁,或惊惧交加,却都说不出话来。
乌贵妃慢慢地扫过去,眼里极冷。
这几个老东西,要么冥顽不灵,要么胆小如鼠,看起来一解开他们嘴巴里的束缚,他们就能把舌头咬掉。
乌贵妃踱步来去,最后选中了跪在最右侧,一道处变不惊,极为安静的身影。
“来呀,把谢大人解开。”
兵士从命,将地上的人扶着起来,带出宫帘,解了绳索束缚和口中之枷。
谢正瞻神色漠然,抬袖摁拭去面上狼藉。
身后,宫帘又落下,遮住几个乱动又试图出声的老大臣。
乌贵妃眯着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也不年轻了,但却全然不像四五十的男子,岁月只让他的俊雅增添了沉淀的气韵。
乌贵妃心中冷笑。
面上则是微勾唇角:“谢大人,其实本宫对你们太师府寄予厚望,将来新朝,你们谢家还是擎天之柱。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良禽择木而栖?”
谢正瞻眼珠转动。
乌贵妃叹息了一声,说道:“本宫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年,你谢家是受尽委屈的,尤其是你。”
“当年的事,都是陛下被旧情所惑,才让你们骨肉分离。要是让本宫说,陛下这真是造了不该造的杀孽。唉,当年,皇后娘娘大抵便是猜测您的大公子之死是陛下暗中授意,才……”
“谢大人,如今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难道您到这时候,还要忠于陛下?”
提到姜皇后,谢正瞻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面孔缓缓地转向乌贵妃,静静看着她。
乌贵妃以为说动了他,又再添一把火:“谢大人和里头那些老臣不同,老臣子嘛,活了三朝了,若是一头碰死,倒是成全了身后之名。”
“可谢大人,你的一双亲生儿女哦,还有个养女,叫什么玲珑的吧,现在都在含章殿里。你的亲儿子亲女儿,还年少,那养女,哎呀,一朵花儿似的,听说亲还没定?”
“若你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你的女儿们,将来全都封县主之名出嫁,你的儿子,直接入宫,做太孙的伴读。这难道不好?”
谢正瞻听她把话说完了,没有笑,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最后,微微地点了头。
乌贵妃当即大喜,在一旁观看的鲁王则是立刻让人将笔墨纸砚端来。
谢正瞻提笔,落墨。
“朕自知天日不长,益忧朝基,当选立元储、懋隆国本。鲁王吉,朕之长子,素无骄奢之心,常存仁孝之本……”
一份立鲁王为太子诏,渐浮旨面。
待那四方龙钮的玉玺重重摁下,终成定局。
谢正瞻书写完诏书后,便默然从书案后移步,站到了一旁。
乌贵妃和鲁王则深深地喘息着,站到案前,看着那梦中无数回设想的诏书。
这份诏书,这个天下——
母子二人的身体都在颤抖。
多年成败,天时地利人和,真的成了。
乌贵妃泪流满面,她抹着泪,更想大笑出声。
鲁王也是激动万分,而此刻,就只剩最后一事了——
乌贵妃让鲁王看好外殿,看好这份诏书,而她转身朝内殿而去。
龙榻边的太医见到她进来,更是跪伏不敢言语。
乌贵妃的眼神睥睨而下,那是新领命上任的太医院使。
“高院使。”
“臣在。”
“陛下如何?”
“陛下,精气枯虚,恐怕这几日……”
“这几日,是要多少日?”
“这,这……”
“高材,若没有本宫,你何年何月能坐上这个位置?”
“臣铭记娘娘厚恩。”
“那,要多少日?”
“微臣有罪,大抵,撑不过三日了。”
乌贵妃满意地笑了。
她微仰下颏,高材立刻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小丸。
膝行到龙榻边,小心翼翼,喂给昏迷不醒的景德帝吞下。
事毕,她转身又到外殿。
此时此刻,内外却是死寂。
鲁王紧紧握着那立太子诏书:“母妃,不知太极门那边如何了?”
“声音好似没有了,是结束了?”
原本一直源源不断隐约飘来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可以东宫的兵力,这么短的时辰,就放弃攻门了?
乌贵妃也神色骤凝,眼珠动转。
“罗襄,你去。”
女官罗襄领命,当即朝殿外奔去。
将心腹派出去了,乌贵妃却还是沉眉不展,像是心神不宁。
鲁王道:“母妃别急,太子已死,诏书也已到手,还有何可忧虑?”
乌贵妃瞥了一眼他手里不放的立太子诏书,眉心松解了一些。
但顿了顿,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装着人头的方盒。
忽地,转步朝那放置血盒的案走去。
鲁王愕然睁眸:“母妃?”
乌贵妃不言,到了案前,双手按在盒盖两侧。
鲁王伸手欲要拦阻:“母妃!那东西污秽,还是——”
却只看见自己母妃手臂动作的背影,是将那盒子打开。
深深的方盒,盒盖移开,连枝如树宫灯的光亮直直照了进去。
死寂几刹。
“啊——!!”
盒盖砰然坠地,乌贵妃猛地凄厉惨叫起来,手脚乱舞,那高案边缘的方盒也从案上砸下。
一个模糊杂乱的破裂圆状物滚出来,看得出斩下的刀锋多么恐怖锋利,那脑袋上的发都断成一绺一绺黏着碎肉和脑浆的发片。
鲁王被那东西吓了一大跳,却又因为听到乌贵妃的惨叫哀嚎而不得不睁眼。
逼迫着自己去看,却在看清楚的一瞬,双膝直接一软,跌跪下去。
那个人头,那颗已经只能称为半破裂的圆球,那死不瞑目几乎全部脱而出眼眶的眼珠,那惊恐到可怖的表情——
是江夏王。
“朗儿!!”乌贵妃嘶喊。
母子连心,即使江夏王已经变成这副模样,打开盒盖的那一瞬,她也认出来了。
盒子里的不是别人的儿子,而是她自己的儿子。
而鲁王则第一反应不是痛苦,没有像母妃一样正因为丧子之痛而嘶喊,他浑身疯狂地战栗惊悚。
“母妃!母妃!!”鲁王嘶吼。
但来不及了。
宫门轰然被撞开,埋伏在外许久的禁军破门而入。
铁甲精兵犹如汹涌的黑潮,已然将紫宸殿内外牢牢掌控,入门之后迅速将殿内鲁王府亲兵全数斩杀。
一颗人头从外丢进门槛,骨碌碌地滚到江夏王头颅不远处。
正是刚跑出去没有多久的罗襄。
鲁王涕汗横流,瘫软混乱地朝后想跑,却只能在地上往后倒爬。
“不,不,你们,你们反了——”
爬过的地方残留隐隐脏秽,是吓得魂飞魄散,乃至失禁了。
而乌贵妃则是用尖利的指甲挠头抓面,惨叫不止,在看见二儿子的头颅的一瞬,她就已经认识到他们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栾符站在殿外,挥手:“护驾!”
鲁王疯狂大叫,挥舞手里的立太子诏书:“你敢!你们敢!本王,孤,孤是太子!!孤有诏书!孤是太子!你们敢以下犯上——”
门外另一参将大吼:“大胆!弑君逆贼,也敢自称储君!!”
鲁王还在吼叫,直到甲胄摩擦,浪潮般黑兵分开。
鲁王抬眼看去,泪汗鼻涕一起滑下来,但他看清楚了。
身披玄甲的太子自兵潮之中走出,骨寒神重,仿若天神下凡。
将领们回身俯首齐拜——
“殿下!”
鲁王彻底瘫的若死了。
霍肇神容冷厉,微眯长眸:“拿下。”
“是!!”
精兵飞涌入紫宸殿内,将地上痿羸蜷缩成虫一样的鲁王、疯言骇叫的乌贵妃一并锁拿。
猛踹膝弯,两人痛苦猛跪于地。
乌贵妃面容扭曲狂暴的狰狞,想要吼叫起来,却被堵住口舌。
她还在不甘地挣扎,双眼圆睁血丝赤红,眼刀惨厉地刮在霍肇和栾符等一干将领身上,还不能完全知晓究竟为何会败得如此惨烈。
直到内殿小跑出来一个人影,到霍肇近前掀袍跪下。
“殿下!”
新任太医院使,高材。
而霍肇睥睨一眼,并无怒色。
看见高材跑出对太子屈膝的模样,乌贵妃与鲁王更是发指眦裂。
而高材接下来的话语让两人最后的气力也消散殆尽。
霍肇问:“父皇如何?”
高材:“启禀殿下,陛下龙体尚安,已服了解除药效的回神丹,明日早晨便可清醒痊愈。”
鲁王喉里骤然爆发出格格呜咽,乌贵妃则是彻底地塌了架,骨肉尽碎。
从一开始,景德帝的病,是真的,也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引诱他们的陷阱。
乌贵妃身躯抖颤,眼睁睁看着太子走到自己跟前。
已经到了这个时刻,成王败寇,没有回天之力了。
她抬起头,猩红的眼里明晃晃的是不甘的质问。
她死也要死个明白。
究竟为什么,要做这么大的局,就为了引他们谋反?!
霍肇睨视她,淡淡吐出两个字:“博州。”
乌贵妃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寸寸僵硬,最后猛地松堕,像是碎裂堆成人形的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正当此时,殿外,又有三人被提进,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
精兵将从含章殿拿来的人抛于地上。
苏氏再也没有往日多年养尊处优而得来的淡然寒静,一双儿女惊惧无比,此刻都在她的身边寻求庇佑。
满殿的黑甲精兵,如同乌云压顶,她们只能瑟瑟发抖。
苏氏将儿女护在怀中,抬起头,在看到被俘跪地的乌贵妃时,连头发丝都震悚起来。
而看见侧身冷立、看都不看她们这边一眼的太子,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乞求抑或行礼,可是现下的氛围明显不对劲。
苏氏第一回 如此惶然无措,这么多年,她手上沾上一条又一条人命的时候,也都没有如此恐惧过。
她慌乱无比,大喘着又低头看过。
此刻她和儿女都没有上枷锁,好似并不是死局。
毕竟今日,她们是以“用来威胁大臣办事的家眷”的身份被带进宫里的。
按如此说,她们也当是受害者才对。
苏氏抬起头来回乱转,未曾想下一瞬定在一个缓缓行来的人影上。
“大……大爷!”苏氏失声叫道。
她怀里的儿女也抬起头,在看到完好无损走出的谢正瞻的一瞬,也喜极而泣:
“父亲!”
三人看见殿中的精兵没有任何阻拦锁拿谢正瞻的意思,反而还主动为他让路,便知道这场祸事绝不会和他牵扯上关系了。
既是和谢正瞻无关,那应当,也就和他们也无关了。
苏氏顿时大松一口气,升起希望和惊喜:“大爷——”
此时,谢正瞻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没有任何表情。
苏氏含泪就想扑上去:“大爷,我和康哥儿璎姐儿都是被掳来宫里的,一直被关在含章殿里,什么都不知道啊!”
“若有什么惩处,只管冲着我这个当娘的来便是,只求大爷救救康哥儿和璎姐儿,他们可是你的亲骨肉——”
“亲骨肉。”三个平静的字打断她的话。
苏氏一愣。
随后,她便看着谢正瞻俯视着她,毫无怜悯,毫无感情,启唇道:
“在谢家还没有和苏家议亲的时候,陛下召我入宫,赐了一盏酒。”
“绝嗣酒。”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足以跪在他脚下的苏氏听清楚。
跪地的母子三人都是跌坐回去,两个儿女面露迷茫,而苏氏则是震愕空白,唇瓣、瞳孔,都在震颤。
谢正瞻依旧极度平静,又轻轻道:“你杀了希哥儿。”
从苏氏的脸上,才可以知道原来人的肤色能够一刹那变成泛金的死白,冷汗如雨地下。
而苏氏儿女则是全然神魂抽出的状态,两张嘴巴不断地重复什么、什么、什么……
死寂数霎。
苏氏猛地张圆血口:“大——”
没来得及叫出口,称呼又变回了此起彼伏的尖叫。
谢正瞻朝后退了两步,而精兵们上来,将三人强制锁锢起来,和乌贵妃、鲁王,一并带下。
谢正瞻转身,向数步外的储君深深行礼。
霍肇淡淡道:“谢卿便在此等候父皇醒来罢。”
谢正瞻:“臣,谢殿下。”
霍肇朝内殿龙帷又投去一眼,阔步朝殿外疾去。
今夜之事还远远未完,鲁王府、江夏王府势力盘根错节,今夜的谋反不是只依靠一个栾符就能启动。
马蹄声隆如雷,禁军狂龙黑浪般涌出宫门,朝京城各处重臣府邸奔去。
硝烟火啸在深夜轰然席卷京城,兵马过街、惨叫纷然,血腥和焦糊的气味随着萧风飞散四野。
杀戮与封锁持续到天光放明。
今日的城门,开得比寻常要晚,排查得也极为严苛。
他们在天色还黑的时候就已经等候了,对于晚开的城门,已然紧张颤抖到连抱怨不解的心思都没有了。
一藏青一青衣,两人牵着马匹,提前占据了入城队伍的最前列。
“来做什么的?”
“我们是青霄宫的,来城里给观里采买。这是度牒。”
“青霄宫的?行了行了,快进去吧。”
“多谢。”
一入城,两人重新骑上马,拿着买来的舆图,朝太子府策马狂奔。
第103章
昧旦时分, 凉寒曙光照落阙城。
今日报时官并未在宫门之外高声报晓,朝野惊变,帝京已然笼罩于遏云之下。
晨钟响遍六宫, 太医从内殿奔出报喜。
景德帝醒来了。
宫人们鱼贯进出,帝王大病初愈,自然是万分当心。
太医院轮番把脉, 生怕那药效还未消,被软禁的大监张荣成解禁得出,站在龙榻前老泪纵横。
从太极门到内宫中的宫道上, 尸身血河尚在清理, 太监宫女们沉默着将一桶桶的清水泼上、刷洗缝中的碎肉血污。
秋风刮过, 掀散浓郁的铁腥。
那血腥之气压过龙麝、药味,充斥殿宇。
内殿中的众人愈发战战兢兢。
榻上的景德帝却一掀锦被就起了身。
鼻尖动了动,嘟囔了句:“真是多少年没闻到这味道了。”
四周的人俱是大惊失色。
张荣成赶紧上去扶他:“陛下!当心龙体啊——”
景德帝不耐烦挥开他,半点没有长久卧榻骤起的虚弱, 抻了手臂腿脚,直接站起。
“陛下!”
“那俩逆子呢?”
张荣成一顿,低头:“二殿下已死, 大殿下正和贵妃关押一处。”
“就死了一个?”景德帝撇了撇嘴, “把人提来。”
张荣成应了,又道:“陛下, 从昨夜起,谢大人便一直守在外殿, 谢大人之妻苏氏也在关押。”
景德帝点了点头:“哦,那便一起提来吧。”
当年的事,总要有个了断。
再被押进紫宸殿时,乌贵妃和鲁王都已经被剥了外服, 只有脏污的中衣,带着大枷,狼狈不堪,苏氏的处境就更糟,蓬头垢面,看起来已经濒临疯癫。
在看见宝座上大马金刀安然坐着的景德帝时,原本已经像是接受成王败寇结局、面如死灰再不挣扎的乌贵妃与鲁王,骤然面露惊恐,即使嘴里堵着口枷,那股深切的绝望惧怖也让面容变得扭曲。
苏氏则是匍匐着颤抖,不敢朝上看哪怕一眼。
鲁王年纪也不轻了,此刻抖若筛糠,像受惊的孩童一般蜷缩起来,半躲在乌贵妃后头。
景德帝看他那副样子,皱眉和旁边的张荣成抱怨:“你看看,小时候就是个废物,长这么大了还是废物。”
张荣成不敢言语。
乌贵妃嘶咽地叫,景德帝便让人解开了她的束缚。
口中的堵物一去,乌贵妃便朝面前的地砖磕去,三两下便头破血流。
“陛下!陛下!”她到底是从燕王府到皇宫之中的,对于景德帝的性情再清楚不过,下决心要毒杀景德帝时,除了狂妄兴奋,实则她日夜紧绷。
而真对着清醒的景德帝时,除了绝望和惊惧,已经没有别的。
既然姜皇后的事已经曝露出来,她是绝没有活路了。
“陛下!”乌贵妃涕泪横流,“臣妾错了,臣妾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求陛下饶恕皇孙和臣妾母家无辜的人!!陛下!”
她这么一叫,鲁王和苏氏也反应过来了,连连朝上磕头。
景德帝并未说话,就这么睥睨阶下的女人。
乌贵妃眼见这般,兀地僵硬,随后泪淌如河,凄厉地嘶喊:“陛下难道忘了当年,臣妾也曾为您日夜不眠,当年在那风沙苦寒之地,臣妾操持王府上下,臣妾为您生儿育女,您上了战场,那么多回——”
景德帝似笑非笑,打断了她:“朕如何不记得,记得很清楚。”
乌贵妃一愣,她没有想到景德帝会这样作答,唇瓣蠕动几瞬,没发出声来。
随后,景德帝道:“就是因为朕念着当年的旧情,才给了你贵妃的尊位,这两个逆子也封了王。”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出现一种怅然之态,然而下一刻,忽地话锋一转:
“要不然,朕早就除了你们给太子铺路了,也免得他将来麻烦。”
“可你们真是不知死活,更不知道感恩呐。”
乌贵妃和鲁王双瞳猛缩,难以置信。
景德帝摆了摆手:“不过也没事,现在也来得及嘛。”
景德帝笑看乌贵妃:“说实话,你害了皇后,要是朕只能杀了你和你那两个儿子,朕这口气还真下不去。”
“不过现在多好,朕这就下旨夷你们三族。”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又转向一旁的苏氏:“哦,朕记得,你是齐王叔的那个外孙女。”
“朕看着王叔的面上,给你赎罪的机会,你赎完了,就少杀你家里的,”景德帝转头嘱咐张荣成,“你记下,把她凌迟。”
话落之时,整座殿宇都死寂无声。
殿内宫人禁军鬓边都有冷汗渗出,身体隐颤,而戴枷跪地的乌贵妃和鲁王则是猛地滚爬狂吼磕头,具体喊了什么已经混乱不清,而一旁的苏氏已经尖叫着晕死过去。
殿里唯有龙座上的帝王还笑得出来,站在座旁的文臣则是面无表情,似是一切与他无关。
禁军上前,想要压制住乌贵妃和鲁王。
乌贵妃疯了一般挣扎:“陛下!!”
到了此时,她的眼神中怨恨淬毒代替了恐惧:“陛下是为了皇后还是为了陛下自己?!”
“陛下是天子,天子就该雨露均沾!若不是陛下偏心偏宠!臣妾又怎么会——”
景德帝摆手,禁军把乌贵妃的口堵住。
经年的怨恨被压在口中说不出来,乌贵妃才发现是这样的崩溃。
景德帝的神色丝毫不变,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
“雨露均沾?”景德帝摸着下巴,重复了这几个字,最后皱皱眉,“朕打下来的江山,当然是想给谁就给谁了。”
“再说了,”景德帝笑了笑,“谁让你生出来的是两个废物,比不上皇后生的太子。”
乌贵妃呆住了。
她这一生,最恨的就是一个“比”字。
而临到头了,她还是比不过那个女人,她的儿子,还是比不上那个女人的儿子。
乌贵妃眼前漆黑发旋,一片沉雾之中,她看见帝王微笑唇角之上冰冷至极的双眼。
她一瞬意识到了。
景德帝知道,景德帝一直知道她最深的痛苦,所以此刻,她再提到那个人时,他的恨意终于在明面显露一丝。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乌贵妃不再挣扎了,在呆愣过后,全身抖动,疯狂大笑起来,笑声从喉咙和口枷的间隙溢出,像是哭嚎。
三人被拖出殿外,其余宫人禁军也都出去。
景德帝看向还静静站着的谢正瞻。
谢正瞻也回视。
景德帝饶有兴致地问:“张荣成说你还有一儿一女关着,怎么样,要朕饶他们一命吗?”
谢正瞻无言。
景德帝大笑:“你还真是王八,王八也不说话。”
谢正瞻垂眸。
他不是生性沉默寡言,而是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好多说了。
妻子的离开,父母相逼要他续弦,无法明说的绝嗣酒,希哥儿的死去……
桩桩件件,已经让他没有任何激动、兴奋、喜悦的可能。
当初苏氏嫁进来,是苏家先来试探提的亲,他当然不愿,他已经没有子嗣之望,再续弦也只是徒劳,况且已经有了希哥儿。
但苏氏还是进门了。
失去希哥儿后,他本想,既如此,将来就从另外几房中选一子兼祧,或者从旁支抱养。
不曾想,他的母亲会下药,而那夜之后的三月后,苏氏怀孕了,之后早产生下一对龙凤胎。
父母自然是狂喜,让他去看,去抱。
他当时去看了,平静地看着襁褓里他人的血脉。
转头,是在榻上刚经历生产,气力极虚,却还朝他望来的苏氏
那一瞬,他恍惚看到另一个为他生育子嗣的柔弱身影。
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他那时想,原本续弦就已是不该,而苏氏当初对待希哥儿如亲子,是他传染了希哥儿,害死了孩子,他太多的罪要赎。
没有想到,一步错,步步错。
谢正瞻看向座上的景德帝。
他们两个又有什么不同呢,什么盛世帝王,什么文臣清流,眼瞎心盲。
然而两双视线交织,却并不剑拔弩张。
“朕问你话没听见?朕可真杀了?”
“陛下圣断,臣遵旨就是。”
景德帝笑了,忽地道:“姓谢的,你知道朕有多恨你?”
谢正瞻淡淡说:“臣也恨陛下。”
“对嘛,这才像你。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景德帝大笑,“你别以为朕不知道,当年是你使手段,是你去找了卫国公,之后没多久,卫国公府就改了心意,是你,让卫国公府逼迫阿姝写了那封绝情信。”
景德帝说话时,眼前似乎又浮现当年那片花林。
年轻的封王拿着那封信,不顾一切在离京前找到心爱的女子,质问她到底为何更改心意,为何她家中要与别府议亲。
而女娘只是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帕子,冷然吐出一句又一句比信中更伤人心的话语。
她说,她是不想跟着他去边关一辈子吃苦。
她说,她得为家族着想。
她说,没有人逼迫她,是她自己害怕。
她还说,对不住,是她负了他。
而拿着信的封王听完,终于心死,心死于自己放在心尖的女子,竟然会这么对待自己。
直到登基之后,他想要疯狂地报复。
却深查后得知,并不是她无情,是她那母家不愿女儿嫁给一个深陷夺嫡漩涡、却势力薄弱的封王,而这时,又有一门更好的亲事突然出现在眼前。
三朝重臣太师府的长孙,俊雅稳重,甚至立下毒誓,若娶得姜家女儿,绝不纳二色,实是绝佳良配。
可当时,只差一道真正旨意下来,连八字都在钦天监合过了的一双人,整个京城都知道。
姜姝不愿,可一个自小娇养在深闺、最是孝顺的女娘,最后还是妥协了。
为免那向来有不驯之名的封王不肯放手、到宫里大闹,卫国公听从了未来佳婿之言,一面和太师一并请见皇帝,两位老臣一齐切切恳求,一面让姜姝写下绝情信,彻底断了这份孽缘。
最后,谢姜两府喜结良缘,封王出京远赴边关。
陈年旧事了。
谢正瞻也回想起来了,但面色不动:“她身子本就柔弱,陛下当年不过一介地位岌岌可危的藩王,她跟了你去边关,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景德帝嗤笑:“你真是十年如一日的恶心。何必冠冕堂皇,你觊觎她良久,终于找到机会把她从朕身边抢走!”
谢正瞻一字一顿:“我爱她,而陛下不爱她。”
景德帝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正瞻说:“若是陛下真的爱她,即使当年是阴差阳错,她既已嫁为人妻,日子平和幸福,陛下就不该毁了这一切。”
景德帝了然似的点了点头,手拿起一旁的麒麟香炉,毫不费力掷去。
香炉砸在谢正瞻额侧。
谢正瞻没躲,疼痛让眼睛下意识紧闭一瞬,下一刻鲜血直流。
景德帝说:“她本来应该是朕的妻,抢了他人的东西,据为已有日子久了,就不想还了?”
“朕没杀你,你该磕头谢恩,可你呢,没用的蠢货,竟然能让你自己的儿子断送在一个贱妇手里,害得她也跟着去了。”
谢正瞻抬袖抹了抹血,没再说话。
景德帝砸完,朝后一靠,抹了把脸。
叹了口气:“罢了,你和朕一起去她灵前赎罪罢。”
让真凶逍遥这么多年,他们实在罪孽深重。
谢正瞻顿了顿:“陛下要去为她守陵吗?臣……”
景德帝:“怎么,难道你还想朕一杯毒酒送你先下去见她?那岂不是便宜你。”
“你给朕去她跟前跪着,跪到你死。”
谢正瞻一怔,唇角竟有几不可察的笑意。
“臣,谢陛下隆恩。”
恨到了极点,恨纠了半生,到头来竟然像是老友叙话了。
远端宫帘后,浓影绰动。
听完了一切的太子转步向殿外行去。
陪侍在一旁的张小旺不敢言语,他看到储君的神色了,正因为看清了,所以更加惶恐。
储君的神色极度冷漠。
即使听到了生母皇后的死因,听到了那么多陈年隐秘的秘辛,可这位太子殿下,好似连心肠都没有颤动一分。
直至出了殿外,高天明耀的金色日光越过琉璃檐瓦,熠然射下,笼罩在太子身上。
张小旺看去。
第一抹升出的晖光是暖的,但太子的神容依旧凛寒,威严冷厉。
张小旺意识到,这位王朝即将迎来的新主,是真的无动于衷。
甚至,张小旺咽了咽口水,可能是他的幻觉,他好像看到太子某一瞬间,眼里疾掠过的是,
冰冷的厌烦。
对这些至死方休的爱恨纠葛感到无趣的厌憎。
或许如今,能让太子有所触动的,只有即将掌控的天下——
“殿下!!殿下!!”
一道幞头都歪掉的人影伴随着撕裂的大叫出现在宫门处,跌撞滚爬、趔趄地冲来。
张小旺定睛看去,顿时大惊。
竟是东宫的大太监洪喜胜。
禁军也认出这是东宫的人,不敢拦阻,洪喜胜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屁滚尿流地在地上又跌了半跤。
霍肇遽然拧眉,大步下阶。
洪喜胜匍匐着爬过来,一抬头,惨无人色,语无伦次:“殿下!殿,不好,殿——”
宫里伺候多年、经历过不知多少的老太监此刻竟然舌头打结,越是紧张,就越说不好话,他甚至急得想上手掏进嘴里把舌头给扯直了。
霍肇眯起眼,沉斥:“出了什么事?”
“出,出,青霄……”
霍肇脸色沉下来,厉声:“说清楚!”
被霆威一震,洪喜胜全身猛地一颤,竟吓得嘴直了。
老太监脸上全是泪,全是汗,惊恐惨白,喃喃出:“殿下,娘子不见了。”
声音虽低,入耳却很清楚。
说完,洪喜胜仰着头颅,眼睁睁地看着主子冷厉的神色一寸一寸皲变,随着鼓动的青筋、微微扭曲的面容,昭示着可怖的暴怒。
“你说什么?”后腮绷动。
洪喜胜磕头下去,大哭:“青霄宫,青霄宫那边出事了!昨日,昨日娘子就不见了——”
他没能哭完,头顶一声暴吼。
“备马!!!”
紫宸殿外四下都是一震,洪喜胜被同样震愕惊恐的张小旺扶起来时,太子带着恚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外。
“快,快扶我起来——”
“洪公公,出了什么事?要不先禀报陛下……”
“快点扶我跟上去!!”
第104章
开路先遣卫队率先驾到, 呼吼亮符,旋即城门军兵疾速清出大道,大开内城门、瓮城门, 搬离拒马刺架。
少顷,远处而来的群骑星驰电掣,以超光逾影之速朝紫阳山奔去。
往年青霄宫中元盛况本应持续三日之久, 然而自昨日中元正日之夜起,青霄宫便开始闭观了。
善信香客们自然有所不满,但稍一深思, 青霄宫乃皇家宫观, 若非有极紧急的要事, 是绝不会如此行事的。
于是也只能纷纷赶换紫阳山别处庙观。
然其中的官宦贵胄人户,在今日清早便已接到了京城巨变的传信,是以惊惧大骇。
还拜什么神,一队队着急下山回京的车马将各处山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在这时, 人潮被赶开,无数双眼震动,看着黑潮游龙般的玄甲骑兵从唯一一条不允旁用的阔道奔袭上山。
眼尖的极快便辨认出那是禁军无疑, 不止有禁军, 还有东宫亲兵。
或许那密骑之中就是——
不敢再想下去,认出来后, 一转头就焦催着车队赶紧离开。
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有十率府和禁军前来紫阳山,加上青霄宫封观, 紫阳山五观八庙的僧道都在四处寻人……
车马长龙中已然暗潮爆发,最有可能是那山上关押了什么逆贼、或极度危险的恶徒,而人不见了!
现在不赶快跑,难道还惹火烧身?
看方才那煞气冲天的架势, 一眼看去,分明还带着狂烈的血腥杀气。
原本吵闹喧杂的人海都死寂下来,俱是心惶胆颤。
…
日光下射,深处秘境的金风院依然愔然幽閟,赫赫黄叶,美不胜收。
然而此时,整座青霄宫仿佛灌入凛冽呼啸的飕飂。
在太子驾临的一刻,风暴已然旋聚至最顶峰,或许下一刻所有的一切就将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毁灭殆尽。
放眼去满宫满片憧憧密集的人影,或跪或站,脑袋都深伏着不敢抬起,因为他们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善始善终。
还没办法自如行走的全安被半扶着走出,已经跪在金风院的院心。
面若死灰,神如枯槁。
他的旁边还跪着另一人,是情况更不好、只能被架来跪候的军汉。
这原本也是个勇猛仡仡的汉子,但如今也一副心灰意冷、郁忿难解的模样。
其余从太子府跟随前来青霄宫的几十人在更后的阔地上跪着,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再放出声。
密集的脚步声从院外而来,其中一道最为沉重,听在耳里,如同闐鼓轰响。
全安听出来了,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到主子的一刹那,年轻太监死灰般的脸升腾起丝丝诡异的血红,那是用尽积攒的气力骤然激动、脸下血管浮延的症状。
“殿下……殿下!”全安朝前猛然一扑,大哭,“奴才无能,奴才无能啊——”
霍肇手里握着软玉金鞭,一脚把他踹翻。
他掌指攥握,没有扬鞭。
他手中的马鞭是极细的韧藤丝与锋利金线制成,狂怒的一鞭下去,打在身经百战的兵将背上能皮开肉绽,甩在人咽喉处,喉骨尽断,更遑论下头的瘦太监。
还需要这奴才将事禀明,还不能杀。
“人呢?”
从京城奔驰到这里后,他的神色已没有当初刚听到消息的显然暴怒。
似乎是面无表情的。
但一旁的人看着,却更加目眐心骇、颤不可止。
全安翻滚着又爬回他脚下,哭嚎着磕头:“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霍肇睨视这奴才,与看死人无异:“全安,孤把人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他抬眼,又环瞃一眼这院里密密麻麻跪着的人。
“连主子都护不住,孤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言语平静到冰冷,而听清的人全都瑟缩着哀哭起来。
霍肇握拳透掌:“人是怎么不见的?”
“是谁做的?”乌党?鲁王府江夏王府的残部?还是谁?
四下寂静无声片霎。
霍肇朝后微抬手,身后禁军齐齐抽刀而出,雪光毕现,其中许多把,刀锋之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丝点。
他的耐性已经耗尽了。
从赶来这里的路上,他设想了无数的可能,
昨夜宫阙之中、乃至整个京城,已经有无可计数的千百模样的尸体。
而那尚未散尽的无边血色浮现在眼前的瞬间,尸山血海里,兀地多出一张紧闭双眼的惨白面容。
原本鲜活而千娇百媚的粉面,变得死寂、诡白、泛着蓝色。
原本柔软温暖的身体,因为身首分离,四肢扭曲于地。
他送她上马车前,她还抱着他说不舍,让他早点来接她。
他还答应了她,一定会早些来接她。
他答应过她的。
他险些控马失制、冲出道外。
所以到了这里,他没有心思再听任何辩解。
说不出来,就都杀了罢。
全安猛地抬头:“殿下!是……”
“殿下!!”此时,一旁跪着的李鹰骤然仰首,虎目通红,“臣有言——”
霍肇偏首眄去。
李鹰本大为激动委屈,但直对上副君漆深的眼神时,一瞬间浑身战栗。
“你要说什么?”
李鹰咽了咽口水,终是鼓起勇胆:“殿下明鉴!不是贼人带走的承徽——”
“是……是……是承徽用迷药迷晕了我们,自己走的啊!!”
他嘶吼完,一旁的全安颤抖地低下头,面露痛苦的神色。
而青霄宫中其余的人,也都筋脉绷到了极点,呼吸全都死死屏住。
阴怖的死寂。
片霎,李鹰看着副君朝他一步一步逼来。
他的领子被猛地攥提而起!
“你说什么?”
李鹰牙关发战,双眼通红:“殿下,是承徽。”
霍肇冷笑了一声,把他掼下。
“你们护卫不力,还敢编这样的话来狡辩脱责、诳骗于孤。”
长臂猛然扬鞭。
全安扑着过来挡在李鹰跟前,泪崩如雨:“殿下!殿下!”
“是真的,是真的啊殿下——!”
“若不是真的,奴才们怎么敢说……”
霍肇一顿。
全安崩溃苦痛到极点的神色,无论谁来看,都无法说这是假的。
全安抽泣着摇头:“是娘子,昨日中元,娘子做了许多粥汤糕点,分给我们食用,把我们全都给迷晕了。”
“这些日,娘子一直学做各类素膳,说等回京做给殿下品尝,所以时常让奴才们试菜,我们全都没有防备,吃下之后,就晕死了过去……”
霍肇踢开他,冷声:“她做的膳食,就是她下的药?”
这时,青霄宫观主张真人走上前来,凝重神色:
“启禀太子殿下。”
霍肇转首。
张真人敛眸道:“殿下,昨日贫道让小观中所有道医查验过,金风院中致人昏迷的药粉除了下在汤粥里,还包裹在糕点内馅中,若不是亲自经手的人,实难做到。”
“再有,眼下殿下身前这位李护卫,并不是食用了下药的食物昏迷的,而是直接被药粉扑面,所以中药也最深。”
李鹰重新跪好,喉咙发紧,接过话:“昨日,臣因为跑肚,没有和众人一起立刻吃承徽娘子做的汤粥。等臣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跟在承徽身边的贴身丫鬟容容在金风院院门求救。”
“臣赶紧跑过去,那容容说出了事,让臣去救承徽,臣便立刻赶到金风院的小厨房处,一到门外,就见到承徽晕在全安公公身边。”
“臣立刻上去救人,承徽很快就醒来,但看似浑身无力,还指着生死未卜的全公公,让臣去查看。”
“臣遵了命令过去,不曾想,承徽根本没有事,趁着臣查看全公公状况,从背后而来,就要偷袭臣背!”
“臣察觉得太晚,一转身,承徽就撒下药粉——”
以奴诬主乃是大逆,实则所有人都知道,如若不是事实,李鹰绝不敢这么说。
全安哽咽:“殿下,那丫头和娘子,是一起不见的,她们走之前,还带走了奴才们的鱼符和腰牌,让奴才们没法及时回京报信、没法持令调人搜寻……”
此时,张真人又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薄薄的信封,写着殿下亲启。
“殿下,这是从薛娘子的房中搜出的。”张真人道,“因是写着殿下亲启,故而我等不敢轻动。”
从李鹰开始说话起,霍肇便站着,一动不动。
冰冷黏稠的黑流灌过他的胸腔、心脏,四肢百骸不受控制地被这股极致的阴冷一点一点占据。
他把那信拿过来。
垂眸的一瞬,上面的字迹,毫无疑问是她的。
信封撕裂,里面数张薄纸。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那信的字迹分明是她写的,却又不应该是她写的。
她上一封写给他的信,缱绻柔腻,带着如丝如绵、遮掩不住的情意。
而这一封信。
第一页纸,她仔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如何精心设计,如何让丫头前去京城暗购迷药,如何计划脱身,又如何伪装让他放心的桩桩件件,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第二页纸,她把这些日来,她费尽心力麻痹青霄宫里跟来的众人的经过一一地写下。
她说,让他不要怪罪跟随她的这些人,他们护着她,听她的话,她是做主的人,所以她很容易就能脱身,就好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一样。
之后的几页纸,她说,她其实从东来楼开始,就一直噩梦缠身,其实就算睡在他的身边,她也没有感觉好起来。
她太害怕了,她再也不能留下了,她对他是有情的,可是她受不了了。
她知道他不会放她走,所以只能使此下策。
她让他就当她是疯了吧,是她配不上他的好。她不会回家乡,她乞求他看在她伺候他这么久的份上,不要再找她了,她要循着梦里的指引,去往安心之地。
……
字字句句,看起来确实像是疯了,疯得没有余地。
霍肇看完了。
五脏六腑中的那股深寒之气,正在越搅越浓,即将吞噬最后一点热血。
这个时候,他竟然首先想到的是不久之前,就在一个多时辰之前,在紫宸殿里,听到的那一切。
掌中的信纸已经接近攥揉碎烂的边缘。
但他的神色却一变不变地极度冷静。
他不能轻信这些。
或许这些都是掳走她的人所做的伪装。若是他轻信了,她岂不是就真的求救无门了。
就像当初,分明对父皇有情的母后,也是被迫才写下的那封绝情信。
就算是她做的,她是否也是被胁迫的?
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由——
“殿下——”身后院门处,终于匆匆赶到的洪喜胜泪汗交加,扬声呼喊。
而老太监的身旁,跟着的是也才刚刚从太子府赶到这里的德才。
洪喜胜把德才往前一推。
望着主子阴戾背影,从进院门处就已经腿软的德才,在趔趄扑到主子跟前后,双膝直接就融成了泥。
“殿,殿下……”
霍肇的目锋还在左手捏着的那几张纸上。
德才平视看去,只看见主子右掌中的马鞭玉柄,正在一寸一寸蔓延恐怖的裂丝。
德才几乎要魂飞魄散,可是死到临头也不能不报——
“殿下,奴才有要事禀报!”德才颤颤巍巍,“今早府里收到消息,奴才便让人赶紧搜寻娘子住处,搜到,搜到……”
霍肇抬起眼,目视虚空:
“搜到什么?”
德才:“搜到,搜到娘子压箱底的不少金银首饰、绣帕香囊,都,都藏着,藏着伪装得极其隐秘的,红花粉……”
空气又沉寂了。
直到一声碎响。
是那软玉金鞭的鞭柄碎裂。
马鞭带着从储君掌心割滑下的鲜血,坠落于尘土之中。
第105章
如今入秋, 京城天气渐凉,今日的风已经开始有些刮肤的寒意。
目下接近正午时分,本应是一日里最暖的时候, 但这热意透不进暗无天日的地方。
眼前的黑布被解下,火把的赤光和深影的阴黑再度交织在她眼前。
宋肖娘浑身发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自那一回她乘坐着名义上要离京、实则只是在密友菟娘跟前做戏、转了一圈就驶回关押处的马车之后, 这些日来,她便一直悬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她无比地后悔,若是当初听从菟娘的忠告, 见好就收, 无论如何都不要和鲁六再返京, 或许就不会再陷入这样的境地。
既给他们自己和菟娘招来杀身之祸,现在更是脱不了身了。
宋肖娘看着这座地牢,她已经是第二次到这个地方了。
但这次她连尖叫都不敢。
这回不止是她一个人。
已经许多日不见的鲁六就被绑在不远处的架上,封眼堵耳塞口, 旁边摆着一面刑具。
宋肖娘惧喜交加,喜的是鲁六真的还活着,看见爱人的第一眼她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只是她自己也被绑住, 根本不能轻动。
惧的是她和鲁六现在的处境。
这如山的恐惧压得她快要晕死过去。
列列长影伸晃,她又看见上回那个来审她的人。
只是这次这个人好像比之前虚弱一些, 他走进来,现在正端起旁边的一碗不知什么东西, 往嘴里咕嘟地灌了。
像是汤药,起效得极快,宋肖娘眼睁睁看着他喝完药,几个呼吸之后, 脊梁好似都直了许多。
那人走进来,在审讯位上坐下。
宋肖娘冷汗直流。
她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还要绑她和鲁六过来,童天宝的东西已经交给他们了,她和鲁六所知道的童天宝的一切都已经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他们还要怎么样,难道关押还不够,一定要杀了他们才放心吗?
惊惧之下失声:“大人!我和鲁六知道的都已经说了,我们不会把这里的任何事说出去的,我们——”
“什么都说了?”位上的人沙哑出声,“我看,未必吧。”
宋肖娘头皮骤然发紧。
全安的眼皮抬起来,盯着被绑在地上的女人。
他从青霄宫回到太子府来,已经灌了几碗药汤,强行将那迷药的后劲驱干净。
金风院里,众人都慌乱地想要上前为殿下处置右手鲜血直流的伤,他也不例外。
但殿下却从另一手上攥着的信纸里抽出一张,扔到他的跟前。
他诚惶诚恐地去看,看完后浑身发僵,猛地抬头。
“把宋肖娘提来。”主子说。
德才来报的红花之事,他也听到了。
他明白主子的意思。
青霄宫的事事出有因,所以他获得一个能够戴罪立功的机会。
只要把宋肖娘审出来。
全安坐直身,火光的影在他脸上拉伸浓色:“说,薛娘子首饰和绣帕里的红花粉,是怎么回事?”
宋肖娘一呆,双唇蠕动,支吾不出话来。
被发现了。
原来是当初红花的事被发现了。
可这件事,竟然如此严重吗?
当时的薛盈艳看起来很是受宠,可是这些京里的大人物都是有妻有妾,就算薛盈艳藏了红花不愿有孕,那也只是后宅的事。
何至于此?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颤抖地说
“你还不老实?”全安冷声说,“实话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们没知道不该知道的事,现在已经给你上刑了。老实把事情都交代了,对大家都好,你和你男人就还能留命。”
他这句确是实话。
当初他们娘子每次都是特意伪装身份前去见这宋肖娘,宋肖娘既不知道娘子的真实身份,又一直被关押在这里,是以绝不可能帮着娘子逃跑。
若是眼前这两人有半点帮着娘子私逃的可能,以殿下如今暴怒,这两人绝对别想囫囵个地出去。
宋肖娘还在犹疑,惶惶地缩起来:“菟娘呢?你们把菟娘……”
全安不再和她废话,一挥手。
静默候着的行刑手走到刑具架旁。
那行刑手略过一件件光是看着便骇人至极的铁器,挑出了一把极其精细的小刀。
那刀只有巴掌长,刀片寒薄,只是肉眼看,就能奇异地感觉到它定然锋利无比。
行刑手拿好刀,把鲁六的衣口扒开,汉子的胸膛散着热气,下头是红的肉、白的筋。
即将要下手。
宋肖娘面露惊恐,朝审讯位上的人大喊:“你们要做什么——”
全安淡淡,转头向那行刑手问:“像这个,一片一片地剐,能剐多久?”
行刑手转回身,恭敬:“这身量,大约三天能凌迟完。”
全安:“噢,三天。”
他又转头向地上跪着已经没有丝毫人色的宋肖娘:“三天,够你考虑的了吧?”
宋肖娘不敢置信。
她不敢相信,不过是一些红花粉——
可现实不允许她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动手。”
行刑手起刀。
宋肖娘猛地爆发出尖叫:“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不要凌迟他!!”
全安微笑:“这样才对嘛。”
挥挥手,行刑手便又停了,站回原位。
刑架上,衣襟敞开的鲁六虽听不到看不到,但刀锋的阴冷逼近肌肤时,不需要彻底接触,也能够感知得来,那片胸膛于是剧烈惊悚地起伏。
全安道:“你把实话说了,是为了娘子好,也是为你们自己好。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们主人不舍得伤了娘子,你们可就要倒霉了。”
“说罢,那红花粉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藏在你给娘子买的首饰和香囊绣帕里,你是没法抵赖的。”
“是不是娘子让你弄来的?”
宋肖娘冷汗如雨,听到那句“不舍得伤了娘子”,又看着刑架上的鲁六,终是哽咽:
“……是。”
“娘子和你是如何说的?”
宋肖娘喉间滚动,已经惧怕慌乱得话都说不利索:
“菟娘她,她只说,还不想有孕,可是府里规矩严,她没法弄来避孕的东西,然后求我去弄来些红花粉……”
“我,我当时以为她是,被迫做妾,所以,所以就答应了。”
“可那些就只是避孕而已!而且红花粉本就是药,按着分量用,没有毒的!”
全安听完她的话,片霎,眯起眼:“你为何会以为娘子是被迫做妾?”
宋肖娘骤然重重一抖。
“我,我……”
“还不快说!”全安厉声,“我们查过你,你在年初元宵的时候来过京城,很快又走了。后来娘子又专门派人出去找你来京,又是为了什么?!你们在密谋什么?!”
宋肖娘疯狂地摇头,泪珠四溅:“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密谋什么!真的!”
“菟娘她,她当初是为了,投奔她姑母来京城。可是她上京没多久,就发现她那姑母收留她,其实只是想逼她和自家儿子成婚。可偏偏她那姑母不是普通人,是太子殿下庄子里的管事。”
“菟娘招惹不起,可又不愿意真被逼婚,所以,所以就给我来信,让我去弄一封假书信,从淮安送上京来。”
“信里就写她族里长辈已经为她相看好另一门亲事,让她回去老家成亲。菟娘她爹娘都不在了,婚事自然就是族里叔伯做主,有了这封书信,那个姑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就能脱身了。”
“我带着书信来京城,然后,然后只见到了菟娘身边的容容。容容把书信拿走,说菟娘姑母的事解决了,她正被,正被……”
全安:“正被什么?”
宋肖娘浑身发颤,闭紧眼,声如蚊蚋:
“正被一个,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缠……看上,让我不要掺和,赶紧离京……”
话落,诡异的冷寂。
宋肖娘兀地大喘几下,又鼓起勇气焦急道:
“事情就是这样,那假书信只是为了让菟娘摆脱她那姑母而已,不为了别的!”
“再,再说了,就算菟娘当时,不愿,可最终不也还是成了你家主人的……”
“这位爷,这些事,也不是什么大罪吧?既没伤天也没害理的,你们何必要,要以死相逼啊——”
宋肖娘说完了,低着头痛哭流涕。
这回没人答她。
她惊惧大哭着,完全没看见审讯椅上的人已经彻底呆住。
全安的眼珠朝身后极深的阴影处移转,一瞬就已冷汗渗鬓。
他是清楚当初那位被殿下点中带进府后发生的一切的。
在今日之前,那段时间里的事,那位从一介罪婢到终于获得殿下垂怜、成为东宫妃妾的经过,分明是另一番模样。
分明应该是那位到了府里之后,一直战战兢兢,对殿下痴恋,可殿下因为当初漪澜苑后山的事对她心存芥蒂,不肯接受。
一番纠缠求怜后,她万念俱灰,正当此时,她收到老家长辈送来的逼婚信,于是抱着最后的希望告知殿下,但殿下却依旧无动于衷。
她这才意识到不对,终于猜到原来是殿下查出了当初她犯下的罪孽,把她带到身边,只是为了折磨她。
她生无可恋,所以在一个寒夜,怀揣着对无望的爱恋和跳下深池,殿下终于动容,原谅了她,将她纳入后院。
可现在,现在。
若是那封逼婚信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那么那些眼泪,那些绝望,当然也都是假的。
是了,若是深爱,为何要藏起那么多避孕的红花粉?
若是痴心,又怎么会和最亲密的密友说不愿?
从头到尾都只是算计和欺骗。
一声极低极沉的笑在阴深的影里响起。
全安毛骨悚然、牢中其余兵士也都骤然绷紧全身。
地牢的光影发生疾速的变化。
宋肖娘正哭得无力,兀地听见声响,一抬头,就看见那审问她的人从椅上跳起。
先是指着她,急促命令旁边的人把她和鲁六再关回原处,吩咐完之后,直接就快跑出了牢房。
…
从地牢中出来,他一路往主院而去。
禁卫宦官们在他的身后紧密跟随,几乎每一张脸上都透露着或多或少的惊骇。
直进了主殿。
金碧辉煌的寝殿,许久不曾回来了,不论是他,还是那个合该千刀万剐的妇人。
可这座殿里却还有她的痕迹,每一处。
她常把玩的宝器、她的首饰、她喜欢的花瓶、她最喜欢躺的贵妃榻……
一面朱壁上,还挂着一副她让人来给她画的美人图。
画上的女人,妩笑慵然,千娇百媚。
像是能迷惑颠倒世间众人。
像是能开口说话——
“奴婢本以为,只要离开殿下身边,就能再也不想着殿下……可是真正走了之后,奴婢没有一日不思念殿下……”
“可奴婢又想着,殿下是不愿见奴婢的,奴婢生熬着,也无碍……可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族中长辈来信,要奴婢回去,和别的男人成婚,还提了奴婢爹娘的坟墓,用以要挟……!那书信是从淮安而来,殿下若是不信,只管拿来查看。”
“是,奴婢去求恩典,就是想让殿下再注意到奴婢,那是奴婢最后的机会了……若是殿下肯再见奴婢,奴婢是不会去寻死的,可殿下您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奴婢爱殿下,殿下是奴婢此生唯一爱过的男人……”
深爱。
唯一。
那画上的妇人,永远桃眼弯弯、情浓如蜜。
然而假的就是假的。
永远不会成真。
全都是在做戏。
霍肇踹翻了画下还放着熏香小炉的雅案,拔刀出鞘,猛地朝前横削而去!
那画骤然裂为两半。
刀锋如雪,还在斩划,他右掌包好的伤口再度渗出血来
偌大殿宇,很快一地残墟。
全安从地牢追出来,和殿外跪满的人一样双膝坠地。
听到里面骇人无比的狂烈巨响,浑身发麻。
大门轰然被踹开!
阴悍狰狞的影从深处而出。
跪在离殿门最近的一排人俱是大骇,齐齐抬头。
全安定睛一刹,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殿,殿下!”
霍肇提着刀,面无表情,唯独眸中隐泛赤红:
“传孤的令旨,封查京畿各路出入关隘,严查渡口、关口,把她的画像发到各州府去,严查从京城出去的异地之人,她会伪装易容,务必仔细查验。”
“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106章
中元一夜后, 京畿封锁戒严,黑云压城。
正午方过,传令官自太子府向十率府各处驻扎处飞马而去, 精兵疾速出营星散,驰越城门。
君令已下,太子鹤驾即刻便要返回宫中。
两名皇子谋反乃是震动庙堂的巨变, 景德帝已下旨,夷乌氏三族,对鲁王府、江夏王府兴诛连。
返宫前, 洪喜胜把全安叫来。
全安臊眉耷眼、整个人像是矮了一大截:“爹……”
若换作往日, 他当差不力, 铸下如此大错,他爹必然要赏他一记耳刮,可这回,老太监竟只是深深地叹气。
全安听见这叹息声, 险些眼泪水儿又冒出来。
洪喜胜道:“这回事出得大,但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缘故, 否则殿下岂会这样轻易放过。”
在从紫阳山回来的路上, 洪喜胜已经从全安口中得知了那张信纸上的内容,当时便惊得呆住。
如今知道地牢审出来的结果, 骇得魂不附体过后,就只剩下释然了。
他自诩见多识广, 可阅遍本朝宫里秘闻,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事!
更从没遇见过像承徽娘子这样的——
不怪殿下惊天暴怒,就连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免心悸。
敢这般算计愚弄当朝副君,已是胆大包天, 而分明已经算计到了殿下的真情,却又失心疯地跑了。
既然已经得到荣华富贵,安然享受便是,又折腾些什么?
当初能一直骗着,不过是仗着殿下偏爱偏宠,一旦失去这层薄弱的障眼之法,幻象彻底破裂只是须臾。
用那般隐秘手段藏匿起来的红花粉,不过一两个时辰就被搜了出来,宫里出来的手段又岂是浪得虚名。
而那位恐怕也不曾想到,其实宋肖娘也还一直在他们的控制当中,都不用耗费多大的功夫,嘴巴就被撬了开来。
既然算计了,何不一直算计下去。
现在好了,还不知究竟会闹出什么样的结果。
洪喜胜思绪兜转一圈,却见面前的干儿还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顿时胸中一股火气就起来了。
沉了两分声:“别在这儿唉声叹气的,殿下如今将要清理逆党,多少大事还等着去做。”
全安一个激灵,但还是难受:“大事……在娘子找回来前,殿下还能给儿子大事做吗。”
洪喜胜:“你是从小就跟在殿下身边的,殿下虽怒,可心里跟明镜似的,若是真迁怒,你的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呆着,别再做其他多余的事,静观其变。”
全安有些急促地说:“儿子会尽全力,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把娘子找回来……”
洪喜胜皱紧眉头打断他:“住口!”
全安一愣:“爹……?”
洪喜胜把他扯过来,压紧声:“把嘴巴闭紧了,找得回来找不回来,现在是六率府的事,你再节外生枝,除了又惹殿下怒气,没别的用。”
“可……”
“可什么可,你就在这儿,安安静静趴着,就当你自个儿是个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人找不回来,你又夸了口,你这层皮还能要吗?”
洪喜胜吼罢,把这不成器的往前一推,直摇头。
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人已经跑了整整一日,还是在中元早晨,京畿进出往返最繁盛的时候跑的。
这么长的时间,人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就是派出八百里加急的军兵去追又怎么样,现在连人往哪处走都不知道。
全安:“可娘子拿了我们的鱼符和令牌,她和那小丫头身上又没有过所,只要一用鱼符,立刻就会有州府的人来报的,很快就能找回来。”
过所可不是红花粉那种在街上药铺就能卖到的东西,得是有官府盖印的。
何愁人找不到?
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洪喜胜神色凝重,并没有应他的话。
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能布下这么个连殿下都没看破的局的承徽娘子,真会傻到拿着鱼符和腰牌就觉得自己能逃出生天?
可全安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不用鱼符,那娘子又能往哪里跑呢?
…
事实证明,有预感的不详与怀疑总会成真。
几日后,有人来太子府报消息,丢失腰牌在一艘前往东南方向的客船上找到。
找到的时候,只缺了全安的鱼符,其余的腰牌则是和一些衣物之类的杂物一起放在一个包袱里。
来报的人说,这包袱是在客船船舱一处角落里找到的,当时正是客船途中在一座重镇码头中转。
有些船客下船,有些上船。
那个包袱像是不慎遗失,孤零零地在一处供客人休息的角落里,鼓鼓囊囊的,包布又破旧,是以无人在意。
船队的人发现的时候,主人果然不知所踪。
起初他们也并未十分在意,毕竟他们跑船,过客把随身带的包袱丢失在船上,是常有的事。
谁料到一打开,直接把船队的舶主纲首都给吓得魂飞魄散,立即报个官。
京城东宫六率府的腰牌,还那么多块!
当地官府也丝毫不敢耽慢,立刻让人带着船队的舶主飞马上京急报。
全安听着来人的禀报,已经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那艘船是往东南口。
手颤了好几下,才问:“那包袱的主人,你们就真没半点印象?”
站着快把腰都躬断的船队舶主摇头堪比拨浪鼓:“真没有真没有!都仔细盘查过了,大人也知道,我们这些跑船的,每日见过的人成百上千啊。要不是极特殊的,真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京城停的船?”
“就是中元那天。中元附近这几日,京城的客船生意每年都特别好,我们那日在渡口停了有三四个时辰,搬货装货、上客下客,忙乱得很。客人都是谈拢了价钱,付了银钱就能上船,有的上了船一直就坐着,有的交了银钱,见还没开船,打声招呼又先去码头食肆上买些随船的物件和茶饭了,这人来人往,真是记不清啊!”
“那你们的船最后是要去哪?”
“去,去琅琊港,不过坐船慢,有些急着出海的客商,坐船到了接近的地方,就会换陆路了……”
全安腿一软,朝后跌坐在椅上。
—
从换的不知第几辆马车下来,脚再次踩上地的时候,主仆俩险些一起散架。
薛盈艳更是扶着马车车壁,若不是有了先前的教训,早晨空着肚子没再吃东西,她现在真就冲到大路一旁开始吐了。
容容身体比她健壮,年纪又小精力好,缓了缓就没大事儿了,转身给马车夫再递了一份辛苦钱。
车夫喜笑颜开,当即问要不要送她们进城。
容容转头看了一眼像是再继续坐马车就要当场魂断的自家娘子,郑重摇了摇头,说坐了一路了,已经到了城门口,就走进去好了。
马车夫也不多话,道了声谢,驱马便离开了。
不远处,越州的城门前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那日她们从京城渡口坐船出了京畿,立刻就改换了马车行路。
坐船实在太慢,必定会被追上。
而就是坐马车,她们也是恨不得风餐露宿,真是半点不敢懈怠多停。
而且挑马车都是挑最好的、最快的,跑了一段路,眼见马儿有疲累减速的迹象,立刻就换新的。
紧赶慢赶,耗费了多日时光,终于抵达这里,越州城。
过所之上,严英娘前来寻夫之地。
薛盈艳站在原地深喘气,容容为她不住抚背。
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来。
她抬头,望见那矗立不知多少年岁的古城门,控制不住有恍惚之感。
终于,到了。
她们看了须臾,相扶朝城门而去。
有了温祺昀给的那两份过所和其余文书,她们一路上可谓顺利无比。
越州离她们淮安实则不算很远,都是地处两江,有道是灯下黑,越靠近危险之地,反倒越安全。
再者之后温祺昀也是要来两江继续整顿漕运之事,寻她更方便。
入越州城城门时,她们排了许久的队伍,城门官兵认出她们不是本地的人,但因为文书齐全,查验很快就过了。
主仆俩忍不住满心雀跃,一路风尘仆仆软筋散骨也消了个干净,提快了步子就朝城里走。
她们只走出离城门不过五十步的距离。
忽地,身后一阵喧嚣。
主仆俩转身看去。
薛盈艳把帷帽的帽纱扯开一条缝隙。
下一瞬,骇得浑身剧颤。
只见两匹战马奔袭到了越州城门,那骑马两人的服饰,真是半点不陌生。
是东宫六率府。
这么快,竟然这么快?!
薛盈艳真是快要心胆俱碎,她们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以这样的速度赶到越州来。
可是才进城,后头就追了上来。
她都不敢想。
要是但凡路上,她和容容,哪怕某个夜晚多睡一刻钟,现在是不是就——
容容回神更快,一把将她扯到数步外许多人聚集的茶摊上,佯做排队等着要茶。
“娘子,别看,快别看!”
薛盈艳猛地低头。
六率府精兵一到来,城门守将当即上前迎接,不知密谈了什么,旋即一齐上马,向城内刺史府奔去。
带过的风迅疾。
薛盈艳只觉得身上刺骨的冷。
她一路上还有些小小得意,当时她们到渡口之后,她想了个法子,把全安的鱼符丢到水里,又把那些令牌包成包裹,放上了一艘去出海口的客船。
渡口繁忙,她们付了钱上船,藏好东西,过了会儿又下来,根本没人发觉。
东西是肯定会被发现的,她要的就是被发现。
她想着,这样肯定能拖延一点时间,或者扰乱扰乱那边寻找的方向。
可现在,她才知道她错得离谱。
逃出生天的喜悦,顷刻就变成了刀抵咽喉的惊惧。
第107章
越州刺史周之樟最近几日正犯头风, 未去官署,而是在府中疗养旧疾。
回府前已吩咐下去,一应城中事务, 若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切莫来报。
谁曾想这才养了第二天,安宁的日子硬是过不下去了。
从京城而来的东宫亲兵已经到府!
周之樟火急火燎穿戴官服, 到厅堂一路都是小跑。
中元帝京剧变之事,如今已然传至天下州府,他周家虽没跟着造反, 可听闻这次陛下雷霆震怒, 下了旨, 是要夷三族。
而那远在京城里代帝监国、坐镇朝野的太子殿下,依凭圣旨下达诏令,到如今不到十日,已经杀了上千人。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这株连一事, 关系若是离远些,就可松可紧,说你是你就是, 说你不是那也有百般理由。
当初清查漕运, 他们越州这边比起其他地方还算是干净的,越州城风调雨顺了这么些年, 他这越州刺史的位置也坐得稳稳当当。
现在这么紧要的关头,却有东宫而来的六率府兵找上门来。
周之樟汗流浃背, 他这官帽还没带够,老命还没活够啊!
他越想越慌,越慌就跑得越快,火烧屁股狂奔到厅上, 骤停下来才感觉到一把老骨头快碎了。
厅上六率府两名亲兵见到他,抱拳行了一礼。
周之樟先是观察了这两人神色一番,到底官场沉浮多年,在看出他们好似不是前来摘他乌纱帽之后,气都喘得没那么凶了。
两名亲兵行完礼后凝眉不言,周之樟了然,当即屏退旁人,将人请入书房。
…
“这,这是……”
周之樟看完手上的诏令,又看着案上两张画像,现在满脸都是懵的。
东宫派出来的人自以这八百里加急的架势前来,就是为了找人?
还是找个女人。
周之樟看着那画像上玉娇花艳的妇人面容,心头突突直跳。
又听六率府兵道:“这位动乱里不慎走失的夫人,殿下亲旨要寻回的人,极为紧要。这两人身上或许带着鱼符,城中但凡有外地前来的结伴女子,尤其是流民,必要严加审查。若是找得到人,殿下必有重赏。”
“这份画像不需广散,人有可能化了伪装。再有,无论如何,千万,绝对,不可伤了人。”重重沉声。
周之樟轻咳一声。
走失……?
拿着鱼符,突破重重关口,从京城走失来越州?
不慎走失,却是太子派人传令到各州府,天罗地网地要求一层一层地搜人?
周之樟老皮老脸绷紧了,没敢露出半点腹诽的意思。
他郑重接了令,表示立刻会找来城门各处最可托赖信重、识人最厉害的兵士,一批守在城门口,一批朝越州各处下辖乡县细细排查。
周之樟肃色肃声,但其实对这件“能得到太子重赏”的差事压根没报多大希望。
他们越州离京城山远水远,况且天下之大,一片地域每日流动的人口数量之多、再算上世间长相相似的人,这和大海捞针有何异?
再看看上面所说的种种特点,最常用来辨认外来人的口音部分,写的是江淮官话。
他们这儿和江淮可就是毗邻之地,天知道有多少江淮人来来去去,这就又断了一条线。
周之樟暗暗摇头。
若这位夫人真是混在流民里面,那就是凶多吉少。
若是抹妆伪装在平民之中、没使用那鱼符、又真到了他们江浙地界,那就是下海捕文书,也未必寻得着啊。
……
眼看着六率府兵的马消失在视野之中,薛盈艳立刻带着容容离开城门附近。
这时候回两江地界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主仆俩前头这么多年都在两江生活,吃穿住行如何安置、找什么人,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加上有银子开路,她们很快打听到了当地靠谱的牙行所在之处。
本朝律法明典,要买卖房屋,必须要有官牙的介入。
找去牙行前,容容还问:“娘子,他们都追过来了,咱们不出城吗?”
薛盈艳强行压住颤抖的手,咬紧牙:“你傻呀,咱们刚进城,一看见六率府的人就出城,那干脆把‘咱俩就是贼’贴脑门儿上得了!”
“而且我们的路引就是到越州,还能跑到哪里去?这城里这么多人,我们也有文书,先,先躲一阵!”
薛盈艳真是恨不能牙撕帕子,她不是都留下书信了吗,她都说了是她配不上他,她其实很爱他,还要怎么说好话?
他怎么就不能放过她,怎么就不能?!
她伺候了他一场,好聚好散不成吗!
胡思乱想着,一路急行到了牙行。
接待她们的是一个姓段的牙人,脸脖子晒得颇黑的瘦干高个儿,坊市间都叫他段老黑,据说很有门路。
见了人,薛盈艳二话不说,直接先掏一份红包。
段老黑眉毛当即高高一挑,说话客气得都有些谄媚了,连忙问夫人是想做什么买卖。
薛盈艳说:“我们是初到这里,想买座小宅安身。”
段老黑:“听夫人口音,是从江淮来的吧,那您找我可就找对了,从江淮来的客人买卖,从我这儿经手的,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只不过,夫人还需说清楚些,这宅子是几人住?是一家人,还是……”
段老黑欲言又止,薛盈艳则叹了口气:“我确是江淮人,只是前两年嫁去了北边。可谁知道丈夫又南下到这边来行商,久久不回,这半年来连信都没了,也不知道是遇着什么事,还是被哪个小狐媚子给迷住了。”
“我没法子,只得过来,想着在越州买间宅子安顿了,再慢慢打听消息。”
“宅子没旁的人住,就我和我这丫头,我们两个女子,不好住偏僻的地方。最好是在繁华热闹地方的隐蔽处,这样既有人气儿,也能安心。宅子不需极大,但还是要三进更好,之后修缮过了,我们还要请三两下人护家的。”
段老黑听完,识眼色地略过那段寻夫的伤心事,转话就道:
“这可不就巧了,夫人想要的这样宅院,我这儿有四五间呢!”
薛盈艳:“果真?那实在是太好了。”
段老黑:“只是,这买宅院不去亲眼看看可不行。”
他没提出立刻就带人去看,只因眼前的这两位还背着包袱提着箱笼,一看就是刚到不久。
买卖房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了结的事,从踏看房子到立下红契,就是再快,也要数日的功夫。
更何况以他多年经验来看,这繁琐流程之中,最磨人也最累人的一环就是踏看宅院,看上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决心的也不是没有,需得有足够的精力才行。
果然,那带帷帽的夫人说:“我们初来乍到,如今不便,明日吧。”
“对了,我们既是要等宅子,后头又要监工修缮,在客栈里长居也不是办法,想要赁屋暂居,最好是今日就能入住的。”
段老黑听明白了:“有,有!夫人跟我来,不瞒您说,如今城里僦居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三人出了牙行,朝东北方走去。
行到某处桥堤,身侧碧湖澈明,初秋风过,遥遥飘荡江南水乡的清韵之气。
——
须臾转眼,一日一日向中秋靠近。
然京城中肃杀之氛已经沉重压抑到可怖。
刑场上每日都有新一批人压上去,刽子手累垮了好些个,斩头的钢刀一日不知要卷多少把,百姓从人山人海地围观,到如今已然看得胆寒无比、避之不及。
朝野笼罩在浓极的血腥和骇人的高压之下,无人敢为谋逆的乌氏和大皇子求情。
意欲毒害皇帝、陷杀太子、逼宫谋反……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这个时候谁敢出来说一个反字,那就是把全家老小的命搭上去,还要跟着一起遗臭万年。
是以,在鲁王府、江夏王府被全部抄斩,连多位皇孙也没有逃过,一并被斩草除根时,连站在百官最前面的几位数朝元老,也只是微微摇了头。
古来皇位之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莫不如是。
但这尸山血海,终究骇怖震心。
而每日上朝,坐于空置龙椅之侧的太子,在下一道又一道诛杀诏令时,连眼皮都不曾动一下。
臣工都在私下暗暗惊惧密言。
如今的副君,看起来和当初同样弑兄杀弟、灭了数座王府后夺得帝位的景德帝,已是越来越像了。
东宫。
全安从太子府过来,洪喜胜看着这干儿,距离上次全安来禀人有没有寻到踪迹,又过了三日。
短短三天,人眼看着又萎靡了好几分。
头发都好像枯黄了,明明束起来戴了幞头,可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无以名状的狼狈来。
全安见了老太监,真是想两泪悲流:“爹!”
这么些日子了,他才深知他爹当初让他老实待着、不要多事、殿下不问,就千万别提任何找人有关言语的明智。
二十日了。
人没找回来,人竟然真的没找回来!
承徽娘子像是彻底从世间消失了一般,他们的人追去琅琊港口,没有半点踪迹。
报给殿下之后,殿下说,承徽娇气,根本吃不了出海的苦头,那一定是障眼法。
于是又让地方州府细细追查,可到了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下头的人都在猜测,到底承徽去了何方?
一个大活人,怎么都找不着,若不是藏得太好,那难不成是……
这话没有人敢说出口,只敢眼神交汇。
殿下如今,已然不全是从前的肃重英明的副君了,自从承徽失踪后,东宫俨然成了比宫中更遏抑可怖的地方。
洪喜胜朝身后的书房急促看了一眼,低声:“这两日夜里殿下睡得极不好,你进去了,除了跪着,别做其他多余的!”
全安停了,汗更是飞流淌下了。
脚下灌了泥,僵硬地挪进去。
他都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走到的金案前,扑通跪下:“启禀殿下——”
“安庆府、徽州府、江陵府,也都没有找到……”
这是最后的几处州府了。
阒阴冷寂,越来越浓。
下一霎,悍然的巨响轰然砸下。
金案上的摆置的多数器件扫下地砖,一方砚台狠厉砸在他的跟前,砖面和砚台一同震裂。
全安猛地俯首,顾不上墨汁脏污,瑟瑟发抖:“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身后书房的门没有关,外头接连陆续跪下的声响不绝。
霍肇掌撑案面,眉宇间戾气浓重,瞳目猩红,眼下还有不去的深青。
“殿,殿下……”
霍肇缓缓直起身,命洪喜胜进来。
洪喜胜早有预备,带着宫人和新的笔墨纸砚一并走进。
“拟诏。”
“殿下?”
“下海捕文书。”
洪喜胜瞳中猛缩。
海捕文书向来是用来缉拿十恶不赦的要犯,东宫直发,这是要弄得州府动荡。
况且若是海捕文书一下,那就不止是州府大城的官兵、而是天下所有人皆可动手捉拿追捕,很难受到控制,若是不慎伤到人,那该如何是好?
但洪喜胜根本不敢有异议。
主子已经多日夜里不合眼,只能以药勉强入眠,白日里又杀得血流成河、处理如此繁重的朝务。
若是人再找不回来,他都怕殿下会真的疯魔了——
于是速速拟了诏书,而后命人送至门下。
之后又赶紧叫了太医前来,宫人们立即娴熟清理整理书房。
未曾想,那份诏令送出去还没有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就被送了回来。
太子的诏令被截住了。
一并来的是宫中大监,张荣成。
“殿下。”张荣成站在罗汉榻前,恭敬行礼。
霍肇面无表情:“父皇意欲如何?”
半路截住他的诏令,除了景德帝,没有旁人了。
张荣成只道:“陛下有话,召殿下前去。”
“殿下,请吧。”
第108章
二十日的光阴, 喋血积尸的太极门已重归往日庄严肃穆。
过了太极门,辇轿迳行往紫宸殿。
这段时日,景德帝都是在未央宫里多, 今日竟却回去了。
问过张荣成,还是截下那封诏令后特地回紫宸殿去,才召的太子。
帝王寝殿之中寂静, 金鼎龙涎清烟缭绕。
霍肇步入内殿,身后重门闭合。
景德帝坐在宝座上,端着茶饮呷, 瞥见他进来了, 浓眉一皱。
大白日的穿一身黑, 满身的戾气煞气遮也遮不住,哪里像个储君,倒像是索命的阎王。
霍肇行礼,也不等景德帝出言免去, 直接就放下手,冰冷道:
“父皇既在未央宫,召儿臣前去未央宫即可, 何必劳动辛苦。”
景德帝有些气笑了:“朕还没死呢, 你就着急着不孝了?”
把手里茶盏往描金案上重重一磕:“就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你不心虚, 朕也不想让你母后看见。”
霍肇无动于衷:“父皇寻儿臣何事?”
景德帝:“何事?你跟朕在这里装傻?都说儿女是债,你就是你母后留下来跟朕讨债的!”
他抄起一旁那份截回来的诏令, 砸到面前不孝子的身上。
“你这是想做什么?”景德帝问,“你这段时日还荒唐得不够?州府的奏章都递到朕这里来了。”
霍肇一动不动,任由那诏令跌落于地,眼中极冷。
景德帝看着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哑巴了是不是?”
“朕问你,你下这海捕文书,到底是想做什么?”
霍肇终于启唇:“抓人。”
景德帝似笑非笑:“州府上书里写,是东宫要找一个不慎走失的要紧妇人,你这诏令里,是要活捉一个疑犯,还说另外的两个疑犯已经落了网,不日斩首,漏网之鱼自首从宽。”
“但朕倒是好奇了,这上头已经抓到的两个,是疑犯?这不是你先前所说的,把那份告罪书带上京来的无辜百姓么,这又成了重犯疑犯了。”
“你杀红眼了,现在随便什么人都想杀了?就你这样,怎么当太子?朕怎么把江山交到你手上?”
霍肇冷淡:“权宜之计罢了,不会真伤他们。”
景德帝:“是吗?现在不伤,要是之后你那女人就是不相信、不现身,你要不要假戏真做,押他们游街?还是斩他们两根手指,证明你是来真的?”
霍肇厌于与他争辩,沉声:“这些事,和父皇无关。”
“和朕无关?”景德帝这次是真的怒极反笑了。
帝王猛地拍案而起,疾言遽色:“你是朕的儿子,是东宫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这份海捕文书究竟是什么门道,以为旁人都是蠢货,看不出来?”
“让亲兵到各个州府官衙传令还不够,你还想把你被区区一个妇人给愚弄舍弃的事广告天下不成?!”
“你还嫌脸丢得不足?还要把整个皇家的颜面都给丢光才肯罢休?!”
“一个女人罢了,既背叛抛却了你,你还这般纠缠不休,你是太子,一朝副君!如此行事,你的尊威何存!”
霍肇目中骤有晦色:“那父皇当初又何必执着于母后?”
景德帝:“你和朕能一样?你母后当初是被奸人算计,才逼不得已,我和你母后是阴差阳错。你呢?”
“你以为朕老了,耳朵眼睛都不灵了?你那个是自己跑的吧。”
“她可有不可告人的苦衷?!”
霍肇青筋暴起,面上寸寸肌肉浅壑都蔓延起狰狞的纹路。
景德帝眉川却蹙得更深,面上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面前的太子,就像是隔着遥远的岁月,看着当初另一个自己。
他也能理解,为什么人在遭遇了背叛之后,反而会更执着。
因为猝不及防的背叛就意味着,当初记忆中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甜蜜、所有的庆幸,全都扭曲崩塌。
一切都形如破碎、残废。
更难以接受的,是那份挥之不去的疑惑。
明明所有的事不应该是这样的发展,明明所有在崩溃的前一刻都还是无缺的美好,但就是这么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究竟什么缘由,一瞬坍塌。
景德帝凝视他:“你就这么爱这个妇人?”
“她背叛了你,你还离不开她?你是疯魔了不成?”
霍肇下颏绷动,寒声:“父皇多虑了。”
“那你还要找人?”
“儿臣是要雪耻。”
“是吗?”景德帝轻笑,“那好,朕这就下旨,帮你颁这份海捕文书。”
“文书上的要犯,一旦发现,就地处置,格杀勿论。”
霍肇猛地沉声:“父皇!”
景德帝:“怎么,把人杀了,还不够你雪耻?”
霍肇神色阴沉,冷然不言。
父子对峙良久。
最终,景德帝复又坐回宝座,看着太子:“别再找了,忘了吧。”
霍肇遽然抬眸。
景德帝道:“你抓到了人,又能怎么样?她已经背叛了你,你就是把人抓回来,事情已经发生了。要是找到的时候,人是死了、残了,你就能解恨?要是你找到她的时候,她活得好好的,你更不能指望她说她是不得已。相信朕,你会更不好受。”
“把人忘了吧,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再也不见,总会变回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肇盯着座上的皇帝:“那为何父皇不忘了母后。”
景德帝笑道:“朕当初在边关,是真以为把你母后抛个干净了,一直打仗,每日除了杀人、攻城防敌,什么都不用多想。”
似乎是因为很多年没有和人说过当年的事,帝王的眼中浮现久远的恍然,也多了许多耐性。
“不管你信不信,等回京来了,朕一开始根本没想怎么样。就是知道你母后嫁人生子了,也好像毫无反应。可是那日,就是那日,”
“朕在街上亲眼见到你母后抱着那个早死的孩子、过得极好、甚至面对面,她都险些认不出朕的时候,朕真恨呐,从没有过那么恨。”
“你是朕的儿子,朕原本以为你的性子和你母后更像,但现在才看出来,你还是像朕。朕知道,你放不下。”
“所以朕不说让你彻底放下她,朕只是让你忘了,就当从没有过。”
景德帝鲜见地语重心长,沉声:“肇儿,你是将来的天子、天下之主,去了这个软肋,你会比朕,更能做一个明君。”
“京里的事处置完之后,漕运还要继续改革整治,天下大事仰赖朝廷,仰赖于君,别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当的女子,把你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也别再重蹈朕的覆辙。”
——
越州城,静水巷。
时临中秋,家家户户都开始为团圆佳节做准备。
院里的祭桌已经摆上,薛盈艳对着单子清点已经置办好和还要买的物件,容容外出还没回。
她们住进这间宅子刚满三日,宅子外一条白石道,临着过城清河,出了宅门,遥遥能看见远处山上的望海亭。
宅子修缮得典雅精巧,薛盈艳就是没事儿也会在宅里各处走来走去。
终究南边和北边不同,她是江淮人,骨子里更爱水乡清宅。
前些日已经把菱角、莲藕、山芋等物买了回来,容容昨日说找到了城里生意最好的黄酒铺子,还有卖醉香月饼、醉蟹的酒楼,只是找到的时候已经抢光了,今日早早出门再去。
若是在十几日前,薛盈艳是绝对不可能让容容为了这么点吃的独自跑出去的。
刚到越州城的那些日子,她和容容除了和段老黑一起踏看宅院,回到赁来的房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夜住在一间房里,行李都是收拾好的,晚上都点着灯,院门和院子各处都绑上细线和铃铛。
那时候,真是怕极了。
六率府的精兵抵达之后,越州城门就变成半戒严的状态,搜查排查变得极其细致。
已经入城来也不安全,有官兵带着画像一家一家地查验身份,尤其是查外乡人。
在她们入城第五天的时候,被找上门来。
薛盈艳和容容化了满脸的红疹黑麻出来,然后把天衣无缝的文书递出去,又报了进城后是什么人帮着找房屋、来历如何。
好在来查访的那几个官兵也没有十分严苛,也不着急,就像是纯粹地例行公事,没多久就走了。
她们才算是逃过一劫。
原本心才放下一点,不曾想过两日容容出去买吃食,又看到了官府门口的白榜、听到了茶楼里的议论。
说京城那边正在处置谋逆,杀了许多人,大有百年前英宗朝清理逆王之乱时的旧象。
容容跑回来,告诉了薛盈艳这事,提到了“夷三族”。
薛盈艳胆颤:“夷三族?是,是比诛九族轻点儿吗?”
容容摇头如鼓,同样害怕得啻啻磕磕:“不,不是!比,比诛九族,还吓人……他们都说,太宗朝时,有过夷三族,杀了,杀了数万人!”
这株连已经株到两江这边来了,越州城里有一家大户,今日刚被抄家。
“都传说是陛下下旨,但具体行事的,是,是太子殿下,已经,已经杀了几千个人了,还不知道要杀多少……”
薛盈艳听得快要昏死过去。
手里的茶杯砸得粉碎。
她这时候都分辨不清楚她自己是什么心情了。
她原本觉得,她对那人的可怕已经有深刻的认识,可是现在,她才觉得自己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他比她想的,可怕千倍万倍。
她第一个想法是,跑出来是对的,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可转念,她又想,她是不是不对?
追着要索她命的,是这样的恐怖。
她都不敢想,要是被抓回去,她和容容会是什么下场。
大抵不是凌迟,就是腰斩、车裂,不,那个人肯定还有更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可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薛盈艳捂着脸流了一场泪,随后就是和容容一起日夜悬心警惕,不管是缩在宅院里、还是出去看房屋,都随身带上一把小刀、贴身放着过所银票。
就这么过了好些日,某一天她们经过城门,却发现先前的封锁严查竟除却了。
薛盈有些不敢相信,之后又观察了三日。
最后才确定,越州城里重归太平。
容容有些激动:“娘子,这么多日了,应该是找不到,就不找了。”
薛盈艳则还是像做梦一样,她实在不敢轻易相信,那个人就这么放过她了?
她都怕是陷阱。
容容:“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或许气过了,也或许是事忙……”
薛盈艳听着,想了又想,才觉得,应当是如此的。
听这消息,那人铲除了心腹大患,现在应该正是英气勃发、权势最盛的顶峰之时,哪里还会一直在她这么不识好歹的人身上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呢。
没错,就是这样的。
容容问,是不是之后她们就能安心在越州生活下去了。
薛盈艳闭了闭眼,许久许久,残带些微犹豫地点了头。
“是啊,能安心了。”
那个地方、那个人的一切都已离她远去,不会再回来了。
第109章
八月十五清早, 薛盈艳被容容从床上拖起来,洗漱穿戴上街去。
虽然多日前就开始准备了,但今日要做的事还是不少。
光是提回来的吃食就五花八门, 摆满了三张大桌,除却留下来给自己的,她们还专买了不少装在篮里要分出去的。
有道是远亲不如近邻, 况且她们是新到地方,买下这间宅子时也请了左右邻人见证作保,就更要懂得人情世故了。
薛盈艳领着容容, 一家一户静水巷邻居的门, 把包好的果品鲜食送去。
鱼米之乡富足, 越州城也多年太平,是以她们敲了一轮门,认了一轮人后,
东西送了出去, 手上却挂了更多大大小小的回礼,沉沉甸甸地艰难回了家门。
容容去把厨房将菜肉虾蟹都预先处理一番,薛盈艳则在里屋, 弄了金粉和朱墨, 谨慎、慢慢地落笔在两座空白的黑木牌位上。
她人都回到南边了,却回不去家乡, 中秋是团圆夜,她不能去爹娘坟前祭拜, 总要拜一拜他们的神位。
只是神位这事,她不放心在城里找人写,思来想去,还是自己写。
她没法确定、也不敢赌如今是真的万事大吉, 所以她的打算是,至少要在外过两三年。
过个两三年,她再偷偷地联系宋肖娘,然后看看能不能回淮安去。
那里是她的家,她爹她娘可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薛盈艳小心翼翼地动作,嘴里用淮安话低声嘟囔:
“爹啊,娘,我从北边回来了,我现在在越州呢,回不去山阳,你们别在坟那边等我了,到这儿来用香火,听见没。”
“今天中秋了,我给你们准备了你们喜欢的,还有很多你们肯定没吃过的,我现在富贵了……你们别问钱从哪儿来,总之,就当我抢了个男人。”
“他可不得了了,可有本事了,但是特别吓人,比阎罗王还吓人,我没办法,就偷偷跑回来了。”
“你俩在下头,可得保佑保佑我,让我以后平平安安的,别被他找着。千万别和之前似的,净看着我倒霉,你们在下头闲着也没事儿干,也不说显显灵,你们还是我亲爹亲娘吗。”
“尤其是你,爹,我不就不听你话往北边去了一趟吗,你也不说护着我些,我小命都差点交代了……!娘,你得说他呀……”
“你们飘出去看看,金元宝银锭子都折好了,晚上还有花雕鸡、醉蟹、熏鱼、白果、石榴……都是最好的。要是我下去了,你们说谁再给你们弄好东西去?”
“……”
她嘀咕着嘀咕着,牌位写好描好了。
待墨迹风干后,薛盈艳拿出去,摆到院中供案上。
站远些看了须臾,二院门外传来容容的呼唤,她回神便紧赶着去厨房里一块忙活了。
秋月初上霜空,城中游人如织,河面布满万千水灯,如繁星流淌。
结伴走月的女子们盛装出行,在月光下行至庙观、园林、各处景地;城中酒楼食馆有达官贵人包楼设宴挂灯;行过闭门的人户,门内亦是欢声笑语不绝。
薛盈艳和容容各放了一盏水灯,又买了四个精巧的花灯。
回了宅子,两盏挂在宅门檐下,两盏挂在院中那颗香榧树上。
按她们淮安乡下的习俗,中秋要烧斗香,院内供案上的斗香做了三层,形如宝塔,中间插着竖杆,杆旁再绑上各色各画的彩旗、贴着祈愿吉利的剪纸。
烧着斗香,桌上中秋团圆宴也摆上了。
满桌佳馔美肴,但最惹眼的还是那一盘盘肥蟹、摆满的各色美酒。
蟹是已经开好的斩好的,灿橙橙的蟹膏浓脂欲流,蟹黄下是鲜嫩的蟹肉,蟹香酒香交融出无数层复叠的滋味。
用蟹剪蟹针蟹钳等具把肉全挑出来再舀着吃是不足味美的,必得双手拿着,一口下去,用力地吮抿才妙。
配蟹的酒有好几种,薛盈艳和容容分开跑了大半座越州城才凑齐。
除了越州当地的花雕酒,还有她们淮安的苦蒿酒、绿豆酒、玻璃泉酒……
薛盈艳坐下来,吃都没吃,先仰首饮了一杯香气扑冽的酒液。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喝过一场、醉过一场了。
她最后一次畅快地饮醉,就是让她的命运天翻地覆的一夜。
从那夜之后,她没敢再喝醉,入了太子府,她也不再被允许喝多酒。
熟悉的酒液触舌入口,薛盈艳殷唇一瘪,琼鼻一皱,险些直接掉泪。
好喝,比宋肖娘酿的还好喝,但她就是个不会享福的命,现在她竟然更想宋肖娘每回逢年过节都要给她送的酒。
也不知道那个不听话的和鲁六回到山阳之后,有没有好好过日子。
容容把螃蟹递到她嘴边:“娘子,别空腹喝冷酒呀,先吃些东西垫垫。”
薛盈艳一口咬住那蟹,更想哭了,还是她们南边的东西好吃。
于是抽抽搭搭地和旁边的小丫头一起开始啃螃蟹。
桌下还架着小炉,黄酒得煮热了再喝。
吃空了两盘后,酒也饮过三巡。
“娘子,”容容还染着满嘴油,“您说,咱们,还能回山阳吗?”
薛盈艳放下一块刚吃清的蟹壳,拎起木箸夹了块豆腐吃:
“能。”
容容:“真的?您不怕那位守株待兔吗?”
薛盈艳筷子顿了顿,瞪大眼:“可以呀,都知道守株待兔了。”
容容嘿嘿地笑,继续嗦螃蟹,这里不是京城,吃饭不需要时时刻刻守着规矩。
薛盈艳又灌下一盏酒,此刻她双腮已经泛红,手肘撑在桌上,塌着腰翘叠着腿,也是坐没坐相。
微微打了个嗝,然后才回答:“嗯……还得三两年吧。到时候先给你宋奶奶递封信去。”
容容点头:“我知道了,咱们还得在这儿先等那位温公子过来。”
薛盈艳渐浓的醺意微滞,这段时间以来被惴惴不安以及搬到新地的忙碌所填满的脑袋终于朝新的方向转动。
缓慢的漩涡里,浮出那张温雅明俊的面容。
下一瞬,回忆的缝隙里又填上一列列墨字,来自红底的婚书。
薛盈艳倒满一杯,再喝。
这次她没回小丫头的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灌酒下腹。
眉心逐渐变为深蹙。
刚到越州的时候,她确实是还在想,越州地处两江,将来,温祺昀会更好找她们。
可现在——
“说是要夷三族……”
“听说是太子殿下……”
“杀了几千人了!”
严英娘,云山,终究是假的。
那个人终究是要议亲的。
她还要和他纠缠吗,还要继续麻烦他,继续连累他吗?
薛盈艳头猛地一痛,耳边骤然尖锐地嗡鸣。
她兀地痛吟出来,容容赶紧起身来看她。
“娘子,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好在那头疼不过是两个呼吸的事,似乎只是因为酒喝得太快,脑子想得太多,气血猛快上冲所致。
薛盈艳想捂额头,但一看手上不干净,强行用残存的理智把脸蛋抬起来:“我,我没事……”
扭头一看,过来要扶她的小丫头手上更不干净,还有蟹油。
薛盈艳更是一个猛地后仰,红着脸大叫:
“我衣裳是新的!这件是新的!”
容容向来知道她什么毛病,一看她脸色便清楚她是开始醉得上头了。
“好好,娘子您先坐好。”
哄着薛盈艳坐回原位,容容跑到盥室用清水和香胰子洗净了手,才回来把她扶起来。
“娘子,娘子?”
薛盈艳啧了一声,分辨不清声量大小,大声回话:“听见了!”
容容:“娘子,您醉了,咱们去沐浴洗漱……”
厨房里大锅的热水就烧在灶上,容容很快就把水提来倒进浴盆里。
薛盈艳还没到醉得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头隐隐作痛。
容容把湿好热水的巾帕盖在她的脸上,她一下就醒了三分。
“你,你出去接着吃吧。”薛盈艳摇晃脑袋,嘟囔说,“我自个儿……来。”
容容说:“那娘子别把门关死了,我去给娘子端醒酒汤来。”
薛盈艳摇头,开始越发口齿不清:“不,不喝……我,我待会儿就,回去睡了……”
她在一旁盆架前洗漱,随后开始解衣褪鞋。
容容还是没出去,扶着她踏进水汽朦胧的浴盆里后,确认她还醒着,才到门外等。
薛盈艳其实醉得没有当初那回冬至夜深,那晚是被灌了两三轮的酒,连身在何处都不清楚了,还半路发酒疯。
这回只是她久没醉过,意识渐渐不够清楚,十分昏沉。
水里不能泡久,她撑着最后的力气沐浴干净,想要爬出浴桶,已经使不上劲。
好在容容听到了动静,立刻推门进来,才把她扶出来。
回到房里,薛盈艳倒头就进了被窝,乌浓云发流散在枕衾之上。
其实现在还不是深夜,压根没到平日她们睡觉的时辰,院里的斗香都还没有烧完。
但她真是醉了,也不想喝醒酒汤,就是累。
屋里留了一盏小灯,她阖上眼,没一会儿,呼吸渐入平稳。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长远到不知时间。
那盏油灯的光所能照亮的地方非常有限,要越过珠帘、再要透过纱帐,抵达眼皮的时候,只剩下昏浅的极暗光斑。
不应扰眠,可无奈不知怎么回事,那光竟越来越盛。
榻上的人眉头攒动,不耐地背过身去,那光倏地又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耳边的动响。
门开了,毫无小心翼翼可言,砰然地洞开。
薛盈艳猛地睁开眼!
她的身体被这骇人的动静震得一颤,醉意没有了,睡意也没有了,半撑着就爬起来。
她环顾帐里,这处床榻还不够熟悉,她想起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越州城的静水巷,她和小丫头的新落脚的家。
“容容?”
她下意识地就叫容容。
但她的眉心已经先于思考地立即浮现出犹疑。
容容是不会这样进门的,难道是风吹吗?
是什么样恐怖的飓风?
有人跨过门槛走进来。
很沉重的步伐,很熟悉的步伐,那声音里带着极强的压迫之感。
她的瞳仁猛晃。
身体动弹不了,就在这一刹之间。
她被深渊般的恐惧所锁禁,她听到低密的细响,那是她的牙关在打战。
她应该把被子裹在身上,她此刻拔魂摧骨地冷,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几近断裂。
屋子里真的灌进飓风了,床榻垂下的纱帐毫无章法地乱舞起来,朝两侧狂掀而去,把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也让她看清了阴寒月光之下,站在房里的男人。
太子的神色晦暗不明,似是面无表情,下颏的弧度凌厉而无情。
那身尊贵无匹的衮龙袍将他衬得如同执掌生杀的天神,他站在那里,睥睨着她。
“殿,殿下……?”薛盈艳剧烈地颤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这么快找到她?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可能,不可能啊——
男人没有说话,而她已经滚着跌跪到床下。
她这时候只知道自己应该呼叫饶命,于是她张口就准备叫了。
她还能狡辩的,她不是给他留信了吗,她说了她爱他的,只是因为心魔作祟才胡乱行事。
没错,她就应该这么辩解。她若是不辩解,立刻就会生不如死,这个人动辄就处死了几千上万人,他不会对她留情的。
“殿下……不,桓郎——”她掉下珠泪,娇怯地呼唤。
但半霎,她就停住了。
因为随着月光的转动,她才看到,太子的掌中提着一物。
有人说,鼻子和眼睛是一体的。
在她注意到那个东西的时候,那股浓烈的血腥之气才清晰地在鼻窍里爆发。
太子动了,把那东西抛下来。
骨碌碌地,滚到她面前。
在碰到她大腿的时候才恰恰好停下。
薛盈艳低头看去,对上一双不瞑目的眼。
温祺昀死前应当还是很平静的,表情并没有十分骇人。
前提是他是全尸。
薛盈艳呆了一刹那,下一刻,整个身体不受控地战栗抽搐起来。
她张口疯狂地闭眼尖叫,胡乱地朝后退。
但她没能退多远,她的脖颈被一只还满是血腥的大掌掐住,硬扯回来。
“救命!救命!疯子——呃,呃……”
太子只是微微使力,便轻而易举地让她呼吸不得。
她满面涨红,不断挣扎着,
她看到他眼里和面色截然相反的暴怒,几乎快要死去。
太子轻轻一笑:“你好得很。”
“敢背着孤和别的男人私通。”
“身为东宫妃嫔,敢串通奸夫外逃。”
“贱妇。”
“你找死。”
薛盈艳呼吸不了了,双眼渐渐充上血色,眼珠渐渐翻过去。
濒死的瞬间,她又被放开,男人压着她的脸向下,让她的脸和地上的人头接近紧密相贴。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背叛孤的下场。”
“他是因你而死。”
她再也受不住,撕心裂肺地嘶叫起来——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娘子?!”小丫头匆匆退开槅扇,疾步跑进来。
帐合的紧密,但不断抖动着,榻上的人正在手脚疯狂地挣扎。
容容冲过去,一把掀开床帐,当即大惊失色。
赶紧一把抱住榻上冷汗遍躯、睁着眼还在尖叫的妇人。
“娘子!”
屋外的秋风灌进房里,又因着帐开吹拂进床榻中。
薛盈艳的意识在这股凉风和容容的呼唤摇晃下渐渐回笼。
她不断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全身都颤抖得停不下来。
“娘子?娘子您怎么了娘子?”容容焦慌得快掉泪珠,“是不是做噩梦了?”
方才那一声嘶喊实在骇人惊心,只怕邻里听见了都要打听询问是不是发生什么凶案。
薛盈艳的冷汗比泪还要多,她没先说话,而是倏地挣开容容的手,探身到床下,朝一个地方死死盯着。
容容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那里只有空空一片地。
“娘子?娘子您看什么呢?那里什么都没有呀。”
小丫头问完,却见刚从梦魇中出来、还惊惧着的人,在看清那块地上是干干净净的之后,脸上的惨白之色终于渐渐好转一些。
见她有所平复,容容小心地再上去扶她起来:“娘子?”
薛盈艳身子起来了,眼睛却还盯着那片空地。
好半晌。
“……容容。”
“嗯?我在呢娘子。”
“咱们……换个地方吧。”
“什么?”
“我说,要不,咱们之后……再换个地方生活吧。”
容容呆了一下,这下听清楚了,但完全不明所以:“娘子?”
薛盈艳这回却没再说话,她头靠在小丫头肩上,手臂环抱着身,止不住地颤抖。
骤然惊眩过后,那股心悸久久盘桓不去-
月高仙掌时,中秋宫宴方罢。
本应是君臣大宴,只因时下风雨如晦,时而今年中秋,便只点了宗亲勋爵入宫家宴。
太子代帝设宴,一场中秋宫宴,宫妆三千、御觞来回,金殿之下莺歌燕舞、气耀寰霄,却说不出地冷抑沉清。
东宫中更无半丝佳节热闹的气氛,夜深候迎主子归来后,寝殿四下寂静无声。
殿门复开,德贵将御醑送进殿中后蹑步而出。
守在殿外的洪喜胜动眼投意,德贵接到了,只是绷着脸摇头。
待离远些了,才敢用气声说话。
“殿下如何?”
“小的哪里敢多看,殿下也不让多点灯。”
“殿下没别的吩咐?”
“没……总管,还是稍待些再进去吧,您最是了解殿下的,此刻可不是好时候。”
洪喜胜脸色难看。
他们殿下方自宫宴而归,便继续饮酒,这样的状况,是极其少见的。
上一次殿下在东宫中深夜独饮,也是因为那位。
如今……
宦官们朝身后灯昏深穆的望去,神色灰丧。
也不知究竟何时,才会真正过去。
…
龙麝清烈,昏光之中隐见香尘飘扬。
衮龙服与金冠已然解下,霍肇盘礴而坐,案上的尊罍渐空。
他并不是容易饮醉的人,或许是夜太深,而这些日来,身体也积压到了一个极限,今夜他醉得比从前快许多。
体内翻滚着难言的燥暴。
宫宴上他父皇后宫几个常年无事生非的后妃像是得了授意,又开始左一言右一语旁敲侧击起东宫迟滞的选妃之事。
令人厌烦之至。
霍肇抬手,拧按眉心,欲继续隐下戾气。
然而额角青筋绷突动跳,变本加厉,他猛地把手中酒樽砸下。
沉重的骇响。
惊起一声惧呼。
霍肇手一顿,遽然抬首。
定睛刹那,深眸怔过一霎,下一瞬骤变为轰然阴怒。
只见数步之外,妇人瑟缩站着,纤手掩在嫣唇上,像是害怕极了,桃目携泪流转,幽幽绵绵地睄他。
她身上是那日从太子府前去青霄宫的素裙,丰盈绰约。
见他抬头看她 ,她就把手放下来,撩扯着裙摆,垂着脑袋,似慌似怯,欲进不进。
“……你还敢回来?”霍肇咬紧牙。
她怎么还敢回来?!
他还当她多有本事,鸾飞远处别枝而栖了,如今还敢回到他面前来?!
然而他沉声逼问后,那该死的竟然后退两步,绞着手指说:
“我,我回来收拾行囊……”
霍肇难以置信,猛地站起身。
但她一说完,就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包布,也不管他什么表情,转过身就铺在桌上,作势就要收拾包袱。
霍肇疾步过去,一把将她扯过。
薛盈艳诶呀地痛叫,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就要甩开他:
“放手,放手……”
她自顾自地挣扎,连他的脸都不看,一心一意地要卷包袱,把他当瘟疫一样躲,身子扭来转去。
霍肇瞋目厉视,把她狠力钳住。
“我要走,我要走……”
“闭嘴!!”
暴喝之下,她总算老实了,不是乖巧了,而是被吓呆了,惊恐地望着他,面无人色。
霍肇死死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愚弄他的妇人,她可恨至极,就是把她碎尸万段,也不足以消恨。
但在剐了她之前,在杀了她之前,他们的账还没有算清楚。
“为什么?”良久,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地问。
妇人泪流满面,抿着唇,惶惧无比,缩着脖子不肯说话。
“说话。”他厉声逼问,“为什么?”
“孤对你不好吗?嗯?”
“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了,你为什么?”
“你是觉得位分不够?孤不是说了,会想办法把你提成良娣吗?”
“孤只是没有给你更高的位分,但你的待遇,就是太子妃,也不过如是!”
“你说,为什么?”
“为什么?!”
恨极了,却还是要问个究竟。
这段时日以来的良夜欢情、深浓爱蜜,她说抛下就抛下。
以这样将他弃如敝履的方式。
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对待他。
他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全然单纯,他亦清楚她贪慕虚荣、贪图享乐。
即使她出身那般,绝不是良配,他也打算将她捧到万人之上了。
可她呢。
可她呢?!
她不是没心没肺,而是狼心狗肺。
从最初,就是她先犯错,是她无所不用其极地索求他的真情,现在,也是她,如此不留余地地践踏他的尊威,始乱终弃。
她算什么,她凭什么?!
而被他禁锢住的妇人只崩溃地哭,任由他怎么狂怒愤恨,她就是一句话一个字也不辩不解。
似乎是在表明,没有理由,她就是要走,没有任何理由。
或许有理由,可是她不能说。因为那个理由一旦说出来,他就会当场掐死她。
霍肇目眦欲裂,猛地俯身,吻住她。
狂风暴雨肆虐的吻,没有任何亲昵的意味,只有惩戒、侵略、暴虐。
然而下一刻,他的怀里一空。
霍肇猛然起身回首,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站在他的身后,手上已经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的脸上没有半丝愧疚之意,泪也消失了,只是笑:“殿下,我走了。”
她说话轻飘飘的,撒娇一般。
她往日高兴的时候就会如此,声音里带着轻轻盈盈的娇气雀跃。
她要走了,她欣喜无比。
为了要离开他。
“殿下,别来找我,不要来找我了。”
“你敢走,”霍肇发指眦裂,“你敢——”
他狂怒地奔过去,但将要触及的一刹那,她已经消失不见。
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地方,一场缠障幽风,掠过即逝。
没有任何的留恋,无论是梦,还是现实。
本就是虚假。
霍肇倏地睁眼,身体随着梦境醒来兀地朝前一倾。
他很快稳住。
眼前,一切都还是寂静的模样,案上的酒器位置都未曾变过。
没有任何人进来的痕迹,没有追逐的痕迹,他自始至终也没有从座上起身过。
而他掌中的酒樽滚落在地。
他肘抵于案,掌捂在面上,感受到几近于无的濡湿。震动从喉深处而出,逐渐放大。
笑过了,他猛地将桌案掀翻于地。
是了,他是东宫副君,自有尊威,他怎么能够再被这样一个毫无心肠、居心叵测的妇人牵动心神?
根本,不值得。
殿外等候的宫人立时惊呼,洪喜胜赶紧到殿门外:“殿下,殿下?”
“进来。”
洪喜胜听见主子的这一声,却不由得惊了。
因为这声里没有这些日里难掩的戾气,反而沉稳无比,就像,就像……
就像从前的殿下,回来了。
小黄门推开殿门,洪喜胜带着人匆匆进去。
“殿下。”
老太监先见一地狼藉,心惊肉跳,再抬头,看到主子神容冷寒,无怒无躁,又心头一震。
“备水。”太子冷眄过来。
洪喜胜一个激灵:“是。浴殿已经备好了。”
太子起身,镇步向外,没有半分醉意。
洪喜胜命人将混乱赶紧清理干净,老腿倒腾着赶紧追出去。
气喘吁吁,但浑浊眼里终于有些明亮。
——
须臾转眼,将至暮秋。
太傅府,主院书房。
“改漕之政必定是利延千秋,功成不在一时,如今陛下圣旨未下,你又何必着急。”
温太傅看着面前寄予厚望的孙儿,谆谆道:“昀儿,你不是急功近利的孩子,这是怎么了?”
温太傅心有疑惑。
皇长子皇次子谋反之事才过去两月左右,京城风雨初止,虽说如今有风声传出,但再如何,漕改不会那么快再启动,以他算,至少要到年后。
但数月前南下的孙儿温祺昀却来请见,询问漕改之事,意思竟是想让他说动太子,让他第一批南下,最好在年前就去。
温祺昀垂眸:“黄公祁公惨死,难忘于心,且先前查证之事本只差最后一步,却中途生断,若再去查,势必更难。与其如此,还不若趁其不备。”
温太傅:“自古改制皆是白骨积山而来,你之后再去,也免不得还有牺牲。”
“事未万全,你若这时候去,也只是事倍功半。”
温祺昀沉默了,没再言语。
他很了解祖父,若是第一回 说不动,那就不可能再说动。
他原本也只是心中焦急难抑,忍耐不住,前来一试。
还是这个结果。
温太傅道:“秋狝快到了,昀儿,你小时入宫伴读,未做官前常随太子殿下身侧,秋狝时你自当尽心伴君,不可懈怠。”
“等年后,再思量漕改之事。”
温祺昀闭了闭眼,眉心浅皱:“……是。”
…
十月,天高云阔,秋风萧飒。
禁军万千涌出宫阙,龙虎旌旗猎猎,开赴皇家围场,文武百官队伍紧随,声势震动天霄。
太子府角门敞开,全安站在门外,看着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阵势,脸色又青又白,眼圈都是黑的。
这座太子府已经空了许久了,殿下从未有过这么长时间不归,就像是即将要废除这座府邸。
而今年,也是他身为东宫副总管,第一回 没能跟去秋狝。
他给干爹递信,可干爹洪喜胜也无能为力。
出了紫阳山的那件事,纵然因为承徽留下来的那封信,殿下没有再怪罪他们,也没有处罚他们任何一个人,可是,就是变了。
全安很清楚,再这样下去,他将来别说接他爹的班,他手中现在的权力,都会岌岌可危。
小宏子走上来,给他身上披了件外衫:“师父,天冷了,咱回去吧,别着凉。”
全安深深地望着那浩荡前往秋狝的队伍,良久,才终于回身向内。
师徒俩在曲廊上缓步走着,不让旁人跟随。
“让你叫人过来,都叫齐了吗?”全安沉声。
小宏子有些犹豫:“叫齐了。可是师父,这样,真的行吗?”
他知道他师父如今在思虑焦忧什么,他和他师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又何尝不着急。
可现在他师父打算做的事,怎么看,都是徒劳无功、白费心血。
他师父彻夜不眠两日后,起身,让他把当初在紫阳山跟随承徽娘子的所有人都找来。
要重回紫阳山,沿着承徽那段时日的行迹,一模一样地复刻,把所有承徽走过的地方,全都、一处不漏地再走一遍。
他师父说,这样,或许能找到承徽逃离的更多线索。
小宏子只觉得他师父是焦虑得有些神智不清了。
他们这些日已经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他们也怀疑,承徽会不会是拿到了什么别的身份,才能隐匿在外。
他们都能想到的,上头又怎么会想不到。
殿下下令,两月来,把京畿各处私下贩卖、造假过所的暗处、牵涉官吏翻了个底朝天,铲除得一点不剩。
但还是没有。
没有人见过承徽,连承徽身边的容容也没有。
从行迹上来看,承徽根本没有任何和那些私贩假文书的人接触的可能。
所以,这个可能也断了。
翻天覆地地追查都查不出来,他们再去紫阳山,又能有什么线索呢。
金风院搜查到就差把树根都全拔了。
小宏子垂头丧气,并不抱任何希望。
全安却猛地止步,扭头瞪过来:“那你还有什么高明法子?”
小宏子:“我,我……”
全安抬手狠拍他后脑一下,咬紧牙:“你以为我是疯了?可除了这种蠢笨的法子,还能如何?!”
小宏子不敢再说话。
全安深呼吸,握拳透掌:“不管成不成,都得去试。”
不管是什么样的办法,他都得去做。
他再无所事事地呆在这府里等消息,人就得倒了。
就算找不到什么,至少也让主子看到,他们弥补的决心。
“师父……”
“废话少说,赶紧去安排,明日我们就动身。”
第110章
末秋时节, 满山遍野赤金已然凋敝转灰。
紫阳山中凡是通道路、有专名的遗迹之处,大多是山中古庙名观所修,由各座庙观修缮维持, 若无庙观舆图引路 ,寻常香客少有得到这些真正空灵清雅的山中宝地。
加上天气渐寒,山中便更是静落落的。
遥望去, 漫山遍野的灰绿里,一行脚步不停的人也不过零散细小的蝼蚁。
今日的寒风迎面割人,他们沿着南向一路行进山里, 终于得在一处十字亭停下。
这是他们上紫阳山的第三天。
十字亭里, 重回旧地的年长侍女有些激动:“就是这儿。”
“当时承徽就是在这里, 说身子不适,然后带着容容暂且离开了整整半个时辰。”
全安环看四周,最后顺着侍女所指的方向,将眼定在了不远处两颗叶冠如盖的交生古树上。
他们上山后, 细细将当时承徽娘子每一日的形迹都回忆一遍。
而今天所复走的山南十字亭日,是细细排查后最具嫌疑的日子之一。
在两三月前,承徽娘子带着人走到这十字亭来, 却忽地身体不适, 和贴身丫鬟容容消失了半个时辰。
实则承徽娘子也不是没有在游山的时候离队过,游山玩水就是这样, 兴致一起总不受控,只是这一回是最久的, 故而便着重关注。
侍女领着全安到了那两颗古树下的一片区域:“当时就是在这里设的幄帐。”
“我们走进山里也累了,承徽就说在这里用些茶饭,但没吃多久,承徽便身体不适。”
侍女便说, 便踱着步,尝试还原当时幄帐摆放方位、和她们自己被容容叫进幄帐后所经历的举动。
先是跪地扶人,而后把人扶了起来,最后从幄帐背对着远处十字亭中护卫们的方向,看着承徽娘子和丫鬟容容相扶离去……
“那边。”侍女抬臂指道,“当时承徽就是往那边去的。后来承徽久久不归,我们也是朝那边找,和她们碰上的面。”
全安当即带着一群人朝着侍女所指的方向行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到了四下枫林环围的一片野草地,侍女又说:“就是这里,我们和承徽碰上的地方。”
全安挥了下手:“散开朝前继续走。”
众人便分成四个方向,开始朝前慢寻。
全安自己带着两个徒弟,沿着直走的方向继续追寻,眼盯着脚下。
企图能看出当初的行迹来,只可惜过去了这么些日子,地上层层叠叠的草叶,已经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但他们依旧恨不得钻头觅缝地找寻。
已经是第三日了,前两日他们重演另外存在可能疑窦的日子,却都徒劳无功。
但这让他们越发地不甘,这股不甘是自上而下的,以领首的全安为源头,散布到每个人身上。
越走越深。
最终于一处乱石堆积的草滩停下。
小宏子:“师父,没路了。”
抬头再往前看,瞧不见连接的路,应该是到了有断差的地方。
确实是没路了。
看来不是这个方向。
正当此时,远远地,传来向其他方向搜寻的人的声音。
接连高低不断地报信,都是一句话,没有找到痕迹。
扑面的寒风透衣的冷,全安浑身起鸡皮疙瘩。
难道今日也是白费?
“师父,看来也不是这里,咱们回去吧……”徒弟则在劝。
全安后牙缓缓咬紧,死盯着断差之处。
末了,他心一横,直接踩上乱石滩,作势便要走至尽头。
“师父小心!这些石头不好走!”两徒弟大呼小叫着,但人已经跟上去。
全安有些趔趄地停在边缘处,蹲下身来,探出头就朝下看。
这把小宏子两人吓了一跳,赶紧也放低身,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拉扯。
全安一探头出去,便眉心一跳。
原来这处断差地,在上头看,好似十分险峻,可真正探头出去,才知晓高度远称不上断崖。
只是一处丘坡,落差的危险程度大致是,只要头不朝下,摔下去顶多伤着,死不了人。
全安当即笑了一声,身旁两徒弟也是大松气,笑彼此自个儿吓自个儿。
全安努努下巴:“走,咱们下去看看。”
小宏子微睁大眼:“现在?师父,这地方有些高,咱们找路绕下去吧。”
全安:“你哪儿这么多废话,这点坡还能摔死你?”
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但此刻到其他处搜索的人也聚集到他们这个方向来了。
全安撑着两个徒弟起身,便让身手不凡的禁卫先下去。
禁卫们三下五除二就轻跳至坡底,随后就扬臂接人。
费了一番功夫,一群人就全都下去了。
这坡底和上头真是不大一样,也许是阳光较少的缘故,有些湿润的阴森。
而断差处,悬长着密叠如墙的藤蔓。
小宏子四处看看:“师父,承徽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吧,跳下来多危险啊。”
全安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道:“要是来了,那确实是危险了。”
这样高度的地方,他们下来尚且需要禁卫帮助,承徽娘子和那小丫头两个弱女子,如果真到过这地方,还能毫发无损、半点不狼狈地按时而归,就只有一个最大的可能——
全安抿紧唇不细想下去,让众人散开来,仔细查看四下。
他自个儿则是盯着地面,看看会不会找着什么不慎遗落的物件。
没多久,兀地响起一声惊喊:“有山洞!”
众人齐齐扭颈看去,呼喊来自右侧不远处。
全安瞳一缩,赶紧急奔过去。
只见寻到那处的是两个资历颇深的六率府府兵,用刀鞘挑起了一片垂落的树藤,里头一个窄小的山洞露了出来。
没了树藤的遮掩,日光照进去,能看见两块天然的相对大石。
就好似两个座位。
在看见这个地方的时候,全安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几乎要破膛而出。
还没有确定,然而此刻,直觉已经先一步疯狂地敲锣震鼓。
留下几人在外把树藤牵起来,全安和几个禁卫入内。
这处山洞虽是野洞,可是并没有灰尘蛛网厚布、也不污糟。
他们小心翼翼地查看。
天然大石上很是光滑,有细细的一层尘。
但经验十足的六率府府兵在蹲身细看过一眼后,便察觉到了不对:“好像有人来过。”
“尘土有些不大均匀。”
全安拳头都攥紧了,问道:
“能确定吗?”
“七成把握,若要细查,请京兆尹的人来更好。”
须臾片刻,另一处蹲在地上,从进来起就一寸一寸拨摩地面灰土的府兵忽地站起身。
“副总管。”
全安遽然转身看去。
只见那府兵手上,捻着一根极细之物,因为掩埋在尘土下,早无光泽。
是一根长软的发丝。
—
今天回家已是日西时分。
再去官府和段老黑处打听了请换路引之事,得到的结果还是一个“等”。
薛盈艳不免有些丧气。
她可烦这个等字了,遥遥无期。
可她也知道,她才来越州城没多久,就要速速搬走,很容易引起怀疑,是以她也只能旁敲侧击地探听离开之事。
中秋那夜噩梦醒来,她便下定了决心,要换个地方,后头不呆在越州城里了。
容容当时问,要是那个温公子找过来该怎么办。
薛盈艳的回答是,就是让他找不着她们。
她想得很清楚。
她和温祺昀能有什么结果,难不成还给他做外室吗?
还不如就止于此,她相信,他来之后找不着她,打听到她已经搬走的消息,应该能够明白她的意思的。
容容倒觉得有些可惜:“娘子,其实温公子挺好的。”
薛盈艳说:“我也知道他好,可不是好就能一块过活的。喜欢,顶个什么用啊。”
到此为止吧。
往后她和他各自安好,就当从前的事没发生过。
湮灭一切,对彼此来说才是最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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