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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鸡鸣时分, 东方天明。


    五更天,云色是一种空异的苍淡蓝白。


    小黄门匆匆越步过槛,这个时辰打过梆子敲过鼓, 府里已经活泛起来了。


    他带着满头的汗水和绷紧的脸色跑进院里,守在屋外的小宏子一眼瞧见,当即将他领进去。


    全安正系腰带, 见之撮眉:“什么事?”


    小黄门:“副总管,是跟去博州的人奔马回来报信,说前不久上京来寻咱们承徽的那宋夫人, 如今又上京来了。”


    全安盱目:“什么?”


    小黄门遂赶紧将事速速报了一遍。


    原来当初护送宋肖娘一路出京南下的人, 在将宋肖娘和一干金银珠宝送抵博州之后, 并未即刻离去。


    那位宋夫人是府中承徽娘子的挚交密友,又是带着巨额财物行水路,风险实在太高,没有保护自然不成。


    要是宋肖娘出了什么事, 譬如半道被水贼所劫,承徽处该如何交代。


    是以派往随行宋肖娘的人是奉了命令,打算在博州一直停留到宋肖娘救出人、真正启程回淮安方罢。


    本来事情进展一如所想的顺利。他们亲眼见了宋肖娘救出了名叫鲁六的男人, 连那鲁六的船队中人都救出了大半。


    然而那宋夫人和鲁六却在一次监牢之行后, 突然有了怪异之举。


    先是鲁六安排自己的船队其余人先行离开博州,之后, 宋、鲁两人花钱租了一辆马车,赶往博州边界处的一处大路上。


    跟踪他们的人说, 看见两人入住了那大路上的一处车马店,他们本以为这两人是打算陆路离开博州。


    可宋肖娘和鲁六在入住那车马店一夜后,忽然调转方向,赶到边界码头, 乘上一只上京的大客船。


    估计今天辰时,就会从码头进城。


    “干爹,这该如何是好?”


    全安听完了,凝神思索。


    如今殿下不在府中,目下因为漕运巡按使被杀的大案,朝野震动、风声鹤唳。


    那宋肖娘是承徽娘子的挚友,与承徽娘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谊,此时来京不知意欲何为,若是要百密而无一疏,就应当先将那两人索拿起来,盘问出根底斟酌是不是要报上。


    这样的做法是因为,他们的承徽娘子心思单纯,一切有可能对她造成不好影响的事物,最好都要挡在外,毕竟娘子的喜怒忧愁又直接影响着东宫真正的主人。


    前些日那位宋夫人来的时候,承徽娘子痛哭了一场,离开的时候,承徽娘子又泪决了一场。


    这如何也称不上一个“好”字。


    但全安又想起,前不久殿下回府那日,曾对他们留府伺候娘子的人说过几句话。


    大致意思是,承徽娘子这一次知道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知道谨慎、听劝、纳谏,是有莫大的进步了,以后该让她更多地自己去处理一些小事,慢慢浸润,最后养成习性。


    而眼前就有送上门来的“小事”。


    只是不知宋肖娘折返再上京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看着娘子好说话,所以贪心不足,得命思财、疮好忘痛;还是想要再用情分再设法哀求相助,把那些没救出来的人都救出来……


    “肖娘不是那样的人。”


    听完容容在耳边把事情报上立刻从沉困里惊醒的妇人坐在明镜台前,侍女们为她梳发,而她的眼睛瞪向镜里反照出的太监面孔。


    薛盈艳明眸晶亮,无比确定:“他们上京来,要么是难处还没解决,要么就是来答谢,就算不是这两样,是别的,也不会是来打秋风敲竹杠。”


    全安作打嘴样:“是是,奴才多嘴。”


    讨饶完,又温声叙疑:“可娘子,我们的人跟去,说宋夫人已经把能救的人都救出来了,而且那鲁六身上还有不轻的伤势,强撑着这么快又上京来,如何看,也不是来答谢呀。”


    若是知恩图报,何必急于这一时,将伤势养好了再来又有何不可?


    这样十万火急,更像是有什么要解决的要事。


    如此显而易见的事,薛盈艳用得着他来提醒?


    她心里也焦忧疑窦,但还是稳住了,说:“总之,我要出府去见他们一面,问过就知道了。”


    全安:“那娘子,奴才安排人将宋夫人他们接去别院候着?”


    薛盈艳顿了一霎,随后摇头:“不了,我便装出府,直接去接他们。”


    当初把人接到别院密谈好说,是因为只有一个宋肖娘,可这回还多了个鲁六。


    而他们突然来京,不用全安多说,她自己都深觉惊异古怪。


    总觉得还是越快问清楚越好。


    全安:“娘子,殿下……”


    “殿下说我听话,又不禁我的足,而且我都好些日没出府玩儿过了,这次出去一趟又怎么了。”薛盈艳满不在乎,“再说了,我出去都有护卫跟着,又戴着帷帽,谁认得出来呀。”


    全安不说话了。


    薛盈艳催促侍女们弄简单快速些。


    忽地想起什么,偏首又问:“对了,你的人都跟着他们吧,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


    “……是朝这边吗?又是岔口。”


    “图上就是这方向。”


    “先歇歇吧,你的伤还没好,把药丸吃了……”


    将租来的牛车赶到街市巷口墙边,宋肖娘从箱笼里拿出清水和止血养伤的药丸,给赶车的鲁六服下。


    他们进城还没多久,此刻城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街上人少,他们不算太显眼。


    鲁六行南走北,这些年不知到过京城多少回,可大多都是运货到京城外的码头便回,为数不多的几次进城,也都不深入城中,对京里道路并不熟悉。


    宋肖娘就更是了,上回来京里,虽然到处闲逛,但去的地方也是买卖云集的坊市。


    而像卫国公府这样的贵胄勋爵高门大户,自然不会将府邸设在闹市之中。


    故而他们只能在码头买了份专供给过路行商的京里路图,一路看,一路走。


    朝王公贵族府邸聚集的地带靠近。


    鲁六的伤势本就严重,只是稍稍好了些,就又在五月之尾热天奔波,一路颠簸上京来,伤势能维持着不恶化,已经是万幸。


    牵车的黄牛站着不动,甩着尾驱赶飞蝇。


    这处巷口已经很靠近世族府邸聚集的地带了,是以颇安静,右侧临街的铺子未开,路过的货郎都寥寥。


    四下转首睃望过。


    宋肖娘低着脑袋,动唇轻声:“六郎,咱们真的要去吗?”


    鲁六的神色也犹豫。


    实则他们一路上都不安。


    只是想起那些在牢里嚎哭求救的船队中人,没有时间给他们耽搁,他们就算犹疑,也只能在上京的途中继续思索。


    他们在车马店住下的那晚,等到夜最深的时候,鲁六从窗户翻出去,到童天宝所述的地方刨土。


    竟真的挖出了东西。


    一个很薄的木盒,盒身用防水防湿的鱼鳔胶牢牢地封满了厚层。


    看起来年份已经很久远,那封胶是经年补了又补过的。


    他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如果要看,就得彻底破坏掉外封。


    宋肖娘和鲁六为这盒子肺腑难安。


    他们在上京的途中,屡次想要拆开这胶盒,可是一想到牢里眼神的笑比惨死冤鬼还要渗人的童天宝的警告、想到这件东西竟然是和卫国公府、和东宫有关,想要动作的手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收回来。


    那可是卫国公府啊。


    那可是东宫——!


    鲁六曾经听说过。有一年,他的船队接到给京城豪门大户运送南边来的年货的活儿。


    卫国公府是当今储君的外祖家。


    宋肖娘和鲁六在夜里相拥以抗战栗,但脑海里盘旋的只有一件事——


    童天宝的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们这样犹豫着、恐惧着,但还是进京来了。


    他们先是想,他们要偷偷地进京,不能去找薛盈艳。这盒子里的东西恐怕极度危险,这是绝对的,薛盈艳已经帮了他们太大的忙,他们不能再把恩人拖进一个未知的险境里。


    但这念头一过,他们又担忧。薛盈艳在京中的身份,他们还不得而知,万一这盒子里的东西现世,会危及到薛盈艳的依靠,进而危及到薛盈艳呢?


    那这样,他们岂不是真的恩将仇报了?


    是以,直到此刻,已经越来越靠近那要前去的地方了,他们都无法决定进退。


    鲁六说:“肖娘,我在想,要不,咱们还是……”


    宋肖娘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横了心:“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东西拆了吧。”


    “……”


    从遥遥的对端另一处口子,眼力超过常人的习武人,可以清楚地看到牛车上凑头低语言的相好男女。


    现在还是早晨,路上行人还不多。


    数双森森的眼锁住那处。


    那牛车若是赶往巷深处,又或待会儿拐向哪处僻静的地方。


    两口尖刀捅进喉管一穿,当即就能结果了。


    这样的处置还更安静,只有血喷出来,人叫不出半声。


    至于尸身,便丢入乱葬岗,若是要更彻底些,就抛进猪圈。


    那牛车动了,而他们也准备要动。


    车轮辘滚与马蹄落奔之声忽从不远处而来,很快近前。


    “肖娘!”一声呼唤迫不及待地从掀开的车帘出来。


    紧接着,才是两辆马车和护卫们停下的声音。


    本欲踏出的乌黑鞋靴倏地收回,阴浓的影敛回原处。


    宋肖娘和鲁六震愕扭首。


    看着从车窗探出来,带了面纱的妇人面容,惊得赶紧从牛车上下来。


    宋肖娘失声:“菟——”


    “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盈艳移回身,而后在容容的搀扶下从车厢中出来。


    脚落了地,快步就到了宋肖娘跟前。


    她喘着气,眉心皱成了结:“我倒要问你呢!你们为什么上京?”


    薛盈艳看看无措的宋肖娘,又看向宋肖娘身后显然也不大对劲的鲁六:


    “是博州那边的事还没有解决?”


    宋肖娘立刻摇头:“不是!”


    薛盈艳疑窦更深:“那你们是来做什么?”


    宋肖娘且不回答她这个问题,眼中闪烁几分,反问:“菟娘,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薛盈艳也没打算隐瞒,直说:“我府里送你去博州的人在回来的路上,发现你和鲁大哥坐水路客船上京,就快马加鞭回来报了。”


    “他们从码头一路跟着你们,我知道了,就找过来了。”


    宋肖娘和鲁六更是惊愕,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荒唐和无奈。


    万没想到,下了决心避开,却还是——


    薛盈艳看着眼前两人古里古怪的模样,桃眸眯起,疑问:


    “肖娘,你们到底是进京做什么?”


    “还有,鲁大哥,你伤势都还没有好,就急着上京,是不是博州那边又有什么新麻烦?”


    “你们……是来找我吗?”这句里的“我”字,额外加重。


    宋肖娘咽了咽口水,她在薛盈艳面前想要开口长篇大论地撒谎,估计一下就被识破了。


    鲁六一步上前,他是个面相憨厚到有些直愣的汉子,这样的人说起谎话来极为方便,只需要木着脸,就让人不能很快辨出真假。


    “妹子……”他下意识叫出当初送薛盈艳上京时的称呼,但一出口就僵住了。


    薛盈艳倒是不介意:“还这么叫我吧,可别叫我什么夫人娘子。”


    鲁六当初在她上京路上真是悉心照应,而且他又是宋肖娘的男人,叫个妹子又怎么样,都是淮安人,还亲切呢。


    鲁六摸着脑袋,忽地,深深地给薛盈艳行礼拜下。


    薛盈艳一惊,直接朝后退步:“你可别来这套!”


    “肖娘!”朝旁边喊。


    宋肖娘赶紧把鲁六扶起来。


    鲁六喉间暗中滚动,抬起头来时,不大的眼里都是感激:


    “薛妹子受我鲁六一拜。若不是妹子相助,我鲁六焉能有命到今天,我船队里的那些兄弟又哪里活得下来?鲁六一辈子结草衔环、没齿不忘。若妹子有差遣驱使,我鲁六火里火去、水里水去,都必当报效!”


    鲁六大吸一口气,咧着嘴又说:“这次上京来,是我求肖娘,带我来见您一面。”


    “这样的大恩,我们整个船队,都不能不还,既见了您面,便想说往后定个法子,以后我们船队每年的营收,都划出一部分来……”


    他说得认真又仔细,半点作假的痕迹也没有。


    薛盈艳这下听明白了,抬手打断他,让他别再说。


    她听完,疑惑还没消散干净,又有些无奈生气:“什么报答不报答的,等你活下命来再说,你没命了拿什么报答我。”


    “再说了,肖娘为了你的事四处奔波,你自己又伤成这样,你就是不为了你自己想,也为肖娘想想吧。就为了向我道谢,这么不要命地跑到京城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鲁六和宋肖娘当即摆出诚心认错的姿态。


    鲁六一副很想再跪下来继续磕几个响头的模样,那眼睛里写的分明是他自己磕完了、将来还打算要带着一船兄弟们来给她轮番起伏地磕。


    宋肖娘则是被训得畏缩,眼珠子都不敢看她。


    薛盈艳也是气到没气了,翻了个白眼。


    “得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她恶狠狠瞪向面前风尘仆仆的狼狈夫妇俩,“过两条街就有酒楼,先去吃些东西吧。”


    鲁六和宋肖娘当即又想拒绝。


    薛盈艳只拧着细眉,目露凶光:“上,车。”


    容容适时地指了指她们乘坐的车后头跟着另一辆马车。


    …


    一行人远去。


    另一边的影群攒动。


    “怎么办?”


    “我们先跟上,你脚程最快,先去府里报信。”


    “那看着就是个普通富户的妇人。”


    “但她身边跟了人,现在的人手不够全都杀了。”


    “赶紧去回禀殿下。”


    “……”


    …


    两辆马车慢慢远去。


    遥遥青墙树下,一前一后,战马踏蹄而出。


    在前的马上之人利目沉视那方向。


    算是看完了大半程戏。


    “郎君?”下属低唤了一声。


    男人启唇:“跟上。”


    …


    她们选定了两条街外最早开的三层酒楼,东来楼。


    如今是已经要入夏,纵使是早晨,也没有凉爽可言。


    东来楼二楼是一间间隔开的敞厅,对着楼后的城中河,漆栏竹帘,半卷的帘挡不住穿厢的风,用起饭来更舒适。


    早晨来酒楼厢房吃席面的人很少,整个二楼空荡荡的,他们厅厢左右连着的许多个同样的厢房都无人。


    跟出来的四个侍女还有护卫们到厅厢外等着。


    落座不久,酒楼伙计将酒肴送来,正摆上。


    宋肖娘和鲁六坐在一边,难掩局促紧张。


    薛盈艳用过早膳出来的,并不饿,呷了口饮子,随后问:


    “你们就这么上京来找我,可你们连我在哪儿都不知道啊。”


    宋肖娘手里一紧,讪笑:“我们是不知道你住哪儿,所以才打算先到处逛逛的,我上回来的时候太慌了,也没记住去你宅子的路,只能摸索着瞎找。”


    薛盈艳颦眉更紧:“我平常都不住那宅子里,那要是你们去了也找不着我可怎么办?”


    宋肖娘说作轻松模样:“找不到你就在那儿等着呗,我们这次上京就是为了知谢知谢你,等多久都使得呀。”


    鲁六附和:“是啊是啊,就是一直等下去也是我们该当的,要不是妹子古道热肠,我们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不敢有忘,不敢有忘。”


    薛盈艳只觉得宋肖娘看起来怪怪的,鲁六也怪怪的。


    说起话来像台上的角儿掐词念白,她都害怕下一刻这俩夫妇就要站起来抖两下开始走戏步了。


    酒楼伙计们上完菜,陆续退出去。


    鲁六率先倒了酒,站起来就举杯:“薛妹子,我敬你——”


    宋肖娘则拦住他:“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劈手将他手上的酒杯夺过来,把桌上的茶盏推过去:“酒我喝,你以茶代酒。”


    说着,两人就眼泛泪花地向薛盈艳敬酒敬茶。


    薛盈艳虽然心里古怪不减,但见这阵仗,也赶紧起身端酒。


    这样你敬我推你又敬我又推的来回拉扯几番,三人才又重新坐下。


    薛盈艳轻咳两声,正想着换个话探问他们突然上京的事。


    宋肖娘却先说话了:“菟娘啊,其实我们来京里,除了谢你,把后面还你钱财的打算说一说,还有事想问你。”


    薛盈艳一愣:“什么事?”


    宋肖娘说:“我想着,你如今在京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今年清明的时候,你……”


    薛盈艳心中骤然一痛。


    今年清明,她是在京里,给爹娘烧的纸。


    可是她爹她娘的坟墓都还在山阳。


    她不孝,都没能回去看他们。


    而且不知道之后,还有没有再回去的机会了。


    她粉容上霎时便染上郁怅之色:“肖娘……”


    宋肖娘:“今年清明,我去替你拜过了。我是想问,你有什么想捎回去烧给薛叔叔和周婶婶的东西,就趁这机会给我们带回去吧。”


    薛盈艳鼻尖控制不住地有些酸,睫毛急促眨动,忍回泪意。


    重重地点头。


    世间最大的几件幸事,他乡遇故知,便是其一。


    他们说着过去,说起淮安,说起山阳。


    一切诡谲怪异辛酸苦辣,都暂且在乡思里远去。


    言至泪深时,相顾哽咽。


    宋肖娘和鲁六傍靠着又哭又笑,经过生死大难,想起还能回归家乡,当然伤心动怀。


    薛盈艳看着,也抹着眼泪哭。


    多好,她还能成全别人。


    什么时候,她能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呢?


    厅厢外又有动静。


    “贵客点了席面,这是我们楼里额外附送的糕点果品。”门外是伙计的声音。


    门被敲响两下。


    护卫的声音传进:“娘子,酒楼来送糕点。”


    桌上三人当即擦了擦泪。


    随后才让人进来。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两名护卫。


    这是规矩,有外人进厢房里,门外的护卫会进来两个看着。


    薛盈艳手捻着帕子放下,偏首看了一眼。


    那两名端着托盘的伙计低头跨过门槛。


    快要接近圆桌时,站在门左侧的年长护卫突然肃声:“等等。”


    两个酒楼伙计一顿。


    年长护卫沉眉:“方才来送酒菜的那几个人呢,怎么换你们上来?”


    说着已动步朝这边走来。


    电光石火一掠而过——


    两名酒楼小厮霎然厉目,将手中托盘俱朝身后护卫猛掼而去,趁势,瞬时自怀中掣出利刃!


    一人直朝宋肖娘、鲁六刺去,一人回身,直接与抽出腰刃奔来的护卫缠斗一处。


    “啊!!”鲁六和宋肖娘慌乱躲闪,那尖刀削过之处雪光毕现,两人自凳上仰倒,滚在地上才堪堪避开。


    而薛盈艳则是吓得人都发白,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开凳子躲到墙边。


    “肖娘!”


    “娘子!”


    “保护娘子!”年长护卫暴喝。


    他们实则都是六率府的人,本领自然强悍,加上他们好几人,这酒楼伙计才两人,怎么也不足为惧。


    然而眨眼之间,身后传来侍女们的尖叫和刀兵相接之声,年长护卫又拆面前身手绝不似普通练家子的“伙计”数招,间隙间扭头一看。


    目眦欲裂。


    不知何时,外头又多了多名蒙面之人,手持兵刃,以凶劣之势攻来。


    他们是便装出府,不曾携带长兵,此刻人数的优势也荡然无存。


    谁又能想到,皇城之下,青天白日,竟然有人敢当众围杀行凶?!


    刺厉的尖叫中,一名年轻护卫率先被砍伤,倒向旁处。


    四名侍女两个被打倒在地,生死不知,两个在混乱中扑进厢里。


    最先挥刃的刺客还在追杀鲁六和宋肖娘,鲁六颇有膂力,举起圆凳便周旋起来,然而没多久就浑身透血,身后就是栏杆,宋肖娘也被割伤许多处。


    已经成了两个血人,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眼看就要被逼落楼下。


    砰然声碎,那逼杀鲁六宋肖娘的刺客身形一晃。


    但竟没有倒下,而是僵僵流着血、一寸寸转头,看向身后举起花瓶砸破自己脑袋的妇人。


    薛盈艳大喘着气,恐惧惊慌,想要再砸,然而手上的瓶子已经碎了。


    刺客切齿桀嘶一声,举刀便朝她杀来。


    薛盈艳倒退着要跑,慌乱下却比不上刺杀之人快,面前的场景已经不是她当初金泥楼对阵胡进,她的身后还是混乱,一群和护卫们斗杀难分的凶徒。


    “娘子!”一个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奋尽全身气力将举刀的刺客撞开。


    但那刺客红了眼,刀刃顺势就划在了她的身上,同时一记重踹过去。


    小丫头惨叫了一声,那刀刺在她的大臂,血流如注,她挨了重击,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容容!!”薛盈艳尖厉凄喊,扑跪过去。


    此时那刺客却还有余力,一刀就要扎来。


    薛盈艳只感觉侧颊的发被一点风带起。


    余光闪过一道锐光。


    是身后抛手飞来的利刃。


    噗呲的闷响。


    扎进她眼前举刀凶徒的腹部。


    “娘子快走——”


    年长护卫将手中唯一的兵器掷了过来,出手的一瞬,他只剩赤手空拳,下一瞬,肩膀被身后的一刀直接刺穿。


    但刺穿他肩膀的刺客一刹那后又被旁边来救的其他护卫捅穿肚肠。


    接着又是乱战。


    薛盈艳崩溃了。


    眼前都是血,哪里都是血,


    明明不到半盏茶前,这里的气氛还是忧伤、平和,却温馨。


    可是现在,就这么变了。


    就这么变了。


    她低头,身上染血的容容倒在地上,抬头,不远处,同样因为失血而没有了意识的鲁六宋肖娘也双双倒在栏杆边。


    而她面前穿着酒楼伙计衣裳、摇摇晃晃还没倒下的刺客,右手里竟还举着刀。


    他的左手则在他自己的腹部,握着那把利刃的柄,不知道是想稳住刀身,让它别在肚里乱搅,还是意识混乱了,思考要不要拔出来。


    薛盈艳帮他做了选择。


    她猛地扑上去,赤红双眼,双手将那利刃狠狠地抽了出来。


    刺客猛地朝前一俯,双目圆睁。


    人血在刀柄上,竟然那么滑。


    她险些脱手,她在刹那间用宽袖包裹柄身。


    “去死吧你!!”


    又将刃送了回去。


    她瞬时间刺了三回,直到男人轰然倒地,像是被一锤砸碎的石人。


    她杀了眼前的人,这是她杀的第一个人。


    可是她竟然毫无感觉。


    薛盈艳摇晃着爬起来,把这个人腹部的刀拔了出来,转身朝那一片混战而去。


    她杀了一个人。


    她就能杀第二个。


    她要杀第二个。


    “娘子,别过来——”


    剩余的护卫大喊,传到耳里变成嗡鸣。


    她看见身前迅疾扑来黑色。


    是最快注意到她靠近的刺客。


    她手里的刀举起来,但是根本刺不中身有功夫的死士。


    反而是她纤弱的脖颈,即将断为两半。


    刀锋没有劈得下来。


    滚烫极腥的液体喷洒到她的脸上。


    从面前的死士心口里出来,再从他的脖颈里出来。


    将军用的长刀削铁如泥,一刀贯胸,一刀斩首。


    薛盈艳呆呆地看着。


    那血喷得真多,真高。


    人原来有这么多的血可以流。


    比那夜元宵盛会的烟火还要浓烈刺目。


    好多的赤焰,在这朵烟火之后,还有其他的血柱,越喷越多。


    铺天盖地的血腥。


    黑色的身体倒下了,换而之是穿着赫赤窄袖罗袍、腰配金鱼玉带的男人躯体。


    薛盈艳的眼前大半被血糊住了,只看得到身体,看不到脸。


    即使看得到,此刻也认不出。


    她又把刀举起来了,手在抖。


    手腕剧痛,她掌心里割过人命的利刃被劈手夺走。


    她的脸被抬起来,脸上的血被粗暴的擦掉。


    王烺疾言遽色,厉声暴吼:“你这个疯女人——你清醒一点!!”


    她的耳窍都在震颤。


    竟真的被强制索扯回几片遗魂。


    薛盈艳抬起眼,怔愣又麻木地看着面前紧紧盯着她的男人。


    她的眼眶有湿润滑下,血色的泪。


    唇瓣颤动,却说不出话来,身体剧烈地颤抖。


    她尝试着动弹,于是向前,扑到他的怀里。


    王烺四肢百骸霎时紧绷。


    “你!你醒醒!”


    “薛……薛盈艳!”他调查过她,当然知道她的姓名。


    但他没有在现实里开口叫过她的名字,真正喊出口的时候,他竟有一瞬头皮发麻。


    王烺僵硬地站着,一手持长刀,一手握着从怀中人手里夺下的利刃,手臂不敢抬起来。


    说是她扑进他怀里,其实更像是他站桩,她倒着依靠上去。


    他叫了她几声名字,没有回应。


    终于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准备要动一动的时候。


    耳窍里飘进喃喃的泣语,很轻,比柳絮飞棉更轻。


    “……我,害怕……我不要……我不要在……这里了……”


    “我想……回家……回家……”


    王烺瞳中骤缩,猛地垂首。


    但靠在他身上的女人,紧接着就不断向下滑。


    无力地软倒于地,彻底昏厥过去。


    第92章


    解禁后的含章殿, 逐渐恢复往日荣华。


    殿中的芍药圃正值盛放之季,尽态极妍。


    宫里的花难养,既要姹紫嫣红, 又要常开不败。


    一月多以前,一位曾追随尚是燕王的景德帝在边关多年的老将请旨致仕了。


    这位老将为曾经的燕王挡过刀枪、折过手脚,就是在京封爵也不为过的, 却不知为何突然求去,不要富贵荣养,只要回归故里。


    景德帝亲将人召入宫来, 促膝而谈。


    老将谈起满是黄土风沙的边关, 谈起许多旧事。


    “陛下, 尤记得当年面对北狄最难的那一场恶战,真是昏天暗地,多少老弟兄都折在那里了,当时您被暗箭所伤, 昏迷不醒,我们更是群龙无首。”老将喝着酒叹息道。


    “当时流言蜚语,都说不成了, 是侧妃……臣失言, 是贵妃娘娘了,不眠不休地亲自照料您, 三天三夜呀,您才终于醒了。之后您一能下地, 我们都哭啊,两个公子也跟着哭,最后被您给骂得狗血淋头,您骂他们战场都不敢上, 就会哭。”老将大笑着说。


    “这一晃眼,两个小公子,都成殿下了,您都有皇孙了,臣也老了,都老了……”


    老将喝多了,往事也越说越多,最后被搀扶着出宫。


    醉得实在太深,醉成了泥。


    乌贵妃的禁足终于解了。


    只是久病不起的鲁王,还暂待处置,紫宸殿依旧没有松口。


    母亲受难日久,病了的儿子不能来探望,万幸儿子不止一个。


    “母妃。”江夏王在殿心跪下。


    女官罗襄领着奴婢们全都出外。


    檀朱门沉闭,斑斓的暗影流连于地。


    绣有金彩鸾凤的华裾在晦色下也变得阴沉。


    极重的脆响。


    女人的掌风狠辣,养得精尖的蔻甲更是利器了。


    江夏王朝旁边一倒,抹了抹唇角,指上见了猩红。


    歪倒后,咬了牙,慢慢直起身。


    他嘶了一声,忿色说母妃半点不见老,过会儿出宫,还得借用您脂粉遮掩,多不好。


    乌贵妃胸脯起伏,经过这段时间的幽禁折磨,她的皱纹更深了,更阴森凌厉。


    她厉叱面前的二儿子为蠢货。原本只是杀两个草民的事,结果如今却牵扯到了始料未及的人。


    为了扫尾,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死士折去了相当的数量,这样的损失是三年五载都没有办法挽回的。


    发现一条漏网之鱼,斩草除根无可厚非,然而这根竟然斩到了东宫后院,还是在光天化日,所带来的风波便无穷无尽了。


    最令人恨恼的是,事后将那酒楼上菜的人提出来审问,才发现,原来和漏网之鱼童天宝有关联的那对夫妇上京来是为了答谢救命之恩,似乎连那薛氏是东宫妃嫔都不知道。


    一切更像巧合。


    江夏王不满,以他看来,这世界上就不存在巧合,就算有巧合,那这个巧合也要被彻底消灭。


    万一不是呢?万一那两个刁民就是有事要告给东宫呢?那岂能不杀?


    乌贵妃怒气更盛,指着他斥骂,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横竖都不可能再次动手,如今连那两人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了。


    若是他查清楚了再动手,知道那些装扮寻常的“家丁护卫”实则是六率府的精兵,东来楼中也不至于前仆后继地损兵折将,搭上那么多个死士,也没将事情做成。


    竹篮打水一场空,还引来了威远侯府的王九。


    “那女人正当得宠,一旦动手,不管那女人死没死,太子都势必追查!”


    “索性博州那边已经处置妥当了,苏家的说,那条漏网之鱼的身份都改了,就算查到那人的身份,当年的事,哪里还有证据。”江夏王冷笑。


    乌贵妃猛地抬手,又扇下一掌。


    怒声:“没长进的东西,你给本宫滚回你的王府。把尾巴扫干净了,别连累到你大哥。”


    江夏王捂着脸,目中掠过阴狠。脏事他办得最多,因为他只配办脏事,谁让他不是长子。


    乌贵妃拂袖转身,胸中之气起伏难平。


    “你回去,这件事还没完。我们必须提前有所准备,以静制动。”


    “母妃原来也怕不是巧合?”


    “滚出去。”


    ——


    本只是个平静的早晨,变故只在须臾之间。


    东来楼惊天一案,牵涉东宫,城内巡逻官兵赶到,却只能在一旁眼看,由太子六率府接过处理。


    全安听到消息的时候,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被手下人泼醒之后,整个人瘫软着被扶去接人。


    亲眼看到浑身是血毫无知觉的承徽娘子的时候,又晕了一回。


    身边的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把他弄醒。


    二度醒来后的全安以麻木抽魂的姿态迅速安排好一切事宜,比稳定清醒的时候更加地精准果断,完全是以多年锻炼成就的“本能”来行事。


    但这一天的打击远远没有完。


    太医们分散到各个院子里,没多久,有侍女从安置那个宋夫人和鲁六的院子跑到主院来。


    对着已经面如死灰、抱着脑袋等待主上回府的全安喊道:“副总管,我们从那个叫鲁六的人身上搜到个古怪的东西。”


    全安僵硬地抬起头来,就见侍女手里拿着一个又破又脏的包胶木盒样物什。


    全安惨白的脸色依旧,没有多大反应。


    小宏子看着眼色,上去把物件拿过来。这个时候哪怕是一件衣衫的布料都不能轻易放过。


    承徽娘子遭遇了刺杀,而且是极其凶恶的刺杀,胆敢青天白日这么大的阵仗刺杀东宫内命妇,能办此事的人天下无几,可动机又是怎么样呢?


    全安想不通。就算真是乌贵妃,也不可能这样犯蠢的,再者说,杀了承徽,从实根上又有什么好处?


    巧的是这个时候,又有六率府的人跑来。


    自东来楼回来、第一个意识苏醒的护卫开口了,向六率府的人报了当时所见所闻。


    “……乔二说,当时亲眼看着最先行刺的两个杀手,掏出刀后,最先冲着鲁六和宋肖娘去,之后也是追杀这两人。后来改为行刺承徽,是因为承徽趁他们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但没有一次成功。”


    一段话,让在场众人的目光俱是一愣,旋即猛地集中向小宏子随手捏在掌心里的破东西。


    这话里的意思,指向唯一一种可能。


    遭遇刺杀的不是承徽,而是鲁宋两人。


    全安蹭地站起身,凌目凝锁。


    小宏子咽了咽口水,低头看向手里的物件。


    …


    午时前,骅骝自九重宫门疾驰奔出,速如飞电。


    太子府正门大开。


    霍肇策马一路奔入府内,到主院时,乌压压的奴仆已跪了满地。


    他手中攥着马鞭,翻身离镫。


    六合靴落地后,一道影子扑到他脚下。


    “殿下!奴才对不住殿下——”


    霍肇一脚将大哭大嚎的太监顶开。


    “人呢?”他只问。


    全安被这极度的戾煞冰冷骇得心胆碎裂,四下的奴婢们亦是瑟瑟发抖。


    但此刻有更要紧的事禀报——


    全安抬起头:“殿下,娘子并未受伤,正在浴殿……”


    霍肇抬步便朝内走。


    “殿下!殿下!”全安慌忙又扑上去,拦阻他身前,“殿下,奴才有更加紧急的大事禀报殿下!!”


    霍肇飚地一鞭抽去。


    全安生挨了一鞭子,跪地磕了两个响头。


    不管不顾地上前,将袖里的那只木盒双手高擎呈上去。


    “殿下!”全安红着眼,“事关——”


    ‘皇后娘娘。’这四个字无声,但剧烈动唇的痕迹绝不可能认错。


    霍肇顿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全安痛苦叫了一声,人再次被狠厉踹到一边。


    万分慌忙地把那跌地的木盒收起来,一转头,主子的背影已经远去。


    身旁有好几个小黄门上来扶他。


    “小安子!”有人呼唤。


    全安站起身来一看,是干爹洪喜胜。


    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全安冷汗混着热泪滚下来:“爹!”


    洪喜胜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打在他身上。


    全安都受了,把那木盒颤颤巍巍地递出去:“爹,你们不知道,这可是——”


    洪喜胜说:“现下只一件天大的事。”


    全安:“可这是……”


    洪喜胜摇头:“别再说了,拿着东西,进去。”


    皇后娘娘。


    说到底,是已经仙逝多年的人。


    不能怪他们殿下冷情,实则是皇后娘娘走得太早,且在世时,也是不疼他们殿下的。


    曾对着他们殿下叫那早死谢家大郎的名字,后来病重,尚是孩童的殿下听了太傅之言,到母后病榻前读书侍亲,皇后娘娘只肯听了一回。


    殿下早慧,如何不明白。


    而殿下心智非同凡夫俗子,不会如寻常孩童得不到母亲关怀便越发执着。


    对于皇后娘娘,实则殿下根本没有像陛下那样深的执念。


    一边是非君不可、鲜活明媚的枕边人,一边是早已故去、并无多少母子亲情可言的生母母后。


    洪喜胜长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眼睛浊了,看得竟却比当初更清了。


    又是情啊。君王之情。


    但这一次,他们殿下似乎要比陛下幸运一些。


    人在,心也在。


    只是不知,这究竟会是更好,还是更坏?


    第93章


    云蒸雾蔚间幻色斓斒。


    素罗的衣、烟墨的发, 雪腴霜腻,香腮粉容。


    她凋萎偃卧在垂金曳紫的幔下,一摊被血洇濡烂红的荼糜花枝, 玉液洒漫,深深融落入池边狐白柔软的厚毯。


    发肤湿彻,薄透香罗紧黏紧贴, 如同为了御外而吐丝凝成的茧。


    从浴池里出来之后,身体还是热的,池面还腾起雾气。


    她的心跳又涩又冷, 她需要这样的湿热。


    侍女们都被驱赶出去了, 她现在不大见得了人, 人都是肢体组成的,太多的人站在她的眼前晃,就是太多的肢体在她的面前晃。


    她不想再看见满片满眼的肢体。


    环绕着她深陷的狐绒毯,许许多多的锦簇花团摆上来, 菘蓝、铜绿、豆青、黛紫……不见鲜艳,但闻奇香。


    摇曳浓郁的花香,不知多久能够驱散那渗进魂中的冲天血腥。


    薛盈艳就这么静静地仰面躺着, 蛾眉松施, 桃眼半阖,只有缝隙细细水光。


    就这么望觑着浴殿最顶上的雕画。


    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后, 已经身在池水里。


    侍女们先且安她的心,说容容、宋肖娘, 还有鲁六,命都保住了,只是还在昏迷。


    随后道,太医千叮咛万嘱咐, 若是她醒了,千万不能够再睡过去。


    她累极了,疲极了,但却真的没有睡。


    她在想。


    与今日相比,她先前的所谓九死一生,简直不值一提。


    她又忽地忆起小时候。


    她家的屋院不远,就住着一户穷人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了,却一直不言不语、行尸走肉。那户人家求她爹去给男人叫魂,说男人是把魂魄丢在了战场上。她爹去看了,却摇头,只说或许日子久了,会自己慢慢好的。


    她现在躺在这里,终于能明白过来一二。


    她的魂魄比身体陷得更深,她一动都不想再动。


    殿门砰然打开,帘珠密乱碰撞,极度熟悉的沉重疾步。


    薛盈艳很缓很缓地眨眼,但手指都没有动弹,瞳里空空荡荡。


    男人挥开飘荡的纱幔,越过一片秾色麝薰,到了她的身旁。


    她的眼珠微微偏移,看到玄黑袍摆上金色的龙纹缂绣。


    肃重矜贵,不可侵犯。


    但此刻龙在摇动,带着无法掩饰的失态。


    太子竟俯下身,彻底的。


    她还是躺着,只是身子被男人的躯体沉重地压制,被男人强横的长臂紧紧地锁锢。


    她的发还是湿的、衣也是湿的,而他的身上穿的常朝具服,一件便要宫中绣匠绣娘一齐制上半年一载。


    她的神色很空白,轻声说,殿下,湿了。


    太子没有答,埋首在她的发间、脖颈,好像要吞她的骨,食她的肉,唇鼻深深的、不断地辗转吻嗅。


    她呆呆的,很快又想起,她在东来楼里沾了血的,很多很多的血,泼到她的身上,喷到她的身上。


    那黏稠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还在皮肤上,渗透入肌理里。


    于是她又说,脏。


    殿下,有血,很脏。


    太子转而吻她的颊,吻她的眼,吻她的颈,吻她所有被血染污过的地方。


    极度密集细致,像是骤雨。


    不脏,他说。


    不怕,他又说。


    她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无力地耷倚在男人的臂膀上。


    她的声音从麻木到颤抖起来。


    殿下,我杀人了,她说,殿下,我杀人了。


    我把捅进那个人肚子里的刀拔出来,刺了好多下,我杀人了。


    太子猛地握住她的双手,吞咬舔舐她的十指。


    杀得好,太子说。


    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一如既往的冷沉。


    却因为冰冷,竟然更加真心实意。


    仿佛她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掐断了一棵野草。


    她流泪了,扑扑簌簌的泪。


    太子吻去她脸上的泪,目中阴沉深邃:“只要是威胁到你性命的,杀多少个,都不要紧。”


    她却战栗得更加厉害。


    她问,殿下有没有杀过人?


    太子深深地凝视她。


    良久,回答道:“孤八岁的时候,就已下令处决过心怀不轨的宫人。”


    他怎么会没有杀过人呢。


    他督战时下令坑杀过多少敌军,监国时又抄过多少大臣的门族。


    只是不同于真正上战场挥刀的将领。


    像威远侯府王九郎那样的将军,杀人见血,而王朝的副君,杀人无需自己沾血。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在他的眼里,她捅死一个刺客,只是抬脚碾碎一粒尘土。


    她眼里的极致残忍、极致残酷,对他来说,真的是不值一提。


    薛盈艳发抖、悚然,极度的恐惧涌现出来。


    太子将她禁锢得更深更紧,他开始撕咬吞舐她的皮肉,他是真的想要把她蚕食入腹,把她吞进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身体灼烧发麻,她的骨血快要被他融进他的身体里。


    她的眼前越来越昏眩,她抽颤起来,竟然开始接受迎合。


    灵魂裂成了两半。


    她多么惧怕这个男人,可是她此刻又多么地需要一个最强硬的依靠。


    她害怕被他吞掉,她又渴望被他吞掉。


    她多没用,她的心思她的手段她的神智,都在风波千丈中摧毁殆尽。


    他却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他什么都不惧怕,要是她与他融为一体,她就有地方安放。


    然而混乱的间隙,她又意识到。


    而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危险就无穷无尽。


    “殿下,”她哭着嘶唤,“我害怕,我想回家,殿下,求您……”


    太子抚她的面颊,额头抵住她的。


    “这里就是你的家。”


    “孤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


    —


    王烺身上染血的衣袍未曾更换。


    这里是太子府,他的刀兵被收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六率府的人要他此处房中等候。


    王烺坐在椅上,握拳抵在膝骨,从来骜桀的脖颈微垂。


    他的唇也紧抿,实则他独自到房里后,还下意识地焦灼踱步几许。


    但很快,他就安静下来了,准确来说,是做好准备了。


    门外传来禁卫恭请声:“将军,殿下召您前去。”


    王烺站起身,侧转之时,房门也正好大开。


    天光大盛,刺目笼罩的白。


    他在密阁中单膝而跪,俯首:“殿下。”


    太子身穿更换好的常服,神情淡淡:“起来吧。”


    王烺但跪不动。


    太子又道:“子毅,孤该谢你。”


    “今日若非是你恰巧路过,她性命难保。”


    太子睥睨而下:“你又救了她一回。”


    王烺掌背隐隐骨突:“此乃臣之本分。”


    如死凝寂之中,无需挖膛破腹,彼此皆心知肚明。


    太子又说:“年少时,子毅说,愿为孤躬执鞭弭,稍効驰驱,孤常记心中,不知子毅可还记得。”


    王烺改为双膝而跪,脊背挺拔:“臣,从不敢忘。”


    太子沉声:“站起来罢。”


    王烺默顿片霎,撑膝而起。


    太子抬掌,压在他肩头。


    似有千钧。


    意味深长:“子毅,你和侯府,一直都是孤的股肱。”


    王烺猛地抬首,侧在身侧的手握拳透掌。


    咬紧牙:“殿下——”


    他叫了这一声,又倏然低下头。


    寂静片霎,


    “殿下,漕运事完后,臣请赴往玉山关,报效君恩。”


    太子的神色没有半点意外,说:“玉山关是边关重地,也是你祖辈兴起之地,你承袭祖志,很好。”


    “将来,还有更多重任,孤要托付于你。”


    王烺深拜:“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太子府中设有审讯的刑堂,往日重兵把守,若非要事,轻易不会动用。


    这是在白日,也幽邃晦暗的地方。


    宋肖娘醒来时,眼前所见便是为数不多的火把延伸而出的赤红深光。


    赤暗交织,妖异而可怖。


    她被一左一右的男人架坐在圈椅上,气力和脑中混沌在最好的汤药下急速恢复,很快想起先前发生的事。


    宋肖娘浑身惨白,想要失声尖叫,但嘴被堵住。


    她不敢想这里是哪里,她最后的记忆是和鲁六一起倒在血泊中。


    她没死,却被带到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那同样身受重伤的鲁六呢,鲁六还活着吗?


    菟娘又去了哪里?她有护卫,是不是已经逃出了东来楼?


    把她带到这里来的又究竟是什么人?是要杀她的那些人吗?若是那些人,留着她的命做什么?


    如若不是,那难道这里是官府?可即使是官府,也要过堂审问后才能将人锁入狱中,这里更像是刑牢。


    她浑身战悚,惊惶到了极点时,骨髓缝钻心的寒冷,肝胆俱裂。


    她的眼中全是惊恐,睁睁地看着暗处中走出一道陌生的人影,很快逼近她的跟前。


    是个长脸的高瘦年轻男子,面白无须,衣袍冠带一眼而见的不凡,根本不像什么暴徒,可也半点不像她曾在衙门和大牢里见过的任何青天老爷。


    这人的眼神并不凶恶,反而还颇平和,张口:


    “宋肖娘。”


    竟是叫出她的名字。


    宋肖娘大骇。


    而这年轻男子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挣动起来,


    年轻男子道:“你的相好鲁六还活着,已经救下来了,只是伤势过重,一时醒不过来。”


    “人在我们手上,你要是想保他的性命,就老实些。”


    说罢,挥了挥手,圈椅右侧的精兵将宋肖娘口中的堵物扯取下来。


    宋肖娘咳嗽两声,艰难问:“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们,我朋友呢……”


    这个时候,她总算彻底确定了。


    果然是童天宝的那只木盒惹出的杀身之祸!


    她和鲁六在劫难逃,可菟娘是无辜的、


    年轻男子道:“那位娘子的身份和你们不同,无需你操心。”


    宋肖娘沉重的心稍稍有所松解。


    咽喉间滚动几番,想起生死未卜的鲁六,又环顾这处她绝无可能逃出去的险地,说:


    “你们……咳!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又有人搬来大椅,年轻男子坐下,清了清嗓,说道:


    “就从那只木盒说起。那木盒是哪里来的,木盒里的东西,你们是不是都看过?带上京来,究竟想要做什么?”


    宋肖娘神容惨淡。


    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了。


    于是将有关童天宝的事和盘托出。


    “……我们,没有看过那木盒里的东西,那盒子一直被封着,”她的嗓子沙哑,说话很艰难,“本来……是想看的。可童天宝说,让我们把东西,交给卫国公府的主子……又或者是,东宫……”


    “我们只不过是,平头百姓,实在是,怕极了,所以从博州一路上京,都没敢拆开……”


    她的尾音还在飘,而年轻男人则是站起身了。


    “没看过就好,算你们命好。”他叹了一声,摆了摆手。


    圈椅两旁的精兵重新架起宋肖娘。


    宋肖娘又慌乱起来,在后头呼叫,但无人理会,她又被封口带离。


    这处地方虽阴深,但不会要了她命去。


    全安也起身掸袖整衣。


    转身几步,躬身:“殿下。”


    火光大亮。


    更深处的阴影驱散,太子静坐,神容深寒。


    方才的讯问,尽皆清晰了


    霍肇将一旁的桌上的东西再度拿起。


    一封陈年旧信。


    告罪自白之书,共十一页。


    或许是预感到了这书信要留存多年,所用的还是宣州纸。


    宣纸价贵,可见用心。而书信上的字还有不少错处,字迹也笨拙扭曲,所幸拼接起来可以阅读。


    写下这封信的人在信中也写了缘由。


    她本是专在大户人家中伺候的女使,并不认得许多字,为了自己写出这封信,她辗转许多个市井中替人写信的摊子。


    一个摊子弄来两三句,随后自己拼拼凑凑,“抄”出了一份罪状。


    这罪状来自十几年前,始于博州,终至京城。


    她娘家姓黎,主人家的人叫她黎娘,生而微贱,但嫁人生了一子后,却幸运地被挑为主人家金贵小公子的奶妈子。


    她能吃苦,做事麻利,奶水充足,儿子不在她身边,她将伺候的小公子当做第二个儿子来照顾。


    但后来,她被逼无奈,犯下了滔天之罪。


    小公子金尊玉贵,虽然生母“早逝”,可有父亲深疼,又是长房长子的地位,真真是府里的眼珠宝贝,从小名便瞧得出来。


    希哥儿,希望的希,希冀的希。


    她们这些伺候希哥儿的奶妈子、婆子、丫鬟,待遇自也水涨船高。


    哥儿的生母大夫人“仙逝”后,没多久,哥儿的父亲,府里的大爷就续弦了。


    新的大夫人看着温柔清静,是个贤名在外的女子。只是先前的大夫人和大爷夫妻恩爱,大爷郁郁寡欢,只守着希哥儿过日子,不和新的大夫人亲近,也一直没有孩子。


    大房里冷清,新的大夫人却并不介意,关切希哥儿一直无微不至。


    那时她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说,后母做到这样的份上,实属不易了。


    可大爷不知是伤心太过还是如何,在希哥儿大了些的时候,就求了外放,要独自带着希哥儿,还有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前往博州,旁的任何人都不带,包括大夫人。


    府里老爷、老夫人,都惊怒,斥骂大爷怎么能丢下新婚妻子。


    可大夫人还是平和地接受,为丈夫和继子收拾行囊,目送他们离开。


    大爷对大夫人也有愧疚,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口。


    到了博州之后,日子也并不难过,反而很好。


    博州是富庶的地方,而且因为他们这些下人是从京城远离亲人跟过来,大爷给她们的月钱和赏赐也变得更多。


    过了两月,极为贤淑的大夫人前来了,带着许多物什,还有府里来的家书。


    大爷并不大高兴,但最后没有说出话来。


    因为大夫人竟不是来追随夫君,真的只是来送东西,在博州过了几日,又折返回京。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夫人就这样定时从京城奔波前来探望,过几日再返京。不求大爷回去,只是尽妻子的本分。


    贤惠至此,就是圣人,也挑不出半点错了。


    所有人都习惯了大夫人前来,大夫人之后还帮着整顿博州家宅,事事安排周到。


    于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直到那一年,河北道发生了时疫。


    疫症出现的时候,离博州尚远。


    大夫人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大爷是博州官员,不能离去,而大夫人说,希哥儿还小,应该回京避祸。


    大爷有些犹豫,迟迟未决。


    而就在这犹豫的当口,时疫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他们的府里。


    第一个病倒的就是大爷。


    病情极凶,大爷缠绵病榻,连官署都不能去了。


    大夫人自然留下来照料,有大夫人在,府里惶惶不安很快被控制镇压。


    可是时疫来得太猛,大爷身边的亲近人都病倒了。


    没两日,时疫在希哥儿的身上出现,都说,希哥儿是被父亲大爷传染的。


    惨祸就这样降临。


    小小的孩童,浑身红疹、高烧,最后吐着白沫,在婆子的怀里断了气。


    最先病倒的大爷初初痊愈,醒来后,看到的就是装着儿子尸身的棺木。


    大爷发了疯,抱着希哥儿的尸体不肯放开,可谁也劝不动。


    大夫人也劝不成,因为大夫人也累得病倒了。


    只有还动得了的老仆哭着劝大爷,让小公子入土为安吧,您要起来主持大局啊,大夫人这些日不顾疫病,亲自照顾您,照顾小公子,也病倒了,正在生死之中,不能再死人了。


    大爷一言不发,像是痴疯了,最后,是从京城赶来的老夫人,亲自将儿子打醒。


    黎娘的告罪书,就写在希哥儿死前。


    在大爷没有清醒的时候,黎娘把信交给自己的儿子童天宝,让儿子快逃。


    因为她收了银钱,因为她怕死,所以在大爷倒下后,是她亲手把大夫人心腹送来的染疫之物放到希哥儿身边。


    她怕极了,在见识到大夫人的城府后,她知道若是不答应,当即死的就是自己全家。


    大爷都被毒倒了,何况她们这些草一样的下人?


    若是答应了,还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所以她装作千恩万谢,利欲熏心,将事做了,却又留下这封给儿子的信。


    她的儿子童天宝水性极好,但她又在信里写,她也不知道儿子是否能逃得过去。


    若是逃过去了,要拿好这封信,这是一封足以翻天覆地的信,说不定什么时候,能再保童天宝一命。


    她对不住希哥儿,那个孩子是她亲手带大的,可她亲手害死了他。


    可她没有办法,她是她天宝的娘。


    冤有头债有主,她下去给希哥儿赎罪了。


    ……


    霍肇站起身。


    全安紧张上前:“殿下?”


    霍肇冷声:“备马。”


    转身走出刑堂。


    太子府正门再开。


    群马策驰,向宫闱奔去。


    第94章


    太子离开之后, 薛盈艳继续在浴池旁的狐绒毯上蜷卧。


    一场安抚性的纠缠就像是麻沸散,可以短暂地止痛,却不能彻底地根治。


    深切沉重的雨淋过后, 被攥落的绡纱覆在她光裸的身上。


    她的心同样被拉扯着坠下,她的身体则更加疲累不堪。


    明明累极了,但她依然牢牢记得侍女们说的话, 不能睡过去。


    不知道多久,侍女们进来了,重新服侍她清洗沐浴。


    她没什么反应, 任她们如何摆弄, 她清楚地看见她们的眼神, 担忧焦愁,像是害怕她再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薛盈艳想,方才太子看她,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太子比侍女们的眼神沉邃浓戾得多。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比和她衽席交欢、鸾凤倒颠的时候更像一个世俗的男人。


    她跳下那残荷凋遍的池的那夜、她在围场走失又被找回来的那日,他都是用禸欲来惩戒她, 报复她。


    可这一次, 他却用禸欲来怜惜她,包裹她。


    就好像, 他是真的爱她。


    薛盈艳被自己这样荒唐的念想惹得笑了一声。


    而侍女们看着她突然发笑,却险些流下眼泪来。


    她们服侍她穿上衣裳出去, 桌上摆满了她往日爱吃的肴食果品。


    她慢慢地吃着,她只吃甜的,不再尝咸的。


    咸的太腥,红的太浓, 她怕她会吐出来。


    侍女们在她的身边,层层围围,像是护法的盔甲。


    设下盔甲的人却了无踪影。


    芸芳说,殿下回宫里了。


    薛盈艳听了,又笑了一声。


    她吃完了膳食,走动了半个时辰,又喝了药。


    她如此配合,可是侍女们脸上越来越紧绷,一个个的欲言又止。


    薛盈艳只看了一眼就慢慢转回头,她没有力气回应。


    像是宝鼎里的沉烟,燃烧得太过,最后只会更快地、冷清清地无力湮灭。


    她让人叫来全安。


    全安急促地跑来,看到她的一刹那,全安竟跪了下来。


    “娘子!”年轻的宦官惶然哽咽。


    她摸了摸的自己的脸,想着难道暴徒的血液和储君的亲吻都有毒不成,她变丑了吗?


    她摇了摇头,问全安:“肖娘他们在哪儿?”


    她从侍女那里知道容容就在主院的后罩房里养伤,可是宋肖娘和鲁六的下落,侍女们却都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容容是她的贴身丫鬟,受伤是因为护主,她知道太子一定不会对容容怎么样,反而更可能奖赏这小丫头。


    可是宋肖娘和鲁六就不一样了,她这次出府是为了接他们,对于大权在握的高位者来说,迁怒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


    全安跪在地上,微垂着头。


    薛盈艳的眉心颤抖一瞬。


    她站起来,双手伸去扶他,全安猛地抬起头,赶紧避开。


    她的手顿在空中,瞳眸一动不动:“他们在哪里?带我去。”


    全安说:“娘子,宋肖娘和鲁六还活着。”


    薛盈艳:“我问的是他们在哪里。”


    全安犹疑抿唇,最后说:“他们……不在府里,但人是已经救回来了。娘子,现在您就是去看了,他们也见不了您。”


    薛盈艳缓缓站直身,摇着头,手指着他:“你老实说,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她是亲眼见到宋肖娘和鲁六伤得有多重的,万一呢,万一他们是要隐瞒她呢?


    在这个地方,她想知道的总不能知道,不愿明白的却总要明白。


    全安焦急竖起三根指:“奴才发誓,这两人真的还活着,只是如今不适合您去见。奴才怎么敢欺瞒您,等他们醒了,时候合适了,就把他们带来见您,要是奴才说谎,就让奴才不得好死。”


    薛盈艳闭了闭眼:“等到什么时候才合适呢?”


    全安说:“等到殿下允许了,娘子就能去见他们了,娘子放心,不会太久的。娘子这回出事,殿下快马就从宫里赶回来了,殿下是太担忧您,不愿您再涉险。”


    她又问:“今天要杀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人?”


    全安:“这……六率府还在查。”


    她静静地看着他,问:“是没有查到,还是不能和我说?”


    全安这次没有发誓了,他低着头:“娘子,是没有查到。”


    薛盈艳眼里放空,不言不语,转身坐回桌旁。


    时晌,她说,要去见容容。


    主院的后罩房里,薛盈艳进到房内。


    慢慢地朝里走。


    容容还紧紧闭着眼,她的伤势不轻,脸色煞白,唇也煞白。


    太医说,那一脚重踹有些伤到了她的内里,万幸她年纪轻,元气足,还能补救。


    薛盈艳半掀开被,看到小丫头的手臂上缠着层层布条,身上也是。


    她知道那布条下是锋刀横割出的长口,是紫黑的深淤。


    她让侍女们都出去,自己搬了凳子,在小丫头的床边坐下。


    多神奇,房门一闭,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松解下来。


    “哎。”薛盈艳叫了一声。


    小丫头还是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也不在意,她怅然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是不是倒霉呢,遇上我这么一个主子。”她说,“是我对不住你。”


    “当初我说,要带着你享受荣华富贵,我以为,只要有了荣华富贵,就什么都好了。”


    “是我眼皮太浅,自以为是,误了我自个儿,还误了你。”


    “你还记不记得,我爹总说,做人要知足。”


    “我什么都不听我爹的,我总觉得他是神神叨叨,乱发牢骚,现在我才知道,我真是错了。还是我娘说的对,人不撞南墙就是不回头,有的人撞得早,好得也快,有的人撞得太晚,追悔莫及。”


    “……”


    她慢慢地说着,一颗泪从眼角掉下来。


    她俯身下去,握住容容在被下的手。


    “你呀,真傻,我说你倒霉吧,你跟了我这么个不省心的主子,你还生得这么笨。在这里,又笨又傻的人,是没有活路的。”


    “这里原本就不是我们应该来的地方。”


    “要是将来我完了,你还跟着我,你怎么办呢?你又不是猫,有九条性命,随便怎么折腾。”


    “我是回不去家了,你回去吧。”


    …


    一直到入夜,太子依旧没有回来。


    太医终于说,她可以睡下了。


    安神香点上了,帐合上了,屏风外多了两张小床,有两个来为她守夜的侍女。


    从前她还给那个人守过夜呢。薛盈艳闭眼前想道。


    她哪里需要有人为她守夜呢,不过是睡觉而已。


    月缺沉钩,夜黯无光。


    惊惶的尖叫划殿内。


    少顷,灯火荧煌。


    她在榻上泪汗交加,身躯下意识的挣扎被侍女们抱住。


    她的双目睁睁地看着帐顶。


    满片血腥,仿佛犹在眼前。


    兵荒马乱,杂沓纷纷。


    她再也没有睡着,睁眼到天明。


    到了早晨,昨天入宫的太子又回来了。


    薛盈艳得知消息的时候,刚喝过药净口。


    全安说,今天的早朝结束得很早,听说是陛下又不上朝了,让太子代为主持朝会,太子一向雷厉风行,一切上奏向来处理得很快。


    太子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稳若泰山的气势,骨寒神沉,薛盈艳看得呆了。


    她照过镜子,她因为一夜不睡觉,变得有些恍惚憔悴,但他和她一点都不一样,他虽然眼下也有青色,却这么坚不可摧。


    太子疾步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她乖乖地被他抱住,乖乖地让他亲吻脸颊。


    间隙里她猜想,应当是他回来的路上,侍女们向他禀报了她昨晚被吓醒的事。


    果然,太子吻了她好一阵之后,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看她的眼神很复杂。竟然好像有些小心翼翼。


    薛盈艳点点头,问:“殿下是特意回来陪妾身吗?”


    太子问:“梦到了什么?”


    薛盈艳颤抖一下:“……血。”


    太子把她放到腿上,让她的脑袋靠着他宽阔的肩膀。


    薛盈艳顺从地贴上去,依偎得很紧,倚靠得也很紧。


    或许她还是受到了浴殿里的影响,男人的气息比夜晚寝殿里点的安神香还要有用。


    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太子问:“困了?”


    薛盈艳摇头。


    她不想睡。


    太子说:“有孤在这里,想睡就睡。”


    薛盈艳暗暗撇了撇嘴。


    有他在又怎么样呢,就算是最至高无上的帝王,能掌控的不过是人的生死,只有神仙,才有可能影响人的意识和梦境。


    太子抚她的额头,问:“又不想睡了?想去畅园玩儿吗?”


    今日的天气很好,若是以往爱玩耍的她,出去推推牌,跳跳马索,一定很高兴。


    侍女们都出去了,殿内很安静。


    薛盈艳的手指悄悄的攥紧,原本沉重的心鼓促促地跳起来。


    她先抬起头,鼻尖去蹭男人的:“不想去。”


    太子捧着她的脸,罕见地温柔:“那你想做些什么?”


    她轻声说:“妾身想知道殿下的名字,殿下的表字。”


    霍肇愣住。


    她怔怔地说:“妾身才发现,到现在,妾身都还不知道殿下的名字呢。”


    霍肇压在她的腰上的掌紧了紧:“为什么突然想要问这个?”


    她眼里泛起雾来,低下头:“以前,我爹教那些遇着鬼压床的人,若是在梦里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喊一喊神佛的尊号。妾身昨晚做了噩梦,想喊殿下的名字,才发现妾身不知道殿下的名字。”


    霍肇只觉胸中骤然炸开极度的酸疼。


    他抱紧她,吻她的耳畔。


    然后把她打横抱起,带到殿里的书案边。


    让她站在他的身前,而他一手揽住她腰,提笔挥墨,笔走龙蛇。


    “孤名肇,字崇桓。”


    薛盈艳愣愣地看着那几个锋锐的墨字。


    喃喃:“桓郎。”


    她唤完,腰上的力道倏地沉重。


    男人从背后深深地锢锁住她。


    她笑了,带着甜蜜,又唤了一声:“桓郎。”


    男人开始吻她,把她转过身,吻她的颈下,下颏。


    他说:“孤这些日事多,没有在你身边,等过了这一阵,就会好了。”


    她当然相信了,她用力地点头。


    她捧住他的脸庞,让他看着她的眼睛,情真意切,泪水涟涟:


    “只要有桓郎在,我什么都不怕,我知道桓郎会保护我的,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桓郎。”


    四肢百骸充斥上无法祛除的麻意,筋骨尽震。


    他吻住她。


    他们涎丝交缠,难舍难分。


    终于分离,霍肇把她抱紧,像是抚摸失而复得的珍宝。


    薛盈艳伏在他的胸膛,听见男人强烈的心跳。


    但她的心跳却没有变。


    她没有抬起头,轻轻说:“桓郎,我没事了,我昨天去看了容容,我后头,能不能去看看肖娘?”


    霍肇眉川微动,淡淡垂下眸来,唇角已然抑平。


    但紧接着,怀中又响起妇人低弱的声音:


    “我已经问过全安了,全安说现在还不能去见肖娘,我不是想现在去见,我知道我这次出去可能给桓郎惹麻烦了,桓郎让我什么时候见,我就什么时候见,我都听桓郎的。”


    她比以往更怯了。


    从前她只会恃宠而骄,说要就要,要是他不给,她就会想方设法的闹,直到他松口为止。


    她变得更听话了,但他看起来并不高兴,更没有欣慰之相。


    他捧起她的脸,深凝着她:“你没有给孤惹麻烦,东来楼的事,不要再想了。”


    薛盈艳睫羽微颤,瞳珠晃动了两瞬。


    怎么可能不去想呢。


    东来楼的那群人显然来历不简单。


    那样大的阵仗,那些面对她身边跟随的东宫亲兵都不落下风的刺客,耗费那么大的代价,不是冲着太子府来,冲着她来,还能冲着什么呢。


    尽管她不知道那些人究竟是想达成什么目的才在青天白日发动的刺杀,可现在未知身处何地的宋肖娘和鲁六毫无疑问是被她连累了。


    当时那个最先出手杀人的刺客离宋肖娘和鲁六更近,如果不是宋肖娘和鲁六拿着凳子和别的东西与之斡旋,那个刺客杀完他们就会转头来杀她,她只怕也难逃一劫,更撑不到威远侯府的王九郎赶来。


    加上全安模棱两可的态度,她更确认这件事背后一定牵扯极深,所以不能够让她知道。


    她其实也不想知道,知道得越多,很多时候越不好。


    她只是想确保宋肖娘、鲁六的安全罢了。


    “桓郎,”她脸上的泪痕漉漉,“那肖娘她们……”


    “我是怕肖娘真的出事,我们从会走路开始就是朋友了,她那时伤得特别重,我怕她是……”


    “桓郎,我不信别人,我只信你说的,肖娘没有事对不对?”


    霍肇把她脸上的泪抹拭去,沉默片霎,道:“她没有死。”


    她揪着他的衣襟,小心翼翼:“那我再也不能见她了吗?”


    霍肇说:“……再过一段时间,就让你见。”


    他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痴痴望着他,好似在艰难而努力辨认真假。


    最后她点头,飘忽不定:“好,好……”


    她真的是被吓到了,吓得很厉害,脆弱到不知哪一个瞬间就会崩塌碎裂、冰消瓦解。


    粉骨糜身之前,会有一番令人心颤的诡美。


    霍肇眉川骤拧,猛地将她压回胸膛,大掌捂住她的侧颊、耳朵……


    她在他怀里战栗良久。


    忽地,声如蚊蚋:“桓郎,等到肖娘他们好了,能不能给他们银钱,然后快些把他们,还有容容,都送回淮安去?”


    霍肇微眯眼:“容容?”


    宋肖娘和鲁六就罢了,容容,是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薛盈艳用脑袋的细润的长发磨蹭他胸膛,很恍惚:


    “容容伤的也很严重,她是为了替我挡刺客才受伤的……”


    霍肇:“孤会奖赏她。”


    薛盈艳伸手环住他脖颈,切切说:“桓郎要奖赏她,就让她回淮安,做个有地有银钱的富户女子吧。”


    “到时候,就让她跟着肖娘他们一起回去。”


    “桓郎,好不好?”


    她说完,男人的神色却覆上一层薄薄的暗意,叫人辨认不明。


    她掉着眼泪:“桓郎?”


    时晌,他还是答应:“好。”


    她怔了一下,而后破涕为笑。


    他眉心也稍解,轻抚她眼下的青黑:“孤今日在这里陪你,回去睡吧。”


    “……好。”


    —


    这是她第一次在北地度夏,树上的蝉鸣越来越噪耳。


    那日太子回来安抚她,抱着她睡了一夜的觉。


    那一夜她没有再尖叫着猛然醒来,好像是好了,好像是有了太子在,她就有了真正的依靠。


    薛盈艳没有说,其实她还是半夜惊醒了,只是没有叫而已。


    因为她睡着之前做好了有噩梦的准备,故而忍受住了悚然突袭的惊吓。


    但她醒来之后,还是抱着太子的腰,不肯放开。


    “没有做噩梦了吗?”太子问。


    她点头,又摇头:“梦到了,但是叫了桓郎的名字,就很快看不见了。”


    太子沉沉地看着她,亲手喂她喝药。


    太子说,他又要回宫中了,之后的一段时日,他都不能常回太子府。


    他反反复复地对她说,要她安心在府里养病,如果又做噩梦,就让人去宫里禀他。


    她握着他的手,把侧颊靠到他掌心,痴痴地说,不要紧的,晚上她会抱着他常穿的衣裳一起睡,就好像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一样。


    太子离去的时候,反复地摩挲她的面庞。


    盘桓很久,直到外头洪喜胜来催促。


    最后还是转身离去。


    …


    到了第三日,陷入昏迷的容容醒来了。


    薛盈艳得了报,飞奔着朝后罩房去,侍女们在她身后追。


    进去厢房的时候,容容已经能扶着坐起来,看见薛盈艳的一瞬,眼泪哗啦啦地喷出来。


    “娘子!”


    薛盈艳也哭,把一众太医、侍女都赶出去,主仆俩哭得昏天暗地。


    一个憔悴,一个病歪,像是一大一小两只被暴雨打湿摧残得毛掉的黄鹂。


    “娘子,您怎么,怎么眼下这么黑?脸色还这么白?是不是我不在,别人没有好好照顾您?”容容抽泣。


    薛盈艳捻帕子抹泪:“你还有心思管我?你看看你自个儿,你是不是傻的?当时你扑上来做什么,要是那刀子不是割在你的手上,是割在你喉咙,你说我还要活不要?!”


    她这几日控制不住地想,要是容容真替她挡刀死了,她后头还能好好活吗?


    大概是能活下去的,可是再也不可能活得快活。


    容容说,当时她压根也没想这么多,而且她不是头脑一热就冲过去的,她是看着角度撞过去的。


    她力气大,做活也麻溜,自觉在女孩儿里是健壮的,故而没仔细盘算想要撞倒一个受过训练的刺客不是有力气就行的。


    “娘子,对不起……”


    薛盈艳抬手就轻拍她嘴巴一下,抽抽搭搭:“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她捂着唇:“要不是跟着我来京城,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


    小丫头抽着气,很轻易地就看出面前的主子情绪非常不对劲。


    容容扑过去,握住她颤抖的手:“娘子,娘子?”


    “这次的事,是冲着您来的?”


    薛盈艳摇头:“我不知道……”


    容容睁大眼:“不,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呢?


    她家娘子是东宫的承徽,是内命妇,光天化日行凶杀人,这样的大案,就没有查出半点蛛丝马迹吗?


    这可是关联到太子府的事,哪个京官敢不尽心尽力,京城就这么大,难道就连个怀疑的人选都没有吗?


    薛盈艳的面上水色的冷,朝房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肯定知道什么,但是不会和我们说的。”


    容容又问:“娘子,那宋奶奶他们呢?宋奶奶还活着吗?宋奶奶在哪里?”


    提起这个,薛盈艳的心更是微颤。


    她又摇头:“他们说你宋奶奶还活着,可是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容容脸更白了:“娘子?”


    薛盈艳自嘲地笑了笑。


    当初她进来这座太子府的时候,觉得这里简直就是话本里的仙宫,华缛豪奢,随便一间厢房都比她原来家里的卧房宽展许多。


    可现在,她竟觉得这里无比的湫窄。


    越来越窄。


    她这几天里还在想,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能知道呢?


    想来想去,最后的答案是,她不配。


    倒不是她自己讥嘲自己,她可是非常非常认真地思考过,才总结出这个答案的。


    太子府里的人什么都不告诉她,是因为告诉她,又能有什么用呢?


    假如,她在心里头假如,


    假如杀她的人是太子的某个朝堂上的敌人,那她知道了,能做些什么?


    她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她是哪个大家大族的女儿,能够依靠家里对太子有所助力,那太子当然会和她商量了。


    可是她不能,或许说出那个幕后黑手的名字,她都听也没听过,还得别的人来为她解释,究竟那是谁,过往和东宫又有什么恩怨。


    所以,他们不告诉她,因为他们觉得她知道了,也只会更惊慌失措胡思乱想罢了。


    怪不得男人有妻妾之分,怪不得妻就是妻,妾就是妾。


    她是太子的妾,她的作用就只是取悦他,让他高兴,让他安心。


    仅此而已。


    别的,他不想让她知道的,她最好问都不要多问。


    她能做的只有在奢华的享受中麻痹自己。


    如果一切太平,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挺好的,被遮蔽在所有的风雨后,做个胭脂米虫。


    可是天不遂人愿,她这条没用的虫见识到了猛兽的厮杀,她终于意识到她很有可能不知什么时候就被踩成一滩烂泥。


    现在,那个人已经是监国的太子,都有这样的风浪,那将来呢,将来她真的进宫去呢?


    她能活多久?


    薛盈艳深吸一口气,抬手,纤指抹去眼泪。


    她双手伸向前,捧住小丫头的脸蛋,正色:


    “容容,你听好了,过段日子,等你宋奶奶好全了,你就和她一起回淮安去。带着金子银子,再也别回来了,听到没有?”


    容容呆了。


    小丫头整个人木僵住,像是根本没听清楚她说的话。


    “娘,娘子……?”


    薛盈艳摇晃她的脸:“你听到没有!”


    容容的脑瓜终于动起来了,身子也跟着动起来。


    用力地摇头。


    张口大叫:“我不走!”


    “娘子还在这里 ,我怎么能走呢,我不走,我不要走!”


    薛盈艳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傻!我——”


    她气得窒了片霎,把声音压到最低:“我想走都还走不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求来放你回淮安的吗?”


    “这里是什么地方,朝不保夕,东来楼的事之后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我在这里就是个妾,没家世没根底,什么时候太子不宠爱我了,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你跟着我,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容容哇哇地哭:“我不!我就是不走,死了我也不走!随便娘子说什么,我不走!”


    “娘子就是把我绑上船我也跳河游回来!娘子要是把我绑上马车,我就跳马车!我就不走!”


    薛盈艳气得双爪乱舞:“你,你这个不成器的你,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容容扑上去和她抱在一起:“我从小就跟着娘子了,娘子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娘子,娘子别丢下我——”


    薛盈艳泪如雨下,抬手狠狠拍她后背,咬牙切齿:


    “我保不住你知不知道?像这次的事,你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幸运?要是真有我失宠的那一天,又或者是出了什么更大的事,我连我自己都保不住,你就只能跟着我一起——”


    容容抽泣:“一起就一起,我和娘子是一起来的,就是死,咱们也死一块。”


    “娘子,您别丢下我,我也不丢下您,我不会丢下您一个人在这里的……”


    薛盈艳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这几日了,终于痛哭出来,哭得乱糟狼狈,呜呜咽咽的。


    容容抱紧她,摸她的脑袋。


    “娘子,娘子不要哭,会好的,我在这儿呢,我会一直陪着娘子的。”


    —


    须臾转眼,又是好些日。


    容容醒来之后,薛盈艳自觉自己的状态要好多了,只是身边伺候的一众人并不这么想。


    她从主殿搬回东配殿,夜里都是和容容一起睡。


    主仆俩一张床榻,不让旁的人守夜。


    薛盈艳夜里还是时不时做梦,每次都梦到那楼里。


    但她这两日在梦里,已经能做到看完全程的血腥了。


    每天醒来之后,她会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恍惚,浑身发冷。


    每回这个时候,容容都会抱着她。


    等到她身子暖了,再起身。


    这冷好像从骨头缝里出来的,她也尝试着照太阳,六月的太阳耀眼灼热,但还是冷。


    没办法,还是得靠容容。


    日子就这么过去,她渐渐习惯了,夜里做梦就做梦吧,身上发冷就发冷吧,反正她很清楚她没疯。


    她只是觉得空空的,怅怅的,什么娱乐都提不起劲。


    太子当初临走前说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常回府,果然,到现在都没再现身。


    这天,她算着天数,把全安召过来。


    状作焦忧,问殿下怎么还不回来?


    全安说,殿下今日朝务实在太繁忙了。


    她又问,那宋肖娘那边,还没有好吗?都这些日了,总不可能还没有醒吧。


    全安还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薛盈艳说:“殿下答应过我,到时候就会让我见肖娘的,这已经很久了。”


    全安就说,那奴才去请示殿下。


    到第二日,全安得了回复,就过来了。


    全安带着微笑:“娘子,殿下同意了,说明日就把那二人送回淮安,临走前,马车到府门外,让您见上一面。”


    薛盈艳一下就从椅上腾地站起来,一转头,和身旁容容对视。


    主仆俩的眼睛里都映照出真心惊喜的脸。


    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又问全安:“真的?”


    全安说:“瞧您高兴的,这还能有假。”


    “娘子且安心吧,您现在就该想想应当和宋夫人说什么,有什么给他们带回去的东西了。”


    薛盈艳笑着点头,


    忽地,顿了顿。


    她轻咳了一声,望向面前宦官:“对了,殿下在宫里还是很忙吗?都这么多天了,殿下连一趟都不回来,是不是朝里出了什么事?殿下还好吗?”


    其实她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却没料到问出口后的一瞬,捕捉到全安的一丝异样。


    那异样掠过得非常快。


    但她就是看到了。


    全安笑答:“娘子多虑了,殿下能有什么不好,真的只是朝务太忙了。”


    “娘子别忧心,您只要照顾好您自己,就是对殿下最好了。”


    薛盈艳垂下眼,没再说话。


    翌日早晨,在太子府东边的角门外,数辆马车停驻。


    最前头的一辆把车窗打开。


    薛盈艳也刚赶到门外,看见窗开,眼里一亮。


    然而抬头一望,开窗的却不是宋肖娘,而是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婢女。


    婢女开了窗后,反身又动作什么,最后,一张苍白的熟悉的面容才出现在窗口。


    薛盈艳两步就到车窗下,伸手进去:“肖娘!”


    她眼泪又下来了。


    肖娘还活着,没有死。


    宋肖娘看着病体未愈,但说话还算清楚,抬手和她相握:“菟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薛盈艳:“我能有什么事?你和鲁大哥都把那个凶徒引走了,我当然没伤着。”


    宋肖娘唇微颤:“没伤着,就好。”


    薛盈艳越过她,朝车里一望,发现宋肖娘的车里竟然有两个陌生婢女。


    她眉心倏皱:“肖娘,她们是?”


    宋肖娘张了张口,但话没来得及说。


    “娘子。”身旁有声音。


    薛盈艳转头看去,全安微笑走上来。


    “娘子,宋夫人和鲁纲首的伤势很重,没办法自行回淮安,所以小的才安排了随行的人,婢子、医师,都是得力的老人,必定平平安安把宋夫人护送到淮安。”


    薛盈艳又转头去看宋肖娘。


    宋肖娘的脸色又青又白,也看了全安一眼,随后扯着嘴角:“是,是啊。”


    “菟娘,我和鲁六能得救,真是多谢你家大人了。”


    大人。


    不是殿下。


    而且,方才全安自称“小的”,而不是“奴才”。


    薛盈艳和旁边的全安又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她心里明白过来,宋肖娘和鲁六依旧不清楚她是东宫的人。


    薛盈艳:“你说什么谢呀,这次的事,要不是我……”


    她猛地刹住,转话道:“你要是想谢我,就平平安安地回淮安去。你放心,这次的凶手,早晚会查清楚的。”


    薛盈艳说完,又握紧车厢里密友的手,但忽地一僵。


    她感觉到宋肖娘的手心里,竟全是冷汗。


    瞳中猛地缩紧,定睛,却见宋肖娘的脸上满是感激,但除了感激,没有别的。


    宋肖娘拍拍她的手,笑得有些无力:


    “查不查的,那都是官府的事,我现在呀,就只想带着鲁六回家。菟娘,生生死死这么几回,我真是累了,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就是万幸了。”


    薛盈艳看着她,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犹疑问:


    “肖娘,你……”


    这时,宋肖娘忽地把手抽出来,从旁边拿了帕子,捂唇咳嗽起来。


    薛盈艳当即焦心:“肖娘,你没事吧?”


    跟在宋肖娘身边的婢女已经将水喂给她喝下。


    宋肖娘缓了一阵,然后说:“没事……我没事。就是嗓子痒。”


    她还有心思笑:“这北边实在是太干了,到了这边,我总是嗓子不舒服,想来想去,还是山阳好。”


    薛盈艳看她确实不像是真有事,才松口气。


    听到她说“还是山阳好”,她也点头:“是啊,还是山阳好。”


    亲眼见到了宋肖娘确实没有事,且上了离开的马车,薛盈艳的心算是真正落了肚了。


    和宋肖娘又私语几番,就到真正告别的时候了。


    临走前,宋肖娘紧紧握住她的手,又喊了一声“菟娘”。


    这一声很不寻常,带着诡异的战栗,和颤抖的泣音。


    薛盈艳流泪,以为她是太过不舍,于是狠下心,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


    朝后退了两步,挥挥帕子,偏开脸:“走吧。”


    “再不走,就晚了……”


    故而没有看到宋肖娘最后的眼神。


    只是一瞬,她就听见窗门闭合的声音。


    薛盈艳猛地抬头,宋肖娘已经被婢女们扶回去,车窗紧紧阖上。


    全安从旁边走来:“娘子,船已经在码头候着了,您放心,是大船,配了足数的护卫,会把人安全送回去的。”


    薛盈艳不想理他,只是颦眉,看着马车又开始动起来,朝远方离去。


    …


    送走宋肖娘鲁六之后,薛盈艳就专注在监督容容养伤。


    实则她自己都被人监督着,她因为夜里不时睡得不好,精气神比从前差,太医每日要来三回。


    日月如梭,转眼又是五六日过去。


    将近立秋,立秋之后,就到七月了。


    蓊郁翠绿的木叶开始染上枯黄,太子还是没有回来。


    只是每隔几日,让人给她传个话,关心关心她,安抚安抚她,然后又让伺候她的人去宫里给他传话。


    到这几天,传话都没了。


    这个时候,就算是再没心没肺、无动于衷的人,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薛盈艳召来全安问了两次。


    全安缄口不言。


    至于别的女官、侍女、太监,就更是不开口,可是一个个的,竟也有些魂不守舍。


    不安逐渐叠成山、堆成海,化成燎烧肺腑的火,越烧越烈。


    薛盈艳到园子里走动。


    一年了。


    又快到秋天了。


    她来京城的时候,也是秋天。


    肃杀的季节,凋敝的季节。


    不知何时,寒风即将平地而起。


    到了夜里,被子一扯,蒙住两颗脑袋。


    四条小腿翘着你打我我打你。


    好了大半的容容小声出主意:


    “娘子别急,要想打听消息还不简单吗,外院贪财的可不少,就是要费些功夫。”


    薛盈艳用气声:“能行吗?全安还在府里呢。”


    容容:“能行的能行的。”


    薛盈艳:“那你就试试,不成功不要紧,要紧的是别被发现了,钱在哪儿你知道的。”


    小丫头拍拍胸脯:“娘子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有钱能使鬼推墨,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到了立秋的那天,容容带着消息跑进来。


    气喘吁吁的,左顾右盼。


    薛盈艳正要午睡,见状一个激灵,让服侍她更衣的侍女们都出去。


    侍女们也安静退出去,这段时日,承徽娘子总爱和贴身小丫头一起睡,不是什么惊奇的事了。


    房里安静了,容容促步小跑到她身旁,面露焦急:


    “娘子,不好了。”


    薛盈艳睖眸:“怎么了?你打听到什么了?”


    容容跺了跺脚,俯到她耳边:“哪里还用打听呀,都传遍了,就瞒着您而已。”


    “听说太子殿下被陛下屡番斥责,在东宫思过呢。说是因为朝廷要整治漕运,但是前段时间出了什么大事,陛下就和太子殿下在朝上争吵起来了,陛下很严厉地训斥了太子殿下。”


    “还说,还说因为这件事,陛下都气病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薛盈艳悚然震动,唇颤:“什么?”


    容容赶紧安慰她:“娘子,娘子先别担心,我打听到,思过不是禁足,太子殿下是陛下最看重的儿子,只是一时的不好而已。”


    薛盈艳却没有听得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于是下意识,又拿起面前妆台上的梳子,想再梳通头发。


    然而手一颤。


    犀角梳砸回台上,又坠落于地。


    镶嵌的一颗明珠,从梳身掉落而出,滚向隐匿的暗处。


    第95章


    那颗珠子最后没有寻回来。


    只不过是珠饰三千里的一颗而已, 虽然耀眼夺目,可终究会有所取代。


    除非是最爱的珍宝,否则谁会耗费那功夫呢, 随便叹口闷气便罢了。


    丢了就丢了,没什么好吝惜。


    这夜里,容容已经睡着了, 但她还睁着眼。


    闷愁山重海来深。


    她看着鲛绡帐上粼粼静静的月光,耳边却好似听见呼啸的朔风。


    困于缧绁,惶然难安。


    她的眼皮好像根本没有阖上过。


    但不知哪一瞬, 睁开的时候, 眼前的月光消散。


    变为朦胧的幽暗, 只有两三缕微残的光。


    而光透进来的路线也极其诡异,不是洒进来的,是从洞里穿透进来的。


    她的脑海里,月夜的概念都骤然消失, 她开始惊慌失措地抚摸忽地压近,变得硬实、压迫的“绡幔”。


    这不是绡幔,应该不是。


    既不柔软, 也没有香味, 反而腐朽。


    又难闻又古怪的味道。


    身下的软枕柔衾变得很冷硬,她惊恐地辗转扭动, 忽地又定住。


    在她的旁边,一柱细细的光进来, 她看见一个珍贵的瓷娃娃。


    那娃娃真熟悉,小丫头的模样。


    她呆呆地想,真像,给容容带回去吧。


    但下一刻她就没有办法想这些了。


    她想起来鼻尖萦绕的是什么味了。


    是朽木的气息。


    她也想起来现在是怎么回事了。


    她没有意识到脑子里突然多出一段虚忆。


    她在漩涡里争斗失败了, 是什么漩涡,想不起来,怎么争斗,想不起来,但她就知道,她失败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而失败,或许是她没有斗过哪一个后宫娘娘,或许是她惹怒了给她一切的天,或许是她的天塌下来了,连带着砸死了她。


    总之,她失败了。


    千争万斗,一败即涂地。


    什么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呢。


    总归她不是有那样本事与洪福的女人。


    面前的薄板猛地一震。


    外边卖力地挥汗如雨,嘿咻嘿咻地哼。


    长命钉一下一下地凿,要凿足足七根。


    她放声尖叫起来。


    指甲在木板上不断地挠。


    她在棺材里!


    她疯叫,她挣扎,然而那钉深深地打进来。


    紧接着,她腾空而起,棺材带着她腾空而起。


    “快些,快些……”


    “场子准备好了吧……”


    “可得快点,还在等回话呢……”


    嬉嬉笑笑,活活泼泼。


    她彻底崩溃了,疯狂地嘶喊,她说她有金银珠宝,全都给他们,她什么都能给,只要放她一条命。


    她的凄惨哀嚎是他们辛勤干活儿的调剂。


    “到了,到了——”


    她听见他们说。


    到化人场了。


    这里烧死人,也烧活人,有些年烧活人比烧死人多。


    她不想被烧,她拼了命地自救,她的手被木刺划破,她又找棺材里一切可以用的东西。


    她的陪葬品真是丰富,可见她生前的风光。


    堆金积玉、罗缎美锦。


    她可以穿着锦缎绡纱作殓衣,她可以服黄金、吞白玉,看看吃金食玉究竟能不能如方士所说的那样长生不老,万寿无疆。


    她被放下了。


    身下的木板不冷了。


    烈火在燃烧,在爆焚,快要升起了,即将吞没一切的号叫。


    她哭了,谁来帮她?


    爹和娘远去,两个丈夫远去,容容陪着她同葬,谁还能为她奋不顾身?


    她的男人呢?


    她的男人在哪里?


    太子在哪里?


    他那么有本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不来救她吗?


    她好像喊叫出声了。


    她混乱地听见棺材外的回答,还是在笑,这次是嘲笑。


    他们说什么?


    无所谓,来不及,没有来,顾不上……


    是哪一个?


    她来不及想了。


    她的灵魂脱身而出,因为她的肉-体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身躯在化人场的烈火中焚烧殆尽,她的灵魂随着烧成灰的木屑和骨殖洒入泥里。


    天在哀怜,天降暴雨。


    她又被冲进河流。


    密群的鱼口纷张,彻底的吃干杀尽。


    她还在问,


    她的男人在哪里?


    哪里都不在。


    从最开始,就只有她等他,一直都是她等他。


    她等他的恩宠,求他的临幸,何时有过他乞求她的爱怜?


    她靠不上他!


    烈火的赤、鱼口的黑,漆胶混转,最后变成东来楼里刺目的深红。


    她看见她自己抽刀杀人。


    薛盈艳猛地撑身坐起,冷汗淋漓。


    胸脯随着急促的喘息不断起伏,她的心脏疯狂地震跳。


    涔涔水洗过后,细眉薄锋,嫣唇如血。


    清寂恍惚了许多日的桃目,遽然亮如盛昼。


    容容被动静吓醒了,一骨碌从旁边爬起来,揉了眼睛,定睛却又被惊到:


    “娘子?”


    薛盈艳缓缓转头,眉微挑。


    抬手,轻飘飘,拍了拍她的脸蛋儿。


    容容更呆了,只觉得像是回到刚来京时。


    ……


    七月初二,末伏。


    在东宫思过的太子终于重出宫闱,回府。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在太子回府的前两日,容容又托外院管事,从常往宫外的太监处打听到了大事。


    景德帝和太子在整治漕运上分歧更深,景德帝想要暂止,而太子则要不惜代价继续。


    这是政见之分,治国之争。


    景德帝原本就急病,好不容易好了些,前几日上朝,又与太子争执起来。


    景德帝这一次更是雷霆震怒,甚至当朝训斥太子“不知所守,何足委任”。


    下朝后,景德帝彻底重病倒下。


    现在由后宫里由恢复了摄六宫事大权的贵妃,还有协理六宫的贤德二妃来侍奉。


    而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收回了。


    容容细细地说完,面露愁容。


    薛盈艳听完,咽间滚动,把手里舀药膳的汤勺砰地砸落回碗里。


    …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头顶似高阳耀眼,又好似彤云密布。


    霍肇从外步入主殿,抬手止住想要通报的侍女们的动作。


    稳步缓慢地靠近背对着他,站在桌前摆弄瓶花的妇人。


    她显而易见地清减了些,髻挽青丝,娇身云裙,光如腻雪的秀颈上轻接一缕散下的香润青丝。


    他站在离她数步之处,抱臂定身不动。


    而她对他的气息似乎极其敏感,又或者是纠缠不休的男女之间对彼此有某些无法言喻的感应。


    他凝视她不过片刻,她就忽地身子一颤。


    手里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倏地扭颈回头。


    在看到他的一瞬,遽然怔愣。


    一刹那后,她眼噙粉泪。


    手里的花枝坠落。


    “殿下!”


    他张开怀抱,接住朝他扑来的柔软如棉花的身躯。


    她扑得用力,而他纹丝不动,只是顺势朝后,让她的足尖离地。


    她脸蛋埋在他的胸膛里,猛地抬手不断拍打他手臂、肩膀。


    半晌,又变成抽泣。


    “殿下……殿下……”无力地呼唤。


    霍肇揽紧她,像是久渴的人接住蜜水。


    “孤回来了。”


    薛盈艳抬头,泪眼朦胧里看他。


    她惊愕地发现,他的眉目、神色,都要比从前还要凌厉、阴沉、冷寒。


    不管他此刻是做什么表情,这股感觉都挥之不去。


    他的容骨更加清晰,带着极度的压迫。


    但却没有半丝“颓废”。


    好像朝堂上的事,监国大权的收回,对他而言毫无影响。


    她的心微动。


    隐秘的,诡谲不解的动。


    他望着她看他看呆的模样,笑了:“怎么了?不认得了?”


    “没,没……”她搂紧他腰,摇头,“就是想殿下了。”


    抽泣着说:“殿下把我冷丢在这里,一直不回来,殿下怎么忍心?”


    霍肇抚摸她的眉眼:“这不是回来了么。”


    说罢,亲吻她的眉心。


    昵笑和她耳鬓厮磨。


    薛盈艳的心跳得更快了些。


    被他抱着朝殿内而去。


    第96章


    夜升玉轮团光, 末伏的疏雨淅淅而下,惊坠枝上深红琉璃般的细果。


    炉香纤袅,绢纱飘曳。


    或许是分离日久的缘故, 她今夜非同以往。


    初时同坠红锦氍毹之上,她挼挲他的面骨、鬓发,柔情无限地将他拢入怀中。


    殷软的唇流连在他的薄唇上, 鼻尖似有若无辗转轻蹭。


    月华浸润晕透如水丝罗,落洒在这具正款坐扭曳的雪腴香身之上,将她蕩晃的乌发、娇娆的眉眼……尽数染上潋滟的柔光。


    晶莹玉融的汗滴顺着她的云鬓幽幽滑落。她笼罩在光影翻浪中, 幽蓝秾粉蕈紫薄青, 浅吟促喘, 绮靡错乱。


    霍肇仰面看着她,肌体烈贲漲紅,青筋蜿蜒暴浮。


    他的掌力轻易能够捏碎她的腰,但此刻只能是钳制。


    她难耐引頸, 倏然长泣一回,随后,又缓缓噙泪带笑垂首。


    指尖轻抚他同样浸湿的脸庞, 无数青丝如蛛网撒开, 顺密无间地俯落下来。


    幽然的光里,她唇角的笑意温馥婉媚, 似乎是怜惜,又像是爱悯。


    多么奇异, 女人在怜惜人的时候,竟会绽放出惊人的迷离妖冶。怜悯与媚惑,这本是截然不同的情愫,却在一笑之中达到恒一。


    而他的眼被这不在常理之中的妖媚所焚烧成红, 冰冷的尊傲、慑人的威严,一散而空。


    无可计量的缠丝,那丝是眼里的红丝,是乱舞的乌丝,是穿尽的情丝。


    千千万万丝交红缠,哪一条造就情悃劫痴?


    欲的间隙里,他心府震动。


    他的一切困扰烦憎,在拥抱到她的一瞬没有任何道理的消散。


    他与她之间没有任何谋算争斗横亘,他在她这里得到的永远是纯粹的情爱。这情爱时而让人生恼,时而极为甜蜜,


    她是被他牢牢掌控的爱姬、情人。她不求其他,只求他的情爱,而他从来只打算回以她安稳荣华,而非痴情深爱。


    而此刻,他被她反过来怜悯、爱惜。


    这是什么样的感受呢?


    并非屈辱,反而一刹血涌冲上天灵。


    缠绵悱恻,迷魂摄魄,凡人俗胎,谁又能真正超脱欲界?


    他猛地起身,而她似乎早有准备,舌唇痴狂混亂地交纏。


    顷刻分离,她抱紧他的头颅。


    霍肇听到她在耳边问,还记不记得当初。


    她的声音恍惚如飘,说起最初。


    最初的时候,她与他是阴差阳错,她日夜悬心,担忧事情败露,被他所杀。


    最初的他,对她憎恶嫌恨、铁石心肠。


    为了惩治她,他甚至设下了圈套,让她自己往里钻。


    她那时既战战兢兢,又兴高采烈,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以为自己神佛庇佑。


    可很快,他的忽远忽近、喜怒难辨,又让她坠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她那时求他的情,他说他对她无情。


    后来她得知了真相,夜坠雨池,他才终于心软了,让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让她安守本分,只要安分守己,不奢望不多思,他就舍赐她恩典。


    他对她确实是好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位分待遇远超规格,她一辈子也没有过过这样好的生活。


    但她还是没有做到“安分”。


    她给他惹了许多的麻烦,让他生出许多回怒气,让他为她操心牵挂。


    而从前,他面对她的“不懂事”,既会处置善后,但也会冷厉教训、警告她。


    可东来楼之后,他对她便温柔了。


    她没想过他对她会那么温柔,甚至小心、包容,好像她终于变成他心中重要的一块。


    所以在真正的劫难之后,他不再斥责她,而是后怕、珍惜。


    就像是梦一样。她朦胧着眼颠簸轻语,滑落的不知是泪还是汗。殿下,到了今天,我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她抚拭他怔拧的眉心、对着他惊疑深沉的眼神。


    她问,殿下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他愕然犹疑了,瞳目撼震。


    泪珠从眼尾滑落,她又问,那,桓郎如今对我,有情了吗?


    她发觉了。


    她发觉他对她有真情了。


    她发觉他开始有些离不开她了。


    如同最坚硬的冷甲被击穿,毫无防备的柔软被剖出。


    尽管并不多,可拔血带肉,骇煞心扉。


    他刹那之间,竟是深深的无措。


    他的震愕被她看在眼里,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有一点就好,我本就只求一点。她说。


    只要有这一点,即使桓郎将来是彻底地冷落我,即使在这府里,继续什么都不知道地担惊受怕,我也无怨无悔。


    他吻拭她的泪。


    摇曳的绡纱吹拂卷住两具纠缠难舍的肉身,倒入罗榻深处。


    情起情灭,不知所往。


    极致的生死,她昏疲倒下。


    她俯在他的胸膛,流着泪,听他雄劲强横的心跳。


    不会的。直到这时,他才回应她的不安。


    他说。孤……我会给你交代。


    他寒厉的眉眼在痴乱迷离里出现一种深切的柔情。


    她哭得更厉害。


    她说她什么都知道了,他不必再瞒着她,他久久不归,她知道他是在宫里出了事,她悲伤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她,害怕的是或许她下一次在劫难逃。


    霍肇眉蹙。


    他既恼她去暗中打听这些事,又因为知道这是她对他情深,没有办法说任何重话。


    他安抚她。等到时机到了,她就自然而然地不必再担惊受怕。


    她不知道,他不能说,不可说。自古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凡大事,越多人知晓,变数越多,胜败难料。


    他抚着她水涔的背,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等着就是。


    还需一段时日,宫里的事还未完,他身为太子,也还要回宫为皇帝侍疾。


    “只要过了这段时日,就什么都不必担忧了。”他声音极沉。


    薛盈艳伏在他的怀里,眼中的痴柔随着泪水滑干落尽。


    等到过了这段时日,不论东宫如何,她的未来,都是一个妃妾而已。


    她浅浅地抽泣,忽地说,她想出府,到观庙里去。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绷紧。


    头顶是男人骤然沉厉的询问:“你说什么?”


    她自顾自流着泪,恍恍惚地说:


    “我在府里,总是睡不好,每日都梦见不干净的东西,每日起来,浑身都冷,只有容容在,和我一起念一念道经,我才会好一些。”


    霍肇骤然将她抱得更紧,沉声:


    “怎么不让人来报?太医怎么说?”


    她摇头:“没有用的,不是身病。”


    她撑起身,怔怔地望他流泪:


    “殿下,桓郎……”


    “你不在我身边,我每日每夜都胡思乱想,我撑不住了,我实在撑不住了……”


    “只要是道观寺庙,去哪个都好,你来安排,紫阳山不是有很多皇寺皇观吗?”


    “我到那里去,吃素斋戒,我终究杀人了,我想要一个安心,我也为你祈福。”


    “让我走吧。等时候到了,你再将我接回来。”


    “殿下,求您。”


    第97章


    夜雨从淅沥转为飘絮般绵细。


    从浴殿回来后, 侍婢们已经将寝榻被衾等物重新更换整理。


    落下帐来,薄绡后只一道深陷入厚衾罗被的弱影。


    全安被召进殿来,请安行礼, 然而迟迟未得起身的赦令。


    霍肇依旧穿着寝袍,将案上茶盏端来,饮了一口。


    秋茶入口有金石之气, 勃烈燥动被清寒遏压平复。


    放盏,冷睨已然惴惴冒汗的宦官。


    全安猛地跪地:“殿下!”


    霍肇拧眉,向内殿看了一眼, 方才转首:


    “她在府里难以安眠, 为何不来报?”


    全安抽了口气, 慌乱道:“奴才有罪。娘子从东来楼回来以后,便一直精神不振,太医日日来诊脉,结果却都是一样的, 都说娘子乃是心病,药石只能治身,于心疾无用。”


    “且娘子饮食如常, 只是比往常用得清淡许多, 娘子说是没胃口再吃那些精巧荤腥的东西,看也不想看。娘子又吩咐, 说殿下在宫中朝务繁忙,不许将这些小事禀给殿下……”


    心病。


    霍肇想起适间床笫间, 她也说,这是心病,太医也没有用。


    东来楼泼天血腥,把她的生机明媚全都浇枯湮灭。


    她的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对, 恍惚迷糊,回神的时候,也莫名像是正在魂游天外。


    从前她能哭能笑,俗气却活泼,现在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她也依旧依赖他,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如今对他的依赖和先前的娇缠绝不一样。


    更像是本能地贴近、出于某种本能而产生的追随和痴迷。


    那是异常、甚至可以说是轻微病态的。


    她病了。


    思及此,目中骤然沉下,又道:“她让你们不报,你们就不报。”


    “她要是懂事,孤还要你们来看着她?”厉声。


    全安欲哭无泪,却无言以对,只得求饶:“殿下恕罪,奴才们知错了……”


    霍肇眉宇间掠过戾色,最后又敛为冷然。


    这帮奴才知情不报自是有罪当罚。但罚了奴才们,也无济于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她若继续长留府中,之后倘有席卷京城的大事变,她或许要再受一轮惊吓——


    他阖眼,指腹捻过眉心。


    殿内寂静时晌。


    全安低着脑袋,冷汗流了又干,忽地,听到主子令声:


    “全安。”


    全安猛地抬首。


    眼前只见主子目光威肃,他并不陌生主子这样的神色,凡有重中之重的大事,主子才会如此。


    思及此,全安脊背的骨皮都不由得发紧了些。


    “殿下?”


    ……


    夜还深,远未到起身的时辰。


    殿门沉重闭阖的声响落定,昏暗重临。


    霍肇面有沉色,步回内殿,掌轻挥开绡帐。


    正要入榻,却兀地顿住。


    只见原本侧卧朝里、应当深睡的妇人,竟动了。


    她转身回来,内殿留了两盏莲座绰灯,微光透过织金帐,映明她毫无睡意的眼。


    她抱着被,也不说话,就这么直直地望他。


    眸中染着水色,眼眶红红的,分明有疲累,但是不肯安眠。


    霍肇眉川倏紧,上了榻。


    刚俯身下去,她就伸手环住他脖颈,顺势被他抱起。


    软颊贴着发丝,在他肩上颈间碾转摩挲。


    “怎么不睡?”他问。


    她答非所问:“殿下去哪儿了?”


    “……孤就在外殿。”


    “为什么不进来?”


    “在商量事宜。”他说,随后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不睡?”


    她的声音飘飘忽忽,像是梦呓:“殿下不在。”


    霍肇把人揽进怀里,以一种融贴无间到可以称为纵容的姿势。


    他感觉得到她纠缠上来,像迷失的兽一样埋首汲取他身上的热温。


    霍肇抚按着她的后脑,沉声道:“孤已经让全安去安排了,之后送你去紫阳山上的青霄宫。”


    话落,怀里柔软的身体停顿了一霎。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霍肇又道:“紫阳山山势高峻,青霄宫又是皇家道观,观中道士大多会武,孤也会派精兵随行,你在那里,会很安全。”


    “青霄宫的观主道法高深,孤会让他多照看你,届时你便多照他所说慢慢修行。”


    这次他的话说完,她没应答了。


    只是朝他怀里又钻了钻,再也不动。


    她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而他接着说:“等到宫里的事结束了,孤便将你接回。”


    —


    宫中的夜总是比禁城外的要压抑黑沉。


    紫宸殿灯火通明。


    自景德帝重病后,太医院日夜守候,只怕病情有变。


    而帝王沉疴不醒,后宫中一应事宜,自然由六宫之首做主。


    殿门打开,守候在外的罗襄上前,扶住从殿中迈出的女人。


    乌贵妃偏首,再淡言吩咐了身后跟出的两名太医几声,才带着人出了兴庆宫门。


    辇轿升抬,宫人环绕提灯,一行人向含章殿行去。


    乌贵妃手揉额侧,尽管都是奴婢们侍奉,但她年岁已经不小了,日夜守在紫宸殿,终究还是精力稍欠。


    但她却毫无先前的颓态了,眼眉又重现往日的傲然。


    风水轮流转,真转到自己这边的时候,才懂得什么叫命运眷顾。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果真不假。


    谁能料到,时机说来就来,比那风雨吹袭来得更迅猛,更让人惊动万分,


    他们先前还在隐忧博州和东来楼的事,但目前看来,果真是多虑了。


    当年的事情早已过去,一切的物证人证都已随风而散。


    博州那个漏网之鱼只不过是当初其中一个被杀的贱婢的儿子,在外逃亡十余年,潦倒落魄,也及时被灭了口,何足为惧。


    东来楼之事是冲动了,但不等他们安排如何应对东宫追查,东宫那边自己就先出了事。


    想来也是,漕运若是那般容易整治,前朝又是如何被拖累、以至加快亡国的。


    皇帝已经不是当年大刀阔斧、雷霆手段的皇帝了,这些年,皇帝深居宫闱、修身练法,翻阅史书,又有多少帝王临近暮年,还雄心不已呢。


    太子还是太年轻,又因权柄日重而冲动,殊不知古来年岁渐衰的皇帝与年富力强的储君之间,最易生出猜忌。


    政见的分歧,便是权力的争斗。


    太子的监国之权被景德帝削去,而她摄六宫事的大权回归,景德帝还重病,眼看着,病情越来越重。


    紫宸殿的太医,半数已是她们的人。


    ……无论谁来看,都是天赐之机。


    “娘娘。”轿侧传来女官罗襄的轻声。


    乌贵妃斜看去。


    女官的手伸进轿内,掌心展开,便是一卷密信。


    乌贵妃接过,将密信展开。


    夜色深暗,但辇轿四周,宫人们提的晃灯明亮。


    白纸黑字,也看得清晰。


    是鲁王府送进宫的信。


    鲁王还在幽禁,但守卫从她这个做母妃的恢复大权开始,就越发松解了。


    乌贵妃将信扫过一遍,晦光在她面容上妆粉难掩的纹路上流动。


    信不长,总结下来不过五个字——


    先下手为强。


    如今景德帝大病,未知能不能挺过去。而六宫正在乌贵妃的掌控中。


    目前来看,太子失了圣心,可这也只是目前。


    若是此次景德帝挺不过去,太子依旧是太子,只要没有被废,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理所应当登基。


    他们那时候就是再势大,名义上都是谋反。


    可若是,太子没了,皇帝紧随其后,


    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天机难得,时不我待。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


    东宫十率府虽兵力悍强,可分落京城四处,只要速战速决,就并不是没有胜算。


    一支冷箭,即可扭转来史。


    乌贵妃微眯细眼,掌心缓缓收缩。


    将那密信捏紧揉烂。


    ——


    离府的这日,因为前夜下过雨,清晨露寒风凉。


    下人们都避眼离远。


    薛盈艳仰着脑袋,由太子给她带上曲水游鱼纹斗篷的薄帽。


    她没有施妆抹粉,娇秾艳丽的面容白生生的,焕发出一种柔纯惹怜的美。


    她就这么看着他认真地为她整理发丝、衣襟、帽沿。


    等他罢手了,她才紧朝前走了两步,抱住他的腰。


    小巧下巴抵在他的胸膛,惹得他忍不住垂首吻了吻她的眉心。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我走了。”


    她的脸上没有笑意,眼里盈满的是他的面容。


    好像要把他深深地烙进她的心里。


    这样的神情,不同往常。


    没来由的,霍肇心里一阵异动。


    眉心随之微皱。


    他张了张唇,刚想要说话,她却又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唇。


    随后抱紧他,侧脸贴在他的心口。


    依依不舍地撒娇。


    “殿下……”


    “怎么了?”


    “我有些舍不得你。”


    薛盈艳喃喃道。


    她的心里同时在想。她之后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像这样的男人了。


    既有位高权重的肃威冷厉,又对她予取予求,这样的年壮气锐、英挺伟岸。


    可惜了。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叹。


    太子说:“孤知道。”


    离别伤情,她听出来他的无奈,但他只以为她是在撒娇。


    枯黄的叶从枝头落下,随风坠地卷飘。


    薛盈艳盯着那叶,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想说话,但没用声音,而是在心里说了。


    她想说,殿下,其实仔细想想将来,就没什么好伤感的了。


    反正,他很快就会忘了她的。


    她还曾想象过他成为皇帝的样子呢,梦里也见过一回,她觉得那模样,特别地……皇帝。


    等他从殿下变成陛下,有三宫六院,有万里江山,就不会再想着她了。


    …


    薛盈艳踩上轿凳,又回头看。


    她的手还在太子的掌心里,那是一只极其有力,布有干燥糙粝薄茧的大掌。


    太子的神色不知为何变得微沉。


    她心颤了一瞬,停了动作,对他笑起来,桃眸微弯,眼尾若飞,像从前一样痴缠娇媚。


    笑过后,又带着委屈幽怨。


    “殿下。”她的声音柔酥,延拉得绵长,“你可要早点来接我。”


    霍肇一愣,也笑了一下:“好。”


    “在青霄宫要乖些,听话。”


    薛盈艳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微翘着唇嘟囔:“知道啦,我一直很听话。”


    霍肇目光紧随她,不离片刻。


    而她最后望了他一眼,再不犹豫,弯身进了车厢。


    第98章


    车队沿着蜿蜒路道行上紫阳山主峰, 挑帘向外远望,只见轻岚出岫,日晖如金。


    贵胄车马进入青霄宫的路径和寻常百姓入观走的山道并不同, 界限分隔得十分清晰,是以他们上山时,四下唯有宁静幽远。


    入了青霄宫后, 直往道观后山,那里是青霄宫不对外的内部区域。


    车窗开了,薛盈艳朝外望, 想起前两回来这道观的时候。


    第一回 她是以平民百姓的身份前来, 只在外围的大殿烧香拜神, 祭奠李阑。


    第二回 她是以漪澜苑奴婢的身份踏入陷阱,她进到那金顶密阁的时候肝胆欲裂,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却没料到是掉进更深的陷阱。


    现在她又来了, 这是第三次。


    这一回她呼奴使婢、精兵护卫,青霄宫的观主张真人早早带领观中三都五主恭敬等候。


    薛盈艳手扶在侍女们掌中,从马车上缓款而下。


    薄绸斗篷的帽揭下, 她鸦鬟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挽, 素体妥帖裹着清裙,鬒发如云, 肌理香腴。


    分明是雪肤媚容,但她的神色柔忪弱淡, 反衬出一股清艳之质。


    青霄宫众人亲眼见了,多是气滞一瞬,但到底是修道之人,凡心极快霎止。


    观主张真人则是神色微毫未动, 老道白胡飘飘,仪态洒洒,上前淡然问安。


    张真人说,太子殿下的嘱咐观中已然明了,必定会将一切事宜安排妥帖。


    俗世大众对这些修道的高人多有几分肃然敬畏,不说究竟有没有真本事,光是这飘然如鹤的姿态,就足够唬人了。


    薛盈艳也作尊敬态,微微欠身:“有劳观主。”


    张真人面带微笑,转首和一旁一齐跟来的全安颔首。


    全安上前一步:“娘子,咱们进去吧。”


    为她安排居住的院落已经收拾出来。


    在来之前,薛盈艳就召来全安,将对住处的要求细说了一遍。


    她要清静远人的地方,而且要接近山林自然,最好能眺望紫阳山景,而且高一些、深一些的住处,也更隐蔽安全。


    她不想太吵,也不想见太多人,她觉得身入天地之间,她的心里会安定很多,能忘掉许多不该记得的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太子就在旁边。


    他等她慢慢地说完,对全安吩咐照办,随后就把她打横抱起带回内殿了。


    一行人跟着张真人和道馆都管们步往青霄宫东侧深处。


    青霄宫给她准备的院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合适。


    这院子有些年头了,据说是百年前就有的,曾有一位坤道在此修行终身、得证大道。


    赭色石墙、碧瓦雕柱,环院的黄栌树叶灿如金,红漫如霞,遥看去,就像是一座满天赤云里的世外仙筑。


    院门之上匾字“金风”,越槛进去绕视一圈,敞庭中青石镇地,遒古而灵爽。


    院外有通向别处的三方山阶。


    西边之阶向上,通向青霄宫重地金顶密阁;南边之阶向下,通往青霄宫对外开放的大片宫观筑群;


    而北边的山阶,一直沿着行走,穿过观界边缘的一道常年两人轮值守卫的朱门,就能进入紫阳山山林。


    这处院子方圆还环设不少院落,也都清理整洁,供从太子府跟出来的奴婢禁卫们居住。


    薛盈艳对这座金风院很满意,淡笑着对张真人道了谢。


    随后对全安说:“我有些乏了,你们一路跟来,也劳累了,箱笼行李稍后再搬进来吧,都下去歇着,让容容留下来陪我。”


    “午膳清淡些,观里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说时抚按额鬓,面有疲色,捂唇浅浅打了个哈欠。


    全安见状当然只能应是,一旁青霄宫的都管道,院中热水器具等都是齐备的,床榻被衾也都是新的,贵人可以放心用。


    薛盈艳恹恹地点头,由容容扶着向卧房走去,院里一众人等也都安静退了出去。


    卧房的门关上,须臾,隐隐又听得见院门关闭的声响。


    容容促促上前两步,把卧房门一下又拉开,脑袋探出去来回转,确认院里没有别的人了,才又将门砰地关上。


    转头:“娘子,都走了!”


    下一瞬,正站在桌边扶案揉额,态色闷累的妇人缓缓抬头。


    直至下颏微抬后,粉面上哪里还有脆弱恍惚之态。


    细锋眉挑,抬手将衣襟下系带一抽,把斗篷揉拢,随手甩到侧近的一张椅上。


    薛盈艳畅快地松喘出一口长气,在桌旁坐下,拿起瓷壶就倒了两杯茶。


    “过来过来。”招手叫小丫头。


    容容跑来,也一屁股坐下,主仆俩咕嘟咕嘟干了两杯茶。


    小丫头喝完,抹了唇角,随后就睁着眼问:“娘子……”


    “嗯!”薛盈艳刚喝完,杯还在嘴边,空闲的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小丫头停嘴。


    容容听话地把嘴闭上。


    薛盈艳轻舔了舔唇瓣,随后用淮安话说:“以后咱们就是在房里,也不要用官话。”


    她们江南地界,方言少说数十种,有时隔着一个县,地方话都不一样。


    就算她们当着外人的面说话,只要那外人不是山阳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就不可能全都听得懂。


    容容双眼闪烁着认真崇拜的光芒,当即改口用乡音。


    “娘子,咱们现在已经出来了,后头该怎么办呀?府里还有好多人跟着我们出来了,都是那位派来盯着您的。”


    真正坐在了这道观的院子卧房里,小丫头才觉得自家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大概十多日前,她家娘子做了那回噩梦之后,醒来后,精气神就大涨。


    只不过,这大涨,涨在暗地。


    明面上,娘子吃得更清淡,每日没有什么表情、恹恹怔怔的。


    长久的忍耐、清减的身体、偶尔强行催出的呕吐,将太子府里的人都给瞒了过去。


    但容容还记得,那夜娘子醒来之后,眼睛明亮无比,捧着她的脸,无声说——


    容容,咱们逃吧。


    她当时吓傻了,根本不知道她们两个要怎么逃得出太子府重重包围,但下意识就马上点头。


    不为别的,她相信娘子,娘子要做什么,她跟着就是。


    而娘子说,从府里出来,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第一步迈出去了,那下一步呢?


    薛盈艳微拎着裙摆,裙下双腿交叠翘起,哼笑:


    “你知道咱们为什么要出府到这道观里来吗?”


    容容配合无比:“为什么?”


    薛盈艳凑近她:“因为就快到七月十五了,这个日子,寺庙道观,就没有不忙乱的,只有乱起来,我们才好走。”


    七月十五,在道家是中元节,在佛家是盂兰盆节,都是每年一等一的大日子。


    容容了然,但又问:“可是,就算是这样,那些看着我们的人,也不会离开太远的。”


    太子府跟出来的人又不是道士,青霄宫办法会,他们大概看都不会去看。


    薛盈艳微眯起眼:“这件事要做成,得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现在是有了,就缺人和了。”


    容容不解看她。


    薛盈艳捏捏她的脸肉,正色道:“后头这些日子,还得苦你。我不能下山,但是能让你下山。”


    “先前我让你带出府藏的那些钱,没想到用在这个时候。你得把那些东西都拿回来,还有,要想办成事,我们还需要过路的文书、和……”


    容容睁眼,气声问:“什么?”


    薛盈艳俯到她耳朵旁,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丫头眼睛猛地睁大。


    “娘,娘子,这,这行吗?”


    薛盈艳啧了声:“当然行了,这是逼不得已、但最稳妥的法子。只不过那些东西寻常坊市肯定是没有了,还得到那些隐秘地方拿。”


    容容呆呆点头,又问:“娘子,那过路的文书……”


    薛盈艳显然已经想好什么,小丫头一问完,她就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随后从衣襟里,拿出一物。


    一个保存精心、金绣银织的锦囊。


    她垂眸,在锦囊上慢慢摩挲,微微蹙眉,有些犹豫。


    第99章


    青霄宫里的日子平和闲适, 闲暇到了有种避世的错觉。


    而从太子府里跟出来的下人们则是乐忧参半。


    乐的是女主子突然好伺候了,忧的是这变化不知是好是坏,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全安对此感受最深。


    他眼睁睁看着从前横行无忌的承徽娘子自到了青霄宫后, 心病有渐愈之象,但人却开始变得越发清心寡欲了。


    以前的承徽娘子是非金玉珠宝不戴,非织花锦缎不穿, 手上的戒指恨不得戴满十根指头,发髻若是能够必定要梳高髻,插金造的花树钗。


    东来楼之后, 承徽娘子就不如之前那样酷爱梳妆打扮了, 但平常还是会剪些名贵花草、玩玩儿古董宝器。


    而自打到了这青霄宫里来, 竟然比先前还吓人,直接往温柔恬淡的良淑痴心女子大道上拐了。


    每日早晨,先是到三清殿里上香拜神,据这位自己的话说, 是给还在城里的殿下祈福。


    祈福过后,就带着观主张真人送来的道经、还有府里带出来的诗文,从金风院北边的山阶下去。


    过了朱门, 前往秋日金红遍野的后山。


    在山里骑上马慢慢游赏, 寻到一处好的没到过的地方,就下马来, 铺上席垫,坐下看书。


    这一去就会到日落。


    承徽娘子还十分贴心, 让随行的侍女和护卫们轮换跟着,今日这一批人跟随,明日就换一批,换值后的人闲暇无事可以出紫阳山。


    让他们回京里看看家人, 或者购置些东西,不必一直拘束窝在山上,因为她不是带着他们来出家的。


    娘子身边贴身的那个小丫头容容就是这样。


    他们做下人的都知道娘子极宠爱这丫头,到了紫阳山就更是如此,竟纵着小丫头不贴身伺候,而是日日都坐车回京城里游玩闲逛。


    全安不放心,就让几个侍女跟着小丫头一起去。


    没几日,跟去的侍女们回来报,说小丫头不老实,到了城里总是乱跑。


    常常她们一转眼就不见她人影了,过了好半会儿才又出现。


    打眼一瞧,是小丫头自己跑到别的地方买东买西,搜罗新鲜玩意儿去了。


    这样没有规矩哪里成,事情便告到承徽娘子处。


    娘子却说,容容不是不懂事,过去那么些年,容容照料她无微不至,机灵得不得了,只是年纪小的丫头性子活泼而已。这样吧,你们再往城里去,就提前定个汇合的地方,到了时辰再回来就行了,如此一来,大家都方便。


    承徽娘子说话时,容容就站在后头,朝他们告状的吐舌头。


    全安还能说什么,只能照办。


    不止如此,承徽娘子还开始亲自下厨,向道观里的饭头要了菜谱,学做素膳。


    刚开始他们这些做奴婢的真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让殿下知道,他的心肝到了山上饭是自己烧的,还不把他们吊起来给削成人肉片?


    可全安刚苦口婆心地要劝,一抬眼就对上一张流了满脸泪的面庞。


    “你们何必把我当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小姐,我的出身你们还不清楚么,做顿饭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


    “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每日就只能给殿下祈福。我想着在这里学些素膳,回去做给殿下吃,让殿下也高兴惊喜。这是我的念想,你们也不允许?”


    全安更哑口无言。


    于是只能多派人手在厨房内外看着,就这样,还被这位主嫌碍事,说他们里头会做饭的没几个,事儿倒是多得很。


    意料之外的是,承徽娘子做出来的膳食,味道竟真的还可以。


    虽然定是比不上府里宫里御厨的手笔,但也颇为有滋有味。


    而他们这些跟来青霄宫的人,因为近水楼台,还比殿下先一步得尝了味道。


    承徽娘子每日做出来的素膳、素点,都分给了侍女们、宦官们、禁卫们,没有一个落下的。


    起初因为觉得不合规矩,他们还推脱过。


    但承徽娘子说,他们不尝滋味她怎么精进手艺,而且做出来没人吃就是浪费,他们不仅得吃,还得趁热吃。


    没多久,他们便也习惯了每日有加餐。


    慢慢向七月中旬靠近,有时候全安一量自个儿的腰,都觉得好似宽了些。


    虽然承徽娘子做的是素膳,但架不住日日都吃,而且在这青霄宫里,除了陪在变得非常安分的娘子身边,也没别的太多事操心。


    有道是心宽体胖,不是没有道理。


    但有时全安想起京城里暗潮汹涌,他却在这儿跟着女主子享清福,又不由得对月长叹。


    而初八这日,他照例预备叹息,但在这边还没张口呢,另一头金风院来的侍婢便急匆匆地敲响门,把他找去。


    全安以为是大事,赶紧匆匆穿戴,赶到金风院,甫一进去,耳朵里就钻进低低哀哀的哭声。


    当下更是眼皮狂跳。


    定眼一瞧,就看见本应睡下了的承徽娘子坐在桌旁,捏着帕子哭成泪人,侍女们围在她四周,不停地劝慰。


    那娘子见他进来,抽泣了一声,就叫侍女们都先出去,守在门外。


    全安头皮都发麻了。


    等侍女们都出去了,他才敢小心翼翼问: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做梦了。”薛盈艳说。


    全安一懵。


    “我梦到殿下在京城里不好,梦见他事多累病了。”


    她越说,泪流得越多,捂着半边脸:


    “我出来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殿下在京里过得好不好……”


    “我成日拜神,说不准就是神仙给我托的梦。”


    全安登时心神摇动,不由感叹虽然娘子从前好玩爱闹、颇有些没心没肺,但对殿下确实是一往情深。


    暗叹完,又赶忙安慰:


    “娘子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但梦都是反的,殿下素来身体强健,怎么会病呢?而且殿下在宫里,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最好的。”


    桌边的妇人却一副不肯轻信的样子,忽地更焦忧地盯紧他问:


    “全公公,你是殿下身边的老人了,你实话实说,殿下在京城里,真的还好吗?”


    “我也和你说个实话吧,我知道殿下不久前在朝堂上吃亏的事了,我是怕殿下遇着什么大麻烦,或者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大事……”


    全安好悬没将眼珠子瞪出来。


    他是比较清楚京城那边的局势和宫里宫外正在酝酿的风暴的,可这些事对着心神不宁、梦魇多发的承徽娘子,是决不能说的。


    况且将来也许会牵扯到数千甚至数万人命的军国大事,他敢吐出来半个字,脑袋就铁定不保了。


    于是张口便道:“奴才便说娘子是想念殿下太过才生出相反的魇梦,娘子还不信。”


    “咱们殿下是何等人物啊,哪里有能让殿下都解决不了的事。”


    他说话时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起来绝对是发自真心一般。


    这样言之凿凿,坐在桌边的人顿了顿,泪便也渐渐没这么凶了,好似被他说服。


    “真的……?”


    “诶哟,奴才哪里敢诓骗您呐?”


    “可我还是不安心……这样吧,我想给殿下写封信,但是殿下事忙,不知道,能不能送到他手里?”


    “能,能,”全安点头如捣蒜,“奴才一定尽力给您送去,殿下要是收到您的信,一定也高兴。”


    其实这个时候传信有些麻烦,据说陛下这几日,连睁眼都不成了。


    他也只能将信带回京里后一试。


    思及此,便补了一句:“只是娘子,殿下或许不能立刻给您回信,只能传几句话回来。”


    但妇人知道能传信后,便已经破涕为笑:


    “不打紧,我就是想知道殿下过得好不好,不想让他为我操心更多。”


    全安看到她知道能给宫里去信便高兴万分、立刻将门外的侍女们叫进来铺纸研墨的样子,更是叹息之余生出些别样的隐愫。


    说到底,殿下将来要位登九五,对帝王用情至深,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他作奴才的,在宫里见过听过的,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只万幸眼前的承徽娘子心性耿直单纯,而殿下也不是喜新厌旧之人,对娘子也喜爱甚深。


    总归不会闹出什么惨烈的结局的。


    —


    黄昏时分,刺目的红金晖流覆染广阔的宫阙禁城。


    暮鼓敲响前,疾马穿过宫门。


    信直递入东宫,再由东宫大总管洪喜胜呈上东宫金案。


    洪喜胜状作无奈:“殿下,老奴知道眼下这时候,这些个事是不该到殿下跟前的。”


    “可您也知道,老奴那徒弟不成器,非说承徽在青霄宫里一直挂念殿下,原本承徽到了山上已经得几日好眠了,突然昨夜做梦梦到殿下病了,哭得不得了,一定要寄信过来给您,这不,全安那没用的,半点法子也想不出来,拦都拦不住,就只能……”


    霍肇瞥了这油嘴滑舌的老货一眼,似笑非笑:


    “你哪里来这么多话。”


    “哎哟!”洪喜胜连忙讨饶,“老奴多嘴,老奴这就退下。只是全安那边……”


    霍肇垂眸不耐:“把人照看好了,自然有他的赏。”


    洪喜胜:“是是!老奴替他谢殿下的恩了。”


    谄笑的老太监一步并两步退出书房外。


    门阖上。


    霍肇指腹缓摩信封的边缘。


    是女子会用的信封,上面还撒了点点花粉和金粉。


    慢慢拆开,里头几张信纸。


    纸是上好的纸,墨字却显然不是大家所出。


    娟秀的小字,好些字的字尾会拖着细细一点小钩。


    字没什么好稀奇的,内容也不文雅高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半点文墨气可言,因为她连书面文都不用。


    零零碎碎,像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一会儿说自己在读易经了,一会儿说紫阳山里的初秋很漂亮,一会儿又说做噩梦了……


    但不管说什么,最后都要提一句“等桓郎来了……”


    【等桓郎来了,教教我读不会的,张真人太高深,我不敢接近,别的道士我又不熟悉……】


    【等桓郎来了,一定要和我一起去看看深山里的秋叶……】


    ……


    【我在青霄宫里很听话,过得也很好,桓郎不要担心我。】


    【桓郎在宫里还好不好,我想桓郎了。】


    浅显易读的文字,浅显易见的真心。


    霍肇很快便把信全都读完了。


    他眉宇间缱绻,面上是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淡淡笑意,他甚至无声轻读出来。


    他也没意识到,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毕竟,从前哪里会有妇人诉说情爱思念的信能放到他的面前呢。


    而从信上看,她又多话起来,看来去了青霄宫,确实对她的病情有所帮助。


    所以她又开始了一贯的缠人。


    但这也能理解,这两三月以来,他陪在她身边的日子太少,她自然会不安。


    她如今在那边,已然很乖巧了,他如何能对她要求更多。


    她来了这封信,确实也让他放心许多。过后,他自当加倍补偿她。


    他思忖着,不知不觉,已然将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多遍。


    直到书房外又响起通报声。


    霍肇站起身,将信放入一旁阁上宝匣。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东宫亲兵统领。


    快步到了跟前,肃色低声:“殿下,右卫率府的消息。”


    将掌中密信递上。


    “鲁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


    是夜,青霄宫沉入无边阒静。


    侍女们已经退出了金风院,只有最靠近临近金风院的两处院子,院门处点着灯。


    深夜,禁卫们还是会有人轮值望着主子居住的院落守卫。


    这件事在到青霄宫的第三个晚上,就被偷偷爬墙观望的容容发现了。


    到了白日,薛盈艳询问全安,全安说这是规矩,就是在太子府里也是有府兵入夜后巡逻的。


    换而言之,绝对不可能撤掉。


    所以今晚,她们在房里点灯,也得悄悄地、不能点得太亮。


    灯点在床边,罗帐一合,主仆俩在昏暗的淡光里迫不及待用方言小声说话。


    “怎么样?今天把东西给出去了吗?”


    “给出去了给出去了,我还是在宫门外等着的,大臣们下朝从宫里出来,这一次总算找着您说的那位公子了。”


    “你可确定了?”


    “确定确定,那位公子长得好,先前我跟着您在金波湖上见过一回就记得了,铁定错不了。”


    “那你是把东西亲手交到他手上了吗?”


    “算是吧……那位公子下了朝之后,就去了一家大茶楼,我跟上去,刚接近他的包厢,就被那么子守在厢房外的小厮拦住了。没办法,我就只能把锦囊先拿了出来,那小厮看见了,说进去通报,等出来之后,问我东西是哪里来的,还问除了锦囊,有没有别的,我这才把娘子你的书信交给他们。”


    “那之后呢?”


    “之后,之后那小厮就出来,说让我明个儿还是午时,还是那间茶楼,在那里等他们。”


    薛盈艳听完,心里七上八下。


    她虽然对那温郎君有信心,笃定他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可是她求的事一看就知道后患无穷,是以她也拿不准他到底会不会帮她。


    但她转念又想,她知道要是求他直接帮着她逃跑,冒的风险太大,所以她信里只求他给她指条路,让她知道去哪儿、有什么门路能够弄到公验或过所就行了。


    有钱能使鬼推墨,这世上偷天换日的勾当还少吗,听说曾经宫里的奴才甚至敢把主子寝殿里的东西换成假的,真的拿出来卖掉。


    她能出大价钱,只要两份过路的文书,不一定要京城官府开的,地方州府的也一样,若不行,弄份度牒、让她扮成出家人也成。


    问题只在这些东西要到哪里、向什么人买。


    一个容容是不可能打听到的,但世家高门、豪门望族出身的贵郎君,如今又做了官,一定有门道打听出消息。


    她不需要他为她弄来,她自己去弄,这样就算出了事,也牵累不到他。


    可她既然开口求这些,他一定也就知道她想干什么了,他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应当就是回去深思熟虑了。


    而世间万事,最经不住反复思索的。


    她怕的是,他想来想去,最后选择拒绝她。


    那她就只能选择最坏的一条路了,先跑出京城,往和关外通商后常年混乱的边境跑,走一步看一步。


    容容看出来她不安,便把另一个好消息说出来:


    “娘子,您要的药我弄到了。”


    薛盈艳顿时精神又一震:“真的?够不够量啊?”


    容容用力点头:“肯定够肯定够,那个卖药的药婆说,这比暗馆子里用的还厉害。”


    “我试了,弄了半个指甲盖大薄薄的一点到粥里,抛给街上红眼咬人的野狗,立刻就倒下去了,我亲眼看着,好久才醒过来。”


    薛盈艳捏紧小丫头肩头:“你把药收好了,收在你房里。”


    她们能不能出去,大半就看这迷药了。


    只要拿到全安他们的令牌,出京畿就不是难事,难的是之后。


    容容:“娘子放心吧,我已经收好了。”


    薛盈艳咬了咬唇:“容容,我再写一封信,你明天去茶楼,再递给那郎君。”


    她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


    以防万一,她还是装装可怜,再求求情。


    …


    翌日,清晨时分,容容下山去。


    小丫头手里捏着一张单子,同行的侍女们问是什么 ,小丫头就说,是娘子想要的吃食、妆粉和零零杂杂的东西,要她去城里采买带回来。


    而未至黄昏,队伍就回来了。


    来山林里禀报的侍女们说,容容带了许多东西回来,正在收拾,其中就有娘子您吩咐要的。


    薛盈艳赶紧往回赶。


    到了金风院,把想来帮忙的侍女们都挥手支出去。


    “别忙了,我想自己拆,留容容下来就成。”她说,


    她说时盯着桌上大大小小的包裹,颇有种正摩拳擦掌的感觉。


    东西都让别人拆了,哪里有惊喜。


    侍女们了然,于是都退出去。


    听见最外边的院门关上的声响,容容箭步就扑过来,把怀里叠成小方块的信纸拿出来。


    “娘子,那郎君回信了!”


    薛盈艳迫不及待打开,速速扫视了过去。


    信不长,将近七八行。


    但她眼睛定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表情连带着身体,全都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


    像是兜头一盆冰水下来,又把她推进冰天雪地里。


    直接给她冻成了棍儿。


    容容面上的激动欣喜也渐渐变成不安疑惑:“娘,娘子?”


    “怎么了娘子?”


    薛盈艳手指头都颤,险些拿不住那信。


    步履蹭蹭慌乱地往后两下,一下松了气力跌坐到凳上。


    满面空白,像是不知所措。


    小丫头更慌了,赶紧把她手上的信拿过来看。


    这一看完,圆脸蛋也懵成恍惚了。


    那信上的内容简短,简而言之就是,


    那位温郎君觉得事情复杂严重,打算来青霄宫和她家娘子面谈。


    信上还说,他非常熟悉紫阳山的地形和青霄宫里的建筑人事,知道青霄宫里哪些区域是供贵客居住的。


    他会在十一那日前来,在青霄宫后山南侧一处林坡下的坡洞里等候,从早晨到黄昏。


    那坡洞隐秘,要想找到,需要顺着他信上所述的路线。


    若是那日等不到她,他会试着深夜前来。


    总之,他会想办法和她面见、细谈。


    并且他还说,让她不需再回信。


    容容声音都在抖:“娘,娘子,这……”


    薛盈艳也抖,她是被吓到了。


    从前她觉得这位温郎君脾性温和,可怎么,怎么,


    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这般胆大包天?!


    这里不是皇家围场了。


    她身边还跟着那么多太子府跟出来的精兵,他怎么敢说要她面谈的,他怎么敢说要是山林里见面不成,他就深夜想办法前来的?


    他自己说极熟悉这边,可这也只是嘴巴上下一碰的事。


    要真是一不小心被发现了——


    他难道不要命了?!就是他自己活腻歪了,她也不想就这样欠他一条命啊!


    容容简直快哭了:“娘子,这可怎么办呀这?”


    薛盈艳此刻比她还想哭,脑子里更是一片乱麻:“你问我?我问谁去!”


    现在她是想来容易想走难了。


    当初求取富贵的时候觉得千难万险,现在想要抛弃富贵,竟却比之前还要难。


    天杀的,她这辈子到底还要遭多少男人的劫?


    第100章


    主仆俩在忐忑不安中过了两夜, 薛盈艳尤其极焦忧。


    夜里煎熬的时候觉得格外漫长,真到了当天,又好像所经历的时间只是一眨眼。


    清早拜神后, 巳时左右,薛盈艳便往后山去了。


    那温郎君压根没有给她别的选择,容不得她不去那林坡看一眼。


    她需要过路的文书, 她不可能赌一把其实他所说的等不到她就深夜潜入是在开玩笑。


    直觉告诉她,玩笑话不会这么惊世骇俗,只有真会这么干的人才这么平平淡淡地狗胆包天。


    青霄宫好几处马厩, 她游山常骑的马每日早上都会由观里的马夫牵到后门外拴着。


    轮值看守通往后山朱门的小道士们都已经很熟悉她了, 加上上头的都管耳提面命地嘱咐, 小道士们远远瞧见她们一行人出现在山阶高处,手已经掏出腰间的铜钥。


    今日薛盈艳让侍女们带上了幄帐、护卫们则扛了细竹架,理由是她昨夜浅眠,待会儿打算在山间小憩一觉。


    从朱门里出来, 护卫去牵马过来,薛盈艳就左右观望。


    侍女们知道她是在想今天要往山里哪边游玩,紫阳山太大了, 处处都是美景。


    “娘子, 今日咱们去哪里?”


    薛盈艳轻咳两声,犹豫片霎, 指了个方向:


    “那边吧。”


    一名侍女问:“娘子是想去看枫林?”


    薛盈艳:“那边有枫林?那敢情好,就去那边。”


    朝那个方向是深入紫阳山南侧, 漫山遍野的枫叶林,但树密坡多,山路复杂。


    但今天出来,跟着女主子的就只有她们两个侍婢、娘子身边常跟着的丫头容容, 四个护卫。


    这是女主子自己说,游山玩水一大群人跟着压抑,弄得好像她是牢里的囚犯。


    可先前御苑围场的事还历历在目。


    那次,娘子身边跟着六个人,硬是没看住。


    两名大侍女相视一眼,其中一人又道:


    “娘子,若是要去那边,奴婢再回去叫些人来吧。”


    薛盈艳微微瞪眼:“叫什么叫,你们这么多人跟着,还怕我不见?”


    “可是娘子,先前在围场的事儿您忘了,紫阳山南边林子很多,要是……”


    “先前那次是我骑的凝光玉狩猎奔袭半天,它渴极了饿极了,想去上游吃青草喝清水,才不管不顾驮着我跑走,但并未伤我性命。我现在骑的这匹枣红马就更不用说了,每日它都是吃饱喝足才过来,我骑上它在山里,回回走得比人还慢,有什么好担心的。”


    侍女们还想说什么,薛盈艳摆摆手。


    “好了,别说了,大不了这次让护卫在前头牵着缰绳总行了吧。快走吧。”


    她的眼睛不看她们,侍女们只觉她今日似乎比先前要迫不及待些。


    又或者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格外缺乏耐心?


    山上的天气比山下要凉得早、寒得快。


    秋气渐浓,清晨雾气已重敛收回山楹。


    被夜露浸湿的草地和石路看着干涸,但若是手细细摸上去,又会沾染上不知从那一层深处渗出来的丁点潮意。


    转过林深叶密的一段,到了日光能够毫无遮蔽洒下的野坡连绵起伏之地,景色金黄盈目。


    肃肃凉风吹过,预想里,山林的气息本应清而寒,但真正闻到,竟还有一种深沉的味道,是植物和土地相互包容堆积的温暖。


    薛盈艳坐在马上,有道站的高望的远,她默念着那温郎君送来的“路线”。


    温祺昀说,紫阳山南有广阔枫林,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间主道,会经过六处古迹,其中有一处十字亭。


    到了十字亭后,仔细寻望,会看到不远处有两颗相缠相绕的千年古树。


    朝那两颗古树的方向一路直走,等看到一片青苔乱错的巨石,翻过巨石所在的坡,就到了。


    薛盈艳想着想着就开始头晕脑胀。


    胀着胀着,越走越深。


    直到马下侍女叫她:“娘子,前面有处亭子,咱们可要去歇歇?”


    薛盈艳一下精神起来,边伸长脖子,边问:“是什么亭子?”


    侍女说:“是座十字亭。”


    后头跟着的其中一名护卫道:“那亭子是个古筑,在紫阳山舆图里有标记,叫清壑亭。”


    到了。


    薛盈艳和走在马侧的容容对视,抿紧唇。


    “娘子?咱们要过去吗?若在这里不歇,后头就没亭子了。”


    “啊……去,就去哪儿吧。”


    一行人很快到十字亭中。


    薛盈艳从马背下来,站在亭中四下眺望。


    转到某一处方向,遥遥看见两朵金绿交杂的盖云。


    那是两颗缠绕生长、干身数人环抱的古树的树冠。


    树下浓浓淡淡一片柔软草叶之地。


    她眉心不着痕迹微动。


    身边小丫头适时依偎上来:“娘子,那边好大的的两颗树啊!”


    亭中其余人也循声看去。


    侍女见状笑道:“娘子可是要去那边铺席?”


    薛盈艳也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去的,你既问了,那就去吧。”


    侍女和护卫们带着幄帐、地席和竹竿到了那树下,很快搭起来一座避外的秀丽幄帐。


    搭好了,薛盈艳说:“有容容在这儿陪着我就好,你们都去亭子里吃些东西吧,我在这里看会儿道经。”


    护卫和侍女们有点犹豫,但十字亭离这里不远,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紫阳山南也没有猛兽凶禽,承徽娘子这些日在山里都是安安静静的,从也没出过什么事。


    他们走了一路进山,确实也该吃喝了。


    于是顿了一顿,便依令退去。


    薛盈艳拿着经书进到幄帐中,容容本来也跟着进去。


    十字亭里,带上山来的糕点果品摆开。


    糕点都是些干点,他们这些随侍的人,出外喝水是很谨慎的,不能耽误伺候主子,于是吃也不会吃多,保持体力而已。


    未料刚吃起来,跟着主子进幄帐的小丫头就出了帐子,跑来亭里。


    坐在石桌左侧的侍女一见就站起来:“怎么了,可是娘子有什么吩咐?”


    容容道:“没什么事,就是娘子也有些饿了,让我来拿点果子去吃。”


    站起来的侍女便赶紧将专备给薛盈艳的食盒给她递去。


    小丫头拿了东西又蹦蹦跶跶地回幄帐。


    亭里恢复平静,快吃到半饱,几人低声私语起来。


    都是太子府里有资历的老人了,彼此都熟识。


    跟着娘子进山里来其实不是什么苦差事,山里风光好,他们不需要泥偶一样站桩,可以轮流四下走动。


    但人非草木,这深山林野呆久了清静,不免聊些闲话解闷。


    边聊,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正当时,不远处又有了动静。


    刚走不久的小丫头容容一脸焦急地过来,要两个侍女过去。


    亭里的人全都因为她的慌张神色紧张起来,护卫们刚要问,容容一叉腰:“娘子说了,只要两个姐姐过去,不该问的别问。”


    领头的护卫经事久,一下便意识到这或许是“妇人家的事”,立刻就打了个手势。


    护卫们停在原地,沉默凝视着三女奔到远处树下,进了幄帐。


    实则两名侍女甫一靠近帐外,立刻就听到里头传来隐忍的呜咽声。


    进到里头一看,更是惊呼着扑上去:“娘子,您怎么了?”


    只见方才还好好的承徽娘子,此刻坐在席上,捂着小腹,满头的汗,牙齿咬唇咬得很紧,模样痛苦。


    容容在一边慌忙解释:“不知道是不是癸水来了。”


    “娘子的月信一向不准,有时候早几日有时候晚几日,来之前都会腹痛。”


    年纪大些的侍女道:“我们带了更换的衣物还有保暖的斗篷上来的,药箱里有干净的布条,不若先在这里……”


    “不,不行。”这时候,被扶坐起来的妇人虚弱叫了一声。


    “娘子?”


    薛盈艳大吸几下气,磕磕绊绊说:“我,我方才水喝多了,还有些想……”


    她的神色欲言又止,容容则是动了动唇。


    两名侍女一刹那就心领神会:“那这——”


    薛盈艳喘息着说:“你们把东西拿来,有容容,跟着我去处理就行。”


    “娘子,这丫头一个人怕是不行啊!”


    “怎么,怎么不行?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都是她,照顾我的……”


    “可是娘子……”


    “你们废话怎么这么多——快点!我,我疼死了!”


    听她喊痛,侍女们一下就慌了,只能按她说的去做。


    东西很快拿过来,容容把包袱挎上肩膀,扶着薛盈艳站起身。


    从背对着十字亭那边的幄帐帐幔出去前,薛盈艳还不忘虚声嘱咐:


    “这种事,别让那些男的知道……”


    这叮嘱倒是很符合她一贯的性情,要面子。


    再者说这种女主子的私密事,当然不能让除贴身以外的人知晓。


    “我就去半个时辰,不会走远的,要是半个时辰不回来,你们俩再来找我们。”


    侍女们听到这话,才更加放心,点头应下。


    主仆俩踉踉跄跄、一个歪一个扶,朝远处行去,乍一看煞为心酸。


    侍女们在原地看着跺脚,眉头皱得紧紧的。


    直到缓缓走下一处坡,容容转回头,确认那边朝这里望过来,绝对瞧不见她们了,赶紧扯扯手下的细臂:


    “娘子,可以了。”


    原本因痛苦而蜷缩到微微佝偻的妇人顿了一瞬,也飞速朝后看了一眼。


    随后一下直起身,拉着小丫头,主仆俩朝直走的方向小跑起来。


    “快点,时间不多。”


    她们不知道那片乱石具体有多远,况且回去之前,她还得更换衣物,所以时间非常紧迫。


    一路跑步急奔,薛盈艳额鬓上原本拿水冒充的冷汗现在被真的汗珠顶上。


    她咬紧牙关。


    这时候她想的就不是行动如何如何冒险、这决定如何如何不该了。


    而是最好那温三郎是真的在,而不是拿她寻开心,要不然她一定要咒他出门摔个狗吃屎!


    她们匆匆的步伐在真的看到不远处青苔乱石堆满的草坡后停住。


    容容大叫:“娘子你看!”


    薛盈艳也气喘吁吁,领着小丫头朝那处走过去。


    转头张望,方圆不是枫林就是野坡,半个人影也不见。


    “娘子,是这儿吗?”


    “不是这儿还是哪儿?再往前走,就全是树林子了。”


    她们边说着,已经走到乱石之上。


    “娘子,咱们不会被骗了吧?可是我记得那个公子长得挺老实的。”


    薛盈艳嘶了一声:“不是我说你,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知人知面——”


    “娘子!”一声清喝。


    主仆俩吓了一跳。


    那声不是从东南西北而来,而是从下头传来。


    薛盈艳小心走到乱石坡边缘,探出身子向下一看。


    这坡很高,形如矮小的断崖,而一身青色直裰的年轻男人站在坡下。


    “娘子。”温祺昀攒眉向上凝望,看见她探出的脸庞时,扬起微笑。


    他应该是听到了她们的声音,才出来呼唤。


    薛盈艳想起刚刚她下意识脱口对容容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脸有些热。


    但此刻她心头也热。


    这个人,真的在这里等她。


    按理来说越是王侯富贵家的公子,应该越怕死才对,因为若是早死,享受不到与生俱来的锦绣荣华,岂不是太亏?


    但他还是来了,冒天下之大不韪。


    薛盈艳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容容说:“你在这儿望望风。”


    随后慢慢到那坡缘,姿势改为坐着,裙摆在空中晃荡。


    她对坡下的人喊:“你可接着我点儿。”


    温祺昀在她坐到边缘的时候就已经伸着两条手臂了。


    这坡不算高,但脚直接落地肯定也会麻。


    薛盈艳身子用力朝下一跳,风刮鬓颊,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是一具坚实紧绷的年轻男人的躯体。


    她和他不是没有过距离过分,但真正紧密地相贴,这是第一次。


    薛盈艳扶着他的手臂站稳了,一抬头,看见一片红,从脸耳到脖子根。


    她一瞬间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当然是不怎么害羞的,女人经历到她这样,对男人就没太多羞涩情结了。


    没男人和有男人天差地别,有一个男人和有两个男人也是极为不同,可经过的男人的数量一旦达到三个,就不一样了。


    都三个男人了,那三个和四个又有什么区别,四个和五个又有什么区别……


    事不过三,过了就不是事儿。


    但或许是愧疚和感动作祟,又或者是女人总容易对纯情到手足无措的男人泛滥怜惜,薛盈艳心头跳了两下,主动退开。


    对他柔声说:“温郎君,抱歉。”


    温祺昀自己也感觉得到自己耳朵和脸庞发烫,更是羞愧赧然。


    没有一个男人是愿意在钟意的女子面前丢脸的。


    他暗暗捏了捏手,很快平复,然后说:“是我莽撞,让娘子冒险来见我,应该是我向娘子赔不是才对。”


    提到正事,气氛顿时旋入几丝凝重。


    薛盈艳心里一紧,刚犹豫想问“你是要帮我吗”,仰首正眼看向对面站着的清俊男人的时候,却不由得怔住了。


    这个时候,温祺昀脸上的薄红已经渐渐褪去,她才发现,他变得黑了些。


    不,不止黑了,就连细微的神色也和从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鼻子眼睛嘴巴眉毛,没有一处改变,也没有哪里留痕,可那股气质里带上的沉重深郁,完全无法忽视。


    风雅温淡得不再纯粹。


    她知道他前往两江清查漕运积弊了,他还是新官上任,初出茅庐。


    可是短短三两月的官场生涯,竟然能让一个从出生起就在金银窝里的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薛盈艳又想起,他们这批官员回京来,是因为抵达两江后,死了好几个重要的巡按使。


    他们在两江,是不是遭遇过了什么?


    她神思复杂万千,不知不觉就脱口而出:


    “温郎君,你还好吗?你看着,不好受的样子。”


    温祺昀愣住了。


    显然他是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回京之后,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夸赞他外派一趟成熟稳重了许多,更是高兴家中下一代里,又有一个顶梁柱。


    两个堂兄欣慰,毕竟温府的荣华自然是越多人撑着越稳当,下头的弟弟妹妹则是崇拜他、与有荣焉。


    他们会问他在两江清查漕运的时候,有何心得、有何官场上的难处。


    但不会问他,是不是好受。


    自古立功建业,哪里有不历尽艰辛的呢。


    宦海沉浮,打不尽的都是人命滔滔。


    即便已经回京到现在,又是午夜梦回,想起在两江见到的一切,温祺昀还是不免心神难定。


    销金之地、富贵之乡,隐藏的污秽朽烂也不是一潭之深,而是湖、而是海。


    美色皮囊绚幻间和平日仁义礼智不离嘴边的同僚一起摇晃成妖魔鬼怪,不忘君命誓死不从的老臣却肚腹破开,肠流成滩,他们察觉不对闯进去的时候,尸身旁已经聚集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鼠群,而凶手却无影无踪,第二日,宴席稍哀过后,继续欢声笑语……


    令人,无比地恶心。


    “郎君,郎君?”


    温祺昀被轻柔的呼唤叫回神。


    对面站着的妇人看出他不对劲,忧虑不安:“是我说错话了?”


    温祺昀笑了:“当然没有。”


    他没有解释她为什么没说错话,而是指了指她身后右侧:“娘子,我们进去吧。”


    薛盈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转头,只见再往右走,坡崖越高。


    而一个被树藤垂条掩饰的洞口就在不远处,小半的遮掩被掀开了,若是不掀,这地方真是找都找不到。


    温祺昀所说的他熟悉这里,一点都不假。


    这么隐秘的地方,他也知道。


    两人朝那坡洞走去。


    从外看,这是个窄小的洞穴,可进去了才发现,空间很大,还有两块天然的大石,用来充当凳椅绰绰有余。


    更难得的是藤条掀开一半,外面的阳光就很充实地透了进来,并不阴暗潮湿。


    算算时辰,他们能聊的时间还是很充足的。


    薛盈艳坐下了,但低着头,双手绞着,惴惴不安的模样。


    她这时候理当如此的,她是来求他的帮助。


    薛盈艳心里飞速思索着开口要先说什么话,但对面却先出声了。


    “娘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想……离开吗?”温祺昀深深地看着她,“是因为东来楼的事吗?所以你不想再留在京城。”


    薛盈艳猛地抬头。


    她想得到他会知道这件事,那么大的案子,朝野都在震动。


    可是她没想过……


    薛盈艳的眼神变得复杂,苦笑了一声,这声不是装模作样,是真心实意的。


    “你还真是明白我啊。”她叹气说。


    温祺昀眼中有心痛:“我都问过王烺了,娘子,你受苦了。”


    薛盈艳低声嗫嚅:“我的真心话总是和你说。说实话,谁不爱荣华富贵呢,我最喜欢金银珠宝了,我特别俗气,以前我什么都想要更好的。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担不起这样的富贵,我害怕。”


    “其实,太子殿下已经许诺我,只要我能生下皇嗣,就想办法给我抬更高的位分。可是我不敢要,也不想要,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都是虚的,转瞬即逝。”


    她说完,又扯着唇角:“不过转念想想,这些对有本事的人来说都是借口,归根结底,是我自己没用。”


    温祺昀摇头:“不,这不是没用。”


    “你不用安慰我,要是外头的人知道我这么低的出身,有机会能爬到东宫良娣的位置、殿下对我又这么好,我却还想着逃跑,大概只会觉得我脑子坏了。”


    “我没有安慰娘子,我是敬佩娘子。”


    “你说笑呢吧,敬佩我?你有什么好敬佩我的,我敬佩你还差不多。”


    温祺昀笑了一声:“富贵地,是非窠,金山银山同时也是龙潭虎穴,繁华锦绣终有尽时,天底下有几人能够看透?就算看出来了,又有多少人能真的在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抛却一切抽身离去?”


    “娘子明白、有这样的勇气,所以我说,我敬佩娘子。”


    他在接到她的书信的时候,恍惚了很久。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是“活”的。


    鲜活的,明艳的,应该畅快自由在天地间生长的。


    他决心帮她。


    不为别的,只当作寄托。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风雅洒脱都是表象,他一生都不可能背弃家族的责任和担当,所以,他做不到的,就成全她吧。


    薛盈艳被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袖子下泛鸡皮疙瘩,学问深的人夸起人来是不一样哈。


    她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真没你说的这么好,我,我卷了金银带走的……”


    还不少呢,可多了。


    温祺昀愣了一下,随后朗笑出来。


    薛盈艳耳根微红:“别笑了。”


    温祺昀笑而不语,就这么看着她。


    薛盈艳气闷,揪扯裙摆:“好歹我也尽心尽力在东宫里做了这么久的承徽呢,将来整个天下都是殿下的,我就拿一点儿也不过分吧。”


    “再说了,我这一走,殿下可能生气一阵,但对未来其他进东宫的女子来说,可是省心了。我想走也还有这个原因,我不想和别人斗,斗赢了没意思,斗输了就得死。”


    温祺昀闻言,蹙起眉:“娘子……是听到了什么吗?”


    薛盈艳点头:“宫里要给殿下选太子妃了,这事殿下想瞒我,可是天下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她抬头看他:“你也知道吧?”


    温祺昀垂眸片霎,终颔首:“是。”


    “太子妃的人选是不是都定了?”


    “……这倒未曾听闻,只听说会从勋国公府、左相府、和辅国大将军府的女儿里选定。”


    薛盈艳仔细听过这三个世族望门的名字,一个一个,都是从前的她不得靠近的。


    从里头诞生的女儿,也天生就比升斗小民要尊贵。


    是了,这样的才配做太子妃。


    配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他君临天下,而身边的正妻母仪天下。


    她无意识地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是谁坐上太子妃的宝座,和她也没有关系了。


    她祈祷那是个能和霍肇琴瑟和鸣、性情相投的女子,当然了,男人的本性是喜新厌旧,她不祈祷他估计也会很快忘了她的。


    等他马不停蹄地被一波又一波的新欢占据精力和心扉,再也不记得她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人,她就彻底安全了。


    她沉默的间隙,对面的人从怀里拿出了被锦缎包裹得很好的物件。


    “娘子,你要的东西,在这儿了。”


    薛盈艳看去,目光被那物件刺得一颤。


    半点不耀眼,但此刻放到她的眼里,却像是镀着金光。


    “这是……”


    她唇瓣微颤,有些不可置信:“你……”


    她第二回 的信里已经说了,她不需要他帮她直接拿到手,这样要是查到他身上就大事不妙了。


    可他却——


    温祺昀垂眼看了手中的物件一眼,淡笑:“放心吧娘子,不会有事的。”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


    薛盈艳呆着脸,身体往旁边挪挪,给他留了个位置坐。


    温祺昀坐下,将锦缎里包裹的东西一一拿出。


    “娘子,这两份过所你不必担心有事,数月前,我们领命前往两江清查漕运,但是直接查起根本无从下手,所以,只能改头换面暗中私访,每到一处,就换一身份。为了行事方便,上峰签盖了不少空白的过所和别的文书给我们使用,这两份过所是绝对安全的,查不到。”


    做主给过所盖章的那位上峰巡按使,已经不在了。


    温祺昀正色:“娘子如今已经身在京城之外,可要想离开青霄宫……”


    薛盈艳眼睛盯着那两份过所,脑袋里像是被绚烂的烟花噼里啪啦炸开。


    听到他疑惑,她才说:“这你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肯定能走。”


    温祺昀看她笃定自信的模样,微微放心,便转话道:“娘子出了京城之后,殿下必定派人追寻,所以事后如何在地方稳定下来,才是麻烦。”


    他把锦缎里彻底展开,里面整齐放着一叠银票、还有别的纸张。


    薛盈艳瞥见其中一物,微颦眉。


    她将那物拿起,展开。


    瞳中微微缩起。


    竟是一式两份的两张婚书。


    有签字盖章的,墨字清晰,主婚人、媒人、父母、代笔人……一应俱全。


    只是妻子的那一处,都还缺一枚指纹。


    最后是新人的名字。


    妻,严英娘。


    夫,云山。


    薛盈艳呆呆地看着这两份婚书。


    温祺昀在说话,声音微低:“娘子,从一处长途迁居到另一处,在官府那里都要有合理的情由,有了这份婚书和过所,你便可以说,是南下寻找在外行商却失去行踪、久久不归的新婚丈夫。”


    “娘子,漕运改革还会继续,我还会外派出京,等你在那边安定下来,我会去寻你。如若你到时候不想在那个地方停留,我便想办法再帮你迁居到别的州府。”


    薛盈艳没反应,眼睛还黏在婚书的纸张。


    停留在那两个名字上。


    耳边听到轻声:“娘子,抱歉。”


    薛盈艳终于缓缓抬头。


    他向她道歉了。


    道歉什么呢?


    “云山。”她喃喃,“上面的指纹,是你的吗?”


    他沉默片刻。


    “是。”


    薛盈艳也不说话了。


    她怔忪了须臾,移眼,拿起那摊开的锦缎一角的一个小盒,


    那是一盒丹朱。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的路了。


    她打开了盒盖,拇指印上朱色。


    摁在“严英娘”姓名之处。


    这两份婚书,全都是假的。


    唯有这上头殷红的指纹,是真的。


    如此,是否能算夫妻?


    “多谢你。”她忍住鼻酸,轻声说。


    温祺昀苦笑:“娘子谢我做什么呢。”


    “娘子成全了我的私心。”


    若不是私心,婚书便应该只有一份。


    薛盈艳吸了吸鼻子:“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永远记得你的恩情。”


    “三郎,多谢。”


    ……


    半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侍女们又原地等了一会儿,实在不见人回来,立刻匆匆朝两人离去的方向追寻、


    “娘子?娘子你们在哪儿?”


    “娘子!”


    “容容!”


    “……”


    但没跑多久,就见两道人影从远处过来。


    “我们在这儿!”


    承徽娘子身上的衣裙换了,应该是装在小丫头背着的鼓鼓囊囊的包袱里。


    “娘子,您没事了?”


    薛盈艳捻着帕子擦额头的汗:“没事了,就是身上还虚着,想快点回去歇息。”


    “好,好,我们这就扶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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