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兜来转去, 还是回到了原处。
金辂入了太子府,但太子没有留下,而是更衣后率人策马去往东宫。
薛盈艳则在许多紧绷又警惕的眼神包围下, 被带回主院。
出乎她意料的是,男人竟然还让她“住”在太子府的主殿。
寝殿里既熟悉又陌生,地方还是这个地方, 可她一进去就发现,从前她所喜爱的许多东西都被更换掉了,这里又变成了很远之前, 她还是漪澜苑奴婢所见的华奢而冰冷的样子。
别的摆件倒也罢了, 她挂在墙上的画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可是她忍着不动足足一个时辰, 才让集贤院的丹青手画出来的最满意的一幅。
问了名为伺候实则是来看着她的婢女们,婢女说,那幅画像在她离开京城后的第二日,就被殿下亲自用刀劈成了碎片。
薛盈艳气得呼吸不平。
咬牙后, 又问她以前那些首饰和衣物在哪里,婢女们说,殿下下了令, 衣物大多烧了, 东配殿里的首饰全都被拆碎。
听到所有的首饰都被拆碎时,薛盈艳心里直接向下猛地一坠, 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倏地更白几分。
这时全安也已经跟着进来,就站在旁边, 见状让婢女们都先下去。
婢女们出去了,但还有两个女官守在旁。副君临走前吩咐过,往后承徽娘子身边不能少于三个人看着,且必须要有女官在。
薛盈艳半靠在贵妃榻上, 抿唇瞪着这个当初被她亲手放倒的副总管太监。
全安转回身来,神色颇为复杂:“娘子。”
薛盈艳不语,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
果然,全安开口:“您藏在那些首饰里的红花粉,已经都处置掉了。”
薛盈艳指尖捏进掌心里,泄出几丝冷气,偏开眼。
全安无不感慨叹息,一深吸就要长叹一口气。
刚叹到一半,贵妃榻上的妇人转头回来盯着他,冷哼:
“你叹什么气?”
全安一僵,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薛盈艳抿了抿唇,问:“我走了之后,你们还是受罚了?”
全安没想过她会先问这个,一愣后,赶紧摇头:“没有,娘子留下了那封书信。”
薛盈艳得到了答案,“哦”了一声,低头抚着指甲。想当初他们也曾为了主子合伙算计过她,她算计回去,没伤着他们性命,也算扯平了。
全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娘子……”
薛盈艳眼皮都没掀:“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漫不经心的样子,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怎么不是呢,都到这步田地了,从在渡口那时就看得出,她是半点遮掩伪装都不顾了。
可究竟是怎么到如今这地步呢?
全安脸色紧绷,口干舌涩:“娘子,您究竟为什么……?殿下对您难道不好?还是奴才们伺候不周?您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如今不还是……”
说道最后他收了声,但后头的话不说和说也没区别。
薛盈艳心里帮他补了后半句——逃了大半年,最后不还是被抓回来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折腾这一遭又是何苦。
全安又叹,痛心疾首:“娘子,您当初那般作为,可曾念过殿下与您之间的情分?殿下从未像爱重您一般爱重过任何女子,您却那样辜负殿下。即使如此,殿下还是舍您不下。如今,您既回来了,那……”
“你没完了你,在这儿跟我说书呢,你要不要顺道唱两句啊。”薛盈艳不耐烦,直接打断他。
她扯了裙,翘叠起腿,满不在乎。
全安瞪大眼,旁边两个神色严肃的女官也是愕惊。
无他,时隔大半年,面前的这位比起当初,脾气要更大了。
全安在渡口已经先见识过一轮,一口气在胸口里乱窜,目瞪口呆。
眼前的承徽娘子原先也十分娇蛮,可当初殿下压得住,娇蛮之余,也不见大失体统,可如今,殿下都压不住了,她身上竟迸发出一股蛮横泼辣的市井气。
薛盈艳笑不及眼底:“你问我为什么跑?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全安:“娘子这话何意,奴才……”
薛盈艳的眼神扫过他,又扫过后头那两个女官,哼声:
“你少装蒜了。不说现在,只说当初,当初我从漪澜苑过来的时候,我刚博得殿下欢心的时候,你也好,她们也好,你们在殿下身边的所有人,有谁真的觉得我能在他身边长久?你们敢说,从没有一刻觉得我是秋后的蚂蚱,都等不到色衰而爱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完了。”
女官们脸色变了,全安更是大憟:“娘子,奴才们不敢——”
薛盈艳都懒得理他那套:“别骗人了,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就算之后,我越发得宠,可终究是个妾,不知道多少人都背地里瞧不起我,都在想,未来的太子妃一进府,早晚把我收拾掉。”
“你问我为什么,你是真觉得这差事好?那你来呀,我让给你成不成?”
全安听着她说话,冷汗跟着熟练地流下来了,倒吸一大口寒气:“娘子慎言!”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全安心里欲哭无泪,他着实是命里带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主!
薛盈艳刺完了人,心里也没好受多少,反而越发抽紧。
她是越紧张,话才越多,她嘴上呛着全安,心里却还在想着面前抓耳挠腮的太监方才所说的那些被发现的红花粉。
是因为这件事吗?因为那些红花粉,肖娘和鲁六才被一直关押在京城?
不,时间对不上。
宋肖娘乘着车马在她面前转圈做戏的时候,红花粉的事根本还没被发现,那么,太子究竟为什么要一直关着人?
还有——
她暗暗咬牙,抬眼凝睇全安:“肖娘关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全安眼中微变,没有立刻说话。
薛盈艳:“那红花粉是我让她去弄的,是我和她说交换,让她帮我弄来药粉,我才帮她去救人。她是被迫的!”
全安:“……这些,后头审问的时候,宋肖娘都交代了。她性命无碍,娘子大可放心。”
薛盈艳的心松了又提。
宋肖娘性命无碍,这是好事。
但,审问。
他们审问过宋肖娘了。
薛盈艳强压着越发躁动的心脏,状作镇定:“你们,都审了些什么?”
是只有红花粉,还是还有什么,别的?
全安绷腮、眉毛也升挑起来,舒展脸上的肉。
片霎,滋了滋牙,讳莫如深:“娘子觉得,审了些什么?”
薛盈艳抿紧唇,眉心撮着不安,盯着他。
全安:“娘子若是想知道,何不直接问殿下?”-
薛盈艳在船上的预想半点没错,回到了帝京,她再没了和男人朝夕相处的时候。
太子极为忙碌,从白日到入夜,都一直不在太子府中。
洪喜胜倒是从东宫回来过一趟,只说殿下日理万机,近日朝务十分繁重。
薛盈艳只在夜很深的时候见得到他,而霍肇每次归来,面上都带着的沉厉与疲色。
他回来,也不拉着她做那事儿了,只是一定要抱着她入睡,和她对上一两句无关紧要、稀松平常的话。
就好像他们真做了民间夫妻似的,他是早出晚归劳作的夫,她是家里苦苦等待的妻,每日到了夜里,才能有一天里难得的恬静安宁。
薛盈艳被自己这猜想弄得鸡皮疙瘩起来。
她很有眼色,这段时日,都没再提容容和温祺昀的事。
她知道人极为劳累疲惫的时候,最容易有反常之举。
霍肇这些天睡得少,火都没地方也没空发泄,指不定哪一处不顺心就要血溅五步。
眼下是很差的时机。
况且,薛盈艳正有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她心里一直想着宋肖娘被审问的事。
有几个夜晚,她在黑暗中伏在男人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都险些张口问了。
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最终,却还是没能开口。
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他全都知道,全都清楚,他还能够和她在一张床榻上安眠?他先前还什么都不说?
她心里一直萦绕着这件事,难以退去,而她先前在船上和他提的建议,她如今也不能够放弃。
夜里翻来覆去,白日里无事只能胡思乱想,她最后下定了心,等到男人什么时候状态好起来了,她再慢慢把这些事推下去,现在暂且忍耐,韬光养晦。
其实只要他肯放过无辜的人,她是绝对能好好和他过的,她惹出来的祸事,她就是舍了这条命,也不能让旁人替她遭难。只是她有心,那冷硬的人却还不肯松口过去。
但这不打紧,她不怕,有言说水滴石穿,她就不信了,她一辈子都磨不穿他这颗铁石打的心-
转机出现在小满之后,四月末,五月初。
这几天,薛盈艳有些焦忧。
霍肇已经三日没回太子府了,应该是都住在东宫里,但连个话都没传回来。
她被软禁在主院里,男人不来,又或把她忘了,她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而她记挂的人也就一辈子再没有消息。
薛盈艳问全安,全安却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说会去问。
霍肇不归的第四日,大总管洪喜胜从宫里匆匆赶回太子府里,不顾别的,就要把薛盈艳接走。
留在太子府里看守的一众人自然是惊愕阻止,但洪喜胜资历身份都摆在那里,就是六率府的统领,在他的鱼符跟前,也是要退让三分的,一时僵持不下。
“殿下病了,病了两三日了。”洪喜胜老脸发白,“这病来得凶险,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身心交瘁,加上染了风热,两厢交叠骤然发作起来,如今高烧不退。”
他们殿下离京多日,积压的朝务极为繁重,如今漕改未完,到了夏季,南边水患频发,宫里陛下又深居简出越发少理政事。
一切国政大事都压在殿下的肩上,怎么能不病。
薛盈艳没想到霍肇不回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病倒,她听着洪喜胜的话,却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人病了?
他怎么会病呢,还是重病。
他应该永远不会病倒才是,她时常觉得他的身体强悍得不像人。
洪喜胜:“承徽快跟着老奴去东宫吧。”
薛盈艳手足无措:“我,我?”
她知道霍肇下过死令,绝不许她出府,如今她真的可以去吗,他若是醒来,会不会又暴怒。
洪喜胜点头:“殿下梦里都叫着您。”虽然是厉问她为什么敢跑。
“可他下过令,不许我出去。”
“有老奴在,殿下醒了,自有老奴一力担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且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薛盈艳也不再犹豫:“那好,走吧。”
第122章
说起来好笑又荒谬, 她东宫宠姬的“盛名”早就传遍整个京城,然而她还从未到过东宫。
宫外的太子府是原先的燕王府所改,已是尊贵富赡至极, 但和真正的东宫比,于气势之上竟还稍逊不止一筹。
无比巍峨的龙阁凤阙,琉璃金瓦延接蔓连, 如海如波的璀璨明光之上香衮烟浮,人行其中,登上踏下层重丹墀玉阶, 仿佛能脱体神飘。
宫苑中掇山秀水、异草奇花, 隐有猛兽呼啸低吼之声, 吼啸来自宫阙另一角的狮虎园,宫里历来豢养着无数州府上供与藩国进贡来的珍奇异兽,如此一来,就更似传说中的蓬莱瀛洲方丈。
来时匆匆急急, 真步入了,所有人都自觉屏息严肃。
薛盈艳更是不自主地吊起一颗心,直至到了东宫寝殿殿门前都不曾放下。
寝殿处的宫女太监们向她恭敬行礼, 而后离远。
洪喜胜先问过留守的人, 旋即朝她低声:
“娘子,殿下半个时辰前方才施针药浴过, 如今在内殿休憩,太医说, 快到喝药的时辰了。”
他们全都出来了,看这意思是让她自个儿进去。
都是些成了精的人,储君病了,她是东宫如今唯一的妃妾, 单独去陪看照顾也是该当。
薛盈艳没有异议,来都来了,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再说了,来的路上她还想呢,这又是个好机会。
都说病中的人最脆弱,若是她好好陪顾他、好好照料他这一回,说不准他心一软,在容容、肖娘、温祺昀的事儿上,就松口了呢?
薛盈艳越想越觉得靠谱,抱着这种隐秘的甜滋滋的期待,她先净了手,随后才进了殿门。
小心翼翼地踅探进去,边走,边四下打量。
寝殿中阒然静谧,她的绣鞋踏在金红氍毹上的极细声响都能入耳,慢步越过重重垂地宫帘,最终来到髹朱雕金的壶门华榻前。
在站定、看清眼前情状的一霎,薛盈艳怔愣住了。
数日不见的男人正沉睡着,安静地躺在榻上,像一块偃卧的沉寂的巨石。
他的脸色果真不好,蒙着一层泛青的苍白,眼下薄黑,深邃冷峻的面容也精瘦了几分。
看起来永远不会病的人,如今真的病了,叫人看着,心中不由得震荡。
就像山岳,平日里巍峨雄观,一倒下,也是惊天动地。
薛盈艳呆呆地站着,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望着床上的这个人,面上空白。
他病得真的不轻。
怪不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尫羸虚弱的模样。
洪喜胜说,他是积劳成疾,思虑过重,才导致这么容易就染了风热。
这个缘由真是毫不意外,国事堆山码海,而他从来摆出一副他全都应付得来、累不到哪里去的作派,久而久之,恐怕他自己都觉得他不会累倒吧。
可人就是人,是人就有极限。
洪喜胜路上还说,在她离京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大半年了,就没有舒心过。
他对她离京耿耿于怀,于是又更加倍地投入到朝政里。
她没有出现前,他处理公事之余,还会到别苑行宫修养,会去射猎游玩,但这大半年里,他就只是不断地上朝、下朝,政事堂几乎成了第二个东宫明德殿。
薛盈艳脑袋里扯丝牵缕,这儿想一想,那儿转一转,想来想去,一时都忘了她是进来做什么的了。
她开始在他的榻前来回踱步,走来走去。
越走越急,纤手一叉到腰上,一在空中挥舞着,对着榻上毫无知觉的男人无声指指点点。
她唇舌翻张却不发出声音,表情十分痛心疾首,冲他严肃地发起教训。
‘你也会病呀,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病呢!’她竖起眼睛。
接着又嘟嘟囔囔——‘你看吧你看吧,你说你好好的太子当着,要什么女人没有,这么死心眼做什么?你以为你真是玉皇大帝,怎么折腾都没事儿?’
嘟囔完了,又更生气。‘你这个贼万杀的东西,让你抓我,让你威胁我,遭报应了吧你,你病了我才不可怜你,就该让你也病一回,你才知道什么叫难受呢!’
她鼻腔里出气,瞪着他气冲冲地骂。
‘哼,你呀,你就是块硬邦邦的臭石头,你还敢说我没心肝?你才没心肝呢,你这个小心眼儿,你的心眼儿比针尖尖还小,小气鬼!’
她说到激动处,无声都变成细细的气声。
她来来回回地走,一下直面榻上的男人龇牙咧嘴,一下又背过身去仰天长叹。
在又一次气哼哼地背对床榻、掐腰仰天嘀嘀咕咕后,她再次眼带怒色的扭回粉颈,然而一刹僵住。
榻上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霍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声音沙哑:“……你在干什么?”
此时薛盈艳还维持着张牙舞爪的动作,整个人僵硬得堪比木头,但她简直快碎成八百瓣儿了。
早不醒晚不醒,做什么现在醒?!
她一卡一卡地收好手脚,站好,露出一个讪讪的笑,赧然:
“那个……我来看你啦。”
“你睡着,我站得累了,所以就活动活动手脚……”
霍肇微眯起眼,表示怀疑:“孤看着不像。”
薛盈艳耳根不争气地泛红,但好在她的脸皮千锤百炼:“怎么不像,就是这样!”
他说不像就不像?他有证据吗他?她刚刚可没真的骂出声。
她就是在活动手脚,她什么坏事也没干!
果然,男人没再逼问,而是转而低哑冷声:
“谁让你来的,孤分明吩咐过,你不许出府。”
说着,他已然有了猜测一般,作势就要唤洪喜胜进来。
薛盈艳一下就急了,两步上前,一屁股就坐到榻边,皱眉:“干什么呀!我来陪你、伺候你,你还不高兴?”
霍肇不语,只是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就是要让她打道回府。
薛盈艳“啧”了声,又坐近了些,直视回去:
“你看什么看?凶巴巴的。你都病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我的文书还在礼部呢,我是你的承徽,照顾你不应该吗?”
霍肇:“孤没让你——”
“是是是,你没让我来,”薛盈艳不耐烦地打断他,趁着他病了正虚弱,直接上手捧住他的脸,
“是我知道了消息、自己要来的。”
“我非要来照顾你,我特别想照顾你,我不照顾你我浑身难受,好了吧?我来都来了,才不要就这么回去。还有,你到时间喝药啦。”
霍肇有些气笑,正还要说什么,捧着他脸庞的妇人已经先一步朝外叫唤:
“来人,来人呀!殿下醒了!快把药端过来!”
…
熬好的汤药很快就端上来,太监们将榻上的副君扶坐起来后,又很有眼色地再退了出去。
霍肇半倚凭几,凝睇着面前坐着的妇人。
她倒是真端出一副陪伴病人的正经样子,坐有坐相,然而那时不时就忍不住的偷眼睃视,还是暴露她的乖滑狡猾。
说什么是来照顾他,恐怕是千方百计逮着了这个时机,过来乔龙画虎假献殷勤。
薛盈艳已经习惯他冷飕飕的视线,不以为意,指尖捻着玉柄慢搅。
因为要喂药,所以她和他坐得很近,两三拳的距离。
忽地,男人沉声:“说罢,你想做什么?”
薛盈艳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复又低头:“不是说了吗,我是来照顾你的病的。”
霍肇眸中冷淡:“孤病了,不是更合你意吗,孤若是一病不起,你便更不必应付孤了。”
薛盈艳险些想翻白眼了,无奈哼声:“殿下,我倒还真没恨你恨到巴不得你出事的地步。”
这她说的是实话,她对他的感情一直是惧怕多,仇恨,其实真没多少。
她和他之间哪里算得上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呢。
说到底,当初这段孽缘是她自己招来的,若是她没有醉酒闯进明令奴婢不能进入的禁地,也不会有后头这么多事了。
虽然后来,她恨他围追堵截,讨厌他喜怒无常,但托他的福,她也享受到了一直以来都无比期盼、几辈子都幻想不来的荣华富贵。
她在他身边时多有难受,可也不是没有过潇洒快活。
她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她很爱钱财,也很爱享受,她最讨厌吃苦了。
若不是她真的害怕面对未来他所带来的巨大风浪,其实她是能在他身边呆下去的。
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她逃都逃了,现在又被抓回来了。
现在,只要他别杀她在乎的人,她就不会深恨他。
她也不想恨极了他,因为那意味着他做出了她永远无法接受的事。
她说没那么恨他的时候,不咸不淡,还带着些气性,也因此听起来无比真心。
霍肇手背上青筋隐约浮起。
片霎,他又沉声问:“那你照顾孤,是想要什么?”
她狼心狗肺惯了,他不信她是毫无目的而来。
薛盈艳搅着汤药,漫不经心:“我想要什么殿下就给什么吗?”
霍肇冷眄她。
“说。”斩钉截铁,不容置否。
薛盈艳嘶了一声,抬头,微扬下颏:“好啊,那你放我走。”
话音一落,她就看着他的脸色阴沉无比:“你这辈子,都别想。”
她早有预料,毫不意外,直接转而又说:“那你现在就把容容他们全都放了,不许再追究。”
“你果然是为了他们来的。”霍肇噙了冷笑,“若不是为了他们,你也不会过来罢。”
薛盈艳气乐了:“这就是我想要的,你问之前不知道吗?”
霍肇:“除了这两项。”
薛盈艳这时候压根都有些懒得理他了,低头搅汤药,随口说:
“那我要当太子妃。”
这次,面前无声。
时间点滴过去,她抬眼,对上一双凝熠的眼。
男人看着她,神色表情不知如何形容,他眉川深拧,好似严肃,可眼神又分明不是不愉,倒好像,紧绷?
他长久地不说话,就是紧紧盯她。
薛盈艳心里微跳,怎么看也确认不了他这是什么表情,只当他是因为她提出第三件让他不可能答应的事而略有不快。
本也没指望什么,她开口把这篇揭过去:“行了行了,我胡说的。我不要你放了我,我也不要你马上放人,只要你看在我是诚心来照顾你、和你好的份儿上,别杀人就好了。”
手里还在捻着玉勺搅药,欲滴的翠色在笼着热雾的的汤汁里幽幽打转儿,白色的气不断上旋,没多久,汤药就凉到适口的温热了。
她抬起眼,舀了一勺,就喂到他唇边:“喝药。”
然而男人还在看她,唇张都不张。
薛盈艳本来就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况且刚刚才哄过他一阵,现在他又犯毛病,她当即眉毛一竖:“喝药了。”
他还不动,盯她的眼神极沉。
薛盈艳心头冒起火气来,病的分明是他,他这是跟谁置气呢?
她瞪起眼来,一字一字:“喝药,啊。”
他还是面如冷铁。
这死样子!没救了!
薛盈艳真是气得快气不动,把端起来的勺子往碗里一丢,药碗放到一边。
再坐直了,倏地一倾身,迅雷不及掩耳,软唇狠狠在男人薄唇上亲了两下!
“你!”他脸上冰冷瞬间瓦解,哑声低吼了一声。
几日不见,她现在已经变得这般,这般……
“放肆!”半点不成体统。
“对对对,我又放肆了。你要是不想我放肆,就乖乖喝药。”薛盈艳敷衍地回答,把那药碗又端起来,舀了药汁递过去,“啊。”
霍肇目中掠过厉色,抿唇。
薛盈艳则大无畏回视过去:“你张不张嘴?”
正是大眼瞪小眼。
须臾,霍肇闭了闭眼,面色又恢复冷淡平静。
薛盈艳挑了挑眉,把那勺抵到他唇边,笑眯眯地:“这才对嘛,啊——”
他张唇,把药喝下去-
那药里添了安神的东西,霍肇喝完后,太医又来看过,说此病必须多加休息,于是他不到两刻钟便又睡下了,沉眠。
薛盈艳就在一旁守着,直到他睡着。
中途,他倒是没再说让她回太子府的话,相反的,她亲手喂完他药之后,他就一直很奇怪,眼睛深亮地总盯着她。
薛盈艳被盯得头皮发麻,都觉得他是不是病糊涂了,不应该呀,太医院开的药总不会错的。
他没再冷着脸,但睡下前,却下令让人把她护送回太子府,不得再到宫里来。
洪喜胜被召来,老太监已经自作主张一次,没受罚已经是看在他年纪大的份上,此刻面对主子厉色沉言,也不敢再有言语。
薛盈艳出寝殿时,外头刚过正午。
她肚子有些饿了,还没用午膳,但霍肇的命令很明确,是要她尽快离宫。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驷车还是速速备好,驶向宫外。
从东宫出宫阙,要先过南边的重明门,再过皇城城门,最后才是出宫。
太子病后罢朝多日,此刻宫城内外肃静。
汉白玉宫道大气宽阔,车队就被拦截在遥遥能见皇城城门的地方。
禁军披甲执刃,重重围上。
马车停了,外面喧哗惊响,是太监们的争执尖声、刀兵出鞘的摩擦声。
薛盈艳不明所以,开了车厢厢门,半探身出去。
定睛时,似是寒水兜头浇下。
只见四周,护送她的东宫六率府精兵正和禁军对峙,但无论是人数还是气势,都落了下风。
而车马前,出现了一个衣袍不凡的白发老太监,脸上笑眯眯地,见她探身出来,还“哟”了一声。
“这就是薛承徽罢。”
挡在白发老太监身前的正是洪喜胜,此刻扭头回来。
薛盈艳看见他面色白如死人。
“你,这是……”她唇瓣颤动。
“哦,承徽还不知道呢。”张荣成一甩拂尘,态度恭敬,“奴才奉陛下之命,来请承徽即刻前去面圣。”
不疾不徐的话语,却轰如惊雷。
薛盈艳没有动。
她的耳朵、眼睛、精神,在此刻刹那间陷入恐怖的惊眩。
身子一晃,险些从车板栽下来。
第123章
张荣成搽着汗先一步进紫宸殿, 景德帝从未央宫归来,已是等得不耐烦。
“陛下,”张荣成自知来迟, 直跪了,“承徽薛氏已在殿外候召。”
“你是老了?召个人来也如此不得力。”景德帝斜睨道,“难不成朕是让你去请的天庭王母?”
“陛下恕罪。”
实则张荣成是欲哭欲泪, 是没让他去请天庭王母,但岂料碰着位蓝婆罗刹。
真是多少年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主了,说话也是在太子殿下身边快两年的人, 总应该知道什么叫规矩体统, 就是惊吓害怕, 至少也当维持些体面罢。
可外头那位薛承徽倒好,他传旨时也没说是要杀要剐,可一听到是陛下召唤,那薛承徽白完了脸, 当即就放声大哭起来,那动静,把四下的人都给吓了一跳。
洪喜胜知道圣旨是拦不住的, 而且皇帝摆出这样的阵仗让召人, 摆明了也不会给他们立刻回东宫报信的机会,洪喜胜只能趁着最后的时间跑回去驷车处, 瞧着是要给主子出主意提个醒儿。
但那位薛娘子并没领情,伸手一把攥住洪喜胜的脖领子, 死劲儿扭着提起来,拼狠地厉声哭嚎:
“你给我听着,给我听着!你回去告诉霍肇,我这辈子都被他给害了, 我生虽不是他的人,但现在死是他的鬼了,他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把容容他们全放了,把我葬到我爹娘身边去!”
洪喜胜泪汗交加:“娘子——”
“你听清楚没有?!”那薛承徽尖喝,“都到这份儿上了,要是他再不允,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他!我死了都缠着他,我把他一块儿带下去!”
说罢把洪喜胜猛地一推,哭天抹泪地下了车。
张荣成见过许多临死了哭喊的人,但还没死到临头就这样痛彻心扉、留遗言还留得这么大逆不道的还真是没几个。
他上前去就要接人引路,万没想到一靠近,那承徽就又痛哭起来,浑身发抖,还大喊着太子殿下的名字,说这辈子都被他耽误了。
“我才二十多!我不想死……!天爷啊——”那声音凄惨无比,偏偏还极有穿透力,震得人耳朵都快穿了。
那可是皇城门不远的地方!要不是禁军们重重包围,看不见中心处什么场景,只怕守在宫门的都全扭头来瞧热闹了。
张荣成真是头皮发麻,老汗都流了好一片。
好容易让两个宫女将人给架住,终于回往紫宸宫。
他脑仁儿都突突地疼,太子殿下那样肃重冷淡,怎么,怎么偏看上这样的?
难不成真是没什么就爱什么,持重严肃的男人就是喜爱能娇能闹的女子?
一路上还不消停。不是找着借口拖延,就是想装晕装病。直到他上前说:“承徽还是消停些吧,就算是殿下在当场,您也是要去的。”
那薛承徽一下就不动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帝王,而太子虽也是君,但却是“副君”。
没人能阻拦得了皇帝要召见她。
也没有一个人能阻挡她即将面临的结局。
于是后一半的路走得顺利,张荣成看着那默然而惶然、泪如雨下好似柔萼颓折的薛承徽,也有些不忍。
但不忍只是一刹那,一想到这看似无害且直心的香腴美人干出的事儿,张荣成脊梁骨像是被刺了刺。
陛下倒也没说要即刻处死,但能不能活出命,权且看这位自己个儿的造化了。
景德帝也无意追究,听到人候着,轻描淡写挥了下手。
张荣成朝外扬声,将人带上。
一道轻红的影被宫女们挟着入殿,她今日入宫来穿得并不繁复,初夏时的绡纱绯裙,色如海棠,妩媚动人。
只是裙裳的主人此刻满面泪痕,在高耸的雕龙巨柱、压人的宫殿穹顶之下,更显得凄然瑟缩,她行走时也控制不住地微微趔趄。
宫女们说参见陛下,她就嗫嚅跟着说。
其实薛盈艳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旁的,毙命之地再尊华再恢弘,难道就不是阎王殿了吗。
她知道她即将凶多吉少了。
她早就被封承徽了,一年前她的宠姬之名在帝京世家宗族之中谁家不知谁家不晓,可皇帝从未召她进宫。
皇子后院品级连前三位都排不上的妾,哪里有任何地方值得皇帝亲召?就是再得宠,都不会被帝王看到眼里。
可现在,却在太子重病的时候,派出禁军,以那样凌厉的阵势围堵住东宫的车马。
她不是蠢的,她不会抱着皇帝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幻想。
太子,霍肇,他能够放过她的性命,可他的父皇,执掌生杀的君王,却没有宽容的理由。
她的罪行足够她被处死无数回。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那个人,他竟然是把她保护得很好的,至少回京之后,她在今日之前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还有这么一份悬于高天的威胁。
跪下来的时候,膝盖触到冰冷的宫砖,那股寒意传遍全身,又在静脉里不断分叉成无数的枝刺,她不受控地战栗。
她忽地就想起当初做的那个梦。
那个她被生钉在棺材里、又被抬到化人场活活烧成灰烬的诡梦。
那样残酷可怖的下场,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突然。
竟然就是今天。
今天早上她吃了爱吃的甜粥,出来前,她在镜台上开着妆匣挑挑选选,她临出府门时还苦恼了一下她穿得鲜艳去看霍肇是不是不该当呢,可转念想想病中的人看见鲜活的颜色说不准还更高兴,于是就穿了……
居然就是最后了。
她两个清明没有回去给她爹娘扫过墓了,不过没关系吧,她待会儿就下去见他们了。
比那梦里好的是,容容不在她棺材里。
远在那座风雨无歇的浙南小镇的暴雨夜,竟就是她和小丫头见的最后一面,容容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娘子,早点睡吧,睡醒了,雨就停了。”
她又想到和温祺昀见的最后一面,那面则是有些不堪,她骂他来着,虽然是为了保他,不得已为之。
她恍惚着,思绪飞散。还有那个人。
她才给他喂过药的,她人头落地的时候,他还在睡吧。
她一辈子就毁在他身上了。
是了,梦也不全是反的,她果然靠不上他。
将人按在地上跪好后,宫女们行礼,退下去。
偌大宫殿里,景德帝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殿心、丢魂失魄一样的年轻妇人。
若说没见到人之前,景德帝心里是对自己儿子耽于情爱的薄怒,那么现在,就更多几分难以言语的复杂,五味杂陈。
地上跪着的就是传闻里的东宫宠姬,哭得两眼如桃,但半点也遮不住那股美人的气质。
太子钟情美人,景德帝没觉得什么稀奇,但太子捧得如珠如宝的是这么个女人,景德帝就微愕了。
此女子的身世是查得很清楚的,年少丧了两夫的寡妇,市井出身,无才无德,唯一的优势是生得一张媚艳无比的美面。
景德帝当时惊愕的原因在于,他一直自认了解自己的儿子,更深觉太子和自己骨子里是极像的。
然而现在以择选心爱的女人这一项来看,这一多年来“维持”的事实直接碎裂。
太子比他当年还不成体统。景德帝胸中升腾出股恨铁不成钢的郁闷。
当年的姜姝是名门贵女,柔弱清冷,像是薄春的雅风,令人沉醉。眼前这个,娇极媚极,像是一汪饱浓欲滴的香幽桃汁,然而肆意蛮横、毫无规矩,美则美矣,却根本上不了台面。
怎么就喜欢上这么个不值当的女子?他还当他多稳重老成,结果还是为色所迷。
景德帝气得冷笑,又想到暗卫查出的此女作为,当时他初听时怒不可遏。
自己的儿子竟然和自己面临了同样的事。
被臣子所背叛,被道貌岸然的文臣挖了墙脚!
当初的姜姝嫁入太师府后很快就和谢正瞻夫妻和睦,而现在这个,握着东宫独一份的宠爱,却又去私通太傅府的温家小儿!
景德帝怒过后,心中隐秘的一隅里,更有一种荒唐的挫败之感。
那些文臣,就这么好?
世人说多了好女配君子,却不知真正怀瑾握瑜的如珩君子少之又少,多得是枭心鹤貌的伪善劣徒。
不知好歹,有眼无珠。
景德帝自宝座起身,下了阶去。
“抬起头来。”他道。
威严沉苍的男声。
薛盈艳绞握颤抖的手指一顿,僵硬着慢慢抬头。
她余光已经看到了皇帝龙袍的下摆,算是有了些准备,但是真正抬头起来,定睛的刹那,她惊愕得毛骨悚然。
面前的帝王年岁应当有五六十,若是她爹还在世,也就是差不多这个岁数。
但她爹绝对要更显老一些,眼前的这位皇帝虽沟壑延面、鬓角发白,但身形还很挺拔,英伟厉肃,最要紧的是,
皇帝和太子,竟然长得如此相像!
薛盈艳呼吸不受控的急促起来,吓的。
这就像是老年的霍肇替年轻的霍肇来找她算账一样。
但景德帝开口的一瞬,她就惊觉不像了。
景德帝道:“你便是薛氏。知道朕为什么召你来吗?”
平和无比的语气,好似很和蔼。
薛盈艳却觉得有蛇在后背上爬,张口只说得出:“陛下,陛下恕罪……”
景德帝背着手,笑着点头:“哦,看来你知道。”
薛盈艳浑身战栗,就是在那一夜被太子抓到的时候,她都没有过如此惊悚的感觉。
她唇瓣颤抖着,不知道能说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即使她有孔明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再高明的辩解都无力回天。
但她没想到,下一刻皇帝问的却是——
“朕问你,温家那小子,哪里比太子强?”
薛盈艳呆住了。
景德帝微拧着眉毛:“朕不喜欢听谎话,你最好答准了。”
薛盈艳魂都不在身上了,眼前的所有都太过可怕。
“……他,他没有哪里,比殿下好。”
皇帝眯起眼:“朕说了,朕不听谎话,他不好,你还敢背着太子和他暗通款曲?”
这句话已经是宣布她的死刑。
薛盈艳汗如雨下,混着泪水,身心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不,我,民女……”她胡乱地摇头,准确的自称都说不出。
最终,她闭上眼,头颅无力地低下:“殿下,很好……是民女无福,不愿留在是非之地……”
“所以你就私通温家小儿?”皇帝的语气像是觉得她说的话可笑。
她立即摇头,水泪几乎流成小洼:“温郎君虽帮了民女,却没有和民女通奸,若是民女此话有假,让民女父母地下不安,民女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民女自知身份低贱,本就不奢求什么,想和殿下求去,可殿下不愿好聚好散,所以……”
好聚好散。
说者无心。
但景德帝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一道遥远的,从花林里飘来的声音,像是魂灵的回召——
“你我,为什么就不能好聚好散呢?”
景德帝直起身,背在身后的手微颤。
良久的沉默后,他又问:“太子如今重病,你叛他而去,又被他抓回,既如此,朕听说你在渡口便言语怨恨于他。你今日又主动去东宫做什么?”
跪在地上的妇人带着哽咽说:“民女,是去照顾殿下的。”
“他身边有多少人,需要你去伺候?”
“殿下他,总是不觉自己疲累,有时候,又冷淡别扭,喜欢强撑……”
景德帝深吸一气,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目中杀意渐浓。
这个女子,确实该杀。
景德帝无比确认这一点。
在她脱口而出“别扭”两字时,他便知道,太子是真叫此女迷惑住了。
一国储君,被一个妇人捏在手里,随意窥摸心意。
那还得了?
但怎么杀,却是个问题。
麻烦的不是杀的方式,是如何杀了,但不影响到太子。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生来就倔,若是今日杀掉此女,便是将父子情分切出一条裂谷了。
但这世上还有很多种方法,杀人于无形,比如慢毒,一剂下去,要延绵许多月,才终于致死。
且若是寻别的机会,慢慢将太子与此女的情分拆散后再下手,就更是稳妥。
景德帝沉思着,冷冷盯住地上的年轻妇人。
薛盈艳如何感觉不到帝王冰冷睥睨的视线,她几乎整个人都要坍塌下去。
殿内静默的时间太长。
张荣成从后头走上来,附耳低语:“陛下,到该用午膳的时候了,御膳房的人都在外候着了。”
景德帝眉头一动,朝成了精的老太监瞥了一眼。
随后道:“那就传膳罢。”
“给她也传来一席。”指着跪地的人。
薛盈艳猛地抬头,老太监的话她没有听见,但帝王突然传膳给她的令声,却直直穿耳进来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给她传来酒饭。
那还有什么好说呢,这自然是断头饭了——
她的气遽然朝上一提,身子都跟着直起来了,但下一瞬,又重重地随发软的大腿跌落回去。
张荣成朝外高而不尖地传声。
殿门大开,宫女们很快端上御膳。
薛盈艳就这么坐着,直到面前摆上描金的案几、香几,和满目香肴时,都还没回过神来。
皇帝已经坐回高不可望的宝座之上,那个将她带到这里来的张大监亲自给她倒了一满杯的御酒。
“承徽,请吧。”张荣成将酒放到她面前。
薛盈艳看着那杯泛着淡淡翠色、香气萦绕的贡酒,连伸出手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指尖在颤,全身都在颤。
她迟迟不动,那张大监便道:“承徽,这可是陛下所赐的好酒。”
好酒当然是好酒,芳馥四溢,薛盈艳爱酒,如何闻不出来。
但这杯酒的“好”,更“好”在它的由来。
御赐美酒。
不喝,也得喝。
她耳朵听不见,喉咙也说不出话,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用尽力气,才终于将那酒杯端起。
她看过话本,她知道其实这是算是恩赐。
赐死的方式有很多种,不喝毒酒,那就用白绫勒死,上断头台斩死、用沾了水的厚纸闷死,更恐怖的,腰斩、车裂、凌迟。
可她不想喝,她不想喝!!
五脏六腑都在惧颤,杯里的酒液随之晃洒出来点滴。
越来越近了,冰冷坚硬的边缘就要抵到唇上。
那梦中化人的业火即将燃起。
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她这时就应该一口闷了,可她的手快要脱出意识的控制,想把这杯酒泼到眼前的老太监脸上然后夺路而逃——
突然,殿门外渐起喧哗,似乎有许多人在叫,随之是惊雷怒卷。
殿门轰然而开!
薛盈艳兀地扭回颈,只是一霎,泪和胸脯里抑制不住的一声泣呼一起淌出。
景德帝从宝座上怒而站起,张荣成也是惊愕万分,抬头看去。
一道手持长刀的玄袍身影步履疾阔进来。
他来得汹汹,冠都未束,发撒于肩,因为还在病中,他的脸色极为苍白,但气势冷厉无比。
霍肇直走到殿心处,低头看见她素白指间捏着那满溢的酒杯,目眦欲裂。
他俯身握住她手,将那杯酒砰然砸落。
随后捏着她手臂猛力一提,柔软的绡裙起落,她就这样贴入了他的怀中。
她动弹不得,她也不想动弹,她此刻不能脱离他一分一寸。她死死地缩进他的怀里,无声痛哭。
他竟然来了,他竟然来了……
他是持兵闯入帝王寝宫,他居然来救她了——
梦境的冰冷极速退却,她的四肢百骸渐渐被男人身躯的炽热包裹温暖,不愿分开。
“逆子!!”远处的皇帝勃然暴怒,“你是要造反不成?!”
护送的洪喜胜等人分明都已经被扣下,但东宫那边还是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
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这座宫城,已经不是密不透风地由帝王所牢牢掌控。
景德帝从前是放任这些的,在他看来太子早日接任最好,而太子又和他如此相像。
但此刻这后果却让他恼火至极。
霍肇冷冷回视,戾气横生:“儿臣倒想问父皇,究竟为什么要毒杀儿臣的承徽?”
景德帝怒极反笑:“这酒里无毒,朕不过是吓唬她罢了。朕若是想杀她,易如反掌,你根本不会怀疑到朕的身上。”
霍肇冷声:“不管酒中有没有毒,您不该召她过来。”
景德帝怒喝:“你大胆!为了这么个女人,你敢这样忤逆顶撞君父?!”
他着实是低估了此女对太子的影响,早知如此,那酒中确该下鸩毒,一了百了。
“朕就是杀了她又如何?她不该杀吗?!”景德帝大怒,“你自小便说要做一个明君,如今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这么一个奸妇,与你的臣子私通,背你而逃,你还优柔寡断!你——”
“父皇!!”霍肇厉声阻断他。
景德帝瞋目视他,下一刻,却遽然僵顿——
“她不是母后。”霍肇直视自己的父亲,目光深深,凝肃而冷静,一字一字,“儿臣,也不是父皇。”
殿宇里倏然变得死寂。
诡异的静谧里,薛盈艳悄悄地抬起头,却看到不远处的老皇帝竟然没了暴怒的神色,而是面容僵硬、恍然若失,就好像骤然变得苍老了许多岁,脊背都似乎弯了,要靠老太监去扶着。
她不明白缘由,更不明白为什么太子要突然说什么她不是母后他不是父皇,今日分明没有人提到故去的先皇后啊。
她如获新生却懵懵懂懂,只是被太子环揽着,从庄严幽闭的寝宫,转身向阳光洒满的殿外走去。
第124章
从紫宸宫出来, 一直到上了出宫的金辂,薛盈艳的牙关都还在格格驳驳地响。
迎面无数张面孔,宫女的太监的禁军的, 依稀认得或全然陌生,走马观花一样掠过去。
她浑身冰凉,历经生死这段时间认真算起来很短暂, 然而其中流出的泪水已经把她血液里的热全都带走。
她只能紧紧地躲在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里,这个怀抱坚硬而灼热,填补她所渴切的安全。
金辂在率府的护卫下越过皇城门, 宫外的光从车帘处透射进来, 刺到双眼, 不得不睁开。
薛盈艳才恍惚地发觉,抱着她的这具躯体,似乎热得太过。
她抬起脑袋,指尖微颤, 抚上他的脖颈、脸庞、额头。
霍肇任由她动作,他的神色从把她带出来到现在都没有再变过,他的视线也同样, 根本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
“……你风热还没好, 还在烧。”她喃喃说。
霍肇盯着她,没说话, 目光好似冷静极了。但上车时他锢住她腰的臂用力到堪称狠厉,几乎让她疼得受不住, 此刻放松了几分,也让她不能轻动。
薛盈艳收回手,又低头靠回他怀里。
当然是还在烧了,他来得这样及时, 这样迅速,一定是从安眠里被强行唤醒,甚至可能服了强行清醒的药,否则哪里有提刀闯殿与皇帝对峙的力气。
这个时候,她应该对他哭诉,亲吻痴缠着他表达感谢,又或者是锤打他,哭骂都是被他连累了,再不然,也要关心关心他的病情。
但恍然间,她忽地就想说一件她本没有打算和他提起的事。
她的脸色苍白,泪珠孤零零地从眼角滚下来,唇瓣翕动了许久,才出得了声:
“……你知道吗,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我打定主意要离开你之前。”
抵着她发顶的下颏似重了一分。
她没有管,半阖着泪眼,自顾自地往下说:
“其实很多梦,一醒过来就会忘掉的,可是那个梦,实在是太真了,又太可怕了,我想忘都忘不掉。”
“那个梦里头,没有说清缘由,好像是我和别的女人斗,但我斗输了,又好像是你和别的皇子斗,你斗输了,总之,我斗败了,败了的下场,就是我被活生生地钉在棺材里。”
“那些人给我的棺材钉长命钉,钉了七根,我又喊又叫,可是没人理我,我抓那块棺材板,指尖都破了,可怎么都出不去。”
“我被抬到化人场,临死前我都还在找你,但你没有来救我,谁都没来,我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烧死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骨灰撒到河里,还被鱼给吃光了……”
腰侧越发难受,她听见头顶沉重的呼吸。
她太累了,惊吓过度,呼吸过度,她在他怀里不断发抖。
“……你真的,真的不能放过我吗?”
良久,才有回音——
“你已经走了一次。”男人的声音晦沉,又带着冷戾,“而且,你让我亲手送走你……!”
说到末尾,有切齿之意。
他把她抱紧,像是要用此刻身躯的病热把她彻底融化:
“是你运道不佳,既走了,却没有藏好,孤已经亲手送走了你一次,所以,再也没有下一次。”
“梦都是反的,绝没有那样的事。”他如何会让她求救无门,绝不可能。
薛盈艳轻轻地吸了口气,闭上眼前,她带泪惨淡地笑了笑:
“你是不会不救我,我都犯了那样的事,你也不杀我,可我早晚因你而死,你的宠爱,本来就是要我命的东西。”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要我命的都是因为我是你的女人。”
“东来楼一次,现在是第二次,事不过三,我是活不了长久了……”
她说着,精疲力尽,半昏半睡而去,彻底没了意识。
故而没有看到男人听到“东来楼”时,郁戾之余的愕疑-
一梦不知日月,精神上的重压让她几近虚脱。
她陷进黑甜乡里,梦境里没有风刀霜剑,只有无尽恬安。
但好梦总有人扰。
一阵阵窸窸窣窣咿咿杂杂的哭声,交替地呜呼哀哉。
薛盈艳有些烦,更有些恼。
她是差点没命了,但还没真死呢!
连觉都不让人睡了怎么的?
哭声还在继续。
她实在受不住了,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
眼鼻耳是一体,眼前渐渐清晰的时候,耳朵也通了。
“娘子……呜呜娘子……娘子我回来了娘子……”
“菟娘……!你还不醒,你个没良心的我都来看你了,你还不醒……”
怪不得那哭声如此七颠八倒、令人心慌气短,两个赖哭鬼一起高嚎低叫,能不让人烦吗。
但她睁开眼看清后,却控制不住和那一大一小两张脸一起呆住。
旋即,就不受控地被她们传染了,浑身战栗着,本就受累过度的眼眶又遭了难,泪简直是喷出来的。
容容和宋肖娘见她醒了,一下扑上来。
没有多余思考的余地,眼前的重逢恍如隔世,薛盈艳喉里爆发出一声哭泣的尖叫。
两大一小混乱地滚到了床上,你扯我我摸你,花容乱糟,狼狈不堪。
鬼哭狼嚎直到殿外探头舒脑的全安害怕刚醒的主子又哭晕过去、急匆匆地派了女官们跑进来劝慰拉人,才稍稍止住。
窗外,夜色已经渐起。
下人们鱼贯而入,三个人都重新洗漱收拾了一轮,才能坐下好好说话。
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薛盈艳是最饿的那个,她在宫里大受惊吓,连午膳都没吃。
若是精神还不好,她都感觉不到饿,但现在见到了最想见的人,心神一松,饥饿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侍女们将晚膳端上来,就全都退了出去,都知道她们彼此之间有许多话说。
桌上没有酒,太医来看过,这几日都禁止。
没有那忘忧物猛催,久别的人吃了一轮,潸然泪下好一会儿,才有心力哽咽地深谈。
薛盈艳还没有开口,旁边的宋肖娘却先说话了:
“菟娘,你一定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被关在京城。”
薛盈艳刚想说,她知道啊,是那个人下了令,胁迫你和鲁六的。
但下一瞬,她看到密友那极度复杂的神色,就顿住了。
宋肖娘深深地看着她,愁撮眉尖:“菟娘,我和鲁六被关在京城,是因为我们带了一件东西上京。”
“……东西?”
“是。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和鲁六偷偷来京,你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说是来知谢你的。可其实不是,我们根本不是来找你的。”
薛盈艳呆住了。她心里隐隐有了对宋肖娘接下来所说之言的预测。
宋肖娘抽泣了一下,砸下惊雷:
“东来楼的刺杀,不是冲着你,是冲着我和鲁六来的!”
宋肖娘的话像是无数色彩乱泼而上,薛盈艳只觉得眼前惊眩目迷。
宋肖娘握紧她的手,将获得那个木盒的事,包括童天宝让他们上京找卫国公府和东宫,乃至东来楼后他们被关押拘禁起来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薛盈艳脑子里很乱,一下是泼天的血腥,一下又是当时的种种场景。
在听到宋肖娘说东来楼之事时是因为她和鲁六时,其实最初的一瞬,薛盈艳的反应是怀疑。
她刚在金辂上对霍肇提起东来楼之事,一醒过来,他就把她心心念念的容容和肖娘送回她的身边。
然后肖娘一开口,就告诉她,东来楼那样手段狠辣手笔不凡的刺杀行动,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他们两口子去的,原因是他们带了一个神秘木盒子来京城。
这换做谁能立刻相信?
但淆乱的思绪里,当初的一幕幕划过眼前。
宋肖娘和鲁六在救出船队后又突然在不知道她身在何处的前提下来京;在她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面对她的第一反应更像是惊愕而不是惊喜;东来楼里,虽然她坐得是更远,但那两个刺客一上来,确实直冲着身着粗布麻衣的宋肖娘和鲁六……
且宋肖娘所描述的事实都这么仔细而真切,她和她相交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她说真还是说假?
薛盈艳心中震跳,而宋肖娘则是含泪对她道歉。
“菟娘,我对不住你,是我们连累你。我很想告诉你真相,可是,可是把我们关押起来的大人说,那木盒里的秘密,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想着,我和鲁六没打开那个盒子,都招来那样的杀身之祸,可见那大人说的是对的。”
“那大人说,木盒里东西的重要程度不是我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想象的,所以在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们必须被关起来。但他们没有真的虐待伤害我们,真的,鲁六的伤也都养好了。”
“这次能来见你,是那些大人说,我能够把真相都告诉你了,我也算能解脱。”
薛盈艳脑子里一团乱,满面空白,话都说不出。
宋肖娘哭了一阵,接着又抹了把面,微低下头:“我,我还有对不住你的事,我不愿意瞒你……”
她抽泣着,羞愧而难堪:“大半年前吧,他们最后一次提审我和鲁六,问了你的事。”
薛盈艳屏住呼吸,她觉得脉里的血液似乎将要倒流——
“那次审问,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你首饰里的那些红花粉,铁证如山,我只能承认是我去弄的。”
“然后,然后他们又用凌迟鲁六作威胁,逼问我去年年初从淮安上京的事,他们怀疑我和你从那个时候就合谋什么诡计。我,我没办法,就把当时,你让我带信上来,救你免于嫁给你那个便宜表兄的事,都说了……”
薛盈艳脑袋里轰地一震。
瞳中骤缩,几乎是宋肖娘话将落的一刹那就腾地站起身来。
宋肖娘吓了一大跳:“菟,菟娘……”
薛盈艳猛地握住她的肩头,声音都在颤:“你,你说了那封书信的事?去年,就说了?”
宋肖娘蠕动唇瓣:“是,是说了……但那不是什么,大事吧?你被逼婚自救,虽然是心机,可不是干的坏事呀——”
她没能说下去。
宋肖娘看着面前的密友神色煞然变得极苍白,倏地放开她肩头,然后在原地无头苍蝇一样地乱转。
薛盈艳鲜少有这样慌乱到像是整个人都要坍架一样的样子,六神无主,失魂落魄。
宋肖娘和容容大气都不敢出,睁睁看她忽地倒吸一口气,奔向门外。
“全安!全安!”
全安就候在不远处,很快跑来。
再瞧见她脸色的一瞬,全安都吓着了:“娘子,您这是——”
薛盈艳却直接打断他,她苍白着脸,像是活见鬼,声音也打飘:
“殿下呢?”
全安:“殿下,殿下还在宫里。”
薛盈艳胡乱点头:“好,我,我有话问他,我要见他……”
“娘子不可!”
出乎意料的是,全安急言不允。
“为什么?”
“殿下送您回来时说了,您不能再入宫。”
“之前他也不让,我不还是去了吗?”
“真的不行啊娘子。”
“那你让他来见我,或者,或者我写信,你传给他。”
全安却还是坚持不能:“娘子,真的不行,就是传信进去,殿下现在也……”
薛盈艳:“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全安面露为难,原地纠结跺了跺脚,终还是说了:
“殿下持刀闯殿,送您出宫回府后,就立刻回紫宸宫向陛下请罪了。可谁知道,陛下病倒了,这回是急病,病得突然,也重,殿下现在在陛下床前侍疾。”
全安接到了干爹洪喜胜的消息,知道这一次,陛下的病,是真的。
薛盈艳先是被这消息所震愕,随后是难以置信:“可他自己都还病着。”
霍肇病得也不轻,久久未好,怎么去给皇帝侍疾?
全安深叹:“是啊,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宫里有太医院,娘子也不必过多忧心。”
“娘子若真是心疼殿下,就先把您的身子养好,等事情过去了,殿下总要回来的。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也不迟,您说是不是?”
薛盈艳没再理他,转过身。
她拖着惊慌后变得踽踽的影,似恍惚又似迷茫,慢慢走回东配殿去。
第125章
皇帝和储君一齐病倒, 宫里宫外霎时震喧。
去年皇长子皇次子谋反,兵戈扰攘才过去多久,国朝再经不起更大的动荡了。
一时风声鹤唳, 汹潮滚翻。
然外头风雨滔天,紫宸殿内倒是一派沉然宁静。
第五日的夜里,宫女们在连枝层灯旁轻步转着剔灯, 大监张荣成抹着喜泪跑出来,促唤太医。
景德帝醒了。
早候在外的太医们蜂拥而至,将内殿围得快堵住。
景德帝这一次的病凶急, 景德帝虽往日身体强健, 但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 加上去年本就服药假病过一次,这是说不准就改朝换代的大事,不能不小心。
如此延挨到深夜,才终于确定了平安。
景德帝还远没到油干灺烬之时, 但之后必须要养得仔细了,这次是伤了元气。
太子其实一直就在旁盯着。
他自回宫起就守在龙榻前,景德帝醒后瞧见的就是自己儿子冷冰冰不讨喜的脸, 差点没气得再过去。
从太医们进来到即将出去, 太子站在一旁,景德帝也清醒了, 但父子俩一个字儿都没和彼此说过。
再不知晓人情世故也都能察觉出不对了,离得近的全都眼珠子滴溜溜转, 背上悄悄冒出凉汗。
太医们禀报完了病况,就请准出殿,要一同计议治法,再看新药熬得如何。
霍肇点头了, 挥了挥手,太医们就在大监的引领下全都迫不及待的出了殿去,宫女太监们也鱼贯退离。
殿门闭阖。
景德帝靠坐着,两个鼻孔喷着怒气,睖瞪不疾不徐在龙床前紫檀凳上坐下的不孝子。
但眼睛一瞥,看见他脸色病淡、还有眼下明显的青黑时,那怒气又狠狠压回去,胸膛一大起伏。
霍肇到底是最强盛的年纪,先前病得倒了,熬过了时日便开始有好转,至少这两日没再反复烧过。
只是开口时还有病中的沙哑:“父皇。”
景德帝看他那副倔头犟脑的样子就火往上冒,冷笑:
“你别叫朕父皇,朕不是你父皇。你主意大得很,朕哪里配当你父皇。”
霍肇面无表情:“父皇息怒。”
景德帝险些背过气去,觉得自己是前世里遭瘟,这辈子才遇着这么个冤孽。
“逆子!”景德帝一拍凭几,平复了好一会儿,闭眼挥手,让他滚出去,真是不想再看见他。
霍肇没动:“父皇龙体未愈,儿臣留下来侍疾。”
景德帝一眼怒扫过去:“你不在朕跟前晃悠,朕还好得快些!你要真想朕快点好,就把那个狐媚你的妖妇逐出京城!”
霍肇沉默不语,只是敛眸。
景德帝瞪着他,好半晌,脸色沉下来:“……你就这么喜欢她?非要不可?”
其实这话问出来都没有必要,在亲眼看见自己儿子因为那个女人闯宫、表露出那么惊人且明显的情绪起伏,景德帝就知道答案了。
在他的记忆里,姜姝平日里也是清清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飘飘淡淡,泰山崩于前都色不改,就像是一缕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够把她抓住的寒飔。
这样的人,如果真因为什么而外显的喜怒哀乐,那么那个因由,就一定是他们极为在乎、且绝不能放手的事。
霍肇抬起眼来,定定回视。
景德帝真体会到什么叫养儿不易,头疼欲裂:
“你,你是鬼迷心窍了?京中多少好女没有,你偏要那个!那是个和你臣子私通的女人!”
霍肇:“她并未和人私通。”
景德帝气笑:“你怎么知道?”
霍肇冷淡说:“一来,设计套过话,也仔细查过了时间,二来,温祺昀没有那个胆量。”
景德帝一顿,微皱眉。
他是知道太子的能力的,也知晓太子前段时间下江南定然是提前布了网,这才一网打尽,是以他说没有,那大抵是真的没有。
再思及从前对温祺昀的印象,确也如太子所说,温家的看起来是没有谢正瞻那么阴险卑鄙、无耻下贱。
但没私通,不还是私奔了吗。
那些文臣,大多是心口不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
景德帝憱然不悦:“你再怎么说,她也是勾结你的臣子私逃了。你真就半点不介怀?”
霍肇没有立刻说话。
半点不介怀么,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再最起初的时候,他真是想杀人。
但愤怒太深太久,总会有所疲惫。
今年冬至时,他照例去了母后姜皇后的陵宫。
独在殿中跪祭的一夜,他看向壁上早逝母亲的画像,却在想一个问题。
找到人之后,究竟要不要把他们全都杀了?
他的骨子里其实流动着和父皇景德帝一样的血,他一瞬间就能够想出无数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痛不欲生,但那之后呢?
他能得到什么?
在浙南的那间小小的客栈里,他再次抱住那个人的时候,极致的暴戾才算渐渐退却,理智逐渐回归。
他布下天罗地网,所要谋求得来的决不能是一场空。
他要得到真正想要的,在那些东西面前,报复的痛快是转瞬即逝且毫无价值的。
许多复仇到最后都是虚空罢了,其实并没有真正的畅快可言,只会留下积年不去的残疤。
他决不重蹈覆辙。
霍肇沉声道:“父皇,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他的神色和语气,竟让景德帝一愣。
很多时候景德帝看着自己的这个儿子,都像是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但此刻,他却有一种感觉,自己的这个儿子,比当初的他,要多出些什么。
霍肇又说:“儿臣请父皇成全。”
景德帝久久未语,才说道:“……朕要是不答应呢?”
霍肇目中深深:“父皇,当年皇祖断了您与母后的姻缘,才有了这些年来的这么多事,如今皇祖换作父皇,您真的要和皇祖一样吗?”
景德帝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紫,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霍肇端来一旁备着的汤药,景德帝一把夺过去,仰头就服下。
这才算平过气来。
“孽障!”景德帝把玉碗一摔。
霍肇默然受责。
景德帝骂过后,大喘着气,并没有回应成不成全,转而却问:“那朕问你,温家那小儿,你打算怎么处置?”
霍肇:“先关押起来,漕改事完后再议。”
景德帝一听,腰板都直了一些,两眼大瞪:“你还要留着?照朕说,就该立刻杀了才是!”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要是当初他给谢正瞻的不是绝嗣酒,而是一盏毒酒,直接毒死了,谢家大郎归祖父母养,之后定然一切都不一样了。
霍肇淡淡道:“死人才是最难忘的,想铲除都不能,父皇还没吃够亏吗。”
景德帝一怔,旋即红紫自耳边起,霎时涨遍面皮。
气急反笑,随手拿了龙榻上的药枕就砸了过去。
真真是受不了这个不孝子,明里暗里地带刺,当他做老子的听不出来?
景德帝直接让他滚蛋,滚回他的东宫去。
霍肇站着任砸,面色稳当:“父皇,那儿臣所请……”
景德帝看都不想再看他:“你那个实在太不成体统,哪里像个内命妇,且先提了身份,之后再说。”
这便是松了口了,到底没拗过。
但喘了口气,还是有怒:“你的人,你平日也不规训!你也不想想,这样毫无机心的,将来怎么和别人斗?”
他不会让她有和旁人争斗的机会。霍肇抬了一眼,并没说出口。
告退后便出殿,将张荣成唤进来。
——
明日便是端午,宫里还是没有消息。
全安来报,因为皇帝尚在病中,今年的端午宫宴就免了,由后宫里的几位妃位的娘娘主持,召宗亲勋爵进宫,为皇帝和太子祈福。
太子府里抑气沉沉,也没有端午的喜气,迎合了宫中,请来道僧做祈福法事。
这段时日宋肖娘和容容一直在东配殿里,陪着薛盈艳养病。
府里的御医日日都来看,说身病已大好,只是心病未全。
容容深以为然,她家娘子从那夜听了宋奶奶所说的事后,一直到今天,每日都唉声叹气,懒怠起居,连看话本打马吊都失了兴趣,不是到园子里看着花儿啊水的发呆,就是倚着帘栊朝天上望。
宋奶奶不知道其中缘由,不敢直接问娘子,就来一个劲儿地问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封书信牵扯到什么不好的事。
她也只能摇头,说不甚清楚。
她没有说谎的,她只知道当初娘子要那封书信要得很急,很迫切,但娘子要到之后,用那封书信做了些什么,她确实不清楚。
只知道当时书信从漪澜苑送去太子府后没多久,娘子就从奴婢一跃成了太子殿下心爱的宠姬,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容容其实心里有些猜测,她可了解自家娘子,更知道娘子手段不凡,暗暗想应该是娘子用那封书信弄了什么谋划。
这些猜测小丫头自然是不会和旁人说的,是以她只对宋肖娘说半点不知道,她家娘子来京之后受了许多惊吓和苦楚,心事重重的,还是等精神好些了再问吧。
宋肖娘忧心的是说出那封书信的由来,是不是惹了这府里真正做主的人不快,所以薛盈艳才像现在这样恓惶。
于是拉着容容紧张无比悄声:“我只怕是惹了这家老爷不快,害你家娘子日子不好过,若是真有什么,我的罪过就大了。”
容容倒是摇头:“应该没事的,殿下不会害娘子的。”
宋肖娘当时一愣,旋即就傻了。
好半晌颤颤抖抖地吐出字眼:“殿,殿下……?”
什么殿下。
不是只有亲王郡王的,才能叫殿下——
容容这才晓得她还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平头老百姓,也不会认得太子府里各色衣裳官服代表着什么,否则在看见全安的时候,就应该懂得这里是皇家的地方了。
宋肖娘抖着声说:“你家娘子只说,她,她跟了个特别大的官儿啊……”
容容:“娘子跟的是太子殿下。”
宋肖娘猛地一个大抽气,差点从椅子上呲溜下去。
容容赶紧拉出她:“奶奶!”
宋肖娘整个人都快散了,满面恍惚,呼吸不畅,憋了半天,终于吐得出三个字儿:
“亲娘欸……”
怪不得菟娘当时送她走的时候一脸难受,怪不得菟娘那时哭得那么厉害,说在这里快憋死了,男人不好伺候。
这种地方,能舒服才有鬼了!
都说伴君如伴虎,太子能是好伺候的?菟娘生性潇洒,风流浮浪,被关在这里,怎么可能高兴。
宋肖娘既是欲哭无泪,简直想仰天大呼薛伯伯你算得真准,你不听话的女儿真他娘的不该往北走。
哭完又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她想起当初薛盈艳刚要上京的时候,她喝了酒说的那一番话,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怎么就成真了!
此后两人陪得更是小心,容容是忧心忡忡,宋肖娘则是担忧无比的同时满心愧疚。
薛盈艳对这些都没空关注,她心里一直难受着,但她思索了这些日子,也分辨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惶惶不安定然是有的,不安的同时,还有慌乱的难堪。
那个人竟然知道了,而且从那么久之前就知道了。
知道她一直都在骗他,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是欺骗他。
尽管她当初是不得已。要不是他如何都不肯放过她,她也不会兵行险招。
但她想着想着,又想到被他抓到的暴雨夜里,她还用那次跳池寻死的事向他求情,而在她求完情后,他不仅不为所动,还突然更加暴怒。
却原来,是这个原因。
寻死是假的,之后紫阳山的留书,他肯定也是全然不信了。
他怎么能够这样能忍?竟然一直隐而不发。
而他都知道她是骗他了,他都全知道了,为什么还要——
薛盈艳捂住面,寸心如绞,酸得快要破开。
从端午前的夜里,她就到府里辟出来的静堂中烧香祈福了。
其余人都守在外头,只留容容在里面。
容容是最懂她的,搬了小凳自己到柱子旁边坐下,安安静静不说话,让她就好像一个人在室内。
栴檀香气氤氲,薄烟在眼前朦胧飘转。
薛盈艳默念着经文,翻搅僝僽的心腑才渐渐平息。
她慢慢念,心里又盘算着日子。
不知道宫里如何,他的病又好了没有?
等他好了,之后又该如何呢……-
沉寂的平静在端午过后的第三日被打破。
景德帝病体好转和太子大病初愈的消息一起传出来。
全安喜出望外地回府来报,薛盈艳的心一下提紧,在原地乱转了几圈,正要问能不能递信进宫里。
一道圣旨在当日正午从宫里下来。
给她的。
来传旨的是皇帝跟前大监张荣成的徒弟张小旺,张小旺来时带着笑意。
但跪下接旨的众人没因为这笑容轻松半点,薛盈艳更像是遭了雷劈,浑身都软了。
她可还没忘记当时被景德帝赐酒时的滋味,虽然之后霍肇闯进来救她的时候,皇帝吼了一句酒里没毒。
但那没有削减她半点恐惧。
那酒里到底有没有毒,谁能验证。
就算那酒中真的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重点是,她必须喝下那杯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而皇帝对她是有杀意的。
这一点不止她自己知道。
在禁军护送张小旺将到府门前,门前守卫便发现了,飞奔到主院来报,全安立刻就调动人手。
此刻薛盈艳跪下接旨,主院内外,已全被六率府精兵围住,必要的时候抗旨拦人。
全安何尝不知这是杀头大罪,但要是在他手下,承徽娘子被陛下在太子府里处死,他腔子上的这颗脑袋也是不保。
先前陛下就直接拦人到紫宸宫,这次又瞒着殿下先一步下手也不是没可能。
张小旺站在阶上,眼珠左右转转,笑容不变,似是根本没注意到剑拔弩张的暗涌氛围。
将圣旨一展:“门下,东宫承徽薛氏,雍和粹纯,志怀刚烈……身遭逆乱,临危不惧,奋勇识拒贼得归,以身救副君于危难……兹特颁旨,进封薛氏为良娣,赐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追赠薛氏之父为鲁国公,薛氏之母为襄国夫人,以彰其功。望尔戒骄戒躁,延续忠良之家风。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宣旨完毕,四下死了一般无声。
张小旺将手一放,微俯身,朝面前满脸空白如在梦中的妇人笑道:“良娣大喜,请快接旨吧?”
薛盈艳动都没动,整个人都是懵的傻的。
好一会儿,咽里无比艰难地挤出一句:“公公……这,颁错旨了吧……?”
旁边的全安等人也全是表情,同样的疑问。
这圣旨,究竟是——
张小旺状似惊讶似的:“诶哟,良娣是高兴糊涂啦,这怎么会颁错呢!”
“良娣谦虚,不事声张,但陛下还是从殿下那儿问出来了。良娣被逆王残部劫持出京,孤身杀贼逃出,又在殿下南下时舍身相救,这可是大功啊,陛下知道了,怎么能不表彰您呢?良娣受了大惊吓,至今未好,陛下请您过去又吓着了您一回,就更是不忍了,这也算是补偿。”
他越说,薛盈艳的眼睛睁得越大,旁边宋肖娘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容容的下巴则是快掉地上了。
薛盈艳颤颤巍巍地就想问一句:这说的是她?!
上次见皇帝,也没见老糊涂啊?
还是全安的反应最快,一把凑过来将她扶起:“良娣大喜了,快,快接旨呀。”
薛盈艳接下圣旨的时候,差点手软给松到地上。
直到谢恩后,宦官张小旺带着禁军离去,她都还是呆的。
她手里捏着那道圣旨,身前是全安领着所有下人齐声庆贺,她除了麻木地吐出句都有赏,别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容容过来扶她,她眼前一眩,差点软倒了,惊吓远大于惊喜-
一直到夜里安眠,薛盈艳都还恍恍惚惚的。
她辗转反侧地睡不着,睁开眼,又把枕头底下放着的东西拿出来。
那卷圣旨。
她捏在手里看了又看,这是卷不赀之宝,但却如火炭。
她控制不住地想,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
翌日起来,她脸都是青白的。
用过早膳后,容容和宋肖娘陪她又去逛园子。
横竖她除了逛园子,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日渐移向正午。
她们在亭子里编花环,德才飞奔着跑过来。
“娘子!娘子!”
薛盈艳抬头看去。
“殿下回来了!”
她手里的花环落地-
德才说,太子回府后,还是按例先去了瞰岳堂。
“殿下问娘子身子如何,奴才们都禀过了,殿下知道娘子在逛园子,说不必惊扰娘子立刻回去。”
“……他,病好了?”先前只说是初愈。
“大好了,奴才亲眼瞧见的,殿下神采奕奕,容光焕发,没半点病气。”
薛盈艳低不可闻地“噢”了一声,但随后就由侍女们陪着,六神无主地回向主院。
他不急着要见她,她却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
可想问之余,她又慌乱无比。
见了之后,她该问什么呢?
她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直接问吗?还是迂回着先说些别的?
她想问他,那封圣旨究竟是怎么来的,她怎么就成了被逆贼劫持出京孤身杀贼的英勇女子了?她怎么就在他南下的时候给他挡刀挡枪了?
她爹她娘怎么就成了鲁国公和襄国夫人了?
她怎么就成了良娣了?
还是陛下的旨意。
她,她还想问,还想问他,
他把宋肖娘送到她的面前,告诉她东来楼的真相,也告诉她他全都清楚她当初的欺骗,既然已经把这些都摊开来了,他对她不应该怨恨憎恶吗?
可为什么——
正是暑夏,殿里放了冰鉴,并不炎热。
但她在殿内团团转,喘气都不均匀,觉得四肢发冷,可鬓边又渗出薄薄的一层香汗。
她转得眼前墨彩胡泼一样乱,金星直冒,臂弯里的软绡帔帛不慎一落,她绣鞋踩了上去,险些绊倒。
惊叫了一声,手快过意识,扶住旁边的楠桌,才堪堪稳住身形。
憋了许久的烦闷郁躁一下破了个口子,把那半掉的帔帛全丢到地上,抬起脚就狠狠地踩了两下。
踩完了,却也不见痛快。
她浑身无力,歪歪地软坐到身后的凳上,曲起手肘,侧压着倚伏桌边,脑袋窝进臂弯里。
心窝里头好似钻进根酸汁儿凝成的针,一下又一下,胡乱慢搅。
她轻轻抽着气,心乱如麻,是以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耳朵才有反应。
那脚步声沉稳而熟悉,且只有一个人进殿里来接近她,不用提前通报。
她兀地一怔,呼吸都顿住,下意识刷地直起身来,扭回粉颈。
霍肇在她促回头过来的时候就停住了步伐,站在原地睨她。
薛盈艳腾地一下站起来,随后竟是惊惧地朝后踉跄退了两步。
霍肇眉川倏拧,脸色沉下来。
他回来的时候,下头的奴才报她身体无恙,只是每日有些郁郁寡欢,但也能吃能喝,没有大碍。
但他眼前见着的人,脸色发白,瑟瑟缩缩,手捏着帕子揣在心口,颦眉泪眼。
他往前一步,她还跟着往后退一步。
避他如避猛虎,但全安分明说,宋肖娘来过后,她急切地寻找他,还想给宫里递信。
如今他回来了,她却又这副样子。
霍肇站着不再动,盯着她看。
薛盈艳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可她踌躇徘徊,就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在这里犹犹豫豫,那边男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她掀眼一瞧看见,紧绷的那根弦一下就断掉,唇一张:
“你为什么……”
蹦出口了,才惊醒止住。
她手里倏地捏紧,话一转,带上点笑:“你,你回来了。”
她的神情不对,眼神也游移。
霍肇眼中晦色更深:“你方才想问什么?”
他听清了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
薛盈艳手刷地就放下来了,脸蛋皱巴成面团。
她很少有这样犹豫惶然到可以说是扭捏的时候,她不知道现在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人,她对他的情感太复杂,她不知道现在是维持彼此心照不宣更好,还是全都撒出来更合适。
但他先替她问了:“你是想问,昨天的圣旨?”
这倒也是她想问的其中一件事。
薛盈艳绷紧的身微顿,咬了咬牙,先点了头。
霍肇冷淡问:“圣旨有何不对?”
薛盈艳一愣,而后是不敢置信。
有什么不对?
他还问她有什么不对?
那封圣旨,对吗?
“你,我……”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你明明知道,那圣旨上说的都是假的!我什么时候——”
霍肇打断她:“是真的。”
“……你说什么?”
“孤说,是真的。”他神色平稳,“圣旨所述,即是天子之命,没有人会质疑天子决断,若有,那就是反了。”
薛盈艳愕震住,久久,只能发出喃语:
“可是……为什么?”
她知道那份圣旨一定是他从皇帝那里请来的。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造假?为什么要为她谋来这些?
霍肇神色沉了些,逼近一步:“不是你说,要做太子妃吗?”
“什,什么?”
“你说要做太子妃,只能先给你表彰功绩,提高身份。”他盯着她说,“之后再从你族中择选可用之人,加以培养,放入朝中,有门第后,设法与望族联姻,作你后助之力。”
“此间事需徐徐图之,待成功后,你再生下皇嗣,届时封太子妃,朝中也就不会有太多反对之音。”
“有父皇的诏书、皇嗣,你就不必担忧地位不稳。”
他的言语如此冷静,就好像是在阐述什么治国大计。
可薛盈艳听在耳朵里,只觉得他是疯了。
“你,你……”她出气不匀,快要昏过去。
霍肇:“这不是你要的吗?”
薛盈艳身体猛地一颤,狠狠抽气:“我那是随口一说——”
她不信他看不出来!
霍肇神色冰冷:“在孤这里,没有随口之说。”
薛盈艳快崩溃了,她简直要嘶喊出来,可她又不止是崩溃,她不断地发抖。
她被逼到绝境,兀地抬起头,惶然无措,又很惧怕。
“你,你为什么?”她又问了这一句
“什么为什么?”他逼近过来了,他紧紧地盯着她,“你想问的为什么,究竟是哪件事?”
她对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她意识到,他知道的,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在他越逼越近的时候,她却无路可退。
她低下头,半捂着脸,带着颤音:
“你明明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还不放过她,非要她全都说出来。
她再也忍受不了:“你明明都知道,我一直都是骗你的!”
喊完这一句,她胸膛里竟一松,真正解脱。
薛盈艳深吸着气,脑袋还低着,声音发抖:“你审问了肖娘,也全都知道了。当初,你不肯原谅我,又怎么都不肯放我出府,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就用那封书信来作筏子。”
“我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我和你以前的恩爱都是假的,我一直都想离开你!现在你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不肯放手?
“你说为什么?”
她的心跳得快出来,不断摇头:“我,我……”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他猛地掐住她的脸,逼她抬起头来,“如果你不想听,那你就不该问。”
她看见他启唇,她的瞳随着渐渐缩紧。
那一瞬她甚至想抬起手捂住他的唇,让他不要说——
“因为我爱你。”
轰然一声,她几乎魂魄都散了。
男人捏她脸颊的力道很重,他逼视着她,神色沉厉,眼中有血丝,像是剖心挖肉:
“我爱上你了,你满意了吗?”
他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杀了她,但他说的话里却是深重的情意:
“纵然你从未爱过我,对我从来是逢场作戏,但我还是爱你。所以,你不要再想我会放你走,想都别想。”
他掷声说完,便松开了她,额颞青筋浮动,最后拂袖而去。
薛盈艳没有来得及扯住他。
许久,她缓缓地跌坐到地上,鼻子很酸,脸上泛着痒。
抬手一摸,湿润而温暖。
闭上眼,胸脯里颤出一声泣哂,不知所为。
第126章
好一会儿守在外头的侍女们才敢有动静。
眼见着殿下进去时还是往日平和冷淡的样子, 没多久就怒气冲冲地大步出来,谁瞧也知道定然是主子们又争执起来了。
殿下又回瞰岳堂了,里边的状况还不知晓如何, 旁的人是不好探问的,当然还是要良娣的头号心腹丫头容容身先士卒。
容容放轻脚进去,一过珠帘就看见委顿跌坐地上、正呜呜咽咽搽泪的薛盈艳。
“娘子!”小声惊呼后就赶紧跑过去。
“娘子?娘子?”容容没立刻把她扶起来, 而是蹲下身陪在她身边,“娘子别哭啊,怎么了这是?”
容容心下焦急, 猜想是不是又和那位吵架了?那位一向冷厉凶狠, 总是吓唬娘子的。
薛盈艳只摇头, 眼泪怎么擦也还是有痕迹。
抬起脸来时,一双眸子红红的,抽抽搭搭问:“殿下呢?”
容容:“守门的说朝瞰岳堂去了。”
薛盈艳一听,点了点头, 最后两串珠泪掉完,扶着小丫头站起来。
还行,没再跑出府就成。
唤殿外的侍女们进来, 重新清洗整理了一番。
她也没心思再过多施妆抹粉, 云髻简挽,用嵌珠玉簪盘稳, 换了一套粉紫雅致微艳的齐胸襦裙,拢好素银色帔子, 整衣出房。
这一来一回就去了小半个时辰了,早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出殿门时德才候在外,正要问午膳的事。
薛盈艳慢抚着鬓:“殿下呢?”
德才讪讪笑:“殿下……还在书房呢。”
“他不回来用午膳么?”
“奴才着人去那边问过了,殿下没让传膳, 也没说要回来,许是,许是朝务繁忙……”
德才说这话时越发小声,自个儿都觉得心虚。
薛盈艳一点不意外,抿了抿唇,举步就朝主院外走。
下人们那里敢劝她,眼巴巴地赶紧跟上去。
到瞰岳堂的时候,出来迎的是全安。
照例是要通报的,但没等他说话,薛盈艳直直看着他:“我要是你,这次就不报了。”
“横竖我都是要进去,你拦这一下何必呢。要是殿下不想见我,我进去了再被轰出来就是了。”
全安一下就想起上回殿下让拦人时这位的惊天壮举,这次又是主子们斗法,他个小鬼儿拦的什么道。
索性一咬牙,就让人把路给让开了。
如此便畅通无阻,直抵正堂阶下。
薛盈艳浅提湘裙,在檐下捏着手踌躇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真算起来,她许久都没来过这座书房了,如今乍一进来,看见熟悉的陈设、闻到书房里珍木和熏香交融后产生的独特清稳气息,她竟控制不住一怔。
恍如隔世。
越走越深,她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地,还轻抚些地方。
她最开始来这里,还是做奴婢呢,后来,也在这儿闹过好多回……
步履终停在万字如意纹雕壁处,薛盈艳抬手攥住玉钩上垂地绣金长帘的边缘,有些往后缩。
从这里就能清楚地看到金案后处理政务的男人了,他此刻眉头紧皱,正在看掌中展开的奏疏。
她没能盯他太久,也就两三个呼吸。
视线这种东西,也是极易被发现的。
更何况她进来的时候有脚步声,只是他心烦后照习惯投身于政务,没预料到她不经通报就进来了,才没第一时间发觉。
一抬头,他脸色就变了,颇有几分铁青。
薛盈艳没动,但也抿紧了唇,从直直盯着看变成偏眼幽睄。
来的时候她气势还是汹汹的,但一看到这个人,她就想起适间他说,说……
真是该打的不争气,要说她也不是闺阁女儿了,但此刻脸上忍不住一股热辣的烧意,烘得雪腮都煴煴发红。
没控制住,手捻着帕子压在唇上,发出一声心虚又心慌的轻咳。
而另一边,霍肇已经把手里的奏疏一丢,起身走到里间去了。
他在罗汉榻坐下,偏首不看她:“出去。”
这声足够冷淡,还带着怒气,一下就把她刚冒出苗苗的害羞给泼得蔫巴了。
那股赧意咻地一转,变成了引火的绒,她桃眸倏然睖起,不敢置信地瞪过去。
……他在凶个什么?
还赶她走?
好像刚才说爱她的不是他似的。
这臭毛病还改不了了!
她本来还妖妖翘翘地倚着帘,煞有介事地浅扭个姿,一气起来刷地就站直了。
火气上头,帔帛一甩,噔噔噔地就冲过去。
霍肇回头,眉才刚拧深,面前就被一片粉绡红纱给蒙掠过去,同时身躯绷紧。
她大不成体统,一下就坐到他腿上,环着他脖颈,死死不放。
“你——”
“我什么?”她瞪眼。
他脖颈突青,低喝:“下去!”
“不下!”她搂得更紧,还扭腰动了动,好坐得更稳,“我就坐了!你有本事掀我下去呀!”
霍肇脑门儿突突直跳,抬眼厉视她,张口又要低声呵斥,但薛盈艳没给他机会。
纤手一抬,直接“啪”地给他捂住。
他眼眸大睁。
她得意地哼哼笑:“你还想凶我?不准你说话!”
霍肇怒极欲笑,下一瞬,却愣住了。
坐在他身上搂住他的妇人笑过后,低下脑袋凑近,用自个儿的额头抵住他的。
“诶。”她轻唤他,随后厮摩两下,才带着烦恼的闷意问,“你为什么又说完话就跑出来?我来找你,你还让我出去。”
“你是生气了?你生的哪门子气?”
霍肇眉眼冷厉。
薛盈艳这个时候肯定是不怕他了,都说有恃无恐,大抵如此。
她微微直起身,手也慢慢放下来,不捂着他唇了,眼珠微动。
和他对视半霎,忽地说道:“你说你,你怎么老是动不动就生闷气啊,话也不说完就乱跑,你这是毛病你知不知道。”
霍肇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总是爱生气。”她无畏地重复,摸着他的脸,“你爱我就爱我嘛,生什么气呀?”
霍肇骤然没了笑,瞳紧缩,死死瞪着她。
就好像在说,这种话怎么能随便再说出口?
薛盈艳被这猜想逗得忍不住一乐,看着他这样子,心又一阵阵鼓动。
兀地俯身,搂紧他的脖颈,以拥抱的姿势,下巴抵在他的肩窝。
这个姿势她和他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身体融贴得更紧密,躁动的心跳逐渐重叠。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说起话来反倒更容易。
她闭上眼,轻飘飘地,如在梦中:“我不是来让你难堪,我是真有话和你说……”
“你还记不记得,你送走我的那天?”
男人没回应,但在她说出这话的一刹,他的掌倏地掐住她腰侧,他的呼吸都沉重几分。
他显然是很忌讳那一天的,他向来记仇,但她并不管,也不怕,脑袋摩挲他的颈窝。
“那天上马车前,我和你说,我舍不得你……是真的。”
她腰侧的力道一顿。
“你别不信,”她喃喃说着,指尖在他的肩背上似有若无地勾滑,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那时候虽不是要死了,可我是打算走了,永远不回来了……”
“我那句话,是真心的。”
良久,男人掐在她腰上的掌缓缓松开,渐渐,抚按在她的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也在放松,于是更紧密地依偎。
在满室清辉里,静谧地温存相拥。
第127章
封良娣的圣旨下来, 即代表着紫宸宫也接纳了她。
京城是天底下风声收得最快、风向也转得最快的地方,圣旨下来没多久,朝野百官、宗亲勋贵、六宫后妃们的礼流水一样送入东宫。
若不是景德帝的病还没有大好, 各类消夏宴会的帖子定然也跟着一起来了。东宫新晋的良娣酷爱游玩,这在京里也是出了名的。
只不过如今就算有邀宴之请,薛盈艳也没空搭理。
五月下旬的时候, 被幽禁了将近一年的宋肖娘和鲁六终于解禁,即将返回淮安。
原本定下来中旬就要走,但薛盈艳和宋肖娘都舍不得, 又多缠磨了好些日, 才不得不回去了。
当初鲁六和宋肖娘被管拘起来后, 太子府曾密派人手,将剩下被关押在博州、知道童天宝木盒一事的船队之人都提了出来,同样拘禁。
鲁六的船队算是半散,但因祸得福, 这次他们上京来是无意立了大功,原先船队所有人的官非全都消了,如今鲁六拿着丰厚的赏赐归乡, 再建一只大船队绰绰有余。
宋肖娘得的封赏比鲁六还厚, 其实他们俩本应当一样的,但薛盈艳抹着眼泪悄悄添了好些奇珍异宝。
送别时执手相看泪眼, 都是两泪悲流,但再如何哭也还是要分别。
宋肖娘说以后每年都会上京来, 让她记着给她写信。
薛盈艳哭得快晕过去,亲眼看着船走了,被带回金辂上时都还在一抽一抽地哽噎。
霍肇自然是没什么感觉,宋肖娘将走的这些日里他连东配殿的门都进不去, 薛盈艳每晚都要和宋肖娘还有容容一块儿睡,说话还全变成了淮安话,听都听不懂。
人总算送走了,他心情愉悦,脸上还是淡淡,但薛盈艳抹完眼泪水儿一瞧他眼神,就知道这人怕是高兴着呢。
忍无可忍了,泪还没干,一呲牙双爪就飞舞了上去。
一阵花拳绣腿还真叫人眼花缭乱,霍肇险些没摁住,最后被呸了一脸,人还缩到另一头去了。
他拉她还拉不动,扭七歪八的胡乱挣扎,低声哄了一路才勉强扯回来,但是眼睛还是不看他,脑袋一钻砰地锤他胸膛,然后哼哼唧唧地窝住。
气性大得很,越发不好惹-
送走宋肖娘后,薛盈艳便常往宫里去,到后来索性直接住在了那边。
景德帝病体好转,但离养回原来的状态还差得远,担子都压在东宫,霍肇每日忙得不可开交。
薛盈艳没事儿就在书房里呆着,霍肇在那边日理万机,她就自个儿摆弄自个儿的事。
她如今身份不一样了,难免要学习许多从未接触过的事。
起初她想起当时被霍肇压着读书的痛苦,颇为抵触,但霍肇说她不需精,且先试试,不喜欢的就算了,有兴趣就接着学。
她便也抱着玩儿的心思弄弄看了。
总听闻“琴棋书画”乃是文人四艺,就从这四样学起来,而礼乐射御书数就往后稍稍,一口吃不成胖子。
开始前有些畏难,没想到真弄起来也有些事也真挺有趣,薛盈艳觉得这应该是心态上的转变,没人逼着她赶紧成才,她多的是时间可消磨,慢慢来就是了。
琴棋书画里她最学不来琴,因为总被弄得指腹疼,但她很爱听,所以虽不再和宫里琴师学了,却常常把人召来听琴曲。
书和棋她学得艰难。
书学得累,那些书法大家都是从小练腕力,她是跑马也比不上了,干脆就破罐子破摔,没事儿练练就行,写字嘛,看得懂就行了。
棋则是学得脑仁儿疼,下棋是件趣事,要想下得好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要动心眼子的。
她每回从师傅那边学回来,霍肇都要把她摁在罗汉榻上,逼着她和他对弈几盘,不实战怎么精进呢。
她就没一回赢的,怎么下都输,输得还很惨烈,没几天就下得闷死了,想走他还不让,直接把她给气哭了,一把就给棋盘掀了。
但掀了盘之后,还是答应每天回来和他下棋,因为她威逼霍肇给她每盘悔棋三次的机会,不然他就去和棋子儿过吧。
至于最后一艺的画,则是四样里她最喜欢的一样。
画画儿嘛,画出来好不好也都是自己的东西,想画什么画什么,不需要像其他三艺一般学了窍门或规则才能勉强入手,只要想画,怎么挥洒自如都成。
这日霍肇下朝早,用过了午膳,就陪着她到御花园里东角的大掇山池旁。
正是六月下旬,天气热得不得了,悬挂高空的烈日晒得人眼都难睁开。
但他们所在的这处地方却无比凉爽。
薛盈艳没见过这样的亭子,四下檐挂水帘,从亭顶而来,如珠如玉飞流四溅,这亭子叫“自雨亭”,避暑最好的建筑,屋里放五座冰鉴都比不上。
据说这处还是先皇后在时景德帝建的,当时的先皇后有孕在身,突然变得极为惧热,总在含凉殿里呆着难免闷得慌,景德帝便征集能工巧匠,在御花园三处风光最好的地方建了三座精巧的自雨亭。
阔案上铺开雅白的熟宣,用玉镇纸压稳了,画笔齐全,朱砂石青雄黄珠粉等颜料一派排开。
薛盈艳哼着小曲儿,慢慢悠悠地勾画,她也不知道画的什么,一边画一边笑,时不时还盯着不远处坐着看书喝茶的人。
这样明显,霍肇想不发现都不行,于是便起身走过去。
一看到那案上的画,眉心登时一跳。
——画的是他。
但是,是奇形怪状的他。
她近日来非要学人物画,但半点不求精确,功力也不足,直把他画得眼睛不像眼睛鼻子不像鼻子,头快比肩膀还宽。
给他直接气笑了:“你这是画什么?”
她理直气壮:“你呀。”
他头都烧起来,上手想指导指导,给她改了,然而手一伸过去,就被她啪地打了。
“干什么!”
“你把孤画成这样,还不能改?”
“不能!我就觉得这样好看。”
“你……”
“……”
亭子里热闹得很,宫女们太监们抿着嘴不敢笑。
故而也无人注意到远处站着的一队人。
景德帝遥遥看着亭里的一幕,神色恍然。
许多年前,也是那亭子里,他也曾因为非要在一个人的书画上添些什么,被狠狠地打手。
那时她有孕,脾气也变大了,冷着脸发怒,一打就把他的手背打得发红,但他甘之如饴。
夫妻之间,都是如此的。
张荣成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良久,景德帝才转回身,缓慢而苍老,一行人无声离去。
…
蛮不讲理的人是最拗不过的。
于是霍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副丑不拉几的肖像画给画完,还要怒不能言地看着她指鹿为马。
“你看,多像你呀,简直一模一样!”她笑得花枝乱颤。
旁边的全安已经憋气憋得快厥过去。
这还不算完,她叉着腰,满意地点头:“我要把这幅画挂到主殿去。”
霍肇真是气乐了:“挂到主殿?”
薛盈艳斜眼瞪他:“你有意见?”
“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成体统。”
薛盈艳把笔啪地一放,竖起桃眸就翻旧账:“谁让你把我挂在那里的画像给劈了!你还没给我赔罪呢。”
霍肇气闷,耐心道:“那孤照着你的画一幅。”
他是抱着改良精进的想法,但她半点不领情。
“不要。”薛盈艳哼哼,“你给我赔罪,当然是我要你怎么赔就怎么赔啊,我就要挂!”
“这太丑了。”皱眉。
“你说什么?!”
“……孤说,还能改改。”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懒得理他,兴高采烈向四周招手:“快快,等风干了,把我的墨宝好生收起来。”
霍肇无言地看她,垂眸,和画上人一只大一只小的眼睛对上。
抬掌半捂脸,真是头疼欲裂。
第128章
六月尽后, 七月将近中旬。
东宫里的气氛不知从哪天起,兀变得越发冷凝。
且这遏抑的气氛很是幽秘,攒积到了一定的地步, 才叫人发觉出来。
实则从外来看,并没有什么不对,但从里头看, 就是另一回事了。
内外率府增加的巡逻人次,主殿一日比一日多的宦婢人数,她出门时后头跟着的越来越长的串儿……
用膳时霍肇话越来越少, 脸上还紧巴巴的, 夜里极尽绸缪, 恨不得把她往死里弄,好像她白日里醒不过来最合他意,害得她茶饭慵餐,娥眉懒画, 逛御花园都没力气。
近些日来安宁日子过久了,薛盈艳也就放纵自己迟钝些,但现下是再想装瞎都不成了。
又快到中元节了。
她软瘫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想, 到底他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有不畅的地方, 她心窝里也还压着事儿呢。
容容和宋肖娘都放出来,可还有一个人。
其实从容容被还回来开始, 她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霍肇不会真杀温祺昀了。
但不杀不代表彻底放过。
他到底要怎么处置人, 她心里也没有底。
想私下探问,这样的事又去问谁呢,有道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想鼓起腔勇气和那人提了拉倒, 可念头一闪就灭了。
现在着实不是好时候,就怕他旧恨在心,又快到那要命的节骨眼儿,她万一哪句没说好又激起他戾气来,原本向好的事又给扯抹回原地了。
她辗转踌躇着思来想去,还是打算等过了中元,再使些水磨的软功夫旁敲侧击。
金风淅淅,玉露泠泠,转眼,后日便是中元。
去年中元,因着景德帝“重病”,宫里大兴道场,今年中元就不再如此沉重,便按往年章程,于太清宫举办法会。
依照规矩,六宫妃嫔、皇子公主、文武百官,都要前去,薛盈艳如今是东宫良娣了,自然也不能缺席的。
可一直到今日,若不是她想起来问中元这样大的节日,宫里要如何办,德才不敢不回,告诉了她这厢,只怕等法会过了,她都还不知道。
薛盈艳当场就翻了白眼儿了,被问话的德才站在那儿讪讪尴尬,其余的侍女们也眼观鼻鼻观心。
她把手里的玉如意一丢,容容紧赶着上来给她抚胸口。
这样瞒着她、恨不得整个七月都不叫她出东宫的作为,究竟是谁下的令,还用说吗。
这府里的消息漏风,她这头问话,刚问完,事儿就传到书房那边去了。
于是乎晚膳是她一个人用的。
全安过来说殿下公务未完,就不来了,薛盈艳听过只冷笑了一声,也没给个回话。
斯条慢理吃着席面,又叫侍女们筛了一壶甜酒来配。
到了入夜,她早早便沐浴上榻,直接灭了灯,不像往日那样等人回来。
夜深霍肇方才回来,侍女们又报了一轮。
“娘子这些日都精神不好,白天问了话之后就不高兴,用完膳也怏怏不乐,怕是……现下,娘子已睡下了。”
霍肇冷着脸,站了片霎,没直接进门,去浴殿沐浴洗漱。
夤夜月照,他镇步入主殿。
内殿阒然幽閟,龙麝细香直旋。
静落落的。像是真睡了。
微蹙的眉心渐松,他知道她是不快了,但这怨不得他,今时不同往日。
将合叠的罗帐朝旁一撩,褰起。
狭眸一紧。
“你……”
月辉撒进来,帐外绰灯烛亮,将床榻上侧身而卧的妇人照得明明白白。
她水发流散,一只纤手撑着脑袋,另一手软款搭在身上,幽幽瞪着他。
“哟,舍得回来了?”
霍肇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压回冷淡,手就要把罗帐放下来。
薛盈艳眼一睖,一下撑身起来,双手伸出去就揪住他衣襟,仰着身用力朝后扯。
“还想跑?你想跑哪儿去?给我进来!”
他身一坠压到她身上,想抬起来她不肯,往下她又喘着气儿骂他压着她了疼。
本是个好夜,突然又成了翻滚闹架了,在床上磨磨扯扯来回拆招,最后她气喘吁吁地趴到他身上,尾翘的桃眼含着水似的。
汗湿香腮,抬手狠狠拍他身上,咬牙切齿。
“怎么着,我要是不拉着你,你想跑哪儿去?”
霍肇面无表情:“孤没有跑。这是孤的寝殿,孤跑什么。”
薛盈艳又打他一下:“你就硬吧,你看我信你不信。”
霍肇不语了,板着脸不说话。
又磨蹭了半晌,她才捏玩着他的耳垂,软着声问:“你不给我个解释?”
霍肇闭眼:“解释什么?”
薛盈艳脑袋又抬起来些,指尖狠狠一捏:
“你说解释什么!你别告诉我德才那几个没到你那儿去说嘴告讦。你说,你是打了主意,要我中元不得出门了是不是?”
霍肇睁了眼,沉默眄她,那眼里情绪深杂。
薛盈艳打眼一看,立时就瞧出一股“你知道了,但那又怎么样”的意味。
这是不打算改了。
她心里一股子气上来,越发幽闷,手也不捏着他耳垂了,改换了地方。
不紧不慢,勾搔戳弄他喉结。
她弄一下他那儿就动一下,她心里不痛快,将这当做趣味来玩儿了,装作看不到他眼神渐掠狠厉。
指尖专心致志,嘴上则不满:“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啊。”
霍肇眉一拧,另一手捏住她软颊:“你说什么?”
薛盈艳扭着头就撒开他掌控,身子往他躯上柔压厮磨,抚揉他绰然紧皱的眉心:
“我说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她感受得到男人躯体绷紧、渗汗隐忍,却贴得越发亲密。
红馥馥的朱唇吐麝兰气,喘着眼珠速速一转,旋即带着委屈幽怨起调,抹着泪假哭:“……你这贼冤家,我的命都叫你捏在手里了,我还能跑到哪儿去?”
“我如今是良娣了,去太清宫是该当,中元那日我还要去给爹娘烧香呢,都怨你把我抓在这儿,我都两年没见着爹娘的坟了,我还委屈呢。”
“你不放我出去,是要这节眼儿永远过不去了?再说了,法会在宫里,难不成我还能插翅膀飞了?”
“我不跑了,真的,我心里全是你,没别人了。”说着,她握他的掌抚到自个儿雪腻柔软的心口,
“你摸摸,我说话的时候可有心跳得促快?说谎的人才心慌肉跳呢,你说是不是?”
她抓着男人的掌,摸着他手背上虬起的青筋,含怨带泪的:“殿下,桓郎——”
兀地一声惊呼,眼前一眩,被翻着沉压下来。
霍肇面沉如水,厉声:“孤看你说谎的时候心从来不跳!”
薛盈艳抿着唇,泪眼幽幽,死倔瞪着他,不服气得很。
但手还勾着他脖颈。
对峙片刻,他冷道:“你要是再敢有别的心思……”
“没有了没有了!”
她一听就知道有门儿,一下转嗔作喜,泪珠儿一撇就变成笑,使劲儿勾着他下来,朝他脸上狠狠左右开弓亲了两口。
他被她扯下来,耳鬓厮磨,听她黏黏糊糊的爱语。
闭上眼,便也能不管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来日方长-
中元当日,太清宫前满地黄-菊舒金。
香飘彩殿凝兰麝,露绕轻衣杂绮罗。
道场已建,吉时未到。
宫门外车马辚辚,世族宗亲入宫。
薛盈艳先且随霍肇给景德帝请了安,又见了几位妃位的娘娘一面,随后才到太清宫外。
臣工及女眷们都是步行入宫,遥遥见到她的步辇便驻步,等落了轿便行礼。
薛盈艳扶着女官的手下轿,她今日穿戴雍雅贵丽,行走时娇态袅娜,带着碎玉水落般叮当清脆,那是她云髻上步摇凤嘴里衔的三串南珠轻撞、腕上双镯玉碰、腰间禁步流苏密动。
眉眼流转带着懒淡慵意,端得韵度无边、美艳惊人。
在场见她无不一怔,大多紧快偏收眼去。
薛盈艳挥挥手也就免礼了,其实她也不想面对这么多人,文武百官宗亲贵族,她大多是一个都不认识。
今日她身后跟着的四个女官,是霍肇特地从宫里调来给她的,作用就是在她不认识的要紧人物上来问安的时候悄悄告诉她这是哪个。
她正要朝里走去,却不想对上双凝神看过来,却又微带复杂的眼。
薛盈艳一愣。
眼神的主人微低着头,倒不似从前的样子了,对上眼后又向她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神色和淡,浅浅微笑。
薛盈艳看着她,倒是微愕,因为谢玲珑梳着妇人的发髻。
旁边的女官是新到她身边,以为她不认得,便附耳低言:
“那位是殿下的表弟、卫国公府小郎君姜荣的新妇,太师府长房的七姑娘,姓谢,名玲珑。”
“良娣有所不知,这桩婚事还是殿下带着小郎君去陛下跟前求的。”
她们这边正说着,那边谢玲珑的身后就窜出一道影来,把她拉扯到后头。
是面色紧张的姜荣,他大抵是怕旧怨未消,将妻子挡到后面后,自己朝薛盈艳作了好几个揖,恨不得五体投地似的。
薛盈艳看了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是从前的一些小事罢了,何至于这样。
当她和霍肇一样小心眼儿?
于是朝那边点点头,姜荣表情一松,赶紧就揽着谢玲珑离开了。
薛盈艳想起什么,偏首问女官:“那位七小姐,是殿下的什么人?”
女官一顿,有些滞住。
薛盈艳挑眉:“说罢,我知道她管殿下叫哥哥,今日要不是遇见了,我也想不起来问。难道是什么秘密?”
女官斟酌一番,挑着能说的说了:“谢家姑娘,并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
“什么?”
“谢家姑娘出身掖庭,是先皇后抱出来养的,后来皇后娘娘仙逝前,病体沉重,不愿这养女留在宫中,就挑了太师府,将她送去养着,这就……”
薛盈艳没想到原是如此,听完心里还发悸,看来这京里宫里宫外的弯弯道道陈年旧事多如牛毛,说闲话都能说上八天吧,她得学到什么时候啊。
正有些烦闷,预备进去,一转眼,就又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绯色武将官袍,束着玉带,身形高挺,笑眼薄唇。
他神色肃凝,有一股风尘仆仆之意,沉默向她行礼,却不等她让他起来,转身跟着同僚进去。
薛盈艳瞳微缩。
是王烺。
旁边的女官又道:“噢,那位是刚从两江回京述职的威远侯府少将军,姓王名烺,是咱们殿下颇信重的,小时做过殿下的伴读呢。”
薛盈艳一扭颈:“……刚从两江回来?”
“是啊,说是在那边清查漕运,事办得圆满,这次回来必定是升迁增秩、加官进爵。”
第129章
日沉西岭之外, 洪喜胜进了殿门禀报,太清宫法会圆满,前往太清宫跟随在良娣身边的赵女官请见复命。
“殿下, 娘子身边的德才也来了,说娘子要乘车出宫,回太子府去住几日。”
霍肇本末抬眸, 动笔批阅奏疏,但听到说人要出宫回太子府,眉川蹙褶, 睨去一眼。
洪喜胜不敢言语, 片霎, 才听见主子发令,调禁军和六率府的亲兵一起把人护送回太子府,全安接到了人后,即刻送信入宫以作确认。
旋即又将赵女官召进。
“……今日进太清宫前, 卫国公府荣小郎君与新妇谢氏遥拜良娣,良娣询问了谢氏女身世……”
赵女官方报完这一厢,殿外, 家令寺家令便请见。
说卫国公府荣郎君奉了拜帖, 人未到,但送了十箱珍玩珠宝前来, 说今日并无冲撞良娣之意,只是思及从前曾有冒犯良娣之处, 特来赔罪。
家令不知是否纳入库中,还请主子示下。
霍肇掷了笔,面色不动。
姜荣这是担忧谢玲珑从前招惹是非的事还未过去,代妻请罪来了。
这倒也怪不得姜荣, 毕竟薛盈艳当初在京里的名声着实吓人。
飞扬跋扈骄奢淫逸,从前多少勋贵人户明里暗里笑她不会长久,只等着落井下石。
可现在人不但长久了,还一举坐上了良娣之位,还是皇帝亲颁的圣旨,连带着家族都沾了荣光,眼看着五年十年后,这京里就要多出个薛家了。
良娣一封,东宫原本要选妃的事也没了影,这还是没子嗣,将来要是有了皇嗣,还不定要走到什么位置去。
要不说凡事不能想当然,这不,提早将人得罪了,若人真色衰而爱驰,那万事皆休,如今人翻了身又鱼跃龙门,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也不独是姜荣这么想,京城里当着面得罪过薛盈艳的几家女眷更是惴惴不安,生怕被记恨清算。
谢玲珑的身份有些特殊,加上先前为情乱智冒失冲动,一年前谢正瞻被罚去皇陵,谢玲珑在谢家的处境就更是惨淡无比,只是还有个谢的姓氏罢了,没有娘家人在后头撑腰。
姜荣在紫宸殿把头都给磕青才求来了这门婚事,往后也只想太平过日子,于是还是求到表兄这里来,表了心意,将事揭过。
霍肇允准将礼收入司藏署,家令寺的人得命退下。
再看向殿心候站的赵女官,眉心微沉。
以他对那不省心的了解,一个姜荣一个谢玲珑,不至于让她突然要出宫回太子府住,应当还有别的。
赵女官如何不意会,立刻道:“威远侯府王九郎君在荣郎君和谢氏之后遥拜了良娣,良娣瞧见,也问了。”
霍肇听罢,松身朝后靠,掌指交叠。
“她问了什么?”
“奴婢们说王九郎君是刚从两江回来述职,良娣便问了一句‘刚从两江回来?’”
洪喜胜同德才去安排护送之事,这次进来的是德贵。
“启禀殿下,王九郎君到了,请见殿下。”
说来就来,顶着姜荣的后脚,像是早跟着。
…
崇政殿内庄整肃静,精兵把守在外。
王烺阔步而进。
他是功成而归,本应傲然于人上,但他并无笑意,眉重色凝。
旁人观他即将声彰内外平步青云,然而他自知,他留在两江,只是将一件本就将成、足以垂留青史的功绩垒上最后的封镇之石罢了。
功劳他最多占得一分,他归来述职,是希冀君上看在那万般艰辛的九分,放过真正的功臣。
到了宝座前,掀袍迳跪。
“殿下。”
上首并无更多言语,抬手示意他起来。
王烺拳紧了紧,谢恩起身,旋即先将大致之事禀来。
述职毕了,如无盘问,便应当退下。
从头至尾太子只轻点头一回,事情很快报完,王烺却迟迟没请退。
僵如一尊铜像。
“你还有话?”
掀开一个口子。
王烺绰地失声:“殿下,良安他——”
激动下一瞬又湮灭。
垂眼莲花联珠纹宫砖,正看重楣阑额、恢弘压顶,提醒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掌心隐有血痕,不敢再看副君神色。
说破了天,此事也是温祺昀之大罪,没有当场被极刑处死再牵连九族,已是开过了天恩。
遏抑之下,王烺奔袭一路回京的日夜中所斡转的话,如何也不能从唇齿间出来。
回京后他方才知道那个女人不仅没事,反而封了良娣,温祺昀却毫无音讯,太傅府的长辈在他到京第一天就焦心无比地来探听,谁家的儿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头不急呢。
他知道温祺昀在哪里,也知道求谁能放了人,可他统统不能说与人听。
他满腔怨愤,满腔恚恨,可又冲着谁而去。
他自然是愤恨温祺昀的,恨铁不成钢,明知不可为而为,就这样断送多年苦读与谋划得来的大好前途。
他也怨恨那个女人,那个罪魁祸首,在太清宫再见到她的时候,她依然光艳照人,见者心动,可就是那风情妩媚,造就这场惨烈。
他却也在想,如果最起初的时候,在秋狝之后,或那片湖上撞船之后,不,最好是在那片雪亭里,初察温祺昀和那女人之间不对的时候,他不是和温祺昀大吵一架,而是将事隐秘告与温太傅,事必不会到此境地——
一念之差!
“退下吧。”太子淡声。
王烺猛地抬头,见到副君缓慢抚着扳指,残光掠影,晦暗不明-
苍苍笼雾的黑天,天幕底色是混蓝的深黑。
月华渗过月洞窗,一室寒色,她头下侧压着的月牙瓷枕好似都更薄凉了。
过了七月十五,秋气越浓,暑夏暖热只在白日回光返照一阵,夜里连丝儿都不见。
本来是想小憩的,可是越睡越冷,薛盈艳索性起身。
愣愣坐了半晌,正要往外叫人,人却先推门小步进来了,见她帐后坐影,才发觉她醒着。
“娘子,殿下回来了。”侍女道。
…
侍女来过不久,男人就从殿外进来。
霍肇步入内殿时,薛盈艳没在床上,而是盘坐在贵妃榻上,散泻长发抱着个软枕,背对着殿内,不知道在看窗外的什么。
他进来了,在另一端檀椅上坐下,品了一口茶,眼定在她身上片霎,又移开。
她听到了动静,也知道他来了,若是往日,她肯定是跳下来扑进他怀里,又或者悠悠地朝他招手,要他过去抱她。
但今夜静谧。
良久,她把下半张脸埋进枕心,闷闷的声:
“我今天见到王烺了。”
霍肇半面掩在深影里,不咸不淡:“嗯。”
他已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薛盈艳仰望着外头的圆月,远没到第二日,现在还是中元。
王烺的名字和另一个扎他们中间的刺连接在一起,不能轻提。
此刻她主动说见了王烺,不提也算提了。
隐忍许久,后头都不再见又动静,她终是忍无可忍。
扭回颈子,含怨地瞋瞪端坐椅上,如同神佛一样冰冷自持的男人。
她心乱如麻,预备着不要命了,他却只待她自投罗网。
她咬过银牙,气闷:“你想如何?”
“什么如何?”他冷淡反问,似是不明。
薛盈艳深呼吸好几下,朝旁暗呸了声:“装什么蒜。”
她把怀里的枕头一掷,反身下了贵妃榻,站起来拢了拢外罩的绡纱披:
“这许多日来你不说,我也不提,但事就在那儿,不说难道就能过去吗?”
“你想把他怎么样?”
男人冷看着她,未几,窗外月移云动,让他整张面容都隐入暗影,彻底看不清了。
这时他才问:“你觉得,应该怎么样?”
薛盈艳在原地来回踅转几轮,指尖捏紧了,最后直朝他过去。
身子缠坐进他的怀中,摘去他的发冠,小臂紧紧地笼着他的脖颈,指尖穿梭在他发里。
她的呼吸钻着他的耳窍,含气的软声似喘似泣:“别杀他,也别让他生不如死。”
她雪颊上的肉是柔软的、泛着丝丝的凉,摩挲着男人微糙而炽硬的面庞。
“放过他吧,你必须放过他……”她悄悄地,迷糊的,咕哝一般,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我不想怨你,我也想爱你,好不好?”
————
京城东角的一座孤院,寂清日久,于今夜灯火通明。
夜风寒冷,今日已是秋分。
王烺气喘吁吁地赶到,停马离镫,顺势,眼神定在不远处停着的金辂。
那四驾金辂环围守卫,两侧有侍女跟随,正在调转骄马方向,像是即将离去。
王烺只看了一眼,院门守着的东宫亲兵便拦在眼前,请他入院。
王烺来不及思考其他,过了这许多日才得来的结果才是重中之重,他独自奔入了院子。
里头很静,看守的人都退了出来。
院心尘地上,跪坐着一道白影,他的姿势极为端正,可以说严苛,双手安放在膝上,脊背拔直。
洁玉独瑕的是,他修长的脖颈放低,深深垂首,寒风穿掠,将枯浓卷叶掀在他身上,连同未束的落肩墨发,如苍天坠鹤。
王烺绷紧脸,唤了一声。
片刻,温祺昀缓缓抬首,他瘦了许多,眼神中没有半点怨意,寂寂清然。
只是左侧脸庞横亘着可怖的颜色,深青抹紫,唇角血未干净。
这是新伤。
王烺瞳骤紧,却没有走过去。
相视刹那,眉心越深紧,转头朝院门外投去一眼。
温祺昀同望那处,在院中,能听到外缜密有序的蹄声步声。
声渐远去,他阖上眼。
“……功过已抵,孤给你两个选择。”
太子擦净手背溅上的丝许鲜血,面如冰霜:
“留在京中,你可去国子监,讲授育才,但,你不会再有任何升迁之机。或者,你可以选择外放,但孤只会将你放到民生极为艰苦之地,做抚民理政、普惠一方的父母官,十年,二十年,等你能再证明你对孤、对国的忠心,或有回京的机会。”
“你选吧。”
他短暂地惊愣,那是震愕而非犹豫,他没有想过,还能够得到这样的宽恕。
其中的纠结与挣扎,他虽一无所知,也能明白不是易事。
最后他磕头谢恩,选了后者,发誓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后日就是中秋,辞别家中,便启程罢。”
*
霍肇从孤院出来时,才跨过门槛,就瞧见金辂侧窗探头舒脑的人。
出来前犟着脖子说她心里没鬼不怕镜照,非要跟来,这下偷看被他发现,立马做贼心虚地缩回去。
上了车驾,她还想装作若无其事,往旁边稍稍,给他腾位。
眼睛悄悄仔细观察他上下,生怕出现什么不该有的血迹。
没发现什么,她才露出个带着讨好的笑,正要黏糊地贴上去。
下一霎男人却兀地侧身,将她压到车壁,狠厉掐住她腮颊。
薛盈艳吓了一跳,眼珠慌乱地转。
就这么对峙许久,他忽地道:“孤放过他了。”
薛盈艳被捏着颊,呜呜噫噫地说不出话,只能抬手摸摸他的脸,又握住他的掌侧。
这是又犯病了,没事,她不和他计较。
她含着泪点头,等稍被松开,她立刻凑上去,环住他脖颈,在他侧颊小心亲了两下:“殿下言而有信……”
他却打断了她,把她拉开,紧紧盯着她,阴沉厉声:
“你要记住,孤是为什么放过他。”
这话让她微怔,良久,才缓而又缓地点头。
他要她记得,他是因为爱她,才网开一面,她要牢牢记得他的爱,从今往后,不能再想着别的。
“我知道了,知道了。”她喃喃说,窝进他怀里。
霍肇闭上眼,将人抱紧。
只此一次。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