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41 【我带你走
六月中旬, 京市初夏暖意正浓。
清弦馆是城中老牌听曲私馆,屋内陈设简雅清净。
台上丝竹婉转,戏腔悠悠缓缓飘进包厢之内,三人坐在台下慢饮茶汤。
包厢里氛围松弛, 只有卓文熙心里堵得慌, 和周遭闲适的氛围格格不入。
桑京墨望着他这一幅失魂落魄的模样, 抿了一口杯中热茶,率先开口打破安静:“还在想,人早就离开京市了。”
一句话将卓文熙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收回漫无目的落在戏台方向的目光, 伸手拿起手边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低声道:“我知道。”
“她出院那天我去过, 一路跟到了机场。”卓文熙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他就站在大厅外侧的阴影里,隔着一层透亮的玻璃远远望着里面。
方宛白身边有夏时微陪着, 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神色平静淡然, 眼底看不到半分对这座城的眷恋。
那是自她出事住院之后,他第一次再见到她。
桑京墨问道:“既然都到机场了, 为什么不上去见一面?”
卓文熙喉结动了动,眼底慢开一层挥散不去的落寞:“我拿什么去见。”
他顶着卓家的身份,心里还揣着那笔算不清的亏欠。
要是就这么贸然走出去,只会打乱方宛白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脱身机会。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藏在暗处,静静看着她排队检票, 看着她一步步离开。
桑京墨沉默片刻,又开口问:“她就没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卓文熙摇了摇头。
包厢内丝竹悠扬,戏声婉转, 茶香袅袅。
良久,卓文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身侧沉默静坐的周琮,低声开口:“车祸那桩事,我心里清楚,是苏家在背后搞的鬼。可我去找过肇事司机,那人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的责任,死活不肯承认受人指使。”
他望着周琮始终淡然无波的侧脸,接着开口:“所以我来问你,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事同样牵扯卓家。
他心里虽然心痛,可卷入其中的,终究还有他的家人。
周琮抬眼,扫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语调平平:“犯了错就要受教训,谁都不能例外。”
他话说的含糊,可包厢里内的两人,心里都明白他话里藏着的意思。
话音才落,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姑娘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眉眼生得清秀,身段窈窕。
一步步往桌边走来的时候,视线总忍不住悄悄往周琮那边飘,那点藏不住的心思,明眼人一眼便能察觉。
桑京墨抬眼,不由得朝那姑娘多看了两眼,唇角浮起几分玩味。
姑娘挨个上前为三人添茶,走到周琮面前,微微附身倒茶。
周琮眼皮都没有掀一下,半分目光都没有递过去,心思根本不在这。
添完茶,姑娘浅浅行了一礼,悄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包厢再度归于安静,台上戏曲的调子还在缓缓流淌。
人刚走远,桑京墨便侧过头,笑着打趣。
“你方才都没留意?刚刚过来倒茶的小姑娘,眼神一直黏在你身上,几乎都要挪不开了。”
周琮拿起茶杯,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没留意。”
桑京墨嗤笑一声。
“人家一趟一趟往你这边瞟,你倒好,一点反应都不给。”
周琮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笑意。
“不相干的人,多看一眼都是多余。”
桑京墨摇着头,接着拿他开玩笑:“是是是,也就只有你家那位姑娘,才能入你的眼。”
就在这时,周琮手边的手机亮了,是夏时微发来的消息。
他拿过手机扫了一眼,看向面前两人,语气平平:“我出去回个电话。”
说完就起身走出包厢。
身后,桑京墨望着他利落离去的背影,无奈笑着摇头轻叹:“真是没法说,一个个都甘愿为情所困,半点脱身不得。”
会所长廊静谧雅致。
周琮站在廊下,拨通夏时微的电话,低声温语交代了几句,没一会儿就挂了。
他随手摸出一根烟夹在手里,正要找打火机,才想起并没有带,便打算转身回包厢。
刚迈出一步,一道纤细的人影挡在了他面前。
正是刚才进包厢添茶的旗袍姑娘。
也不知道她在这儿等了多久,看见他出来,立刻走上前,手里捏着打火机,已经窜起一小簇暖黄的火苗,微微倾过身子,想替他把烟点上。
周琮垂眸淡淡扫了一眼,手指夹着烟,没动,既没有往火苗跟前凑,也没有去接那个打火机。
他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一点情绪:“不用。心思放在正道上,别琢磨这些旁门左道。”
姑娘身形一僵,眼里的期待瞬间落空,手里打火机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她咬着唇,带着几分局促与不甘轻声问:“先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反感了?”
周琮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坦然:“没有,只是我心有所属,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侧身从她身旁绕过去,径直往前走。
姑娘愣在原地,指尖的打火机火苗慢慢熄掉。
她紧紧咬着下唇,呆呆望着男人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远,直至消失在长廊尽头,眼底只剩一片落空-
方宛白离开京市已经有段时日。
这些天夏时微心里总像缺了一块,心头蒙着一层挥不开的怅然。
上班的时候总提不起劲头,做事也常常走神。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端午假期悄悄来了。
她早前就盘算妥当,想借着这几天小长假,跟周琮出城转转,纾解一下连日绷着的情绪。
只是计划到底敌不过变数。
这段日子周琮手头事情多,见首不见尾的,索性夏时微便回了自己公寓住着,日子过得清净安稳。
放假前一日,夜里快到十点。
夏时微正打算休息,桌上手机忽然响了,打来的是她母亲杨韵的。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出声,听筒那头就传来母亲理所当然的口吻:“我跟你弟现在在机场,你赶紧过来接我们。”
夏时微捏着手机,眉头轻轻皱起来:“怎么突然过来?”
“我和你弟弟已经到京市了。” 母亲的语气随便又急躁,“家里一堆事忙昏头,没提前跟你讲,你快点过来。”
夏时微听完,顿了一下。
前几天杨韵确实随口提过,想趁着端午,带她弟弟来京市逛一逛,到时候要她照应接待。
她那时候没多想,就应下了。
家里本就偏疼弟弟,孩子放假出来散心,按情理来说也不算什么怪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们会这么仓促。
人都已经落地,守在机场等着,才临时通知她,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方不方便,半分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夏时微声音很轻,透着一点无奈:“怎么不提早跟我说?我现在赶过去,路上要一个多小时。”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染上几分不悦,理直气壮地开口:“人都已经在机场站着等你,你还纠结这些干什么?你弟弟读高二,学业那么紧,好不容易端午能出来一趟。你当姐姐的,过来接一下又怎么了,又费不了你多大功夫。”
夏时微不想再跟她争执。
“赶紧过来,别让我们等太久。”
夏时微攥着手机,胸口闷闷的。
家里向来就是这个样子,她早就见惯了,也懒得再多辩解,沉默几秒,终究低声应下:“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夏时微立在原地,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她随手抓起放在一旁的包,拿上钥匙便出了门。
夜里车流不算太堵,打车折腾了五十多分钟,才抵达机场航站楼。
出口处人来人往,杨韵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站在柱子边上,旁边背着双肩包的是夏泽楷。
看见夏时微走过来,母亲脸上没有半点久别碰面的暖意,直接把手上的袋子一股脑塞到她怀里。
“总算来了,站这么半天,腿都酸透了。”
夏时微接住沉甸甸的行李,布袋的绳带勒在手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酒店订好了吗?” 她开口问道。
杨韵却摆了摆手:“不急,再等会儿,还有个人。”
夏时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看见江亦辰从不远处走过来。
男人一身休闲装,快步朝着这边走近。
夏时微眼里带着诧异,攥着行李袋的手不由得收紧,转头看向杨韵:“妈,他怎么会来这里?”
江亦辰走到几人跟前,目光落到夏时微身上,语气还算平稳,对着杨韵微微欠身:“不好意思阿姨,我来晚了。是我联系阿姨,请他们过来过端午,酒店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车就在外边。”
杨韵连忙摆了摆手,笑着接话:“没事没事。”
夏时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件事,她半点风声都没有听过。
机场出口人来人往,不是争执说理的场合,她没有当场发作,把到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行人坐上江亦辰安排的车,去提前订好的酒店。
把杨韵和夏泽楷安顿进房间,看着杨韵忙着整理行李,夏时微转身走出房门,拽着江亦辰走到走廊一处安静的角落。
夜里的酒店走廊冷冷清清。
夏时微抬眼看向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克制不住的火气:“江亦辰,你做这些决定之前,就没想过跟我说一声吗?”
江亦辰神色没什么波澜,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能看见里面杨韵忙前忙后收拾东西的身影。
“你看阿姨多开心。”他声音放得平缓,“端午放假,让他们过来京市转转,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是我的家人,轮不到你来出面安排。”夏时微眉头拧起,胸口堵得难受,“江亦辰,我和你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只是想多帮你分担一点。”江亦辰往前半步,距离不由得拉近,“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有些事,我替你处理好,你可以少受点委屈。”
夏时微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冷下来。
“我的为难,用不着你来好心插手。”她深吸一口气,“你擅自联系我家里人,自作主张接他们过来,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这不是帮忙,是越界。”
就在这时,房门那边忽然传出动静,杨韵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亦辰?你们俩站外面说什么呢,快进来。”
江亦辰朝房门望了一眼,再回过头看向夏时微,声音放得很低:“阿姨他们挺高兴的。”
夏时微闭上眼,胸口憋着一股气,堵得无处宣泄。
江亦辰看着夏时微的样子,语气又软了几分:“先把这几天过完。有什么话,等他们离开京市,我们再好好谈。”
夏时微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心底一片烦躁。
她清楚江亦辰打的什么算盘,拿她的家人当做筹码,逼着自己不得不和他产生纠缠。
片刻,她抬眼,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我把话说清楚,等端午结束,他们回去之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来打扰我的生活。”
说完,她不再看江亦辰,转身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江亦辰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许久没有动。
从酒店出来,夜色已经很深。
夏时微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
回到自己公寓,她简单洗漱过后,才给周琮拨回去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周琮低沉平稳的嗓音。
夏时微拿着手机,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周琮,我这边最近有点事。我妈和我弟弟来京市了,端午这几天我得抽时间陪着他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周琮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人过来过节。” 夏时微不愿把江亦辰自作主张掺和进来的糟心事讲出来,眼下也不想多提,“接下来这几天,我大概不太能出来,消息也未必能及时回你。”
周琮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声音沉下来:“要我过去帮你吗?要是有应付不住的地方,直接跟我说。”
夏时微沉默了一下。
她本能的想要拒绝,这件事牵扯江亦辰,又掺杂家里的琐事,乱糟糟一团,她并不想把周琮也卷进来。
“不用。”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是我家里这边的私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周琮没有强求。
“好。”他语气依旧温和,“不愿意我插手,我便不凑过来。但记住,不要一个人硬扛。要是受了委屈,或是撑不住,随时打给我。”
夏时微听着听筒里的声音,心口稍稍松了一点,鼻间微微发酸。
“嗯,我知道。”
简短说了两句,便结束通话。
夏时微把手机搁到床头柜,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赶到酒店的时候,江亦辰已经先一步到了。
男人手里拿着做好的游玩攻略,一副早已安排妥当的模样。
夏时微本不想跟着一同出门,打算只把杨韵和夏泽楷送到楼下便抽身离开,没成想刚把话说出口,就被杨韵当众说了一顿。
“人江亦辰特意腾出时间过来陪我们,你反倒要躲开?一家人出来游玩,你躲得远远的像什么样子。”
酒店门口不断有客人进出,夏时微不方便当众争执,只能压下心底的抵触,不再多说,跟着一行人一同出发。
端午的京市到处都是出游的游客,几个人辗转逛着各个景点。
江亦辰熟门熟路地打点一切,买票、找休息的地方,事事都抢在前头。
夏时微挤在涌动的人潮当中,夹在中间格外别扭。一边要应付杨韵不停念叨夏泽楷的学业,聊他以后高考出路的种种话题,一边又得时刻刻意同江亦辰拉开距离。
白天在外奔波一整天,夜里回到自己公寓,也难得有片刻清净。
连日这样周旋下来,她眼底的疲惫一日比一日明显。
两天游玩结束,临走这天,夏时微帮着他们收拾行李,和江亦辰一道送两人前往机场。
去往机场的路上,手机震了震。
是周琮发来的消息。
周琮:[在哪。]
夏时微:[准备去机场,送我妈和我弟回去。]
周琮:[好,需要我帮忙吗?]
夏时微:[不用。]
杨韵性子功利强势,一旦得知她和周琮的关系,只会生出无数麻烦。
周琮懂她的顾虑,没有强求。
周琮:[好,我正好要去机场送人,一会顺路接你,你结束告诉我。]
夏时微盯着屏幕,心头微涩。
夏时微:[好。]
车子停在机场落客区,人流往来匆忙。
夏时微把行李搬下车,打算简单叮嘱几句就此告别。
杨韵却把她拉到一旁,目光瞥向不远处帮夏泽楷整理背包的江亦辰,压低声音劝她。
“亦辰这几天出钱出力,对你什么心思,你心里清楚。人各方面条件都好,对你又上心,别总冷冰冰的,上次过年回家就想和你说,错过了很难再遇到。”
夏时微眉头紧蹙,连日积攒的烦闷涌上来。
“妈,我和他早就结束了,这些事是他自己愿意做的,不是我求来的。”
“我们已经分手,半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掺和进来。”
这番话彻底惹恼了杨韵。
几番劝说全都碰了钉子,积压在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炸开,她扬起手,重重一巴掌甩在夏时微脸上。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不知好歹?”
清脆的巴掌声淹没在周遭喧闹的人声之中。
夏时微半边脸颊火辣辣发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路过的游人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投来目光。
江亦辰立刻快步上前拦在杨韵身前,低声劝解:“阿姨,这里人多,再耽搁要误航班了。”
杨韵依旧怒气难平,瞪着夏时微不停数落。
江亦辰半劝半拉,带着杨韵和夏泽楷走向航站楼入口。
夏时微看着他还要继续周旋打点,压着心口的燥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冷硬:“江亦辰,你够了。你还嫌不够乱是吗?”
江亦辰脚步一顿,看向她泛红的半边脸颊,还想说什么。
夏时微别开目光,没有再给他说话的余地。
江亦辰沉默片刻,终究不再多留,跟着杨韵二人走进航站楼,三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不远处的林荫车道,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周琮坐在后排,隔着车窗,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前排秘书呼吸一滞,后背绷紧,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车厢内气氛压抑,周琮眼底带着一层冷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瞥了秘书一眼。
秘书当即低下头,收敛神色,不敢再多看多说。
“把车开到僻静地方等着。” 周琮嗓音低沉。
司机应声平稳发动车辆,开到远处靠边停好,静静等候。
落客区人来人往,夏时微立在原地,把满心的委屈与无力硬生生按了下去。
她不愿让周琮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掏出手机敲下消息。
夏时微:[我这边还有别的事情,我先自己打车回去了。]
周琮就在不远处,没有回复这条消息,直接推开车门,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夏时微垂着眼看完手机,没等到回复,刚要收起,一双皮鞋停在她面前。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周琮。
周琮没有开口追问半句,上前一步将她揽进怀中,宽厚的身子替她挡住四周一道道窥探的目光。
手掌轻轻落在她后颈,刻意避开红肿的脸颊,护得沉稳有力。
夏时微绷了好多天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疲惫与委屈翻涌上来,硬是没有掉一滴眼泪。
她没有抬手回抱,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埋在他的肩头。
还未完全走进航站楼的杨韵恰巧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下来,皱着眉就要上前质问。
周琮侧过头,冷冽的目光直直望过去。
不带半分温度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杨韵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死死堵在喉咙里,半步也不敢再往前。
“别怕。”周琮的声音低低落在她耳边,只有两人听得见,“没人能再欺负你,我带你走。”
他揽住她的腰,半护着她转身朝车子走去,自始至终没有留给杨韵半句交涉的余地。
机场被远远抛在身后,晚风拂来,总算稍稍吹散了笼罩在夏时微身上那股难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 42 【教训】
车厢里很安静。
夏时微斜斜靠着车窗, 刻意将那半张带着红痕的脸转过去避开他,不想叫周琮看清脸颊尚未消下去的印子。
从机场离开之后,两个人一路都没有说话。
周琮没有急着刨根问底追问前因后果,只吩咐司机把车速放缓, 给她留出足够的余地, 慢慢消化情绪。
沉默笼罩了许久, 是他先打破这份死寂,伸手轻轻将她揽过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
隔了好一会儿, 他放轻嗓音,轻声问:“疼不疼。”
夏时微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马上答话。
思绪飘得很远, 她后知后觉恍然发觉,好像每一次, 在她最狼狈难堪的时候, 偏偏都会被周琮撞个正着。
上一回是, 这一回也是。
心底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
她打心底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 可现实却一而再再而三,将她最不堪的一面,硬生生摊开到他的眼前。
夏时微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光, 声音平淡,带着一点细微的沙哑:“还好。”
周琮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绷得紧紧的侧脸, 眼底压着冷意。
他没有拆穿她的逞强,也不急于评判什么,只是出声交代:“前面有家药房, 停一下。”
车子很快停靠在路边,前排秘书推门下车,不多时折返回来,将药膏递到周琮手上。
周琮拧开药膏的盖子,侧过身看向她:“转过来。”
夏时微迟疑片刻,还是缓缓转过脸。
脸颊那片红肿的印子完完整整露出来,周琮看着那一块痕迹,心口往下坠了坠。
他蘸了一点药膏,手上动作放得很缓,小心往她脸颊上抹。
微凉的药膏触到皮肤,夏时微下意识轻轻缩了一下。
“乖,忍一下。”周琮的声音压得很低。
夏时微垂着眼,不敢迎上他的目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自嘲:“你好像总能够看见我最狼狈的时候,两次都是。”
周琮动作一顿,收回手,拧紧药膏盖,静静看了她片刻。
“所以,我不希望再看见第三次。”
夏时微扯了扯嘴角,算不上什么笑意。
“家里的事向来如此,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默默承受。”” 周琮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大起伏,“你用不着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撑不住的时候,不必勉强自己。”
夏时微沉默良久,没有开口。
父母心里那种根深蒂固,认为弟弟理所应当不断向她索取的念头,已经缠绕了她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一番话。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她却还是习惯性地克制着,没有落下眼泪。
“先回去。”周琮放缓了语调,“好好歇一歇,暂时不用去想这些烦心事。”
车子重新发动,继续行驶着-
会所深处最僻静的包间,光线很低。
江亦辰手脚被绳索捆得结实,头上扣着厚重的黑色头套,整个人被撂在地板上。
他不断挣动,慌乱之中掺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火气:“谁?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绑我,知不知道我是谁。”
这时,房门从外面被人拉开。
周琮缓步走了进来,他进来后,房门被轻轻关上。
屋内的人自发向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位置。
他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身边人很有眼力见给递上烟,另外一个人俯身给他点上了火。
地板上的江亦辰听见脚步声,察觉周围又陷入安静之中,心里越发慌张起来,不停扭动身体,隔着头套拔高了声调:“来的是谁?抓我到这儿,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周琮指尖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眼皮微微抬了抬,朝身侧手下递去一道眼色。
那人当即跨步上前,弯腰,一把扯掉江亦辰的头套。
突然的光亮刺得江亦辰本能眯起眼睛,缓了片刻,视线才慢慢聚焦,看清沙发上坐着的男人。
方才还挂在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眼底还带着错愕。
他不是没有领教过周琮的手段,却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做到这一步。
手腕上的绳索勒得生疼,一股寒意袭来,方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他强撑着镇定,嗓子发紧:“周琮,你这是什么意思?私自把我绑到这里,你就不怕把事情闹大?”
周琮指尖夹着烟,烟火明明灭灭,淡淡的白雾漫过他的眉眼。
他身子微微向后靠,目光落向地上的人,听着他的辩解,唇角扯出一抹冷意。
“警告你两次,你是真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话音落下,他把剩下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迈步上前。
江亦辰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辩驳,周琮抬起脚,重重踹在他的肩上。
江亦辰受不住这一脚,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背重重磕上墙壁,闷哼一声。
没等他挣扎着爬起,周琮已经俯身,挥拳狠狠落在他脸上。
一声声闷响在包间里炸开。
底下很快响起男人断断续续的讨饶。
江亦辰的嘴角渗出血来,脑袋被震得发昏,视线一阵阵发虚。
四肢全被绳索捆死,他连偏头躲闪都做不到,只能生生受着。
待到打得差不多,周琮才直起身子,一旁的手下立刻趋步上前,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他接过来,慢条斯理的擦去手上沾到的血迹,动作从容平静,仿佛方才动手的不是他。
帕子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他垂着眼,看向蜷在地板上的江亦辰,语调听不出太大起伏,字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离她远些,不许再以任何借口靠近她、打扰她半分。”
江亦辰死死咬着牙,大口喘着气,眼里混杂着恐惧,还有压不住的怨愤。
周琮望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松动:“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去找她,今天这点教训,不过只是开胃菜。”
江亦辰瘫在地板上,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不断渗出血沫,脑袋一阵阵发沉。
他勉强抬眼看向身前的周琮,眼底带着屈辱,还有散不去的惧意,呼吸粗重,说话都含混不清:“我和时微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周琮垂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并不接话。
“这话还是和你家里人交代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记住今天,再敢去打扰她,就不是挨几拳这么简单。”
说完,他再没有多看地上狼狈的人,转身,径直大步走出包间-
连日积攒的沉闷,像一层化不开的薄雾,压在夏时微心上。
周琮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却不曾反复追问,只默默记在了心里。
周末这天,周琮寻了个由头,带她来参加一场小型私藏品鉴交流会。
展厅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玩珍玩,宾客三三两两分散各处,低声闲谈。
没有喧闹的人声,周遭氛围松弛而安静。
两人沿着展柜慢慢踱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一件件藏品。
周琮陪在她身旁,低声道:“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看中,我就拿下。”
夏时微转头看他:“这里的都可以?”
“当然,所有都可以。”周琮目光落回她脸上,语调轻松,“为博夏小姐一笑,什么都值得。”
夏时微浅浅弯了弯唇角,打趣似的瞥了他一眼,没有再接话,继续慢悠悠地往前闲逛。
周琮陪在她身侧,偶尔低声和她说几句藏品的来历,语气平淡自然,从没有可以卖弄渊博,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消磨时光。
两人并肩往前走,展厅深处,转角的位置陈列着一只翡翠玉镯。
在一众藏品里格外惹眼。
夏时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展柜里,还没有来的急细看。
一道清淡温柔的女声,不疾不徐地从身侧传了过来。
“这么巧。”
夏时微闻声侧过头,就看见柳千棠站在不远处的位置。
她的视线先是淡淡扫过一旁的周琮,而后稳稳落在夏时微身上,唇角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二位。”
周琮神色平平,眼底不见半分多余起伏,姿态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时微定了定神,压下心口那点细微异样,礼貌颔首回礼。
柳千棠的目光轻轻落向夏时微,眼底浮起几分恰到好处带着礼貌的疑惑。
这是她第三次见到夏时微,前两次不过远远一瞥,始终没有机会正式相识。
她没有直接和夏时微搭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周琮,语气从容温婉,分寸得当:“周先生,不介绍一下身边这位吗?”
没等周琮开口接话。
夏时微微微抬了抬下颌,语调平静自然,不卑不亢:“你好,夏时微。”
“你好,柳千棠。”
柳千棠闻声轻轻挑了下眉,轻念一遍名字,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夏小姐好,不知道夏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记者。”夏时微言简意赅。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下,柳千棠心里便已然了然。
她私下其实早已暗自揣测过,能长久待在周琮身边的女人,会是什么模样。她曾以为,大抵和圈子里的多数人一样,是可以用金钱轻易打发的那一类。
在她的固有认知里,这样出身普通的圈外人,本就不足为惧,很容易就能比下去,根本无需放在心上。
念头只在心底转瞬翻涌,脸上却半分痕迹也不曾流露。
她依旧是那副温柔和顺的模样,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原来是这样,记者这份工作,倒是挺辛苦的。”
不过一句客套寒暄,表面分寸依旧周全,可眼底,悄悄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周琮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在眼里,身上原本松弛的气场,不知不觉沉冷下来几分。
柳千棠没有继续打探私人话题,目光从容一扫,浅浅颔首:“你们慢慢参观,我去别的展厅看看。”
话音落下,她侧身让出位置,步履优雅,往另一侧的展厅走去。
等她人彻底走远,周遭才又回到方才安静松弛的氛围。
周琮收回视线,望向身侧的夏时微,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走吧,我们去别处看看。”
夏时微轻轻点头,抬步跟着他继续闲逛。
就在这时,有人走到周琮跟前,告知他那边有人找。
夏时微见此,轻声开口:“你去吧,我自己随便逛逛就好。”
周琮垂眸看向夏时微,微微颔首:“累了就到边上坐会儿,我很快回来。”
“好。”
夏时微正独自闲逛,不曾想会在这里遇上桑京墨。
他身前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两人聊得投缘,气氛轻松热闹。
夏时微下意识想要侧身绕开,不想贸然打断熟人闲谈,平白生出尴尬。
可偏偏桑京墨眼尖,早早看见了她,隔着距离出声:“夏小姐,这么巧。”
躲不过去,夏时微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礼貌朝他身边的姑娘颔首示意,再看向桑京墨,浅笑着回应:“好巧。”
桑京墨目光在她周身扫过,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周琮?”
夏时微目光扫过四周,语气平淡作答:“刚刚有人找他,应该是有事耽搁了,我就先自己随便走走。”
桑京墨了然地点点头,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休息区:“逛得累了吧,要不要过去坐一会歇歇?”
夏时微轻轻颔首:“可以。”
桑京墨转头,温声同身边的姑娘交代:“我碰到熟人,聊上两句,回头再找你。”
交代完毕,他便陪着夏时微往休息区走去。
两人落座,桑京墨闲散笑着打趣:“前段时间我还喊周琮陪我过来,他理都不理我,原来是留着时间陪你了。”
夏时微听了轻笑一声:“是吗?”
“可不是。” 桑京墨无奈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他这性子,我早就见惯了。”
二人正轻松闲谈,一道温和的身影缓缓朝这边走近。
柳千棠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立在桌边,声音温婉得体:“两位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夏时微抬眼望向她,神色平和,含笑颔首:“不介意,请坐。”
桑京墨坐在一旁,神情微微一顿,心底漫开一丝说不上来的微妙尴尬。
一时间,一张桌子三个人各占一角,周遭骤然安静,空气中浮起一层无声的凝滞。
再见到柳千棠,夏时微内心已经没有太大起伏,只是仍有几分紧绷。
柳千棠看向她,缓缓开口:“夏小姐从前应当很少来这类场合吧,头一回过来,会不会觉得不太适应?”
话说得轻淡,傲气的话都藏在了话里面,没有明着轻视,却在二人之间划开一道清清楚楚的界限。
夏时微脸上不见半点波澜,抬眼平静迎上她的目光,淡淡应答:“只是过来开开眼界,谈不上适应或者不适应。”
柳千棠闻言稍稍一顿,脸上依旧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没有继续往下追问,轻轻颔首:“也是。”
在此之前,她先入为主地认定,能够留在周琮身边的姑娘,大多是想要仰仗他谋求好处的那一类人。
直到今天,亲眼见到夏时微这份不卑不亢的模样,她心里原先固有的判断被推翻,悄然改变了对夏时微的看法。
短短几句交谈,听上去温和客气,空气之中却隐隐绷着一层无形的锋芒。
一旁的桑京墨,把二人一来一回的交谈全都听在耳中。
他敏锐察觉到暗流涌动,下意识微微坐直身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心里巴不得躲开这场无形的对峙,可倘若此刻起身离场,又会显得太过刻意,只能硬着头皮留在原处。
柳千棠没有再继续试探,眼底的审视缓缓收起,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姿态坐在原位。
远处传来脚步声。
周琮结束了方才的寒暄,正朝着休息区这边走来。
穿过人群,他仿佛完全没有留意桌边另外两人,旁若无人走到夏时微身后。
他微微俯身,放低身子,尽量与坐着的她视线平齐,气息靠得很近,压着嗓音轻声询问:“累不累?”
夏时微微微仰头看他,轻声答道:“还好。”
“那我带你去别处再转转。”
夏时微唇角浅浅扬起,应道:“好。”
周琮直起身,伸手轻轻搀了她一把,扶着她站起来。
自始至终,他的视线没有往柳千棠的方向偏过半分,也未曾理会一旁的桑京墨,完完全全无视了另外两个人。
二人并肩转身,径直走出休息区,走向外面的展区,背影干脆利落。
桌边只剩柳千棠和桑京墨,方才那一幕,尽数落在二人眼底。
空气安静几秒,桑京墨缓缓起身,看向身旁的柳千棠:“柳小姐,我也先告辞了。”
柳千棠浅浅颔首。
目送桑京墨转身离去,空旷的休息区便只剩柳千棠一人。
她抬眼远远望向周琮和夏时微离去的方向,方才男人旁若无人俯身同夏时微说话,全然漠视周遭旁人的那一幕,清清楚楚刻在她眼里。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几条家中长辈发来的消息还停留在页面上,全都在询问她今日有没有寻到机会同周琮接触。
在此之前,她一直认定夏时微仅仅只是一段无关紧要无需放在心上的插曲。可就在这一刻,她心底那份原本十分笃定的念头,悄悄发生了动摇。
柳千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眼底浮起一层难以察觉的审视。
周嘉刚刚去补完妆回来,远远就看见独自坐在这儿的柳千棠,又望向远处那道离去的背影,上前一步开口问道:“刚刚你跟我哥聊什么了,怎么人都走了?”
柳千棠收回飘远的目光:“没什么,只是随意聊了几句。”
周嘉应了一声,顺势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本就是被柳千棠约出来,闲来无事才过来逛逛。
想起方才看见周琮和那个女生一同离开的背影,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我刚刚看见我哥跟一个女生一起走了,那是谁啊?”
柳千棠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淡淡:“或许,是你哥的女朋友吧。”
周嘉瞬间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不是吧?我哥居然真的有女朋友了。过年那会儿大家还只是猜测,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柳千棠听见这话,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过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一说起这件事,周嘉当即打开了话匣子:“还不是过年那阵子,我哥情绪一直很低落。现在回头琢磨,想来那时候应该是和女朋友闹了矛盾,所以之后才特意跑去找她。自那一趟回来之后,他的情绪又莫名其妙地好转过来。”
柳千棠坐在一旁听着,心底倏然一冷。
原来过年的时候,周琮就已经主动去找过她了。
“那可不。”周嘉顺着话继续往下说,“就连爷爷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气得不清。”
周嘉说着便要站起身。
柳千棠瞧见她的动作,开口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得去瞧瞧我这位未来嫂子长什么样,总得是格外出众才对,不然我哥怎么会为她这般着迷。”
周嘉话音落下,便快步离开了。
柳千棠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Chapter 43 【鸿门宴】
晚间饭局刚散。
周琮同几人简单道别, 司机拉开后座车门,他正要上车,老爷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周琮捏着手机,神色淡了几分, 心里已然明白缘由。
车子驶入大院。
院内静悄悄的, 主屋客厅灯火通明, 隔着落地窗,屋内的人影看得一清二楚。
周琮推门走进大厅,身上还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气。
他没有半分拘谨, 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落座,身子微微向后靠,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
看着松弛闲散, 一副散漫慵懒的模样,可骨子里那份不肯收敛的桀骜, 半点也藏不住。
老爷子原本立在落地窗前, 听见动静转过身, 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抬眼看见他这副姿态, 眉头当即蹙起。
偌大客厅只剩祖孙二人,老爷子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愠怒:“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周琮抬眸, 平静对上老爷子的视线,不起身, 也不收敛散漫姿态,静静等候下文。
酒后带来淡淡的松弛感笼罩在他周身,从一开始, 他就没打算顺从低头。
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老爷子见他这般,眉头紧紧拧起,脸色沉下来,手中握着的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撞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看看你现在。” 老爷子语气裹着愠怒,“满身酒气,散漫无度,在外应酬放纵,回到这里也不成样子,瞧瞧你如今这副做派。”
周琮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沉静淡漠,不闪不避,坦然承接老爷子的怒火。
他仍旧保持着慵懒松弛的坐姿,脸上寻不到半分愧色,语气淡淡:“刚结束一场饭局,就被您叫回来了。”
老爷子被他这副漫不经心,不痛不痒的态度,气得几乎要笑出来。
老爷子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严厉:“我前些日子叮嘱你的事,你是都忘了?前段时间你对苏家动手的事情,未免太不留情了。”
“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和柳家的婚约,哪怕你并无心意,也该体面点收场,互不牵扯。可你如今所作所为,公然带她频繁出入人前,全然无视柳家颜面,让整个京圈的人紧盯她不放。你一次次将她卷入是非风波,到底是在护她,还是在害她?”
听到这番质问,周琮眉眼间漫不经心的慵懒尽数褪去,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他缓缓直起身,敛去周身散漫的姿态,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爷爷,她是我护着的人,还轮不到旁人来挑错。苏家有错在先,出手伤及无辜,我只不过是随手给了个教训。”
他稍作停顿:“至于她。我带她露面,就是要昭告所有人,有我护着。与其让她隐匿暗处,受人轻视,遭人揣测非议,不如由我亲自亮明态度。”
老爷子望着他这般模样,心里再清楚不过。
自己这个孙子从小主意就正,但凡认定的事,任凭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闻言,老爷子怒火更盛:“你这是执迷不悟。柳家那丫头哪里不好,知分寸,识大体,家室也匹配,那才是最适合你的人。”
周琮闻言,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爷爷,您是觉得我能力不够?”
老爷子一怔,压下心头火气:“我并没有这么说。”
“那您是觉得,我执掌打理公司的能力尚且不足?”周琮往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向对面的老爷子。
老爷子嘴唇微动,一时无言。
“既然都不是,那您凭什么认定,我需要靠联姻铺路,借旁人的帮衬,才能稳住集团基业。”
周琮唇角的笑意缓缓敛去,眼底残存的醉意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清明:“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联姻,这也是当初我能答应您的要求。”
室内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中。
老爷子望着眼前这唯一的孙辈,眼底盛满无奈。
他深知周琮的能力与手腕,就算是当年的自己,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良久过后,老爷子再度开口,落下最后的通牒:“我辩不过你,但即便如此,你也该尽早斩断这份不该有的心思。离那个姑娘远些,别到最后,反倒耽误了人家。”
“我清楚其中的风险。” 周琮声音低沉,“可若是伤害要来,该扛下的人是我,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承担这些后果。”
周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老爷子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逼迫:“所以你现在是要同我对着干?你不要忘了,大权尚且还没有完全落到你的手上,就连这点时间,你都等不得了?”
周琮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爷爷,如果在您眼中,我还需要依靠联姻才能稳住一切,那想必在您心里,我本就算不上有本事。”
“您要是想重新培养接班人,现在再练一个,也还来得及。”
“周琮!” 老爷子厉声喝出他的名字,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琮起身,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喝点茶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倒完茶,他重新坐回原位。
老爷子抿下几口茶水,稍稍平复翻涌的火气,气息才慢慢稳下来。
“周琮,你就不能再多等一等?” 老爷子沉声道,“等大权完完全全交到你手上,到时候随你心意,不管是安置在外,还是养在家里,不都是全由你做主。”
周琮抬眼,目光沉沉看向老爷子,不答反问:“您是打算,让我重走您儿子当年的老路吗?”
僵持片刻,他低低叹息一声,缓缓从沙发上起身。
“我不是他。”
话音落下后,方才萦绕在他身上散漫慵懒的痞气尽数敛去,神色端正了几分。
“爷爷,您确定自己如今的做法,全然是正确的吗?” 他抬眸,语气沉静,“您难道忘了,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话音落下,老爷子浑身一僵,一时哑口无言。到了嘴边的训斥尽数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琮没有再多逗留,转身抬步,径直走出客厅。
老爷子端坐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陷入长久的沉思中。
管家见到周琮离开后,快步走上前来:“老爷子,少爷这。”
管家话没有说全,老爷子心中已然明白。
老爷子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盏轻轻落回桌面,缓缓开口:“看来,我该去见见那位了。”
管家闻言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波澜,只平静垂首,低声应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老爷子眼帘半垂,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小觑的压迫感:“有些事拦不住周琮,那就只能从旁人身上下手。”-
这天,夏时微结束了一整天的外出采访,从工作采访车上走下来。连日奔波,眉眼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倦意,脚步看着轻缓,却难掩一身疲惫。
她心里只盼着尽快回到工位,把手头的工作收尾,早点下班好好歇息。
她刚抬步,正要走进大厦,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沉稳客气的男声。
“夏小姐,请留步。”
夏时微脚步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
只见身后走来一位身穿着深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端正,气度沉稳内敛。
夏时微心底生出几分疑惑,飞快在记忆里过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心底当即生出几分警惕。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男人已经缓步上前,姿态谦和有礼,微微躬身做着自我介绍:“夏小姐您好,冒昧前来打扰。”
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语气庄重而温和:“我姓陆,名忠,是周家老宅的管家。”
听见这话,夏时微眉心轻轻蹙起,眼底漫开一层茫然。
陆忠看出她神色间的困惑,适时补充,语气恭敬稳妥:“是周家老爷子吩咐我过来,特地来请夏小姐过去一趟。”
只这一句,夏时微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夏时微脸上的淡然褪去,心下一沉,瞬间明白背后的深意。
她攥紧手中的包带,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着平稳。
她抬眸看向陆忠,轻声开口:“不知老爷子找我,是有什么事?”
陆忠微微颔首,态度谦和得体,不卑不亢:“老爷子没有别的吩咐,只是想请您去老宅坐一坐,顺便留下来吃顿晚饭,简单小聚一场。”
她猜不透老爷子突然邀约的真实用意,却心知此事定然和周琮脱不开干系。
为止的局面横在眼前,本能的退缩涌了上来,她下意识的想要推脱。
她抿着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不显的慌乱:“实在抱歉,我刚刚外出采访结束,手上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处理,眼下恐怕不太方便,不如改日吧。”
可陆忠并没有就此退让,也没有半分为难的姿态,依旧维持着温和恭谨的口吻:“夏小姐不必顾虑工作,我已经提前和您的领导打过招呼,那边已经应允了。不过是一顿简单的便饭,耽误不了多久,不会耽搁您后续的工作。”
闻言,夏时微心底一慌。
她不曾想,周家竟早已摸清她的底细,连她的工作,直属领导都尽数打探清楚。
可是想想也对,以周家的人脉,这般事本就是举手之劳。
想着,这哪里是随口邀约,分明是早有安排,断了她所有退路。
一股无力感压下心口。
她心知,此刻再无推脱的可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缓缓颔首应允。
陆忠见状,微微侧身,抬手做出礼让的手势,态度依旧恭敬如初:“夏小姐,这边请。”
她压下万千心绪,转身跟着管家走到路边,弯腰坐进车里。
车厢内很安静,陆忠坐在前面,自始至终不多言语,也没有半句闲谈。
这份沉默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倒是让车里的压迫感愈加浓重起来。
夏时微靠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流动的车流上,心里乱做一团。
夏时微心里七上八下,始终拿不准老爷子此番专程找她的真正用意。
她猜不透,对方究竟是想当面敲打警示,还是要直白质问她周琮之间的关系。
车子一路驶出繁华市区,沿途的喧嚣褪去,沿街林立的高楼,也变成了成片郁郁葱葱的行道树。
不知行驶了多久,车身缓缓减速,稳稳停在厚重古朴的大门前。
夏时微强迫自己稳住神色,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管家率先下车,绕至后座拉开车门,态度依旧恭敬稳妥:“夏小姐,到了,请随我来。”
夏时微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藏起所有外露的惶恐,稳住身子起身,跟在管家身后迈步踏进院门。
庭院幽深安静,沿途无人言语,只有脚步声轻轻落在地面上。
管家一路沉默引路,穿过悠长曲折的庭院,径直走向正厅的饭厅。
越往里走,周遭的气氛越发肃穆压抑,夏时微心底的不安便更加重了起来。
不多时,到达地方。
餐桌边上,已经坐了三个人。
刚一进去,几道目光便落在她身上,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主位上坐着精神矍铄的周老爷子,一身中式上衣衬得他气度沉敛,鬓间花白。
他没有直直盯住夏时微,双眼微微半阖,神色平淡沉稳,看不出半分喜怒,叫人无从揣测心底真正的想法,眼角眉梢牵起几道深深的纹路,看着竟有几分和气。
老爷子身侧,坐着气质温婉端庄的柳千棠,柳千棠的旁边坐着一位与她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妇人,想来便是柳千棠的母亲。
二人坐姿端正,举止优雅,周身皆是自小浸润豪门养出的矜贵从容。
夏时微脚步微顿,心头瞬间了然。
席间没有任何人打算出面做引荐,也无人开口过问她的来历。
老爷子不开这个口,余下二人便都心领神会,一起维持着这份表面的和睦。
管家适时上前,伸手为她拉开餐桌下位的座椅,轻声道:“夏小姐,请坐。”
夏时微敛住心底翻涌的万般思绪,压下眼底的慌乱与局促,微微颔首示意,脊背绷直,姿态端正地缓缓坐下。
数道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压在身上,叫人浑身都不自在。
没有人主动开口和她搭话。
余下三人依旧接着方才的话题低声闲谈,语气从容松弛。
仿佛夏时微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听者,一个贸然闯入这场家宴的外人。
她只能挺直脊背安静端坐着,垂着眼,将心底翻涌起伏的情绪尽数掩藏。
柳千棠坐在一旁,抬眼看向对面的夏时微,心底很不是滋味。
她何尝看不出眼下这份难堪,并不想刻意令对方陷于窘迫。
可置身这样的局面,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几番迟疑过后,才主动开口,打破这份沉默与尴尬。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夏时微,眉眼温婉柔和,笑意得体,语气轻轻带着熟稔的客套。
“夏小姐,今日能在此碰面,倒是有缘。”
夏时微抬眸,回以一道浅淡礼貌的笑:“柳小姐好,确实是有缘。”
两句简单问候过后,主位上的老爷子才像是刚刚知晓二人相识一般,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慢悠悠开口:“怎么,你们两个年轻人原先就认识?”
这话本就是明知故问。
柳千棠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从前偶然遇见过。”
“哦,原来是这样。”老爷子缓缓点头,语气听上去平淡随意,“那倒是巧了。”
轻飘飘几句闲谈传入耳中,可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带着无声的试探与掂量。
夏时微心里清楚,老爷子什么都知道,老爷子什么都知道,此刻不过故作无知,陪着走完这一场场面上的周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 44 【牵绊】
几句你来我往的客套落下, 席间那点短暂的热闹,转瞬便消散干净。
简短的寒暄过后,再也没有人主动同夏时微搭话。
柳千棠端起水杯,慢悠悠抿下一口, 目光落回桌面, 神情闲适淡然, 仿佛今夜当真只是一场寻常家宴。
柳母侧过身子,低声同老爷子闲话几句家中琐事,语气松弛自然。
夏时微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脊背绷得笔直。
空气缓缓凝滞,满桌菜肴冒着热气,却没有任何人率先动筷。
这时周老爷子抬了抬眼皮, 视线落至夏时微身上,听不出半分喜怒, 带着长辈客套的温和开口:“夏小姐, 别拘束, 想吃什么,自己动筷就好。”
夏时微心头微微一紧, 连忙微微颔首,声音放得很轻:“好的,谢谢。”
她伸手握住筷子,还没来得及将筷子拾起, 老爷子便转开话头,像是仍旧同柳家母女闲话家常, 语气淡淡续道:“周琮年纪也上来了,往后的人生大事,也该提上考量。很多事情, 终究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夏时微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筷尖轻轻磕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这一声细碎声响落在寂静的饭厅之内,格外刺耳清晰。
柳母的视线,再度落回到在夏时微身上,一边听着老爷子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她 。
柳母看着对面的女孩,模样生得好看,性情温顺,也一直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姿态,可也仅仅如此。
她没有任何家世依仗,和周琮所处的圈层比起来,隔着一道根本跨不过的距离。
柳母心底暗自感慨,实在想不通,像周琮那样的人,怎么会偏偏和这样普通的女孩牵扯不清。
老爷子仿若全然没看见夏时微方才的失神,自顾自顺着话头缓缓道来。
“有些缘分,终究还是要讲究门当户对,不是单凭一腔心意,就能走到最后的。”
话音落下,餐桌上的氛围瞬间变得愈发微妙。
夏时微僵坐在座椅上,浑身血液好似一瞬间涌向心口,又重重坠落,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明同坐在一张圆桌,可无形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桌上其余三人,是站在同一边的,谈论着属于他们的未来,而她不过是突兀闯入的外人,格格不入地被隔绝在结界之外。
尴尬如同细密织就的网,将她牢牢裹住,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何种神情。
笑,显得虚伪讨好,沉默,又好像又太过刻意,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又轻又缓。
一旁的柳千棠安静坐着,垂眸落在眼前的碗碟之上,神色淡淡的。
她心里清楚,她与周琮之间本就谈不上什么情爱,不过是两家权衡博弈出来的结果。
可亲眼看着夏时微坐在这里承受这一切,心中滋味复杂。
她本不想站在对立的位置,偏偏命运,将她推到了这般进退两难的夹缝里。
柳母眉眼带着笑意,顺着老爷子的话接了下去,言语里尽是两家对这桩婚事的期许。
一桌子人语气温和,闲话家常,看上去一派和和气气。
可听在夏时微耳中,每一句话,都在无声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
满桌热气腾腾的酒菜,另外三人谈笑自如,只有夏时微只觉味同嚼蜡,半点品尝不出食物的滋味。
她甚至在心里想,倘若老爷子当众厉声训斥,反倒来得干脆痛快。
总好过眼下这般滴水不漏的客气,逼着她切身感受那一道自己永远跨不过去的阶层差距。
这里本就不属于她。
她也不该对一段没有归宿的感情,心存妄想。
这便是最伤人的手段。
没有人疾言厉色,所有人都维持着世家该有的体面。佣人轮番上前添茶布菜,待她礼数周全,可这份客气之下,处处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坐在这里,往前是难,往后亦是难堪。
周遭压抑凝滞的气氛,连柳千棠都有些坐不住。
她轻轻动了动身子,抬眼看向老爷子,语气温婉开口:“爷爷,我身体有些乏,想先下去歇息一会。”
老爷子淡淡颔首,柳母也顺着附和:“去吧。”
柳千棠微微欠身,便起身离席。
柳母依旧兴致不减,说的洋洋自得,全然没有避讳夏时微还在场。
宴席过半,老爷子有心单独和夏时微谈话,却不曾直白开口。
话锋一转,淡淡吩咐道:“千棠方才身子不适,你过去看一看,看看她那边是什么情况。”
柳母心思通透,瞬间听懂了老爷子话里的暗示。
她不再多言,从容起身:“那我过去瞧瞧。”
房门轻轻合上,诺大的餐桌旁,此刻就只剩下夏时微与老爷子两个人。
夏时微端坐原位,整个人蹦的很紧,静静等着老爷子发话。
老爷子并没有一上来就疾言厉色质问她和周琮的关系,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壁,语气平淡:“我一直都想见见你,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夏时微沉默不语,抬眸看向他,没有应声。
“听说前段时间,你母亲带着弟弟来京市了。”
听见提起自己的家人,夏时微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悄然升起几分戒备,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老爷子看出她神情紧绷,语气放得轻缓:“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随口一提,你不愿多说也没关系。”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牵动周琮的心。今日一见,确实和外面的那些姑娘不一样。”
话音落下,老爷子突然话锋一转。
“只是有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当初你和前男友分开之后,你母亲得知对方家境优渥,还一心劝过你,想让你们重新复合。”
夏时微蹙起眉头,眼底满是困惑,猜不透老爷子这番话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你自己可以清高,可以对这些身外之物不屑一顾,可你的家人,未必和你是一样的心思。”老爷子这话不紧不慢的说着。
夏时微心底依旧茫然,却也听出几分言外之意。
老爷子望着她的神色,语气意味深长:“现在想不通不要紧,你回去之后,好好琢磨,自然就懂了。”
她哪里还会不明白。
夏时微压下胸腔里翻涌上来的酸涩与难堪,轻轻点了点头。
说罢,他端起茶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恰在此时,饭厅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周琮大步穿了进来,目光扫过屋内,一眼便看见夏时微。
夏时微闻声回头,怔怔望向推门而入的男人。
他身影挺拔立在门口,眉眼间带着几分仓促赶来的疲惫。
老爷子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抬眸看先他,语气带着几分训诫:“你看看你,慌慌张张,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
周琮瞬间敛去满脸急切,身子站的笔直,上前拉过夏时微身侧的椅子,稳稳坐在她身侧。
他直面老爷子,语气不卑不亢,带着一丝愠怒:“爷爷,您这就不地道了,请我身边的人过来吃饭,怎么偏偏不叫我?”
老爷子眉头紧锁,面色沉了几分:“我不过是请夏小姐吃顿便饭,闲聊几句家常罢了。”
说罢,他视线转向一旁的夏时微,语气稍缓,却带着无形威压:“夏小姐,你说是吗?”
一时间,屋内两人的视线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周琮根本不给她半点为难应答的机会,直接抢过话头,没有半分退让:“是与不是,根本不重要。”
他抬眸直视老爷子,嗓音低沉:“人,我要带走。爷爷,往后您有任何话,直接找我,别再私下找她,她年纪还小,禁不起吓唬,真要是吓出什么好歹,谁都担不住。”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把牵住夏时微的手,拉着她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二楼阳台上,柳千棠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她静静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看着周琮始终紧紧牵着夏时微的手,带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周嘉站在她身侧,看得满眼诧异,忍不住咂舌感慨:“啧啧,我还真没想到,我哥居然会这么护着她,直接当众把人带走了。”
柳千棠望着楼下两道相依的背影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失落与不甘,只剩几分怅然。
周嘉偏头看向她,轻声问道:“你刚刚把这件事告诉我哥,难道一点都不后悔吗?”
柳千棠缓缓收回视线,轻轻摇头,心里格外清醒:“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望着门口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泛起复杂情绪:“若非我身在柳家,有家世依托,若是换我处在她的境地,面对这般刻意的施压敲打,未必能有她今晚这般镇定从容。”
不多时,楼下黑色轿车缓缓开动,彻底驶离了视线-
车厢内。
夏时微偏过头,望着身旁男人冷峻利落的侧脸,夜色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凌厉的轮廓,平添几分沉郁清冷。
她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周琮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嗓音低沉沙哑,又心疼又无奈:“你怎么那么傻,待得不舒服,不知道直接走?”
夏时微轻轻抿唇,下意识为方才的饭局辩解:“也没有不舒服,大家都很客气,不过是吃顿饭而已。”
周琮侧眸看向她,沉默不语。这番话也就只能糊弄旁人,他分毫不信。
他无奈轻嗤:“你倒是很会为他们开脱。”
他一边专注着开车,一边余光却始终落在她尽显疲惫的眉眼上。良久,他轻轻叹气,语气软了大半:“若是觉得为难,不想应付,为什么不知道给我打电话?”
“他们临时叫我过来,我事先根本不知道会是这样。” 夏时微轻声解释。
周琮沉默片刻,语气带着自责:“今天的事怪我,是我考虑不周。你放心,后续我会处理妥当的。”
夏时微轻轻摇头:“不怪你的。”
察觉车内气氛太过沉闷,周琮不愿让她再沉溺在压抑的情绪里,立刻放缓语调,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快要毕业了?”
夏时微微微一怔,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乱心绪,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若不是他提起,她几乎都要遗忘这个事情了。
她恍然点头应声:“嗯,7月6号,要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回到公寓,屋内一片安静。
夏时微一进门,便直接拨通了杨韵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声之后便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杨韵随意慵懒的嗓音:“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夏时微攥紧手机,一股无力感漫上来,直截了当的开口:“你就没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的吗?”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一瞬,杨韵像是瞬间醒悟,轻笑一声:“原来你都知道了。”
夏时微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杨韵语气里还带着藏不住的炫耀,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你现在可真是出息了,你现在谈的这个男朋友,能耐是真的大。”
夏时微神经瞬间绷紧,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眉心蹙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人家周家出手大方被。”
杨韵这话说的轻快,丝毫没顾及她的情绪:“前段时间他们周家来人了,说是看在你男朋友的面子上,要给我们家置办一套房子,看房子的时候都没有啰嗦,一百多万的房子,全部直接全款拿下。”
“对了哦,不光是房子,另外还给了一张一百万的支票,说句实在话,你现在这个男朋友,可比江亦辰要强上太多。”
“还有,上次在机场,我都看见你们两个抱在一块儿了。我还寻思着你咋看不上江亦辰的,原来傍上个更好的。”
夏时微听着她的话,一股寒意缓缓从心底漫上来。
她万万没有料到,周家的动作竟这么快,悄无声息就布下这样一局。
方才在老宅饭桌上,老爷子那一番敲打,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她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们什么时候收下的?”
“就前段时间,我从京市回去之后。”杨韵话说的理直气壮,“当时周家那边还特意交代,让我们先瞒着你,怕你心思重胡思乱想。现在所有的手续都办妥,要不是你今晚打电话过来,我本来还打算晚些再跟你说。”
话说到这里,杨韵才猛地反应过来,语气一变:“难不成,你压根什么都不知道?你刚刚是在套我的话?”
夏时微深深吸了一口:“退回去,这些东西不能收,你们立刻把房子还有钱全部都还回去。”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杨韵立刻变了态度,语气强硬的说:“退什么退,手续全部都办完了,房子是你弟弟的名字,钱都落账了,怎么退,夏时微你别不懂事。”
“人家那是看得起你,看得起我们家,就这么点东西,对周家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可对我们是什么?是你弟弟以后安家的底气,这么好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到,你非要瞎矫情什么。”
夏时微声音微微发颤,心底又酸又堵,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在你们眼里这是好处,可你们这是拿我在做交易。”
“什么交易不交易,说的那么难听。”杨韵半点听不进去,一心只打着自己的算盘。
“反正东西我们已经收下了,不可能退。你就安安分分的,好好跟人家相处,总不能白白跟人相处那么久,一点好处拿不到吧。”
说完,杨韵根本不给夏时微任何辩驳的机会,干脆利落的挂断了电话。
夏时微垂着眼,望着屏幕暗下去的手机,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方才在周家老宅,她尚且还能挺直脊背,坦然面对老爷子面对周琮,可从这一刻起,有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她心里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她和周琮,好像已经走到了尽头。
回想方才饭桌上的一幕幕,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原来老爷子的那番话,早已经把所有事实摊开摆在她眼前。
她点开和周琮的聊天框,手指悬在上面,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转而点开了方宛白的聊天记录。
夏时微:[我想离开了。]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几秒,方宛白那边也很快的发来了消息。
方宛白:[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方宛白:[想清楚了就去做。]
方宛白:[我永远支持你。]
随即,一条岗位链接发送过来。
方宛白:[正好淮市在找主持人,你可以来试试。]
夏时微望着屏幕上那行字,缓缓放下手机,起身走到书桌前 ,打开笔记本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一封辞职信。
次日下班。
她拿着打印好的辞职信,走向领导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她将辞职信轻轻放到领导的办公桌上。
领导低头瞥了一眼上面,面露诧异,抬眼望向她:“怎么突然要辞职?”
夏时微神色平静,语气温和:“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行业节奏太快了,长期下来有些疲惫,想换个赛道试试。”
领导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怠,无奈轻叹一口气,语气满是惋惜:“你平时工作踏实,能力出众,做得一直都很好,我原本还打算等你彻底毕业之后,就把你重新调回财经部门呢,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你的辞职信。”
夏时微轻轻摇头,眼底没有丝毫遗憾:“谢谢您的看重,和工作岗位都没有关系,只是我自己想清楚了,想换个环境,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她早已深思熟虑,也不在多做挽留,缓缓点头:“既然你已经彻底想好了,我就不拦着你了,把手动的工作好好交接,后续流程我这边帮你正常走。”
“好,谢谢领导这段时间的照顾。”
夏时微微微颔首道谢,从容转身走出办公室。
房门合上的一瞬,她心头卸下大半重担,也彻底斩断了自己留在这座城市的一缕牵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Chapter 45 【泡沫】
七月六日这天, 夏时微回到京传。
毕业照早在离校之前便已经拍完,今天过来,专门领毕业证,参加毕业典礼。
不少在外的同学没有专程回来, 她距离不算远, 便赶在这天过来。
拿到毕业证的那一刻, 属于她的学生时代,就此正式落幕。
大礼堂内人声嘈杂,随处可见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 嬉笑打闹,相拥合影。
四处漫开离别的怅然,也满是奔赴前路的庆贺与欢喜。
夏时微安静坐在一旁, 手里拿着毕业证书,周遭的喧闹热闹, 仿佛都和她隔了一层屏障 。
台上校长说完致辞, 人群四散开来, 喧闹声一瞬间铺展开来。
这时候放在口袋里面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周琮:[结束了吗?]
夏时微:[嗯,结束了。]
消息刚发送出去, 对面几乎秒回。
周琮:[出来吧,我在大礼堂外面等你。]
夏时微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完全没料到,他会过来学校。
她整理好纷乱的情绪, 跟着散场的人潮向外挪动,快步穿过礼堂大厅, 踏出正门,一步步走下台阶。
刚落到地面,便看见树荫下站着的周琮。
他身形挺拔, 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挽到小臂,清冷的气质格外惹眼。
周遭来来往往全是身着学士服的年轻学生,反倒衬得他愈发与众不同。
他手中捧着一束花,本就生的一副极好的的样貌,一身气场更是旁人难以企及。
往来路过的学生,路过时都下意识放慢脚步,忍不住频频侧目,偷偷向他这边望过来。
来往的学生不自觉放慢脚步,频频转头偷看,细碎的窃窃私语零零散散飘过来,都在暗自揣测这个样貌气质格外惹眼的男人是什么来历。
周遭的打量与议论,周琮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越过攒动的人群,目光牢牢锁住夏时微,径直朝她迈步。
夏时微也迎着他,缓步向前走去。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夏时微眼底漫开一抹真切明媚的笑意。
她心里清楚,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可以这般坦然好好相见。
所以这一天,她要尽量开心一点,不留遗憾。
走到他面前,夏时微眉眼弯弯,语气轻快:“你怎么来了?”
周琮垂眸看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柔和暖意,语气松弛自然:“你毕业,我当然要来。”
说完,他抬手,将怀中的花束稳稳送到她怀里。
“夏时微,毕业快乐,也祝你生日快乐。”
夏时微一怔,抬眼看向他,满是意外:“你怎么知道今天也是我生日?”
周琮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该记住的,我自然不会忘。”
夏时微眉眼舒展,浅浅笑起来,声音轻柔:“谢谢你。”
鲜花抱在怀里,淡淡的花香漫开来。
她微微低头,轻嗅了一下,指尖拂过柔软的花瓣,笑的很甜:“真好看。”
周遭路过得学生依旧频频侧目,目光里满是羡慕。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拍立得的小学妹犹豫着走上前,语气腼腆又忐忑:“学姐,学长,不还意思打扰你们了。你们两人长得都好好看,看着特别般配,不知道可不可以帮你们拍张照片?”
夏时微微微一怔,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的周琮。
他神色松弛,没有拒绝,只是安静看着她,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夏时微读懂了他的默许,眼底噙着笑意点了点头:“不介意,麻烦你了,正好我们也想拍一张。”
小学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应声:“好,没问题。”
夏时微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能不能也帮我们用手机再拍一张?”
“当然可以。”
两人并肩站在树荫下。
夏时微怀里抱着花束,轻轻偏头靠向周琮,嘴角扬起最明媚,最真心的笑容。
周琮手臂抬起,自然揽住了她的肩头。
咔嚓两声轻响。
拍立得吐出相纸。
小学妹拍完,将相纸和手机一并递回两人手中,笑着说了句:“学姐祝你毕业快乐。”
说完便转身跑开了。
夏时微指尖捏着那张还在慢慢显影的拍立得相纸,指尖轻轻摩擦着相纸的边缘,舍不得移开目光。
照片里的两个人,眉眼温柔,笑意明朗,看着格外般配圆满。
坐进车里之后,夏时微还在反复看着那张相片。
周琮坐在驾驶位,单手搭着方向盘,微微侧过头望向她,唇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就这么喜欢?”
夏时微轻轻点头:“当然,你都没有发觉吗,照片里的你看着年轻好多。”
周琮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玩味:“听你这话,是说我平日里看着显老?”
夏时微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这么想的。”
周琮低低笑出声,不去同她争辩,任由她这点小小的俏皮。
车厢内漫开一阵难得松弛轻快的气氛,可只有夏时微心底明白,眼前这份欢愉,脆弱得如同泡沫一般,一触就碎-
包厢内宽敞通透,两个人相对坐着用餐。
周琮抬眼看向对面的夏时微,出声问道:“现在毕业了,有没有想去什么地方?”
夏时微闻言稍稍思索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还没有认真想过。”
“要不要去看海?”周琮开口提议。
“看海?”
“嗯。”
他轻轻颔首,声音放得柔和:“一直都没有好好带你出去过,刚好趁这个机会,带你四处走走。”
听见这话,夏时微手里的餐具微微一顿,心口漫上一层浅浅的酸涩。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后重新抬眸,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轻轻应道:“好。”
一道道菜品陆续端上桌,夏时微却没什么胃口,吃得很少。
午饭结束,两人直接去了机场。
夏时微这时才发觉,机票周琮早就提前备好了。
登上飞机,夏时微侧过头望着身旁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揶揄:“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
周琮低低笑了一声,视线落在她脸上:“你总习惯把我往坏处想,难道我还会把你卖掉?”
夏时微弯了弯眼角,半开玩笑回他:“那可说不定。”
她说着,伸手轻轻碰了下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周琮顺势抬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皮肤,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飞机穿过云层,一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威海。
出了机场,等候多时的专车载着他们,一路朝着海岸疾驰。
推开车门的刹那,带着咸意的海风迎面扑过来。
钻石沙滩就在眼前,绵长的海岸向远方铺展,海浪一遍一遍漫过海滩,又缓缓向后退去。
入住的住处离海岸很近,站在阳台,抬眼便能望尽整片海面。
暮色一点点漫过层层海浪,海风穿过落地纱帘,在屋内轻轻飘摇。
周琮进了浴室里洗澡,房间里面只剩下夏时微一个人。
她走到阳台边,身子轻靠在栏杆处,目光望向远处翻涌的海面。
就在这时,手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方宛白发来的消息。
方宛白:[生日快乐.JPG]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好奇探头询问在做什么的表情。
夏时微指尖落在屏幕上,回复过去。
夏时微:[谢谢啦,刚落地,来海边了。]
方宛白:[和周琮在一起?]
夏时微:[嗯]
没过片刻,对方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方宛白:[想清楚了?]
夏时微:[嗯,想明白了]
方宛白:[好,那你好好玩。]
看完这行字,夏时微没有在回复,看着屏幕上面的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浴室的门被推开。
周琮走出来,黑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手里搭着一条干毛巾,随意搭在头上擦拭。
他抬眼,正好看见夏时微握着手机沉思的模样,他一边擦着湿发,一边缓步走到她身侧。
“在跟谁聊天。”
夏时微顺势把手机搁在露台的矮桌上,轻轻摇了摇头:“是方宛白。”
听见这个名字,周琮便不再多问,没有继续打探聊天的内容。
周琮俯下身,张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潮湿的发丝蹭在她颈间,冰凉还带着水汽,刺得脖颈一阵阵发痒。
夏时微不由得微微缩起肩头,伸手轻轻将他推开少许。
周琮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怎么了?”
“头发还是湿的,蹭的脖子好痒。”夏时微稍稍偏过头,轻声道,“我还没有洗澡。”
周琮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稍稍低头,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嘴唇,嗓音低缓:“去吧。”
夏时微应了一声,转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把一路上沾染上的海风,还有满身疲惫,一同冲刷干净。
等她走出浴室,身上松松裹着一件浴袍,发梢还在滴着水珠,皮肤被热水熏得泛出一层淡淡的薄红。
刚踏出浴室门口,手腕便被稳稳攥住。
周琮稍一用力,就将她往床边带。
夏时微脚步踉跄,整个人跌进柔软的被褥里。
还未等她稳住呼吸,男人已经俯身下来,吻住了她。
起初吻的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混着海风的咸湿。
“时微。”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眼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心跳漏了一拍,还没来得及躲开,他便又低头吻了下来。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些,却依旧克制,像是在忍着什么,只在她唇上辗转,不肯再进一步。
夏时微抬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指尖触到紧实温热的肌肤,心跳乱了节拍。
她想收回来,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他没用力,只是指尖的温度顺着手腕漫上来,烫得她指尖微微蜷了蜷。
“躲什么?”他低头看她,呼吸落在她颈间,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抵在他胸口的手慢慢松了力道,指尖却还贴着那片温热,舍不得挪开。
落地的薄纱窗帘被海风一遍遍掀起又落下,潮湿温热的海风漫进房间。
风里带着海水的咸湿,拂过她裸露的肩颈,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远处海面浪潮翻涌,海浪声连绵不绝。
落日最后的余晖斜斜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晕开一层朦胧光影。
室内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和窗外永不停歇的浪声,缓缓重合在一起。
一番缠绵过后。
周琮俯身伏在她的肩头,胸腔起伏,呼吸带着明显的喘息。
夏时微浑身松软陷在被褥之中,如同缺水许久终于寻得活水的鱼,微微张着唇,大口地平复呼吸。
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神态慵懒涣散,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她闭紧双眼,任由缱绻过后的余温缓缓漫过四肢百骸,将纷乱心事暂时搁置,整个人彻底放空。
恍惚之间,夏时微都没有留意周琮是什么时候起身的。
意识还在朦胧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她懒得掀开眼皮,只懒懒的闭着,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下一秒,一片冰凉温润的触感缓缓贴上她的右手腕。
冰凉温润的质地贴着皮肤,瞬间驱散了残存的燥热。
夏时微倏然睁开眼,缓缓抬起右手来,目光落在腕间,一只通透水亮的翡翠玉镯静静圈在那里。
她有些不敢置信,抬眼诧异看向身侧的男人,嗓音还带着情事过后未褪尽的沙哑:“这是什么?”
周琮斜倚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镯的边缘,目光落在她的手腕间:“送你的生日礼物。”
夏时微怔怔的盯着这只手镯,越看越觉得熟悉。
她猛地想起,那天在私藏品鉴交流会上时,展厅陈列的正是这一只。
眼底浮起错愕,她抬眼看向周琮:“这是那天展厅里的那只?你拍下来了?”
“嗯。”周琮淡淡颔首,目光柔和落在她脸上,“当时见到,觉得很衬你,便拍了下来。”
夏时微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抬手就想要把玉镯退下来。
她清楚这只镯子的分量,太过昂贵,这份礼物,她受不住。
“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稍稍用力,手腕却被周琮轻轻扣住,力道并不算重,却牢牢拦住了她的动作。
“谈不上什么贵重,送你的,就戴着。”
夏时微望着他,眼底情绪翻涌复杂。
他待她越是这般,她心底的酸涩就越浓重,愧疚与沉重层层压上来,这份心意,她不敢接,也接不起。
她声音很轻,裹着一丝无力:“我怕,我戴不住。”
周琮垂眸看向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小臂:“我的东西,送出去,便没有再收回来道理。”
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语调放得格外轻柔:“今天是你的生日,收下吧,乖。”
夏时微鼻尖泛起一阵酸涩,不再同他争执。
今天是她的生日,也好,就先这样。
“那我先戴着。”
只是今天。
就借着这短暂的一天,短暂拥有一次专属于他们的圆满。
见她松口答应,周琮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暮色浸染整片海岸,屋内方才的缱绻燥热渐渐褪去,晚风送来绵长的凉意。
周琮让人送来一条蓝色连衣裙,递到夏时微面前。
夏时微没有多问缘由,伸手接过,转身走进房间换上。
片刻后,她推门走出,蓝色的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通透,一举一动间,手腕上那只翡翠玉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周琮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底盛满温柔。
随即他抬手,从一旁精致的盒子里取出一条蓝宝石项链。
他走到她身后,微微低头,微凉的指尖轻绕过她纤细的脖颈,动作熟练轻柔,细心扣好。
蓝宝石轻轻垂落,恰好坠在她精致的锁骨中央,冷调的宝石光泽,与碗间的手镯,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又温柔。
周琮垂眸望着锁骨间的蓝宝石项链,嗓音低沉温柔:“我一直在在想,你戴上会是什么模样,如今一看,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吊坠,继续轻声道:“前段时间特意送去师傅那里改动了下,内侧刻了你的名字缩写。从今天起,它完完全全属于你。”
夏时微心头一动,连忙抬手翻看。
细小的xsw字符,细细镌刻在内侧的金属面上,并不张扬,却真切地烙印在那里。
一瞬间,万千情绪堵在胸口百感交集。
她上前一步,伸手抱住周琮的腰,声音闷闷的:“周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这样我真的还不起。
周琮抬起手,温柔抚过她的发丝:“好了,别多想,带你出去吃饭。”
收拾妥当后,周琮带着夏时微去往海边的全景观景餐厅。
他早已提前包下整层临海的观景楼层。
超大的全景落地窗直面整片大海,视野开阔无边。
暮色沉沉,餐厅内烛光摇曳,暖黄的光晕温柔笼罩着两人。
临近晚上八点,周琮缓缓放下手中刀叉,低头瞥了眼腕间的手表。
他抬眸,轻声唤她:“微微。”
夏时微闻声,当即抬起头望向他。
周琮唇角漾开一点浅淡笑意,朝落地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低声道:“微微,看窗外。”
几乎就在同一刻,窗外漆黑的夜空亮起。
绚烂的烟花升空,轰然绽开,漫天星火洒落,瞬间将暗沉的海岸线照得通明。
他的声音混着远处烟花的闷响,郑重落进她耳中:“微微,生日快乐。”
夏时微诧异的看向窗外。
周琮这时起身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走,带你去阳台看。”
他稳稳牵着她的手,缓步走上观景阳台。
周琮站在她身后,长臂舒展,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头顶的夜空热闹盛大,层层叠叠的烟花接连升空绽放。
先是圆润可爱的蛋糕形状,随后又变幻出星星、玫瑰、云朵各式模样,绚烂夺目。
最后漫天星火最终聚拢重组,在空中拼凑出清晰的英文字样,Happy Birthday。
整片山海之间烟火通明,这般盛大光景,只为她一人盛开。
夏时微心底一片温热滚烫,轻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周琮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温热的气息落在发丝间:“没准备多久,做得有些匆忙,不知道你满不满意。”
夏时微心头暖意翻涌,缓缓转身,抬眸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眼底盛满温柔与动容:“我很满意,周琮,谢谢你。”
话音落,她微微踮起脚尖,轻轻凑近,一个极浅的吻,落在他的唇瓣之上。
周琮眸光微沉,环在她腰间的手掌微微收紧,低低笑出声,温热气息拂过她的眉眼:“你今天的谢谢说得太多了,要不然你换个方式。”
夏时微一愣,仰头望着他,眼尾带着浅浅的笑意:“那你想要什么?”
周琮俯身,唇瓣贴在她耳廓边,压低声音,轻声耳语了几句暧昧细碎的话。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尖,字字蛊惑,撩得人心头发颤。
夏时微脸颊瞬间爆红,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肌肤尽数染上一层薄红。
她又羞又窘,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眉眼带着娇嗔的埋怨:“你这个老男人,怎么在这里说这种话。”
周琮收了收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里,低笑安抚:“不闹你了,再看一会儿。”
夏时微轻声开口:“烟花会放到什么时候?”
“一直到零点。”
周琮静静从身后抱着她,两人并肩立在阳台之上,看着漫天烟火-
房门合上的瞬间,窗外绚烂烟火恰好绽开,漫天碎光洒落,斑斓火光透过落地玻璃淌进屋内
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在朦胧的氛围里缓缓挪动。
从紧闭的门边,到柔软的沙发,最后一同跌落在床榻之上。
衣料细碎的摩擦声响,消融在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声中,明灭变幻的光影,一遍遍扫过二人交叠的眉眼和相贴的脖颈。
所有炽热的情愫,尽数藏匿在流光沉沉的夜色之下。
漫天烟火肆意盛放,如同此刻肆意漫溢开来的缱绻心意。
今夜的夏时微,和往日截然不同。
褪去了往日一贯的腼腆温顺,她格外主动,抱着一份孤注一掷的热忱,向着他奔赴靠近。
夏时微微微借力,整个人落向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感受着衣料下绷起的硬朗轮廓,从容掌控着此刻所有的节奏。
周琮呼吸渐沉,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低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缓缓响起:“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夏时微微微抬眼,睫毛轻轻颤动,语气软软的反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
周琮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声音沉得彻底,满是毫无保留的纵容:“太喜欢了。”
夜色缱绻,烟火不息。
窗外的烟火次第绽放,明暗交错的光落满房间。烘得屋内情意浓烈悠长。那些藏不住的心动贪恋,尽数融进漫天烟火与沉沉夜色之中。
不知纠缠多久,时间慢慢走向十二点。
窗外归于平静静。
持续了一整晚的烟花,准时尽数停歇。
漫天绚烂的星火就此落幕,夜色重归安静。
屋子里的动静,也渐渐平息。
夏时微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下急促的呼吸,方才眉眼间的滚烫温热一点点褪去,那层迷离绯红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淡然。
周琮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侧过身,正要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物件。
就在这时,夏时微伸出手,力道不重,态度却分外坚定。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别,不要了。”
周琮动作一顿,瞬间懂了她的意思,没有半分勉强,当即收回手。
伸手温柔地拢了拢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低声迁就:“好,听你的,让你歇一会儿。”
他怕她累着,打算起身去给她倒杯温水。
身子刚微微抬起,胳膊便被她紧紧拽住。
这一次握得很牢,半分都不肯放他离开。
窗外没有了烟花声响的掩护,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夏时微抬眸,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
方才眼底翻涌的暧昧与缱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与平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语调平稳。
“周琮,我们结束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Chapter 46 【海市蜃楼
一室温存的余温,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轰然冻结。
方才还萦绕在周琮眼底的所有缱绻与未尽的情.欲,好似被一阵猝不及防的寒风席卷吹散,消散得干干净净。
房间刹那间陷入死寂, 连流动的空气都跟着凝滞。
他身上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 深邃的眼眸沉沉锁住眼前的女人, 眉眼间的暖意彻底冷却,覆上一层冷硬的暗色。
周琮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不再有半分柔和, 带着难以置信的滞涩,缓缓开口:“你在说什么?”
夏时微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方才气息交缠的两人, 转瞬之间,隔出一道看不见的沟壑。
她不敢看他眼底的情绪, 嗓音微涩, 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 我们结束吧。”
周琮抬手,指尖用力扣住她的下颌, 强硬地将她的脸扳转回来,逼她同自己对视,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
“所以方才你的主动,就是为了等到现在, 跟我说这些?”
夏时微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挣扎反抗, 语气却分外笃定:“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那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加重,可扣着她下颌的指尖始终不肯松开, 沉沉的目光牢牢钉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
房间慢慢静了下来,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僵持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难熬。
夏时微开口,声音平静,掩不住绷到极限的疲惫:“你别这样。”
周琮眼底的暗色翻涌着,往日里那份处事的冷静自持,正在一点点往下剥落。
他低声反问,嗓音压得极低:“别怎样?”
“夏时微,在你心里,我们的关系就这么轻飘飘的?你一句结束,就能彻底翻篇?”
“我没有。”夏时微的声音很轻。
周琮冷嗤一声,笑意寒凉。
夏时微浑身绷紧,没接话,更不敢抬眼对上他。
方才皮肤上残留的那点暖意,这会儿只觉得刺骨,一层一层裹上来。
周琮微微俯身,呼吸扑在她耳侧,压着一股压不住的愠怒:“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感情任由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夏时微抬着手,撑住他扣住自己下颌的手腕,想把他掀开。可两人力气差得太多,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动也不动。
她声音抖着,带着几分恳求:“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体面分开不行吗?”
“分开?”周琮低声复述,喉间一声冷嗤,听不出半点暖意,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是我从前太过纵容,才让你觉得,我周琮的感情,可以随便被你斩断。”
这句话逼得夏时微几乎喘不上气,眼睛上沾了薄薄一层水汽,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憋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周琮,你放过我吧,我们真的不合适。”
“合不合适,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周琮的目光沉沉压在她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语气冷得没有一点余地。
“你闯进我的生活,凭你一句结束,就想全身而退?没这么容易。”
夏时微偏头躲闪,眼眶泛红:“难道我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没有吗?”
周琮看着她躲闪开的侧脸,一腔怒火堵在胸口,闷得发沉。
他一字一顿,嗓音又哑又冷:“不行。”
他忽然松开扣着她下颌的手,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寂静的屋子里,抽屉滑动的细微声响听得格外清楚。他指尖碰到那个小小的纸盒,拿了出来。
夏时微看清他的动作,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就想要往后缩,慌乱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周琮,你别这样。”
他并没有立刻靠近,就握着那个盒子,垂着眼看躲闪退缩的她。
往日那份从容温和半点不剩,满心的火气全都摆在脸上。
“现在知道怕了?”他压着嗓子,语气沙哑,带着几分嘲讽,“方才主动靠近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夏时微呼吸彻底乱了,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默默往下淌。
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哀求:“周琮,你停下,不要用这种方式。”
周琮望着她脸上的泪水,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抬手,拂开贴在她脸上被泪水打湿的头发,再一次扣住她的下颌,强行把她的脸扳过来,逼她看着自己。
身上还留着方才温存过后的余温,刚刚平复下去的身体,又被他这一番蛮横的动作搅得乱了起来。
夏时微本能想把他推开,手腕却被他一把按住,怎么挣都挣不开。
两个人力量上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他声音冷的扎人,沙哑低沉,就在耳边响起来:“你在说一遍,再跟我说一遍,你要跟我结束?”
夏时微死死咬住下唇,牙咬得生疼,拼尽全力压着喉咙里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半个字不敢吐出。
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完全违背了她心里的决心。
生理上的妥协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这种失控叫她满心羞愧,只觉得难堪,又无可奈何。
周琮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动作多了几分不加掩饰,呼吸粗重,一字一句逼问。
“微微,我到底哪里待你不好,你非要执意离开我?”
滚烫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她已经分不清,这不断滑落的泪水,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还是心底积压的委屈酸涩彻底翻涌。
她紧紧闭着眼,双唇抿得紧绷,任由泪水不停滚落,始终不肯开口回应他的质问。
周琮拇指用力掐住她的下颌,不让她有半分躲闪的余地,强迫她望着自己。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的火气:“你自己看看,你的身体比你嘴巴诚实多了。”
屋子里只剩两道杂乱交织的呼吸。
窗外夜色浓重,将两人之间破碎又纠缠的氛围,彻底笼罩。
周琮看着她不停掉泪,却依旧死硬不肯开口的样子,心底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他本想逼她说出真心话,逼她正视他们之间的牵绊。可眼前的人,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半点不肯跟他沟通。
就在气氛紧绷到顶点的时候,夏时微忽然开了口。
嗓音破碎沙哑,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艰难。
“你这样强行纠缠,没有任何意义。”
周琮动作微顿,眼底翻涌的戾气瞬间压住,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夏时微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卸下了压在心里很久的重担,也像是亲手撕碎了两人最后一点温情。
“我拿了你爷爷给的钱,一百万,还有一套房子。”
这句话落地,整间屋子瞬间死寂。
周琮浑身猛地僵住。
方才盘踞在周身的躁动和怒火,像是被冰水当头浇下,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周琮定定望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眼底所有滚烫的情绪尽数沉寂,只剩一片荒芜的冰冷。
他死死盯着她,眸中温度彻底散尽,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置信,一字一顿地开口:“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夏时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难堪。
她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我说,我收了你爷爷给的一百万,还有一套全款的房子。”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周琮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单薄又冰冷:“行,你好样的,夏时微,你真行。”
沉默良久,他缓缓抬手,微微俯身,慢慢从她身上退了开来。
周琮转过身,垂着头,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慢慢穿好。
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夏时微伸手拉过薄被裹住自己,整个人缩在被子底下。她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
周琮穿戴妥当,看不出半分慌乱。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到她苍白狼狈的脸上,轻轻冷笑了一声。
“夏时微,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就可以。”
“犯不着通过旁人,来跟我做这笔交易。”
夏时微嘴唇微微发抖,一大堆话堵在胸口,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辩解。
再多委屈,摆在既成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甚至有点可笑。
周琮的目光死死落在她身上,从前的那些温柔,此刻消失得一干二净,半分情面都不剩。
“往后,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他说得十分决绝,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语气冷硬,“要是再让我碰见,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话音落完,他没有再多说半句,转身径直走向房门。
偌大卧室,转眼就只剩夏时微一个人。
方才激烈纠缠留下的气息还弥漫在空气里,到处都是一片狼藉,和眼下死一般的安静两相映衬,格外讽刺。
她把薄被紧紧抱在身上,将脸埋进胳膊,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绷断,无声地痛哭。肩膀不停地抖,不敢哭出半点声响,眼泪一层层洇透了衣料。
就到此为止。
他们之间,终究以最难堪最狼狈的方式,彻底画上了句号-
窗外夜色沉沉,京市的深夜隐隐酝酿着一场大雨,晚风刮过窗台,吹进来阵阵凉意。
夏时微慢慢叠好自己的衣服,抬手取下戴着的玉镯。
她把周琮从前送她的所有东西,一件件收拾整齐,全部放回礼盒里。
再将所有礼盒一一码进收纳箱,打算离开前全部寄还给周琮。
从此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她收拾东西的轻响,手机忽然响了,是方宛白的电话。
她指尖顿了顿,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方宛白温和的声音:“微微,想好什么时候来淮城了吗?”
夏时微垂着眼,看着满满一箱旧物,声音轻而沙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别拖那么久了。” 方宛白语气认真,出声劝她,“我上次发你的那个主持人岗位,淮城后天就有面试,你先过来试试也好。”
夏时微沉默两秒,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早点离开这里,就能早点抽离出来,回归安稳正常的生活。
她轻声应下:“好,那我等下看看机票。”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夏时微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打开订票软件,直接订了第二天飞往淮城的机票。
飞机落地淮城时,是方宛白来接她的。
夏时微只带了随身小包和一套面试穿的衣服,远远就看见了站在人群外的方宛白。
方宛白快步走上前,看清夏时微的模样,眼底漫开一层心疼。
方宛白快步迎上来,看清夏时微憔悴的模样,眼底瞬间涌上心疼。
她放下手里的帆布包,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你瘦了好多。”
夏时微靠在她肩头短暂停留片刻,便轻轻退开,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
她不想再提京市那些糟心的事,方宛白也默契地半句没问,两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方宛白顺势转开话题:“明天的面试,都准备好了?”
“嗯,放心。”夏时微轻声应着-
次日,面试如期进行。
整场流程节奏很快,常规问答、现场即兴模拟,一轮轮顺利走完。
面试结束后,夏时微没有在淮城多做停留,直接订了当晚的机票返程。
回程路上,她接到了人事的来电,通知她面试顺利通过。
电话里的声音温和专业,确认结果后,询问她的入职时间。
夏时微指尖轻轻攥着手机,沉默思忖了几秒,平静回复:“我还需要半个月,手上还有一些收尾的私事要处理。”
人事当即答应,简单沟通过后,利落结束了通话。
回到京市的公寓,夏时微沉下心,有条不紊地收拾好租房资料,主动联系房东对接退租,结清了所有费用,干脆利落地办完了全部手续。
等房东收房的空档,她叫了同城快递,仔细填好信息,下单寄出了那箱东西。
没过多久,快递员上门取走了包裹。
夏时微静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快递车缓缓启动,越开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牵绊,也跟着彻底散去-
周琮回京后,回了一趟周家老宅。
老爷子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有些意外。
周琮指尖夹着烟,神色冷峻,安安静静等着他下楼。
管家见状识趣退了出去。
老爷子缓步走到沙发旁坐下,看出他心情极差,开口问道:“说吧,这个点过来,有事?”
周琮掐灭烟头,抬眼看向他,眼底冷得刺骨。
“爷爷,您食言了。”
老爷子心里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也早就知道夏时微离开他的事,脸上却毫无波澜,语气平淡:“我只是替你选了最适合你的路。”
周琮扯了下嘴角,笑的嘲讽:“既然您不守承诺,那我当初答应您的事,也不作数了。”
老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你要卸任?”
“是。” 周琮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您答应我的做不到,这个位置我也不坐了。谁合适,您找谁去。”
他说着收起腿,起身就要走。
老爷子立刻出声拦住他:“等等。”
“不过是一个姑娘,什么样的找不到?你至于为了她,连手里的事业都不要了?”
周琮没有回答,沉默站在原地,等着他继续说。
他态度冷硬,周身没有半点松动的余地,摆明了不会退步半分。
老爷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的严肃渐渐褪去,终究是松了口,语气沉了下来。
“我知道,除了她,你谁都不认。”
他长长叹了口气,彻底妥协。
“现在分开了,没人再牵绊你的心思,你也能彻底静下心来做事。周家的产业以及所有的事务,往后全部交到你手里,没人再干涉你半分。”
周琮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今天来老宅,要的就是老爷子的这句话。
老爷子看着他执拗冰冷的模样,彻底没了办法,无奈松了口。
“罢了。”
他轻叹一口气,彻底退让。
“回头我安排时间,跟你把所有事务交接清楚,周家所有东西,从此全都由你做主。”
周琮神色淡淡,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出声利落干脆:“希望您尽快。”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离开了老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Chapter 47 【陈芝麻烂
天色暗了下来, 夜色漫遍香山别墅庄园,诺大的庄园安静得过分。
周琮刚结束一场酒局,推门走进屋内,浑身气压极低, 整座屋子都透着压抑。
酒局上, 合作商身旁罕见的带了一个姑娘, 起初周琮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对方随口提起,说她年纪还小,才刚刚大学毕业。
这句话, 瞬间让他想起夏时微。她也才刚刚大学毕业,可当时,那双决绝的眼眸, 始终在他心头盘旋,叫他始终放不下。
他抬手扯下西装外套, 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
他走到靠墙的酒柜前, 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转身坐在酒柜旁的躺椅上,仰头沉默地饮下几口。
烈酒入喉, 带着刺人的灼热。
他微微垂着眼,心口堵得压抑,满脑子纷乱思绪,无从化解。
他摸出烟盒, 抖出一支烟咬在嘴边,打火机轻响, 跳动的火苗转瞬将烟点燃。
他后背重重靠向椅面,整个人陷在其中,指尖夹着烟, 缓慢吞吐着缭绕的烟雾。
杯中酒很快见底,他抬手又续上半杯,淡淡的醉意顺着四肢慢慢蔓延,悄然涌上心头。
他伸手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鬼使神差的点开通讯录,停在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
真要准备拨通的时候,他又顿住了。
真接通了,自己该说些什么,其实他全然没有想好,只是心口那股憋闷无处宣泄,念头冒出来,便下意识想去做。
他随手将手机丢在桌边,垂着眼。
恍惚间,他的视线无意扫过客厅的角落。
偌大的快递纸箱靠在墙根,摆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格外扎眼。
周琮眉心蹙起,神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抬手,把燃了大半的烟头狠狠按灭在酒柜旁的烟灰缸中。
他扬声喊了一句:“阿姨。”
保姆听见声音,快步从里屋走出来,垂着手态度恭敬:“周先生。”
周琮抬了抬下巴,眼神投向墙角那只纸箱:“那是什么?”
“是下午送过来的同城快递。”保姆如实回话,“面单上没有寄件人信息,我不清楚里面装的什么,就先放在客厅角落了。”
听完这话,周琮直起身子,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纸箱面前。
保姆见状,上前递过来一把美工刀。
周琮接过,手腕稍一使劲,刺啦一声划开纸箱层层的封口。
大大小小精致的礼盒整齐码放在其中,最上头一只小方盒格外惹眼。
他俯身取过盒子,掀开盒盖,那只通透莹润的翡翠玉镯静静躺在里面。
往下看去,礼盒层层叠叠,全是他从前陆陆续续送出去的各样物件。
往日送出的东西,全都安放在这里,一件都没有少。
周琮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箱中,许久没有说话。
半响,一声冷嗤自喉间漫出来,冷意十足。
“真是好得很啊。”
她倒是做的干脆。
他低声自语,眼底漫上一层冷意。
钱她收下,人却执意要推开,现如今,连这些物件也全部退回。
她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要把两人之间所有牵绊,切割得干干净净-
四合院里。
局是桑京墨攒的。
身边这帮人这几天都瞧得出来,周琮状态很差。
整个人陷在浓重的低气压当中。
桑京墨同卓文熙实在看不下去,便借着给他过生日的由头,硬生生把他拉了出来。
桑京墨特意联系了一圈相熟的友人,大大小小凑了十几个人。
大伙心里都清楚几分内情,没人敢主动上赶着提起那件烦心事。
包厢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周琮本就不爱这些虚礼,往年到了生日这天,也都是一带而过,从不大操大办。
他懒懒斜靠在沙发,衬衫领口松开几分,身上那股冷冽的气场半分也没有收敛。眉头皱着,完全不见半分过生日该有的松弛与快活。
身旁的朋友轮番过来敬酒道贺。
“琮哥,生日快乐啊,难得凑一次局,今晚一定要尽兴。”
“好久没聚了,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好好松一松。”
来人敬酒,他就举杯喝下。
几杯酒冷酒下肚,包厢里更热闹了起来。
他模样看着散漫,却兴致全无。别人碰杯他便配合,旁人说笑他只淡淡点头,大半时间都沉默不语。
桑京墨坐在周琮身侧。
包厢人声嘈杂,热闹喧腾,卓文熙陪着众人喝了几轮酒后,缓步走到周琮身边。
他压着声音,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话。
“你和夏时微,当真就这么算了,彻底结束了?”
周琮指尖抵着杯壁,沉默良久,喉间轻滚,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卓文熙沉默两秒,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低声劝慰:“想开点吧,感情的事强求不来,我当初也是这样。”
周琮没有接话,抬手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桑京墨看得真切,生怕再追问下去,立刻快步上前打圆场。
他抬手拍了拍卓文熙的肩膀,笑着强行岔开话题:“行了行了,别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说话间,他拎起桌上酒瓶,给周琮空了的酒杯满上。
“今天专门给琮哥过生日,只许热闹不许 emo。该喝的喝,该玩的玩。”
包厢内人声喧嚷,众人互相劝酒说笑,场面一片嘈杂。
桑京墨借着这股乱劲起身出去,没过多久,重新推门回包厢时,不知从哪儿领回一个姑娘。
他悄悄朝女孩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
这人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卓文熙将桑京墨这套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蹙起眉头。
女孩走上前,在周琮身旁落座,伸手给他杯中添上酒。
“琮哥,我陪您喝点。”
周琮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抽出一支烟衔在唇边,打火机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出声:“桑京墨挑人的眼光实在不行。再说,她也不会用这么刺鼻的香水。”
女孩脸色一白,慌忙朝不远处的桑京墨投去求救的目光。桑京墨无奈扶了扶额头,抬手示意她先离开。
待女孩走后,桑京墨走到周琮旁边坐下:“你好歹看一眼,我可是费好大功夫才找到的。”
周琮这才懒懒的抬起头,睨了他一眼:“看来你最近日子过得太清闲。”
桑京墨连忙摆手:“不是,我就想让你好受一点。”
周琮吸着烟,没有接话。
烟雾缓缓从唇边漫开,遮住他大半张脸,眼底情绪藏在缭绕烟气之下,看不出半分喜怒-
转眼到了九月末。
夏时微离开京市,已经两个月。
夏去秋来,这两个月的时光,让她彻底重启了自己新的生活。
从前在京市做记者,跑外勤,不停追赶各类新闻热点,生活永远行色匆匆。
如今在淮城,成为一名财经类的台前主持人,彻底换了一种生活节奏。
刚入职的那段日子,她依旧会紧张,面对镜头会僵硬,到现在褪去台前的青涩局促。
工作彻底步入正轨,生活也变得有规律了很多。
日子平淡,却格外安稳踏实。
这天傍晚,当日的节目录制顺利完成。
同事们一边收拾设备,一边转头笑着向她发出邀请。
“时微,今晚咱们一起聚个餐呗,你到台里这么久,大家还从没凑齐过好好吃过一顿饭呢。”
夏时微稍作思索,便应了下来。
刚来淮城的这段时间,之前要么同事出差,要么她工作繁忙,一直没能凑齐。
今天刚好无事。
她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好啊,那就一起吧。”
一行人走出电视台大楼,沿路商量了几句,最终敲定了离单位不远的一家烧烤店。
几人说说笑笑,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店面不算宽敞,市井烟火气很足,桌椅大多都摆在室外的露天区域。
众人找了一张长桌坐下,各自拿起菜单翻看。
同部门的小姑娘林晓刚放下手机,声音不大不小地对着在场同事开口。
“咱们先点菜吧,孟哥晚点过来。今天这顿他请客,大家随便点,不用客气。”
众人纷纷应声附和,凑在一起商量着要点的菜品。
林晓侧过身,凑近夏时微,压着声音小声问:“时微,你还没有见过孟哥孟新允吧?”
夏时微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总听你们提起,一直没机会见到。”
“那今晚刚好认识下。”林晓眼里带着一点打趣的笑意,“他早听说台里来了个新的漂亮主持,一直念叨着想认识你,这次他去外地出差三个月刚回来,正好赶上咱们这次聚餐。”
夏时微弯了弯唇角,语气淡然:“没这么夸张,台里的主持人都很好看,你也是,别打趣我了。”
林晓笑着摆了摆手,转头继续和身旁同事商量点餐。
没过多久,一盘盘烤串陆续端上桌,孜然混着肉香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走到桌边。
男人模样周正耐看,算不上惊艳夺目,却干净清爽,气质温润谦和。
林晓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时微,压低着声音说:“你看,就是他,感觉怎么样?”
夏时微抬眼看去,简单扫了一圈。
孟新允是台里晚间新闻的老牌主持人,她入职后时常听同事提起。
今日她这一看,确实和林晓描述的一般,样貌出众,气质温润得体。
“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来晚了。”孟新允带着歉意开口,顺势拉过一旁的空椅落座。
周围的同事连忙开口招呼:“没事没事,一点都不晚。”
还有人接着笑话:“孟哥你出差刚回来,就特意过来跟我们聚餐啊,太给面了。”
孟新允笑意温和,语气松弛自然:“那可不,早就听说台里来了位优秀的美女主持,我特意过来见见。”
孟新允的视线扫过缓缓扫过长桌,最终稳稳落向夏时微身上,微微顿住一瞬。
他扬起一抹温润得体的笑,语气温和开口:“你就是晓晓总挂在嘴边的那位新同事吧。”
夏时微稍稍坐直身体,落落大方地朝他颔首致意,轻声回应:“嗯,你好,我叫夏时微。”
“你好,孟新允。”孟新允弯唇一笑,身子轻轻往后一靠,姿态松弛自然,“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出差,人不在台里,却总听同事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本人,确实比传言里更出众。”
周遭同事闻言,纷纷笑着打趣起哄。
夏时微眉眼浅浅弯起,漏出一抹得体温婉的浅笑:“太过奖了。”
一旁的林晓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拿起烤串递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赶紧动筷子,再不吃一会都凉透了。”
晚风徐徐吹拂,一桌人说说笑笑,氛围热闹又松弛。
孟新允从容随和,和周围同事熟稔闲谈,只是聊天间隙,目光总会不经意扫向夏时微这边。
桌上气氛愈发热烈,推杯换盏间,不少人喝了酒水。
不知什么时候,孟新允借着说笑的空隙,和旁边同事低声商量调换位置,坐到了夏时微的身侧。
孟新允微微侧过头,避开周遭的喧闹声,压着声音同她搭话:“听台里同事说,你之前一直在京市做记者?”
夏时微握着玻璃杯指尖微微一顿,心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而后轻轻点头:“嗯,是。”
“那怎么会选择来到淮城这样一个地方台发展?”孟新允语气温和。
夏时微不愿过多提起京市的那些过往,语气淡淡的,只简单敷衍几句,把缘由笼统地带了过去。
孟新允也很识趣,敏锐察觉到她并不愿意谈及过往,便没有追根究底,只温和笑了笑。
“凭你的外形和专业能力,不管去到哪座城市,哪个平台,都一定能做得十分出彩。”
夏时微闻言浅浅弯唇,轻声道了句谢谢,便便闭上话头,没有再多说。
晚风拂过,带着秋夜的凉意。
短暂沉默过后,孟新允又像是随口闲聊一般,漫不经心开口:“京市那种大城市,追求你的人,应该不会少吧。”
孟新允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可这句问话落在耳里,让夏时微心底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别扭。短短几番交谈,他总有意无意把话题落到长相外貌上,叫人不太舒服。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夏时微的神色有片刻的恍惚。
脑海不受控制,闪过许许多多零碎的片段。
约莫也是去年这个时候,她和周琮遇到,往后无数细碎温热的片段,一幕一幕飞快在眼前掠过。
心底泛起一阵淡淡的钝痛,酸涩堵在胸口盘旋不散。她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把那些纷乱回忆尽数压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调平淡,听不出半点起伏:“并没有。”
孟新允捕捉到她那一瞬的恍惚,看得出这个话题让她不适,便很知趣地就此打住,不再追问,转头重新加入周遭同事的谈笑之中。
夜色更深,桌上的烤串渐渐吃的七七八八,酒也喝了不少。一群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结伴离开了烧烤店。
晚风迎面扑来,不少同事脸上都带着酒后的微红。
整场饭局下来,孟新允滴酒未沾。
他环视一圈众人,主动出声提议:“我没喝酒,车就在旁边,我一会顺路把家近的几位同事送回去。”
周遭同事闻言,纷纷向他道谢。
林晓转头看向夏时微,顺势招呼:“微微,你一会儿直接坐孟哥的车回去就好,不用麻烦打车。”
夏时微稍稍往后退了半步,轻声开口推迟:“我也没喝酒,住处离这里不算远,一会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大家都是成年人,夏时微自己心里也清楚。
她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要是连这点心思都看不出来,那也未免太过迟钝。
孟新允闻言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时间这么晚,女孩子一个人打车总归不太稳妥。”
“没事的。”夏时微语气柔和,态度却不退让,“这一片治安一向挺好的,我自己完全可以。”
见她执意不肯,孟新允不再劝说:“那你路上小心,到家群里说一声。”
“嗯。”夏时微应声。
她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弯腰坐进后座,车子很快驶离路边。
孟新允站在原地,目光牢牢落在出租车远去的车尾,看着车子渐渐消失在街角,若有所思。
直到身旁同事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催促动身,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路边的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Chapter 48 【逃避】
时光匆匆, 一晃迈入十二月,淮城彻底入了冬。
如今的夏时微,心思几乎全部扑在工作上面。
她以为往后的日子大抵便会这般平稳过下去,岁岁安闲, 不会再起什么波澜。
可就在年关将近, 台里下发了年度工作通知。
京市要举办行业年度巅峰峰会, 是近三年规格最高的行业盛会,面向全国遴选优秀主持人到场参会学习。
淮城卫视这边拿到两个参会名额,经过综合考核评估, 最终敲定了夏时微和孟新允。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夏时微点开邮箱的手一顿。
身旁同事的道贺声此起彼伏,她却有些听不真切。
看到京市两个字, 心底下意识生出抵触。
可这是难得的行业进修机会,她实在没有推脱的理由。简单收拾好几件厚大衣, 她便和孟新允一同订下机票, 动身奔赴京市。
十二月的京市, 北风萧瑟,空气干燥。
峰会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来京市的这三天的时间里连日都在开展行业研讨。
夏时微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工作学习上。
这几日她始终心神不宁,心里只盼着会议快点结束,尽早回到淮城。
峰会的第三天晚上,整体议程提前收尾, 几个同行相约聚餐,夏时微便一同跟着前往市中心的酒店。
冬天天黑得快, 街边路灯陆续亮起,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
夏时微、孟新允还有另外两位同行最先到了聚餐的酒店,几个人站在门前台阶上, 等着剩下的人赶来。
寒风吹过来,夏时微理了理围巾,漫不经心地望向街对面,整个人瞬间僵住。
酒店对面路边,停着那辆她再熟悉不过的黑色轿车。
周琮穿黑色长大衣,身形挺拔,斜倚在车上,手指夹着烟,慢悠悠地吸着。
隔着一条街,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周遭所有嘈杂,仿佛一下子全部消失。
分开近五个月,这是他们分开后的第一次碰面。
分开那晚周琮说过的话,如同潮水轰然涌入脑海,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夏时微的心猛的一紧,下意识侧过身体,不动声色把半个身子藏到孟新允身后,本能想要躲开那道熟悉又带着压迫感的目光。
可此刻街上行人车辆不多,夜色空旷,这点躲闪毫无用处。
周琮也看见了她。
他的视线先落在夏时微身上,顿了片刻,才缓缓挪开,扫过站在她身侧的孟新允。
烟火在手中明明灭灭,他立在寒风里,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人,眼底仅存的一点温度慢慢散尽,蒙上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喧闹的说笑打散了这片压抑,赶来的同行渐渐聚齐,一群人朝着酒店大门走去。
夏时微心里稍稍松下来。
她只想赶紧混进入群,躲进包厢,躲开对面那道迫人的视线。
她侧过身,挤进队伍当中,低声对孟新允说:“人齐了,我们进去。”
孟新允没看出她不对劲,点了点头,随大流往里走。
夏时微垂着眼,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遮住所有的情绪,脚步刻意加快,一眼都不敢再往马路对面看。
周琮靠在车边,看着夏时微走远的背影,把她方才慌乱躲闪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他万万没有料到,时隔这么久再重逢,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反应竟是逃避,巴不得马上躲开。
心口瞬间堵上一团火气,翻来覆去,无从发泄。
在看着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一同融进入群的背影,心底积压已久的郁气层层堆叠,愈发汹涌。
刚吸完一口,烟被他捏在指间,悬在侧脸旁,灰白色的烟灰一截截垂在烟蒂边缘。
过了片刻,他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拨了出去-
包厢内,酒菜陆续上齐,满桌人声喧闹,众人举杯谈笑,氛围格外热闹。
饭局刚过半,组织聚餐的同行接完电话,脸上笑意淡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旁边有人见状随口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男人抬眼,语气带着些许意外:“等会儿有位大人物过来。”
话音落下,席间立刻响起细碎的议论,众人纷纷好奇追问来人身份。
“是周总,周琮。”
一句话落下,瞬间将席间气氛推向高.潮,满桌人皆是意外又欣喜。
“居然是周总,这也太巧了吧。”
“没想到来京市参会,还能有幸碰见这位大佬,属实难得啊。”
对他们这些外地过来的媒体从业者而言,周琮是远在云端的权贵人物。即便不在京市,他的名号众人也早有耳闻。
不少人心里已然暗自盘算,若是能把握住机会拿到一份独家采访,回去便是实打实的工作实绩。
周遭喧闹的议论声涌入耳中,夏时微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方才在酒店门口侥幸躲开带来的那一丝慰藉,在此刻轰然碎裂,荡然无存。
她方才拼尽全力躲闪回避,百般刻意避开,到头来依旧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慌乱席卷全身,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只想立刻抽身离开,离这里越远越好。
她勉强抬手夹了两口菜,只觉味同嚼蜡,嘴里全无半点滋味。
片刻后,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侧头对身旁的孟新允道:“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孟新允立刻转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关切:“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陪你回去?”
夏时微连忙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没事,不是什么要紧的毛病,就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歇着,你们继续吃就好。”
邻座的同行听见二人对话,连忙出声劝道:“别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市,周总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太难遇见,可别这么早走。”
夏时微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推脱着:“不用了,你们留下来见见就好。我这几天一直连轴赶工作,身体实在扛不住。少我一个不碍事的,我就先走了。”
见她态度坚决,众人见状,也不好再强行挽留,就像她说的,少一个人周琮也不会在意的。
孟新允坐在一旁,看清了她刻意挤出的笑意,也看透了她急于逃离的心思。
方才席间提到周琮这个名字时,夏时微那瞬间僵住的小动作,也全然没有逃过他的眼里。
毕竟他从前也做过记者,观察人情绪与微表情本就是职业本能,这般细微的破绽,很难瞒过他。
他眼底眸光淡去,藏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清晰地感觉到,周琮这个名字于夏时微而言,绝非那么简单。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却不敢深究。
周琮地位悬殊,是他们可望不可即的人,他不敢妄自揣测两人的关系。
见她起身离席,孟新允俯身低声道:“路上小心。”
夏时微轻轻点头:“好。”
说完她不敢多做停留,快步转身走出包厢。
她离开不过片刻,紧闭的包厢房门,便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主办方领导侧身站在门边,抬手需引姿态,姿态恭敬地将人迎了进来。
屋内众人见状,纷纷下意识起身。
杨胜面带得体周全的笑意,当即出声介绍:“各位,这位是周琮先生。”
话音落下,席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人人面带恭敬。
“认得认得,周总的名号业内无人不知。”
杨胜顺势接话,从容说着:“周总今晚恰巧路过,听闻各地的骨干精英齐聚在此,特意过来和大家见一面,实属难得的缘分。”
暖黄的包厢灯光倾泻而下,落在男人身上,愈发衬得他身形挺拔沉敛,压迫感无声漫开,瞬间压盖了方才满室的热闹喧嚣。
孟新允抬头看着周琮。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周琮。
本人比传闻更具威慑力,与生俱来的疏离矜贵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周琮精准捕捉到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孟新允,目光下意识落向他身旁。
身侧只剩一把空空荡荡的座椅,早已没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眉峰微蹙,心底掠过一抹烦躁。
方才门口她慌张躲闪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中。
在场众人尽数忙着寒暄客套,无人察觉他转瞬即逝的异样。
主办方几人连忙上前殷勤引路,恭谨地邀请他落座包厢正中的主位。
满堂喧闹收敛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安静等候着他的动静。
周琮目光慵懒却锐利,缓缓扫过全场,将席间每一张面孔尽数掠过。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似随意闲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今晚过来的参会人员,都在这儿了?”
空气静默一瞬,外侧同事连忙回道:“刚才还有一位的,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提前先回去休息了。”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周琮的眉头又沉了几分。
指尖轻扣着桌面,眼底暗流翻涌,藏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愠气。
一旁的孟新允见话题落到夏时微身上,神色从容,适时出声补充:“是和我一同从淮城来参会的同事。她方才确实状态不佳身体不适,撑不住饭局,便先行离开了。”
周琮微蹙着眉,目光落回那把空置的座椅上,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他没有再追问半句,利落终结了这个话题。
众人皆察觉气氛不对,纷纷举杯说笑,刻意热场。微妙的低气压被缓缓冲淡,包厢再度恢复了喧闹的应酬氛围。
包厢里暗流涌动的一切,夏时微全然不知。
这些还是第二天两人在吃饭时,才听他随口提起昨夜的零星片段。
听完后,夏时微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多言语,也未曾深究。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以周琮的身份与心性,那晚不过是席间一句随口问询。
他常年周旋于各类高端应酬场合,这般问话本就是寻常姿态,算不上特意在意,更谈不上将她放在心上。
念头轻轻掠过心底,她便迅速压了下去,不再反复琢磨,彻底放下了昨夜的风波。
峰会在昨天便已圆满落幕,原本以为活动会持续到今日,台里提前订好了明日的返程机票,也因此,他们得以在京市多出一整天的空闲时间。
孟新允常年身在淮城,极少有机会来到北方,更是从未好好逛过京市这座城市。所以今天,他便主动提议,想趁着空闲出去走走看看。
夏时微没有拒绝。
连日紧绷的工作终于结束,加之昨晚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始终萦绕心头,心底积着几分压抑与慌乱。她也想借着闲逛疏解烦闷,便应声应下。
深冬的京市寒风刺骨,街边树木落尽枝叶,只剩光秃秃的枯枝,在凛冽寒风中簌簌摇晃。
正午时分,两人找到一家老牌京味烤鸭店。
店内装潢古朴厚重,满满都是市井烟火气息,满堂食客熙攘,热闹却并不喧嚣。
酥脆油亮的烤鸭被端上桌,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人食欲。
二人隔桌对坐,褪去了职场连日的拘谨紧绷,一边用餐一边闲谈,全然没有留意店内其余来往客人。
他们全然不知,大厅斜对角的卡座中,正坐着两道熟人。
周嘉闲来无事,惦念这家老店的招牌烤鸭,特意约了柳千棠前来。
她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目光随意扫过大厅,视线瞬间定格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看清那张熟悉清秀的脸,周嘉瞬间满眼好奇。
她侧身,悄悄捅了捅身旁的柳千棠,压着嗓音诧异道:“哎,你快看那边,那是不是我哥之前交往的那个女生?”
柳千棠闻声抬眼,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穿过餐厅往来的人群,目光准确落在靠窗的那一桌。
那张白净清秀的脸辨识度极高,即便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她一眼便认出是夏时微。
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对方。
随即,她的视线移到夏时微对面的男人身上,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
男人样貌端正,气质斯文,在普通人里算是不错。
可柳千棠看多了京圈世家子弟,在她看来,这份条件实属普通。
她心里暗自琢磨。
夏时微从前跟在周琮身边那么久,见识过最顶层的人与场面,眼界早就被抬得很高,断然不会轻易看上这样性子温和的普通人。
多半,就只是工作上的同事而已。
想通这点,她淡淡收回视线,神色重归平静,不再往那边多看。
周嘉的好奇心丝毫未减,蹙眉小声嘀咕:“奇怪,她怎么单独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两个人单独出来吃饭?”
“应该是一起出差的同事,顺路过来用餐而已。”柳千棠语气闲散,全然没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场偶遇,不值得多想。
周嘉反倒来了兴致,眼睛一亮,迅速掏出手机,微微俯身,悄悄将镜头对准那桌。
柳千棠见状抬眼:“你做什么?”
周嘉捂住手机,眼里满是促狭,低声道:“难得碰到我哥心心念念的人,还和别的男生在一起,我当然要拍下来发给我哥看看。”
柳千棠看着她顽劣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出手阻拦。
圈内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周琮和夏时微分开的事。
自从夏时微离开后。
周琮沉寂数月,彻底拿到大权后,行事变得凌厉决绝。
他大刀阔斧整顿集团内部,肃清旁支势力,压下一众反对的声音,稳稳坐上集团最高位置,彻底把大权尽数握在自己手中。
即便是周老爷子,也没料到孙子会这般不给他留情面。
这件事,在整个京圈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周嘉找准角度,悄无声息拍下几张清晰的照片,迅速把手机收回。
她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色,满心好奇,等着看周琮看到照片后的模样。
她从中挑出几张构图完整的,直接点选发送,把照片传给了周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Chapter 49 【微微,你
自从在老爷子手里拿到大权后, 周琮已经许久没出来和他们聚在一起了。
这天午后,几人又约在了四合院内。
几人围坐喝茶闲谈,气氛轻松。
周琮斜斜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烟, 浑身透着慵懒。
接连几日埋在工作里, 他提不起什么兴致, 眉眼尽是化不开的疲惫。
搁在桌上的手机接连弹出几声消息提示。
他垂眸扫过屏幕,看见是周嘉发来的,脸上没起半点波澜, 只当是小姑娘闲来无事发来的碎碎念,压根没打算点开。
可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屏幕反复亮起, 他略带几分不耐,伸手拿起手机解锁。
对话框内的照片当即映入眼帘。
餐厅里, 夏时微坐在窗边, 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两人相对而坐,一同吃饭闲谈, 姿态松弛自然。
他深深吸了一口指间的烟,白雾缓缓散开。
喉间一痒,周琮猛地低低呛咳了两声。
身侧的桑京墨闻声转头看过来,挑眉打趣:“怎么回事, 今天心不在焉的,抽根烟都能把自己呛到?”
周琮手腕不动声色翻转, 扣住手机屏幕,把里面的画面严严实实遮住,不让旁人看见。
他垂眸, 藏住眼底涌动的情绪,声音淡淡的:“没事。”
桑京墨瞧着没事,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耸耸肩转回身,继续和其他人闲聊。
他单手解锁手机,指尖缓缓滑动,一张张翻看周嘉发来的照片。
相片里,窗边的光线落在夏时微身上,侧脸柔和,眉眼舒展,嘴角浮着浅浅笑意,正和对面男人说着话。
他目光缓缓扫过她的眉眼、下颌,最后落在她抿起的唇上。
分开这么久,她肉眼可见地瘦了。从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如今脸颊的肉消下去不少,整个人看着愈发清瘦单薄,看得他心底莫名发堵。
手里的烟慢慢燃出长长一截烟灰,他全然没有察觉,就这么定定望着屏幕里的人。
就在这时,周嘉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周嘉:[哥,我看到嫂子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吃饭了,你要不要过来?]
周琮的目光牢牢落在这行字上,握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看着屏幕沉默许久,到最后一个字也没有回复,直接熄掉屏幕,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店内,周嘉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半天,对话框依旧安安静静,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半分回应。
她不满地啧了一声,直接把手机倒扣丢在桌上,脸上写满无奈和气愤。
一旁的柳千棠看她这副模样,轻声问道:“怎么,你哥没搭理你?”
“可不是嘛。”周嘉耷拉着脸,语气满是抱怨,“也不知道我哥到底在想什么,看到照片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就一点都不着急吗?”
她抿着嘴小声抱怨,带着小姑娘的赌气:“我看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要是嫂子真的放下他,跟旁人在一起,看他往后拿什么后悔。”
柳千棠被她这番话逗得轻笑,缓缓摇头。
周琮哪里会是这般样子。
她抬手拍了拍周嘉的胳膊,语气慢悠悠地宽慰:“你放心,琮哥心里有数,不用你替他瞎着急。”
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不过你今天拍的这些照片,发得倒是刚好。叫他着急一回也好,也该让他好好想明白一些事。”
四合院内的闲谈依旧热闹。
周琮收起手机,指尖用力摁灭烟头。抬眸看向众人,淡淡出声:“我先走了。”
桑京墨闻言转头,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刚来就走,好不容易出来聚一次,急什么?”
“有点事要处理。”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解释,没再多停留,快步走出包厢。
院外的寒风迎面扑过来,他快步走向门口的黑色轿车,拉开车门,俯身坐入后座。
车厢密闭,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关上车门的瞬间,心底翻涌的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烟,懒懒靠在椅背,一言不发。
烟雾缓缓缭绕,可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照片里夏时微的模样,她眉眼舒展,对着别人浅笑轻言的模样,反复在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一支烟很快燃尽。
烟头彻底熄灭的那一刻,他低声对前方的司机吩咐:“开车。”
车子缓缓起步,汇入京市川流不息的车流之中。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鬼使神差般,报出了那家店的地址。
黑色轿车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了店铺门外。
夏时微刚从店里出来时,目光便落在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上。
这辆车她再熟悉不过,是从前无数个傍晚,都是这辆车来接她。
深色车窗隔绝了车内景象,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的神经一下子就绷了起来。
她拿不准周琮此刻有没有坐在车上,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看见了走出来的她。
午后的风卷着枯叶掠过脚边,街边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周遭喧嚣热闹,夏时微却僵在原地,脚步死死顿住,分毫动弹不得。
车内,周琮透过车窗,静静凝望着门外的她。
孟新允见她迟迟不动,轻声发问:“怎么不走了?”
夏时微心绪纷乱如麻。
她忍不住猜测,周琮的车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特意来找她的?
可转瞬又自嘲地压下这份念头,只觉太过自作多情,不由得失神。
正当她心绪恍惚失神之际,身后响起熟悉的交谈声。
夏时微回头,只见柳千棠缓步走来。
柳千棠见到她并无半分意外,上前礼貌颔首:“好巧,夏小姐,又见面了。”
看清来人的瞬间,夏时微瞬间豁然,心中所有疑惑尽数散去。
周琮的车会在这里,从来与她无关,不过是专程来接旁人的。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差,敛去所有异样,浅浅颔首回应:“是啊,又见面了。”
“你要走了吗?” 柳千棠问道。
夏时微轻轻应了一声。
此地多待一秒都让她心绪难平,她与对方本就交情浅薄,便顺势开口告辞:“那我先离开了。”
柳千棠点了点头。
二人本就是借着周琮才有过几面交集,谈不上什么深交。
夏时微不愿再多逗留,生怕自己情绪外露,转身快步离去。
孟新允见状,朝柳千棠礼貌颔首,也跟着离开了。
他常年与人打交道,一眼便看得出眼前两人身份绝非寻常,气场与周身普通人都截然不同。
等两人的身影走远,柳千棠拉了下还在发呆的周嘉。
周嘉目光追着夏时微的背影,低声嘀咕:“长得确实好看,也难怪我哥始终放不下。换作是我,恐怕也会动心。”
柳千棠站在一旁,一时接不上周嘉跳脱的思路。
周嘉转头看向她,好奇问道:“话说,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见过几面而已。”柳千棠淡淡回道。
周嘉恍然大悟哦了一声,嘟囔道:“我还以为你们俩见面会扯头花呢,没想到相处这么平和。”
柳千棠抬眼望向她,眼里带着几分不解:“为什么会这么想?”
“家里不是安排你跟我哥的婚事吗,我以为你们彼此看不惯。”
柳千棠轻笑一声,说得坦荡:“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哥心里装着别人,我犯不着上赶着去喜欢他,那样未免太掉价。”
这种事她做不出来,也不符合柳家女儿的身份。
这场婚事,周琮本就极力反对。
既然她拗不过家族的安排,倒不如交由周琮出面解决。
对她而言,和周琮保持合作关系稳固,自身在公司的立足之地,远比勉强捆绑成夫妻合适得多。
她乐得成人之美,反倒能让周琮承她一份人情。
周嘉摇着头,满脸费解:“完全看不懂你怎么想的。”
她低头看向手机,无奈叹了口气:“我哥到现在还没有回复我的消息,该不会真要彻底放弃了吧。”
柳千棠抬眼看向街对面的黑色轿车,心中了然,不再多言,拽着周嘉转身离去。
车厢内,周琮静坐车中,透过车窗将全程景象尽收眼底。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憋屈。
他清晰地看清了夏时微的模样。从前总爱将头发束起的小姑娘,如今留了一头温柔的大波浪。
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从容。
可视线落至她身侧的孟新允时,心口的闷意愈发浓烈。
微微,你当真狠心。
走的那样彻底,连一次主动见面的机会,都不肯留给他-
第二天夏时微就和孟新允飞回了淮城。
对于孟新允没有问她关于在京市的一切,她倒是乐的自在,她本就不愿对旁人过多解释自己的私事,这样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
自京市归来后,孟新允待人处事愈发有分寸,褪去了往日的热切主动,多了几分疏离克制。
夏时微落得一身清净,暗自庆幸这样的变化。
周遭同事也看出了端倪,私下纷纷调侃,说两人出差一趟回来,孟哥倒是不再执着追求她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面对众人的打趣,夏时微只是淡淡摇头,轻声制止:“没有的事,别瞎说。”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新年。
满城都沉浸在过年的热闹里,街头巷尾的都挂着灯笼,淮城的年味很浓。
这个新年,夏时微没有回南市 。
自从她家里收了周家那笔钱之后,她就彻底断了和父母的所有联系。
这些日子里,杨韵和夏博仁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发短信,密密麻麻的一堆,她是一次都没有接过,一条也没有回过。
唯独除夕那晚,她抽空给外婆打了一通简短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老人从来都是最懂她的,外婆也是懂得她的苦衷,知道家里人背着她收了别人家的东西。
但是她又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外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声叮嘱她在外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在外平安就好。
寥寥几句关心的话,便挂断了电话。
这个年,夏时微是一个人在淮城的公寓过的。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她简单的收拾了食材,一个人支起小锅,煮了一顿热腾腾的火锅。
咕噜咕噜的热气漫满整个房间,算是给孤身在外的自己,凑了一份新年的仪式感。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大年初三。
这天,天气难得暖和了很多。
方宛白一早就发来消息,说要过来串门,顺便一起煮火锅吃。
夏时微看着屏幕,笑着打趣回复:“我这过年从头到尾几乎都在吃火锅,天天火锅,你就不想换点别的吃?”
屏幕那头的方宛白回的很快,带着几分不讲理:“我不管,新年就是要吃火锅,就是要跟你一起吃。”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说待会儿会带一个朋友一同过来。
夏时微本身也不是很介意,便让着一起过来了。
两人聊完之后,夏时微收拾好客厅,备好食材,就等着人过来。
没过多久,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夏时微踩着拖鞋开门。
一眼就看见笑容明媚的方宛白,视线微移,赫然发现她身后还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
少年看着年纪轻轻,眉眼干净澄澈,气质清爽温润,安静立在方宛白身侧,安静又乖巧。
夏时微没料到,方宛白说要带个人过来,竟是一位男生。愣神了半秒,很快敛去眼底的诧异,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语气温和地招呼:“快进来,外面冷。”
两人手里都拿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新鲜采购的火锅食材,一看便是特意准备过的。
进到屋子里面之后,方宛白立马松开手里的袋子,笑着感慨:“我还特意买了好多食材,想着过来给你,结果你竟然都提前准备好了。”
客厅的餐桌上早已摆好了洗切妥当的菜,锅底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夏时微弯腰接过食材,语气随意:“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啊,总得收拾妥当,不然你们空手过来,总不能坐着干聊天吧。”
她说完便准备拎过食材,转身往厨房走。
就在这时,身侧的男生上前半步,主动伸手接过袋子。
他声线清浅温和,带着学生独有的干净朝气:“我来吧,我来弄就好。”
夏时微下意识一顿,略有错愕,连忙摆手客气推脱:“不用不用,我来就行,你是客人,不用忙活。”
话音刚落,身后的方宛白立马笑着出生拦住她,语气熟稔:“哎呀让他去嘛,不用跟他客气。”
说完还悄悄朝夏时微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夏时微看懂了她的暗示,心底疑惑更甚,便不再执意推脱,轻轻点了点头。
他拎着食材熟练走进厨房,安安静静洗菜备菜,勤快又利落。
等厨房传来水流声,确定人听不见这边的动静后,夏时微才拉着方宛白坐到沙发角落,压低了声音。
“什么情况啊?他到底是谁啊?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方宛白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失笑,靠在沙发上摊了摊手,带着点耍赖的语气:“哎呀,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啊?”
“别撒娇。”夏时微眼底含着笑意,语气认真又无奈,“一个个老实回答。”
拗不过她,方宛白只好收了玩笑,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老老实实交代:“就是个小男生,最近一直在追我,我还没答应呢。”
她顿了顿,说得坦然随意:“我说新年来找你吃火锅,他知道了就吵着要跟来。我想着反正闲着没事,带你见见也无妨,就把他带来了。”
夏时微挑眉,目光带着明显的不信:“还没答应?可我看你们俩的状态,一点都不像普通追求者和被追求者。”
方宛白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是真的没答应。我就是先看看他的表现,慢慢相处试试,又不着急定下来。”
夏时微来了兴致,凑近了些轻声问:“他看着年纪不大,到底多大啊?”
“确实小。”方宛白轻笑一声,如实坦白,“但也不算太小,就比我们小三岁,现在还在淮城读大二。”
这话一出,夏时微瞬间愣住,下意识捂住嘴,眼里满是诧异,压低嗓音不敢置信:“我的天,这你都下得去手?妥妥的学弟啊。”
方宛白眉眼弯弯,存心逗她:“这有什么,你要是感兴趣,改天我也给你介绍两个年纪小的。”
夏时微立马被吓得连连摆手,哭笑不得:“算了算了,我可无福消受。”
两人凑在沙发角落小声拌嘴,氛围轻松又惬意。正说笑间,厨房的水流声停了。
学弟端着一盘洗净的食材走出厨房,动作利落将菜品整齐摆上桌,嗓音清润干净:“都弄好了,可以开吃了。”
夏时微抬眼,下意识和方宛白对视了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打趣笑意。
随后两人一同起身,走到餐桌旁落座。
桌上火锅热气腾腾,三人吃得很安静也很舒服。
夏时微和方宛白挨着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近况。
旁边的学弟话不多,安安静静的,很有分寸,只偶尔接一两句话,大多时候都默默帮两人涮菜、递纸巾,乖巧又体贴。
一顿饭吃得很慢,从午后暖阳吃到天色擦黑。
收拾完碗筷,夜色已经彻底落了下来。
夏时微送两人下楼,站在原地望着方宛白和那位学弟并肩离去,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着如今的方宛白,她由衷替她高兴。
真好,她终于不再像在京市那时,总是陷在多愁善感里。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她才转身回到公寓。
热闹褪去,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余下的年节过得飞快,像指间掠过的风,无声无息就溜走了。
没过几日,新年假期彻底结束。
淮城褪去了过年的喧闹,街道恢复了平日里的车水马龙,一切回归正轨。
夏时微也重新拾起了规律的日常,准时上下班。
可有些羁绊,并没有随着距离就此消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Chapter 50 【逆鳞】
京市冬夜, 暮色来得格外早。
顶层写字楼落地窗外,满城灯火次第铺开。
偌大的办公室十分安静,墙上巨幕电视低音量播放着财经栏目,播报音浅浅回荡在房间里。
张南箫叩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完毕的待签文件, 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将资料整齐摆放妥当。
“周总,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
周琮微微抬眼,拿起钢笔, 垂眸快速扫过文件内容,落笔干脆利落,片刻便将几份文件尽数签完。
他把签好的资料往前一推, 嗓音清冷平淡:“没别的事就早点下班回去过年,不用熬太晚。”
“好的周总。”张南箫应下, 伸手收拢文件, 正要转身退出去, 余光无意间扫过墙上的大屏。
屏幕镜头恰好一转,画面稳稳定格在演播台。
夏时微一身西装, 身姿从容端方,坐在主持位中央,晚间财经直播正式开播。
她神情沉静专业,眉眼落落大方, 清亮平稳的播报嗓音,从屏幕里传出来。
张南箫心底掠过一丝早已见惯的了然。
最早是一个月前, 他偶然刷到这个新闻频道。
察觉到那段时间周琮心绪不佳,第二天上班,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把大屏切到了淮城这档晚间访谈节目。
当夏时微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时,周琮握笔的手顿了一瞬。
之后他照旧处理手上的工作,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既没有示意换台,也没有让人关掉电视,外人看不出他有半分多余的情绪波动,却等于默许了这件事。
自那之后,张南箫便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往后每到傍晚五点,只要周琮还待在办公室,他就会准时把电视调到淮城财经频道。
不多言语,等节目结束,再进来把电视关掉。
夏时微清亮平稳的播报声漫出来,填补办公室的寂静。
张南箫不再多做逗留,敛好心神,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周琮一人,以及屏幕里千里之外传来的声音。
傍晚六点五十分,节目准时结束。
片尾字幕一行行缓缓滚动,那道熟悉的声线,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
周琮抬手拿起桌边的遥控器,指尖按下关机键,大屏瞬间熄灭,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到落地窗前,摸出一支烟点燃。烟雾缓缓弥散,模糊了他眼底沉敛的神色。
一支烟燃尽,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上,离开办公室,驱车回周家老宅。
回到周家老宅,屋内灯火通明,四处装点着年节饰物,年味十足。
周嘉歪坐在客厅沙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新款限量包的金属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听见门外动静,她抬眼看见进门的周琮,眼睛当即一亮。
“哥,你回来了。”
她当即放下包,快步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周琮垂眸淡淡扫她一眼,眉峰微挑,语气清冷平淡:“怎么。”
周嘉带着几分讨好的模样,晃着他的手臂撒娇。
“我最近看上一款包,专柜货源特别紧,普通会员卡根本拿不到配额,我跑了两趟都没买到。哥,你人脉广,你帮我想想办法拿下好不好?”
瞧着她这副撒娇模样,他低声开口:“你都这么大了,别总像个小孩子,想要就自己买。”
“我哪里大了?” 周嘉仰起脸,理直气壮,“我才二十三,跟哥哥你比,我本来就是小孩子啊。”
听见这个年岁,周琮的动作一顿,默然静了片刻。
同样的二十三,夏时微早已被现实推着步步向前,遇事清醒自持,肩头早已扛起无数琐碎与压力。
反观身侧的周嘉,常年活在层层庇护之下,如今还在为一只限量包包软磨硬泡,活得肆意无忧、天真烂漫。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模样在他心底一闪而过,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不露半分波澜。
“不好。”
周琮答得干脆利落。
周嘉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手臂依旧牢牢缠在他胳膊上不肯松开,轻轻来回晃着,软磨硬泡道:“好哥哥,我求你了,你就帮我拿到吧,我要做整个京市第一个背上它的人。”
周琮抬手抽回手臂,迈步走到客厅沙发落座。
他长腿交叠,抬眼淡淡望着身前的周嘉,语气漫不经心:“帮到你,那我能得到什么?”
周嘉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偶遇夏时微的事,还偷偷拍过照片私发给周琮的事。
她立刻重新凑上前,晃着他的胳膊脱口道:“看在我之前帮你拍过嫂子照片的份上,你就帮我拿下嘛。”
“嫂子”两个字落下来。
周琮面上没有半分变化,眼底依旧是惯有的冷淡深沉,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莫名顿了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嘉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妥。她和夏时微早已结束了,这句称呼,在此刻听来格外冒犯不合时宜。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闭紧嘴巴,停下摇晃他手臂的动作,局促地收回双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生怕不慎触到他的逆鳞,惹他动怒。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就在周嘉惴惴不安,手足无措,正要开口道歉,周琮才缓缓抬眼,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半分起伏。
“行。想要什么,跟我秘书说。”
周嘉完全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般痛快,愣了两秒,脸上立刻漾开大大的笑意。
“谢谢哥,你也太好了吧。”
她喜滋滋松开手,轻快跳到一边,拿起沙发上的手机,飞快点开对话框,急着把想要的包款发给秘书。
周琮倚坐在沙发,姿态闲散端正,神色淡漠,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早已散去,方才那两个字,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回荡。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跟前提起夏时微,也就只有周嘉,性子莽撞直白,一句无心的称呼,便轻易搅乱了他的心绪。
老爷子这时从楼上缓步走下来,瞧见周嘉满脸雀跃,随口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周嘉抬头应声:“爷爷,我哥答应给我买那款包了。”
老爷子淡淡应了声,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周琮身上,半响没有开口。
片刻后,他语气沉缓,缓缓开口:“卓家那边的订婚宴,年后重新提上日程,你对此,就没有什么想法?”
周琮倚在沙发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打火机,金属外壳开合发出咔哒轻响。
他头都未抬,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
老爷子看着他,语气又沉了几分:“你也该静下心,好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琮反复开合着打火机的手停住。
清脆的咔哒声戛然而止。
他沉默不语,缓缓抬眸,漆黑的眸子静静望向老爷子,眼底沉静无波,情绪深浅难辨。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老爷子望着他这副疏离执拗的模样,心底尽数了然,终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覆上无奈。
“罢了罢了,大过年的,不提这些了。”-
年后,卓、苏两家的订婚宴重新被提上日程。
这场早前进行到一半,没有成功的订婚宴,卓家重新择了吉日,敲定了全新的订婚时间。
订婚宴的前一晚,卓文熙在倾城一夜包个场,办了一场单身派对。
这场局原本只属于卓文熙的私人圈层,来的都是他相熟的朋友。
圈子里个个都是人精,知道周琮会来,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愿意赏光,消息一传出去,一个带着一个的,便来了不少生面孔。
包厢灯光迷离暧昧,乐曲喧嚣热闹,各色酒水满满当当铺了一整张长桌。
周琮踏入包厢,周身清冷寡淡,无需刻意张扬,全场目光自然而然尽数落向他。
不少女生从他进门一刻便留意着他,起初碍于他冷冽的气场,只敢远远观望。没过多久,便有人端着酒杯,借着敬酒的由头上前搭话。
一个个柔声细语,或是寒暄客套,或是借着卓文熙的面子攀谈,一杯杯酒水频频递到他眼前。
周琮漫不经心握着酒杯,神色淡得没有半点波澜,大多时候都是淡淡颔首,并不多言,也几乎不碰杯。
包厢里音乐喧闹。
几杯酒下肚,卓文熙身边一位并不算熟络的朋友喝得彻底上头,酒意冲垮了分寸,说话愈发随意放肆,口无遮拦。
他先是凑到卓文熙身侧,勾着对方的肩膀,一口一个兄弟,卓文熙自己也喝了不少,头脑昏沉,只随口敷衍应付。
这人见卓文熙态度随和,胆子越发大了,径直走到周琮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举着酒杯上前:“周二爷,久仰久仰。”
周琮抬了抬眼,并没有伸手去接他递过来的酒杯。
那人自顾自继续开口,语气轻佻又放肆:“周二爷,您看今儿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合心意的?不瞒您说,我手里还有不少资源,改天您赏脸去我那边的场子,我给您安排,个个都是顶尖模样,比您以前跟在身边那个姓夏的女人强上百倍千倍,懂事又听话。哪像那位,非要跟您闹掰,不识好歹。”
这话一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了大半。
卓文熙原本正搂着身边的姑娘漫不经心喝酒,听见“夏”这个姓氏,举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意顷刻间醒了大半,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人究竟哪里来的胆子。
平日里圈内众人都小心翼翼,没人敢在周琮跟前提起这个名字,他竟敢当众口出狂言。
周琮听完这番话,脸上仅存的那点平和彻底褪去,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戾气。
他猛地起身,反手抓起桌上的玻璃酒瓶,没给那人半分反应的机会,狠狠砸向对方头顶。
沉闷的砰声响起,酒瓶应声碎裂,酒水混着玻璃碎屑溅落一地。
男人闷哼一声,身子踉跄着向后晃。
周琮手上力道丝毫未减,又是重重一击,那人直接瘫倒在地,死死捂住额头,疼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地上的男人冷汗直冒,方才上头的酒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捂着不断渗血的额头,脸色惨白如纸,蜷缩在满地玻璃碎渣之中,连痛呼都不敢出声。
包厢里瞬间死寂,全场无人敢出声。
桑京墨当即松开身侧的人,褪去方才散漫慵懒的姿态,神色冷厉,快步上前。
他全然无视地上狼狈蜷缩的男人,抬手示意门口待命的安保进来。
场内管事闻声匆匆赶来,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片酒渍,又对上周琮沉冷慑人的气场,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低头不停赔罪。
桑京墨目光落在管事身上,语气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你们场子现在门槛这么低?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随口妄言招惹是非。”
管事吓得连连点头哈腰,语气惶恐又恭敬:“桑少,对不起,是我们核查疏漏,是我们的失职,日后绝对不会再让此人踏入这里半步。”
“最好如此。”桑京墨语气冷硬,周身气场压人,“管好你们的人,也管好你们的嘴。今天这事算是轻的,下次再有人敢口无遮拦,胡乱非议,就不是这么简单能收场的。”
管事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句反驳。
几名安保上前,架起地上满脸是血的男人。那人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捂着流血的额头,无力挣扎,任由众人拖拽,狼狈不堪地被抬离包厢。
方才的喧闹尽数消散,只剩满地碎玻璃与泼洒的酒水。
周琮垂着眼,指尖沾着零星酒液,慢条斯理擦拭干净。
他未曾抬眼看向在场任何人,缓缓收回手,整理好微敞的西装袖口。动作平静从容,却比方才动手时更让人忌惮。
卓文熙的酒意彻底醒透,心底又慌又无奈。
今夜是他的单身派对,闹事者是他带来的人,闹出这般风波,终究是他看管不周。
他上前半步,低声缓和气氛:“抱歉,琮哥,是我没管好身边的人,扫了你的兴。”
桑京墨立在一旁,扫过全场僵立噤声的众人,淡淡开口解围:“跟你无关。嘴长在他自己身上,是他自己找死。”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敢接话。
方才还蠢蠢欲动,想着上前攀附的人,此刻尽数垂着脑袋,连余光都不敢乱瞟。
圈内众人本以为,周琮与那位夏姓姑娘早已彻底结束,往事翻篇。
可谁也没有想到,即便已经分开,旁人当众诋毁夏时微,依旧会换来周琮当场动怒出手。
众人此刻方才看懂,那姑娘在他心里,始终占着分量。
周琮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漠然。
他没有再提方才的闹剧,抬眼看向卓文熙,语气平淡:“明天订婚宴,别再出岔子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方才的冲突彻底翻篇。
卓文熙连忙应声点头:“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桑京墨看在眼里,抬手示意在场众人继续,叫大家该玩就玩-
可远在淮城的她,并不知道京市发生的这一切。
淮城的夜晚格外安静。
演播室的工作结束之后,夏时微收拾好东西走出电视台大楼。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她的日子依旧过得平淡安稳。
岁月飞逝,转眼到了六月。
淮城已经入夏,白昼越来越长,空气里裹着燥热的夏意,距离夏泽楷高考只剩最后几天。
这天夜里,夏时微录完节目回到公寓,洗漱完毕,正准备整理第二天的稿件,手机响了,来电是弟弟夏泽楷。
她轻吸一口气,按下接通键。
听筒那头传来少年热切的声音:“姐。”
“复习得怎么样?” 夏时微靠在阳台门框上,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
“还行。” 电话那头的夏泽楷短暂顿了顿,才慢慢开口,“姐,我想好了,高考之后我要报淮城的大学,想去你那边。”
她轻轻吸了口气,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带上一丝疏离。
“先别想着要来我这边,你能考上再说吧。”
夏泽楷听出她态度冷淡,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还想多说些什么,便随口提了几句家里的近况。
夏时微听着,心底心绪繁杂,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做不到彻底疏远自己的弟弟,可也没办法放下心结,毫无芥蒂地和他亲近。
当初周家老爷子给的那笔钱和房子时,她哭着恳求家人不要动用,务必退回去,家里人却始终不肯听。
她简单敷衍着叮嘱了几句,让他考试放平心态,便匆匆结束了通话。
燥热的晚风拂过阳台,她还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还没等她多想,手机工作群弹出一则通知。
台里接下来要承办一年一度的淮城运河文旅开幕式晚会。
台长直接在群里 @了她,还有台里另一位台柱子宁钰,通知二人近期提前做好筹备工作,具体任务后续等明日开会再细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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