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外院东花厅被分作两边, 用一扇碧纱橱隔着,旁边的正席热热闹闹,隐约还能听见笑谈。小席这边, 唐素期与徐毓好对坐, 两人没怎么说话, 都安静吃着面前的菜。


    这会儿, 天色已渐渐昏黑, 只能隐约还看见几分亮光, 一旁侍立的丫鬟仆从也早早的点好了烛火, 厅堂内倒是一片明亮。


    小席这边的菜是比照旁边正席, 只是分量少些,样式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就她们两人,即便是分量尤其少,吃这样七八道菜,也着实有些多。


    唐素期吃了点蟹籽阳春面, 又喝了一小碗莲藕排骨汤, 每道菜都用公筷分了点,便觉得实在吃得撑。


    她一双黛眉微微蹙起, 放下筷子,侧眸看向身边的徐毓好,“嫂嫂,我吃的差不多了, 有些撑, 想去消消食。”


    徐毓好当即也放下筷子,“那便去吧,我再吃些也差不多了。”


    这些菜不吃完实在有些可惜,尤其是这道板栗烧鸡和雪菜笋丝炒牛肉, 徐毓好挺喜欢的,也没剩下多少,索性就吃完得了,反正待会儿她还要打两套五禽戏。


    就是不知道唐樾忙的要何时回来,她也在院子里煲了两盅汤,留着给他呢。


    唐素期应下,转身折步出了东花厅。


    以往用完晚食,唐素期都会在东花厅的回廊和假山的小径之间走走。这边有一条青砖小道,旁边栽种了槐树,无论哪一季都十分舒适得宜。


    尤其是她现下还养了只猫。


    这只狮子猫分外的懒倦,成日吃了就是趴在她的美人榻或者罗汉榻上,偶尔会趴在她的绣凳上。总之从白天到黑夜,若是没人搭理它,除了伸伸懒腰,梳理毛发,大多时候都是扑着,揣着手蹲着,几乎没有什么活动。


    眼看着才过去一个月,就胖了一圈。


    她听兽医说过,猫不能太胖,不然寿命不长久。于是自前日起,她就带着这只懒猫,三餐过后都绕着这条青砖小道来来回回走上两刻钟。


    猫虽然又胖又懒,但却很是听人话,也胆子大,吊着一根绳子牵着它,竟也是愿意走的。


    小道两边都点着灯,能看清脚底的路,不至于太黑。


    唐素期先回了自己院子,搂起这只沉甸甸的狮子猫就去了散步消食。今日它格外活泼,对假山旁的那方锦鲤池眼馋的紧,绕着这方池水,来回转了四五圈都不曾走开。


    “哎呀,果然猫都是爱吃鱼的,就算是炙猪肝喂着长大的小猫也没有区别。”


    茯苓听到,手掩着唇,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当真要看着这只肥硕的猫,叫它小猫?”


    底下对着水池跃跃欲试的狮子猫,仿若有所察觉,突然转过头看向茯苓,喵喵了好几声。


    忍冬护犊子似的瞪她一眼,“怎么不是小猫了?它才几斤几两,比起我们来说,可轻多了!”


    “它是猫,我们是人,这差别可大了去,要真那样重,多吓人?”


    忍冬不以为意。


    眼看着方才还急于冲到池子里的狮子猫,突然走到忍冬脚边,乖顺的蹭了几下,然后翻开肚皮,仰躺着,四只脚划来划去。


    “这哪里是小猫,分明就是人!这样的聪明,知道我是对它好的,才与我亲近!”


    忍冬蹲下来,伸出手肆意的去揉那只猫咪的肚皮。


    唐素期将柔软的棉纱绳用手腕圈住,蹲下来搂住狮子猫的前胸托住肚子,顺势抱在怀里。


    “也走了这样久,我们回去罢,待会儿还要给它梳毛,算着都要半个时辰。”


    这猫之前就养的很好,毛发光洁柔顺几乎不掉毛,除了吃得好之外,就是梳毛梳的勤,她既然养了也不会落下。


    就是看着这方锦鲤池,唐素期想的远了些。猫这样喜欢,若是能在以后住的地方也挖一方小池养几尾锦鲤就好了,池子大点还能和那位周阁老家一样,种一些荷花,夏日景色定然很美。


    她垂眼想了想隔壁的庭院布局,似乎是能做到的,下了结论,她就想和黎承安说说,问问他的意思。


    夜风微凉,顾之岑站在外院书房的敞轩,垂目远眺。


    他站了许久,等了许久。


    敞轩下的回廊,三人一道,迎着绢丝灯笼照亮的路缓步前行。那抹鹅黄色窈窕身影,一下便攫住他的眼。


    阖府上下,只有唐侍郎女儿唐素期会梳着这样的发髻,穿着这样的衣裳。


    她怀中抱着一只猫,毛色纯白,在黑夜中尤为显眼。因为她时不时低垂下头,与那只猫亲昵,所以走起路来尤为慢,两步一缓。


    猫不知怎么的带起她一缕发丝,梳好的发髻被生生扯下一点,她娟秀的眉心微微拧起,抬手擒住猫爪,将头发松下来,旁边两个丫鬟,一个连忙接过猫,另一个替她理顺头发。


    顾之岑朝前走,走的又近了些,朝那三人。


    他眉目舒展,面上带着温吞笑意,不知不觉与要往内院方向去的唐素期对上。


    一丈远,唐素期抬眸看见一道身影。他穿着一身苍色圆领罗袍,是上个月他哥哥新裁的衣裳,一次没穿,反倒是便宜了他。一头乌发用根桃木簪挽在脑后,在皎洁月色的映衬下,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好似散发着莹莹光泽,一下就闯入人眼中。


    瞥他一眼,唐素期旋即收回目光,只是那眉心微微蹙起的一些弧度,已然被迎面来的人看进眼里,她浑然未觉,心中略一思忖,微微垂下头,想躲开那人的视线。


    她抬步继续走,将将与他错身时,感受到他若有似无的靠近。顿住脚步,沉眼睨着他,“顾大人晚好,若是无事,烦请早点回房歇息,毕竟明日翰林还要当值,耽误不得。”


    顾之岑掐了掐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压下心头隐秘的欢喜,扬唇轻笑,抬手揖礼,“多谢唐娘子提醒,顾某会记得的。”


    唐素期并未回话,只是抿起唇,冷冷地睇着他。


    这处敞轩,得绕过一条回廊才能到他住的外院东厢房,这样远,还是这样的时辰,他也得闲过来,还在她面前做这番虚伪姿态。


    究竟是怎么回事?


    分明他们这辈子不曾结识,更没有定亲,为何她总觉得顾之岑待她很奇怪,几次三番,对她另眼相待,只是因为她好看,他就多看的话,那也太说不通了。


    又或许,只是她多想了?


    因为自己难以忘怀上辈子的欺骗,便分外介意与他接触,与他说话,以至于觉得奇怪,觉得不对?


    多思多虑,则多忧。


    她应当缓和心态,想那样多做甚?反正他也不和她成婚,他不是有苏州来的表妹么,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小感情就好,没有她这个外人的掺和,他们的感情必然水到渠成。


    只是依照顾之岑的性子,当真就那般放任自己表妹与旁的男人相看,无动于衷吗?


    罢了,反正与她无关。


    错身而去时,她闻到一阵陈皮和佛手香橼的气味,一股甜中带苦的橘香,自他身侧散发。恍惚走神之际,旁边忍冬的尖叫声倏地传来,刺得她脑仁一震。


    “猫!猫猫!!”


    原本被忍冬抱在怀里的狮子猫脱手而出,转瞬间,猛地撞向顾之岑腰间,力道之大,反应不及的顾之岑都朝后微微趔趄,退了一步旋即稳住身形。


    平日里性格温顺的狮子猫,突然就死死咬住顾之岑腰带,张爪子死死攀住他身上的衣袍,后腿也勾住衣袂下缘,就这么吊在他身上。还在紧紧咬着什么,脑袋左右甩来甩去。


    别说抱着猫的忍冬,站在旁边的茯苓都被吓了一大跳,呆呆的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想去抱猫,却只是将手伸在半空,前一下后一下,来回试探,十分犹豫上前。


    狮子猫很焦躁,蓬松的大尾巴上下来回甩动。


    唐素期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原因。


    她这只猫,对柑橘类的香气反应极大,此时,顾之岑腰间的佩囊里面都是这类的香气,离得远还好,近了,猫就受不住,非得要让这香气消失才好。


    顾之岑似乎一点都不慌乱,朝后踉跄了一下,当即就站稳了,抬手要把猫抱起来,但猫这时可没平常的好脾气,张口就是乱咬。


    唐素期看见猫已经在他手腕上啃了好几下,爪子也是划了不少下,只不过他躲的及时又灵活,加上隔着衣料,可能没受什么伤。


    但她肯定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


    她上前一步,朝他道:“解了腰带,把佩囊扔了。”


    顾之岑原本拖住猫的手顿了片刻,他抬眸望向唐素期略有迟疑,而后,果断抬手松了腰带一侧,佩囊被解开,扔在一旁,猫的情绪好似也安定了不少。这会儿,忍冬和茯苓也敢尝试着靠上前去捉猫了。


    只是两人趑趄不前,伸出的手也抖抖颤颤。


    唐素期沉心静气,没有丝毫犹豫的托起猫的屁股,朝后一拽。她匆匆瞥见顾之岑眉心微蹙,突然反应过来,猫刚才好像咬着他了。


    而她又将猫朝后拽,或许是加重了伤势。


    他衣衫凌乱,尤其是衣袍下缘。样貌还是那样俊秀,但总归添了不少狼狈。


    唐素期顺势将猫递给上前来的忍冬,“抱它回我房里,不许出来,赶紧。”


    又朝一边的茯苓道:“去拿药来,在我书房的博古架上。”


    茯苓迟疑了一瞬,见二人隔得这样远,情况又有些紧急,她也没再犹豫,转身就往内院跑去了。


    唐素期这回才有功夫看面前的人,绷紧的眉目松缓下来,压了压唇角,她低声好似关切地问:“顾大人怎么样,可还好?”


    顾之岑对上她水润的眼睛,她的演技并不好,眼底那点促狭藏都藏不住,看见他狼狈,她竟这样开心么?其实他还有更加狼狈的模样,倘若她想看,他不会吝啬,只是他愿意,她却未必愿意。


    他不着急回答,仔细将衣袍整理妥当,“唐娘子不必挂虑,顾某无事,只是衣衫弄坏了,免不得心中歉疚,来日定奉上新衣告罪,只望唐大人能见谅学生。”


    他面上不见恼意,朝唐素期笑了笑随即垂下眼,目光在地上睃寻,片刻,找到那枚染上了不少尘土的佩囊,躬身拾起,掸去上面的灰尘,十分爱惜的握在手中。


    唐素期凝眉望着他,“顾编修不生气么,我的猫让您这般难堪,顾编修如此端方体面的人,从来没有这样窘迫的时候罢?”


    自她认识顾之岑,就从没见过他有什么狼狈失礼的时候,最坏的境遇,他依旧行止有度,除了、除了那样的时候……


    “唐娘子并非有意,不过一只猫,我还要与它计较么?再说,也没有被旁人看见,不算失了礼数,世间总有难以预料的事,若是件件都锱铢必较那样多累?”


    沉吟片刻,他声音忽的有些低,“再者,怎么会没有这样窘迫的时候呢,不过是唐娘子不知道罢了。”


    他们顾家,那些觊觎家财的叔伯,一个个如虎狼一般,要想不被欺负,不被吃干净,当然得更加凶戾也要更加狡猾,那样时候,可不止是狼狈窘迫,是丑陋不堪,面目全非,是手足至亲相残相害。不过一切都过去了,多年前的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没有人会驻足留念。


    他语气稀松平常,不像故弄玄虚,不像骗人。


    也就是说,上辈子,除了那些,他竟还有瞒着她的事?


    唐素期有一瞬恍惚,究竟是上辈子她太过信任顾之岑,还是他瞒的太好?她好像并不了解他。


    她低声轻笑,眼底却一片郁色,“顾编修脾性倒真好,十分有容人之量,无论何事都不会惹你生气。”


    顾之岑垂首理了理袖上的褶皱,将挠痕用衣袖遮掩,“唐娘子谬赞了,顾某还是会生气的,要是被旁人的猫挠着了也会计较几分,兴许还颇不客气……”他稍顿,抬头看着她,“那猫是唐娘子的,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唐素期只觉得十分可笑,什么叫是她的就没什么好计较。


    她上前一步,紧盯着他,“顾编修才识渊博,应当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好脾气可别用错了地方。”


    他牵起唇,顺势又凑近了几许,一双桃花眼好似有微光跃动,“知道的,唐娘子是唐侍郎的女儿,而唐侍郎又是顾某的座师,本着师生情谊也不该因这等小事生气。”


    唐素期目光一松,蓦地冷静下来。


    是啊,无论是否与她成婚,顾之岑都是父亲的学生,他向来重礼,他待她容忍是因为父亲,今生他们才见过几面,他对她生不出情分,是她多想了,她总会想到上辈子的事,想到那时的顾之岑。不对,不应当,他们不是同一人。她的怨怼责怪,不应该面向眼前的人,前几次,大抵是她多想了,他们再无因果、也无联系,几十年的时光岁月,她很难一下就忘记了,那是上一世的情绪作祟,慢慢来,这一世不一样的,她会忘记的。


    顾之岑安静看着她,看着她压抑着怒气,看着她怔愣,看着她眼中的情绪霎时烟消云散,看着她恢复往常冷静平和的模样。


    他不甘心,凭什么?


    她这样容易就能搅得他无法安宁,什么都没做,就能让他日日夜夜总想着她,她是他可控人生里唯一一个不可控的地方。他一步一步处心积虑的接近、靠近,怎么在她眼里是十分寻常的事?她不知道么,他们能在此时此刻说话,是他做了许多的结果。


    就因为他这样几句话?她就觉得,都是巧合,都是顺其自然?


    那他真该教教唐小姐,人心险恶,他尤甚。


    唐素期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在顾之岑面前,她还是难以掩饰自己,而他又是个洞悉人心的人精,她就该离他远些,退避三舍才好。


    腰间陡然一紧,她瞠目,昂首对上一双黢黑幽深的眼睛,没有顾及半分礼义廉耻,肆意进犯,牢牢攫取她面上每一分细微的变化。


    她想往后退,腰上的力道却出乎意料的大,丝毫不像他这般文质书生该有的,围成半圈紧紧箍住她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她咬牙双手抵在他胸前使劲去推,反而让两人离得更近,他垂首过来,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颈侧。


    “唐娘子,你为何如此讨厌我,既然不喜欢,怎么还要来招惹我……”


    温热的呼吸围绕在她颈肩,“你将我的文章,抄录学习,夸官那天特意来看我,还有周阁老的文会……你这样,叫我怎么办才好啊?”


    “强词夺理!”唐素期恨恨开口,“无论是我还是我父母,都未曾当面和你说起此事,更是没有定下亲事,人人都有选择的余地,我不过曾经挑过你,你太将自己当回事了!”


    “可我知道了,既然知道,就不能这样轻易算了。”他垂眸看着映入眼前的雪白素颈,纤细修长,这样细弱,偏人又生得这般顽韧,叫人心底越发欢喜。鼻尖甜香四溢,热气氤氲浮动,他又没吃酒,怎么会这般恍惚迷醉?


    “……厚颜无耻!”


    这倒是说对了,他确实无耻,尤其对她。骂吧,大声些,最好能让他清醒,让他不要沉湎,不要如此色欲熏心。


    “明明就无人和你说起,你自己处心积虑知道的,还怪旁人!”


    怎么会无人和他说起呢,翰林那些同僚,不少人说起呢,他只是稍加引导,一个个就都说了,他都没费什么力。


    “顾之岑,顾仲溪,你松开我……”


    胸腔遽然轻震,他抬起眼,她叫他什么?


    顾之岑、顾仲溪。


    他头回发觉,这几个字就这样好听,萦回婉转,宛若仙音。


    怀中瘦弱的肩头微微发颤,顾之岑侧眸去看,那双盈润的眼睛漫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洇湿了睫羽,尾梢衔着点点水珠,轻轻抖着。


    原来这样生气,被他气的眼睛都红了。


    粉润柔软的唇抿着,绷起来,小巧的鼻尖翕动,这般柔软可怜,揪起他的心。


    喉头倏然哽窒闷痛,呼吸都闷闷的疼。


    她不要生气,不要,如此生气。


    他也会随之难过。


    顾之岑松开手,她立即挣脱出来,带着满腔的恼意,抬头瞪他。


    见他一副失落沉寂模样,心底只觉得好笑。


    竟还能这般装模作样?


    她没有犹豫,抬手朝他脸狠狠扇下。


    啪的一声,极为清脆。


    他脸歪向一边,颊侧迅速染上一片酡红,指痕掌印渐渐浮现。


    回廊穿堂一片静默,只余微风拂过,吹开枝叶散动的声音。


    脸上是热的,心底也是热的。有些痛,但不多。


    顾之岑很畅快,尤其是那瞬间浓郁的甜香,迎面拂来。他仰着头笑起来,声音却……很轻。


    好一会儿,唐素期压下心中的纷乱心绪,冷冷睇着顾之岑,“便是曾有与你结亲的打算又如何?没有婚约没有文书,我们毫无干系,你这样的年纪,前途大好,与身世更好的女子结亲也不算难事,犯不着因为一时意气,做下糊涂的事来。”


    “……一时意气?”他垂下头,唇边淌着笑,语调拖了拖。


    “你我都有各自的因缘,一时想差了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日后,你当清醒一些,方才做的事,我可以当没有发生,但我只忍你这一次,倘若还有下次,我不会轻易算了,你好自为之。”


    顾之岑收了笑,低眸轻嗤,“各自的姻缘,顾某何来的姻缘?”


    唐素期整理衣衫的手陡然一僵,眉心轻蹙,抬眼睨着他,“且不说旁人,顾编修不是有位苏州府的表妹么,你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分自然……”


    他掀起眼皮,“何人同她一起长大,何处传来的谣言,这样肆意胡说的话,唐娘子也信么?”


    她上一世亲耳听到的,竟然还要同她抵赖?


    她就不该觉得顾之岑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做出刚才那番事来,她竟对他抱有期待,当真也是可笑至极。


    不打算与他再辩,唐素期干脆退开一丈远,站在廊柱下,只等着茯苓过来。


    见唐素期不愿搭理他的模样,顾之岑也就无意再为难她,非得纠缠要个答案。反正许多事情他也不是从她口中得知。他想知道那些,总有方法。


    只是,她能这样当着他的面说出来,想来应当是在意的罢?在意他身边旁的女子,怎么能说不是喜欢呢?他方才做出那样的事,也不与他计较,容忍着他。


    分明是在口是心非。


    当真是个别扭,又可爱的娘子。


    有时候他也恼恨自己,做事总是瞻前顾后,不够干脆利落,可当真干脆利落,也不讨人喜欢。但有些话,他总要说清楚。


    他缓声开口:“唐娘子不知是何处听来的消息,但大抵是不准的。我那位苏州来的表妹,此番赴京,确实是有成婚的打算,但那并非与我。一来,我和她没有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若只是认识话都未曾讲过几句的人也算情分,那这世间有情分的人可多了去,二来,她的亲事已经定下,和我就更无干系,唐娘子,是你误会了,我与旁人从来不曾有任何情分。”


    “能言善辩。”


    顾之岑垂眸弯唇,“那便过谢唐娘子夸赞。”


    “巧言令色。”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渐清晰。


    茯苓裙裾飘扬,小跑着匆匆过来,手上还带着一个青瓷小瓶,一袋止血收敛的药材棉布。


    她大口喘着气,将东西奉到唐素期面前。


    “小姐,都拿来了,您放在那边的……”


    唐素期微微颔首,接过东西,侧头瞥向顾之岑。她神色淡淡的,好似没有半点情绪,又向前一步,将药材和棉布拿给顾之岑。


    “无论如何,今日之事,确实是我的错,不小心让猫伤着了顾编修,非我有意而为,这些药您便看着用,若还有什么伤,需要看大夫,您便同我爹爹说,要花多少钱,我们家都会给的。”


    言讫,她转身带着丫鬟,迈步离开。


    顾之岑仍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离,一言不发,垂目远眺,直至在回廊拐角处,再也看不见她,他才收回目光。


    握紧手上的青瓷小瓶,手腕下如火燎的挠伤,似乎也变得清凉甘甜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杳杳:顾之岑:


    第32章


    仲秋时节, 晨起暮时一日像是跨了两季,白天又热又晒,而到了夜里, 热气退得极快, 墙根和石阶摸着一层沁凉。这样变化极大, 叫人捉摸不透, 也易感风寒。


    自那日调令下来, 让黎承安去京营学习营务, 转眼已经过去一月, 这一月他再不用去翰林院上衙, 但上衙和散衙时候与以往大差不差,只是换了个地方。


    这日,他照旧到演武场点卯,而后带着步骑五军营中的选锋,操练前几日演练过阵法。京营总共分为三大营, 除了三千营和神机营之外, 就是他当下所在的五军营,也是步骑阵列。


    营阵分为起营、扎营、变阵、收队, 口令一下,号旗翻飞,金鼓鼓点奏变,人马随之变换开合。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京营演武场, 从前他跟父亲来过很多次, 对营务也颇为熟悉,但还是有大不相同的地方,从前他只是随着父亲来增长见识,这次他却是奉皇命, 实打实的来学习本事。


    一个时辰过去,操演结束,他召集了各营的把总核查近日来军械的损耗和粮秣支出,十分枯燥繁琐,但比起编修国史来说却又显得多了些趣味。


    就是今日,是他得了调令以来,最为特殊的一日。起因,便是昨夜那槐树枝桠上高挂着的绸带。


    她突然来找他,要见他,还同他说,她明日想去一趟京营。


    前几日,两方长辈正式商议了他们二人的婚事,结果就是将纳征的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届时,他们家需带着聘礼上门,送上聘书婚期帖,择定亲迎的日子。


    不过一切他们早已商议妥当,日子定在了九月底,这日过后,唐素期就会是黎承安的妻子。


    细细算来,时间仓促,两方家里都得抓紧时间筹备一应事宜。


    但这些时候,她总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与他说话,也是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实在太过反常,也着实让人心生困惑。


    她的反应,总会让他多想,是否嫁给他,她是当真愿意的?


    不过早也管不了那样多了,反正唐素期他娶定了。


    但就昨日,她竟主动来了找他。


    她说:“明日我会去城郊,赵娘子家的马场,我想去找你,你可有空闲?”


    自然是有的,没有空闲也会挤出空闲来,这可是她少有的邀约,他岂会不应?


    这个极坏的小娘子,分明和他坦率了心意,揭开了几年前他就该知晓的事情,解开了他们之间的误会,可她依旧那样冷静收敛,恼恨痛苦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终究是他的错。


    若是他机敏些,早些发现,他们兴许现在已经成婚了。


    人总要为自己的愚钝付出代价,就譬如他。


    今日,他只盼着申时快些来,事情快些结束,他迫不及待的想见她。


    辰时至巳时,这两个时辰,黎承安都与各营的把总待在一处。


    他记性很好,这些账册翻了一遍,大抵都心中有数。只是后头,他拿起其中一本翻了几页,剑眉微挑。


    身侧的两个把总心下有些慌张,这些弓弩兵器的账册,他们平日里也会定期核查,但大多时候事情都是随意应付,大抵过得去眼就行,若真要查,说不定还真能查出些什么来,譬如粮秣辎重损耗过重、再如账册与实际的用量有所出入……


    恍惚想起,前些时候有一批粮草,好像因保管不妥生了霉……


    真要计较起来,他们定当担责。


    两个把总虽然躬身垂着头,却用余光紧紧盯着黎承安的神色变化,两人皆是忐忑不安,面上的笑脸都堪堪维持不住。


    “北库房一年前的弓弩账册,似乎有些出入,午后,我去库房看看。”


    神色紧绷的两人面上一松,缓缓吐出气来。


    黎承安发觉却也不说,只笑了笑,收起账册,打算去一趟军械司。


    他手下这几个人,心中各自瞒着事,他都清楚,但有些时候,犯了错不是非得要来一顿严厉的惩罚才能以儆效尤,以正视听。这样做当然有用,但于现下的他而言,另一种做法则更加好用。他不着急挑破言明,让这些犯了错的人始终提心吊胆,戒备着头上高悬的利剑,忧心来日不定期的惩处责罚,如此一来,他们行事便会更加小心稳妥,益处更大。


    他来京营,不止是学习营务。这是皇帝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给他的一个机会。他要做好,也想要做的更好。


    军械司他已来过数次,与掌管火器的主事十分相熟,此人虽话多,但性子却刚正,对军械尤其火铳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黎协赞,这些是新式的火铳,昨日刚交铰完模子出来的,一共八十管,还未入库,今日正在分批登记造册。”


    黎承安行至房内靠墙码放的木箱前,抬手掀开一箱,取出最上面的一层的其中一只,拿出校杖查验,随便取了几只,分毫不差。


    见黎承安神色不变,主事扬起眉,语调轻快,“这批火铳都是我挨个核的模子,每支都精确,相差只在毫厘之间。”


    “无论是药室深度、铳口内径、膛线光滑,都是经得起考量,黎协赞只管放心。”


    黎承安牵起唇,抬眉看着他,“那便好,届时一一登记造册,入好库,差不多就分配给神机营的将士。”


    主事连连点头,这位皇帝下旨前来京营观政的编修,他是知道的,除了这层身份,还是提督之子,自小就在提督大人面前学习,许多事情都是欺瞒不得,所以这段时日,他更是打起精神做事,绝不会叫人挑出错出来。


    差不多看完,黎承安将手上的火铳放回木箱,侧眸看向身旁的人,“我未初至申初会去北库房查验弓弩火器,主事可要一同前往”


    闻言,主事迟疑一瞬,当即摇了摇头,“黎协赞啊,火器我还算熟悉,弓弩我不擅长,而且查账册那些事可就真是为难我了啊,还有,下午我还得去趟工部呢……这,下次若是有空。”


    黎承安笑了笑,并不介怀,“那便算了。”


    言罢,转身出了军械司。


    终于到了申时,黎承安手上拿着早就烂熟于心的账册,缓步朝北库房而去。


    一刻钟前,身边的侍从前来通禀,说府上来帮忙核对账目书吏已经到了库房,只等黎承安过去。


    北库房修建得了些年岁,看着就破旧简陋,后知后觉此事黎承安心生懊恼,他该挑个更好的地方。当时尽想着这里人少,匆匆定了地方。


    库房门半开着,门口站了一人。


    黎承安抬步走近,凤眸微微眯起,斜乜过去。


    一身褐色窄袖袍,身量不算高,脸却长得秀气,低垂眉眼看着十分乖顺。


    这就是唐杳杳三催四请从通州码头带来的人,潭遂,遂小郎。


    通透机敏、看似松散,却心细如发,当真是用来形容眼前这个乖觉温顺的人?


    罢了,他多看着些,多盯着点,只要唐杳杳开心就好。


    黎承安收回目光,推门朝库房里去。


    直到门合上,原本低垂眉眼的潭遂才抬起头来,眸光多了几分幽深。


    此人就是唐娘子将来的夫婿,清贵倨傲,相貌出众,好似天人之姿,这般模样,娘子还不喜欢么?


    潭遂拧起眉,思来想去只得出一点,她更乖,唐娘子应是喜欢乖巧听话的。


    又松了口气,这点,没人能比她做的更好。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唐素期就知道黎承安来了。


    她差不多在两刻钟前过来的,门锁只挂在那儿,吊在锁链上,并未锁住,直接推门就能进来。


    库房的东西都摆在一边,许是太久没有用过,显得有些破旧,有几处还积了灰尘,但不算脏,应该不时的有人会来打扫。临窗处设了一方桌案,离得库房堆放的东西远,又明亮,有一股陈腐的木头味,不算难闻,环顾一圈,也就是这处位置最好。


    桌案上文房四宝却一应俱全,东西都是新的,显然偶尔会有人来。


    坐在这儿也是干等,她索性给自己研墨,打算练练字。


    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她还差几个字没写完,也不着急迎人,只是加快了手上动作,挥毫更加干脆利落。


    黎承安推门进来,稍走几步,就看见端坐在桌案前的唐素期,她一身青衫,带着幞头,垂首提笔,正写着字。


    她这副装扮,可是他头一回见着。


    和府上的书吏没什么区别,也不知是哪里找来的衣衫,大小竟还算合适,就是她腰实在细,腰间的束带只能松松垮垮系着,愈发显得她纤瘦单薄。


    他放轻了脚步,行至她跟前,站在旁边,垂手安静看着她。


    以往,她满头青丝就算不盘作发髻,也会高高梳起。如今这样,全部藏在幞头里,倒是多了几分清俊英气,远处乍然一眼望过去,还以为是哪家还未及冠清秀的小郎君。


    不想吵着她,黎承安连呼吸都放轻了。眉目松和,一双凤目半垂着,唇边浅浅扬起,面上处处显着温柔。


    半盏茶过去,唐素期写完手中的字,将毛笔搁到笔掭上,偏过头来看向身后的人。


    他半曲着腰,微微俯低身体,面上挂着笑,一双时常冷肃锐利的凤目,好像掬着一泓清泉,泛着粼粼波光。见她看过来,他挑起眉头,唇边笑意愈发深了。


    直至她站起来,他才舍得站直身体,稍稍拉远了二人的距离。


    “杳杳的字是越来越好看了,今天练的这几个就非常不错。”


    唐素期笑着看他,“字帖是你的,我写的好看,都是临摹的你的字,你这样说,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黎承安挑起眉,唇边噙着笑意,却没有说话。


    库房虽空旷,但除了桌案旁有把雕花靠椅,再无旁的坐处,两人只能这样面对站着。她抬起头就能看见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他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交领袍,用料是轻薄的缎,许是织了银线,行动间好似有流转的微光,腰间束着条玄色的玉革带,愈发显得他肩阔腰窄,身形挺拔舒展,那条玉革带上挂着佩囊,就是她上次送他的那枚,与他今日这身衣袍十分相配。


    只是这样的衣裳,并不适合在京营里面穿,稍有不慎就会破损。


    他额边鬓发,还有些许淡淡的水汽,凑近了些,隐约能闻到馥郁的蜜柑香。


    唐素期问他:“你沐浴更衣了?”


    他一脸理所应当,“是啊,我一上午都待在演武场,中间还去了军械司,一身狼狈,自然不能草率来见你。”


    见她歪着头,抬手揉了揉肩颈,黎承安眉心轻蹙,“是不是这样太累了?”


    还不等她说什么,温热的掌心顺势握上她的手肘,她被他轻轻带着,走到桌案面前,他三两下将桌上的宣纸砚台推到一边,将桌上理出一块位置,旋即坐下。


    动作利落干脆,唐素期还没有察觉,自己就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黎承安生得很高,即便在顺天府这样北方人居多的地方,也几乎没有人能高过他去。偏偏面前这张桌案又是张矮几,他陡然坐下,两条长腿只能屈着。


    也因为他这样坐下,唐素期就不用再昂首看他,甚至,她还得稍稍垂下眼来。


    她就这样转瞬站在了他身前,被他两条长腿圈着。温热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腿,觑见他眉目轻扬,笑意清浅,倏然又觉得没什么妨碍。


    贴着便贴着吧,也不大要紧。


    离得这般近,他身上那股蜜柑香气在她鼻尖萦绕。


    唐素期很喜欢这样的味道,像是刚刚剥开的蜜柑肉,露出清爽的甘甜,但很快又将果皮拢起来,使得甜中带了些微微的橘络涩。


    除此之外,就是他方才沾染上的的一点书墨香。


    其实黎承安有些话说得对,同人见面,确实不能草率,只是,也少有像他这样特意沐浴更衣的。


    她垂下头,眉目间染上薄薄的笑意。


    “我今日来找你,是有话想和你说……”


    黎承安低低的嗯了声,抬眸看着她,十分专注。


    “我听到些风声,说朝中有人弹劾黎提督,道他有意培植私党,”她缓了缓,才接着开口,“我担心此事影响黎伯父与你,所以想来看看你。可在家中见着你,你总是万事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我也不曾看出什么来,我便想着到你上衙的地方来看看。”


    少女明眸善睐,眼底的关切不言自明。


    分明自己生得这样细瘦单薄,一副自己都没能照顾好的模样,反倒分神出来关心他们,折腾得他心底酸涩柔软。


    将人拉得更近了些,他抬手攀上她的腰。


    又细又窄,还十分柔软。


    他忍不住抬起手指揉了又捏,见她杏眸圆睁,才绷着收了手,只是搭在她腰间。


    “朝中弹劾不算少见,尤其是我父亲这样,日子过得太好了,就会有人见不得你好,无非就是看我进了翰林又调入京营,得陛下器重,心里不忿罢了,那些弹劾的言论,经不起细查,我们无事,反倒是上奏之人惹得一身麻烦,只是想来膈应我们罢了。”


    想到那些不长眼的御史,黎承安低声嗤笑,“都说御史是最为公正严明,却不尽然,有些,不过就是旁人手上的一杆笔,一把刀,指向何处,又朝哪里挥刀,皆是由身后之人决定,一时间可能没法料理这身后之人,但傀儡的话,还是容易收拾的,我与父亲已有了应对之策,杳杳不必担心。”


    唐素期缓缓颔首,想起她一路过来时见着的模样和潭遂打探来的消息,心底的不安焦虑也消散了不少。


    “这样便好。”


    “你来京营,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抬手搂紧了她的腰,俊脸上多了几分难言的不满。


    唐素期弯起唇,“主要是此事,当然也有旁的事情。”


    “马上就到纳征的日子,再过上一月余,就到了亲迎的日子,我这些时候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你也忙着,就算我们两家是邻居,但能见面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她抬手,轻轻搭住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我就想来见见你。”


    两家离得近,但也不是日日都能见面,这些时候,她也十分忙碌,黎承安已经调进了京营观政,那就意味着离他去西南差不多只有半年。那边太危险了,湿热瘴气自不用说,还有就是经常争斗的各家土司。


    她借着给陪嫁铺面寻找新货源的由头,联系了与西南那边有往来的商人,尤其是那些贩卖药材、皮毛和矿产的。她想,她应当有自己得到那边消息的路子,不能总是靠着旁人。


    有些时候忙着了,太累,她早早的就睡了,自然也就没法儿和散衙归家的黎承安见面。


    唐素期话才说完,覆在腰间的手就扣住她的腰,将她拢在身前。


    她心头轻颤,好一会儿才慢慢缓和下来。


    两人近的只在咫尺之间,她稍低下头就能贴上他的额头,再向下,便与他呼吸交缠。


    “怎么了……这样突然?”


    他却不答,埋首闷在她胸前。


    又热又痒,唐素期想抬手去推他,但他将她的手连同腰箍在一处,她竟半分动弹不得。


    她拧眉,轻声叱道:“黎承安!”


    他松了手,又牵起她的手指,眼底一片柔软。


    “你总是这样,惯会说那些好听的话,”说着,他恨恨地磨了磨牙,“旁人讲情话时,总会先铺陈,再慢慢道来,而你唐杳杳,张口就来。”


    “随随便便的就能说出那样的话,你这般,要我怎么接下去?我当真是、当真是拿你没有办法……”


    她凝眉,想听他继续说,他却是沉默着,压根说不下去,只是抬眸睨着她,那双凤目里不见半点锋利,更像是实在没有法子,只能这样愤愤的发泄。


    唐素期挣开他的手,又抬手捧住他的脸。如玉的脸晕上一层烟霞般的粉,眼尾带了点濡湿的红,轻飘飘地垂下眼,朝下斜睨着,也不知道看向何处。


    倏的一下,圈着她的那双腿,不知为何朝里压了几分,力道大的难以抗拒,她不得不并拢双腿,站都不好站稳了。


    “腿松开点……你这样我要摔倒了。”


    他虽不说话,但还是听得进话,依言松开了点。


    她迎上去,一双水润的杏儿眼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他眼皮轻轻发颤,只掀一点,同样也在看着她。


    黎承安眉眼生得很好,两道剑眉浓稠如墨,利落的上扬,眼裂长得深,眼眶又长,眼尾有些微微上挑,是一双极为清贵的凤目,点睛之笔还是他漆黑澄亮的瞳仁,不掺一点杂质,干净纯挚。


    皮肤也很好,这一月来,好似晒黑了点,但细腻柔滑,像绸缎一样。


    她动手捻了捻他脸颊,就见那洇湿泛红的眼中突然多了几分错愕,还有些不敢置信。


    若她当真只有十六岁,那此刻,她是做不出来这种事的。


    与外男共处一室,还离得这般近,彼此气息交融,呼吸纠缠。这样的事,只有此时的她才能做得出来。


    相较黎承安而言,她可平和多了,一点儿也不害羞,不紧张,不局促,反倒十分坦然。


    黎承安总她说话好听,会讲情话。其实不然,她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实话,无论前世今生,从来都是这样。


    她俯身上前,几乎要抵上他的鼻尖,“都说探花郎长得好看,风华冠绝京城,但我觉得,榜眼丝毫不逊色,面上哪处都长得很好看,尤其是这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仿若只有眼前之人,让人心生欢喜。”


    她抬起指尖,拨了拨他微微颤动的睫羽。浓密漆黑,好似一道墨笔绘就的弧线。


    黎承安喉结滚了滚,身上生了许多燥意,由里向外,一点点蔓延扩散,他得喝些水才能好。


    他仍旧没什么动作,乖乖的被捧着脸。只是那双眼却垂下些许,盯紧了近在咫尺的那两片唇。


    他想,那样粉嫩柔软,定然还十分甘甜,就和花蜜一样,让人垂涎。


    这就是他近在眼前的水。


    他舔了舔唇,声音很低,还有些哑,“那…唐娘子可喜欢?”


    “喜、欢……唔…”


    黎承安顺势覆了上来,碾上她的唇,她还未说完的话被他吞进唇舌之中。


    他十分不得章法,只凭着直觉,衔住她的唇吮咬,很是粗鲁,又凶又狠,等不及、迫不及待的想要将人吃掉一样,将她含在嘴里,用牙齿摩挲啃咬,又吮又咬,来来回回。


    唐素期从来没见过有谁会这样亲吻,让她完全应接不暇。


    她被紧紧箍住,双手只能撑着他的肩,嘴被堵上说不了话,也动不了。而黎承安早就站了起来,逼得她连连后退,退无可退时将她抵在墙边的窗下。似乎是觉得弓腰费力,干脆托住她的臀,将人抱起来。


    两人齐平,他随之吻得更加顺利。


    彼此的气息纠葛缠绕,交汇融通。


    好一会儿,他才渐渐缓和温柔下来,唐素期得以喘息。将人稍稍推开了些,她急促的喘着气,两片唇有些辣,有些疼。


    她拧起眉,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他就又凑了上来,俯额相抵。


    “唐杳杳……我早就想对你这样,你知道么?”


    “从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缓了一下,嘴唇还是有些疼,热热辣辣的,像破了皮,哪有人会这样亲。


    “先别抱着我了,你放我下来,我自己站好。”


    托着她的总算手松了下来,她得以脚踏实地,稍稍松了口气。


    而方才未能察觉到的感受,在此刻也清晰起来。那在他身前,几乎要透过衣袍贴上来,紧紧挨着她小腹处的……


    她双唇翕动,张张合合,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黎、承、安……当下,我们最多只能亲吻。”


    抬手将人拢进怀里,凑到她发顶,他低声,“……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黏黏糊糊的结婚倒计时啦~


    第33章


    趁着日暮西斜之际, 唐素期回了家。


    从北库房出来的时候,她形容狼狈,衣衫不整, 甚至这已经是在稍作整理之后的模样。衣衫皱成那样, 单靠手去打理, 是没有太大作用的。


    守在门口的潭遂什么也没问, 驾车骑马, 带着唐素期回家。


    到家中的时候已是酉时初。


    唐素期回了自己院中, 还来不及换下那书吏的青衫, 就先在铜镜前, 仔细检查起自己的模样。双唇红肿,但好在不算夸张,看着像是涂了深粉色的口脂。


    才从北库房出来的时候,她嘴肿得厉害,完全不能见人, 好在黎承安寻来冰块给她敷了敷, 过了会就没有那样肿,但依旧很疼, 也看不出破了口子,就是疼。


    即便从后院进来,若不是潭遂帮忙遮掩一二,恐怕也会被旁人看出来, 不过好在是没有遇上嫂嫂或是母亲。


    而她这几日也不用见人, 过几日模样恢复以往,也在没有人能看出来。


    只是想起来那时的黎承安,总让她生出些恍惚的感觉,那是一种她从前未曾见过的模样, 有些陌生,但还好,她不讨厌。


    自定下亲事以来,唐素期便多了不少事情,除了要与母亲一道料理嫁妆清单,还要同一位嬷嬷学习婚礼礼仪。


    这些事,上辈子都经历过一遭,这会学起来要顺畅更多。


    潭遂帮了她许多忙,从前要花很多精力料理的事情,而今她只需稍微盯着些。那些田庄、铺子,也在这几日差不多理清了眉目。


    她坐在外院敞轩看书。


    敞轩四周都挂上了细竹篾帘子,只留了一处通风,通风的正面的方向则是连着回廊,从回廊往外走,就是她家的小花园,这里景致很好,入目就是繁花似锦,一片艳色。


    风在回廊穿行,卷起一阵浮动的花香,整片外院都氤蕴着这层浅浅淡淡的气息。


    外出办事的潭遂从垂花门折进来,沿着回廊向她走近。随着他走近,远处那道娉婷袅娜的身影也愈发清晰起来。


    她着一袭霁色对襟长袄,领口处纹着繁复精美的海棠花,顺着衣缘往下,在腰处折了一道,人好似荡在宽袖衣衫中,显得单薄瘦弱。


    潭遂抿了抿唇,走到她身边,“小姐,那几个铺子已经重新找好了管事,他们几人我都有仔细挑过的,这段时间我也会一直盯着,您放心。”


    她继续翻动手里的那本杂记,将书页抚平,她才缓声开口:“我知道了,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随手把那片海棠书签夹进书里,再合上,将推到一边,她抬起头来看向潭遂。


    “那消息递出去了吗,可还顺利?”


    “晌午时分,在城门东侧看见了您说的那人,我把信笺给了他,盯了他半盏茶,他很机敏,往城外走了之后,绕进了一户人家,之后就没影了。”


    皱眉思忖半晌,潭遂接着开口:“那人应该是换了行头打扮,可能还是个易容高手…… 总的来说还算顺利,消息也递出去了。”


    唐素期站起身来,面向他,抬眼,“不要紧,他们那边的人做事应当都是这样,谨慎小心,不留后患。”


    镇抚范衢都能男扮女装去佛寺找她问讯,其他人又还能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反正她是按照范衢说的做了,至于他是否能拿到何时拿到,她就不能保证了。


    唐素期扬起唇朝他笑了笑,“这些时候辛苦你了,我给你涨月钱……”


    “不用,我都是做我该做的,你来找我之前就和我说过这些,做好了应当做的事情而已,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况且她帮了她许多,要不是她,母亲的病也不会好转,那些他们吃不起的药材,也不能用得上,她对她有大恩,不是钱财能够度量的。


    “还是要涨的,你差事做得好,这是嘉奖鼓励。我这样,以后手下的人都会想尽办法把事情做得漂亮,这对我是有好处的,”顿了顿,她弯起唇角,“那些田庄铺子的进项你也清楚。还有一些你不知道的,我当下还算有钱,养些人还是养得起。”


    潭遂自下而上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那就按照小姐的意思,下个月加。”


    唐素期看着他,面上生了许多无奈,却也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书,往内院而去。


    过了半月,到了纳吉的那日,唐素期待在自己房中,拿着绣绷准备缝制亲迎那日要用到的东西。隔着几堵院墙,她隐约还能听见外面的热闹。但按照礼制,她这会儿是不能过去的,只能待在内院。


    上辈子亦是如此,就是她隐约记得,那次是没有这样热闹的。


    垂眼笑了笑,她又觉得是自己多想。


    她都不在旁边观礼,又怎么知道两次对比,究竟哪次更为热闹?


    丫鬟忍冬从外间进来,见她拿着绣绷,声音放轻了些,“小姐,西侧间已经设好小案,可以焚香了。”


    唐素期微微颔首将绣花针插好,下了美人榻,从一边的箱箧中取出一枚压在底下的平安结。


    她昨日才打好的,半月以来拆拆编编,眼下手上这个还算有些模样。用的是玄黑绞暗红股线,绳结收口下方坠着一块和田玉,质地温润如羊脂一般,是她嫁妆单子里挑的最为合适的一块,没有什么繁复的纹路,就是一块稍加打磨的璞玉。


    她从前没做过这些,这是第一次,也是她早就想好的用作纳吉的回礼。


    将平安结装进梨木雕花小匣子里,她递给忍冬,“去拿给母亲,放在回礼里面。”


    不知道黎承安是否会喜欢,但他都对她那样用心,她也想在礼数之外尽些自己的心意。


    外院的热闹渐渐散去,唐素期不曾察觉,只是静心待在侧房,跪坐在佛龛下,迎着袅袅檀香,低声唱经祈福。


    差不多快到晌午,唐素期回了正屋,与自外间走来的徐毓好撞上。


    她穿着一袭葱倩色的对襟长袄,外头罩着件月白色的比甲,行动翩翩,像是夏日翠绿的荷叶,清爽迎面而来。


    她脸上挂着笑,走进屋内就牵起唐素期的手。


    “纳吉来的客人已经送走了,这会儿母亲和吴嬷嬷还在核对礼单,东西可不少,估计下午还得花些时间整理。”


    话还没说完,她偏头看向身后,又朝人招了招手,“礼单里面还有不少吃食,须得尽快处理,有些母亲已经吩咐厨房收好,这些干鲜果脯就我们各自分一些,我刚才看过了,都是南边来的果子,平常要吃到可不容易呢!”


    唐素期抬眼去看,丫鬟手上端着的干果。


    打开一点的漆盒,里面装的是荔枝干,还有桂圆干,另外一个丫鬟手上捧着的青瓷小碟,是橄榄蜜饯,还有用竹编篓着的一小筐枣子。


    跟在最后面端着的,是她已经吃腻了的糖渍橙皮。


    唐素期眉心一跳,抿了抿唇,而后叫来茯苓安排人将东西收好。


    继而,她将徐毓好拉着在八仙桌旁坐下。徐毓好十分顺从的随着她的动作,坐到了八仙桌对面。


    手上的腕骨似乎比前些时候明显了许多,唐素期用手指捏了捏,再抬眸去看面前的徐毓好,她眼下还有层模糊不清的暗色,十分浅淡,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


    唐素期温声问道:“嫂嫂这几日身体可还舒服?”


    许是因为气候反复无常,自三日前,徐毓好就时常吃不下饭,整日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连早晚各一套的五禽戏都没劲儿打了,懒懒地腻在屋子里。


    徐毓好轻啜一口唐素期送至她面前的清茶,缓缓放下后才开口:“已经好多了,若是还不舒服,过几日就再请大夫看看,我猜就是这几日凉的快,受了点风寒,好好休息就没什么大事了,杳杳不用担心。”


    徐毓好唇高高扬起,被热茶熏的脸色微微红润,好似恢复了往常的神采奕奕,再无昨日见到的苍白无力,唐素期看在眼里,也心安不少。


    她记得上辈子这段时候,家中是没有出什么事的。偶尔不舒服,应当也是寻常。


    “不说我了,说说方才那会儿,”徐毓好一双眼睛明亮非常,“我隔着屏风,看见了隔壁侯府的那位长宁侯,就是杳杳的公爹,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他看起来倒是很年轻,也是生的十分高大,就是没有黎世子长得那般好看,侯府请的那位纳吉使者一身麒麟袍,那可是皇室宗亲才能穿的……”


    说到这儿,她又牵起唐素期的手,“侯府可是用心了呢。”


    “对了对了,外院还放着两只大雁呢,看着很是活泼,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哪家人那真能捉来那样两只又大又胖的雁,杳杳要不要去看看?母亲吩咐了,下午就将雁送去青云观里养着,此刻不去,待会儿就见不着了?”


    唐素期怔仲片刻,“两只,不是一只就行了?”


    徐毓好翘起唇,“好事成双嘛,多好的兆头啊,虽然难得,但杳杳夫君有本事,寻来两只。于他而言可能不算什么难事呢。”


    她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纳吉,那时礼单也很丰厚。


    顾之岑出身浙江绍兴,是丰饶富庶之地,他家中又有些产业。虽然平常为人低调内敛,但却是实在的颇有身家之人。


    即便是他,也只是送来了一只大雁。


    她看过许多次,于她而言,看不看都是无所谓,可面前的嫂嫂似乎很是好奇,想了想,唐素期应承下来。


    “那我们去外院看看。”


    两人一行走出主屋,沿着游廊自内院往外走,只是还没走多远,就遇上了要去唐素期院中的吴嬷嬷。


    嬷嬷身后跟着一个仆妇,寻常是在厨房做事的,有些力气,此刻她手上拎着一样东西,不过用绀青色的布盖着,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见着唐素期,嬷嬷笑着迎上去,“小姐怎么出来了,我正要去找您呢。”


    “是为何事呢?”


    嬷嬷没有着急回答,侧身向后,让仆妇朝前走。那被她拎在手中,用布盖着的东西递到唐素期面前。


    嬷嬷正欲将布掀开,忽而又顿住动作,“这是黎世子送来的,随着纳吉礼单一起,但……世子交代过,这样,一定得送到小姐面前。他说,您会喜欢的。”


    “我会喜欢……”她低声轻喃,却也没想起来这几日黎承安曾和她说过什么。


    她黛眉微蹙,抬手正欲接过,却被嬷嬷拦住。


    “这东西挺重的,小姐您还是先看看,实在不行就放到院子里。”


    这会儿,不说唐素期,连站在一边的徐毓好也生了几分好奇,她走上前来,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那绀青布料之下的东西,仔细听,隐约还能听见一些细微的动静。


    绸布掀开的那一刹那,一片雪白的羽毛上下挥舞,直接把整片布掀飞。


    拖着金笼的仆妇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中的笼子松开,幸得反应还算快,及时抓紧的笼子。


    唐素期也惊的后退一步,缓缓冷静下来,她的注意被面前这华美的金笼吸引。


    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只金笼,它开放,既没有门也没有锁,只是一个架子,而这个金架子上面则站着一只又大又胖的鸟。


    方才那阵风波,就是这一只雪白圆胖的鸟折腾起来的。


    吴嬷嬷也是怔了会儿,见唐素期略有好奇,就开口道:“侯府那边的执事说,这只鸟名唤凤头白鹦,是南洋那边随着海运过来的,那边的小国也曾在岁贡的时候献给今上,其余的老奴也不知道了,不过这只鸟倒是很乖,个头虽然大,但一路将它拎过来,也不叫唤……就是不知道怎么,刚才突然闹了一下……”


    若是曾经,唐素期确实不知道,不过也算是听过它的名声。


    但在上辈子,她却是切切实实看过,在走船的番商那儿,但她看到的没有面前这只品相好。


    她记得此鸟还有一种别称,叫做雪衣娘,因其浑身雪白而得名。


    眼前的这一只,除去头顶上那几缕似花瓣一样卷曲的鹅黄色羽毛,一身白羽,也很大,几乎有她一条手臂这么长。


    似乎是发觉了唐素期在瞅它,头顶的黄色羽冠颤抖得如花朵一样,攀在金架子上的爪子一点点朝旁边挪动,小心试探的靠近,还一边发出像猫一样的呼噜声。


    就是声音很大,也很粗糙,没有她房中那只狮子猫那样轻盈可爱。


    “小姐小心,这只鸟的喙这样大,万一它伤着……”毕竟有刚才的前车之鉴,嬷嬷还是有些害怕的。


    唐素期微微颔首,动作却没停下,手指轻轻贴近,仔细看着它的反应。


    它脑袋一摇一摆,不过片刻竟凑到她掌心,上下滑动,像是求着她去摸它一般。


    吴嬷嬷睁圆了眼,躬下腰来仔细看,“当真是稀奇,这一路过来,一点声响都没,如今见着小姐竟这样的亲人?”


    捂在掌中的羽毛很滑,如同绸缎一般,还带着一点凉意。


    “小姐!小姐!”


    徐毓好一惊,抬手指着眼前乖巧可人的鹦鹉。


    “它……它,居然能说话!”


    是啊,能说话,不仅能说话,还很聪明,唐素期记得,那番商还说,雪衣娘声音很大,很会撒娇,还十分黏人,因为生的大 ,那喙要比其他鸟危险多了,一口下去,核桃都能咬碎,脾气上来也是不管不顾的。


    虽然个头大,凶起来也很是凶悍,但此刻,它仍旧小心依偎在自己掌心,用脑袋贴着她手掌。唐素期也能理解,为何有些人愿意为雪衣娘豪掷千金。


    有这样一只聪明的鸟陪伴,日常生活定会开心不少。


    只是想起如今还懒懒趴在自己房中的那只金睛狮子猫,她笑意僵在唇角,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它们两个,应该能相处好的吧。


    *


    自泰山祈雨归来,顾之岑便因随扈祈雨,恪尽职守受嘉奖,加了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的衔职,虽无实职,但借调的这段时日,都是留在仪制清吏司的学政科,统管生员黜退事宜。


    平常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外派。顾之岑便待在衙门,整理各省提学官也就是地方学政,递上来的生员名册和季报。


    在本朝,考中了秀才做了生员,这个身份也并非一直能有,若是岁考月考不过,或是品行不端,违反学规法度,则会被黜退生员身份。


    做了生员可以免徭役赋税,又能享癝米,而且只要生员做的长久,将来就算中不了举,也还能分配到衙门做个书吏,与普通百姓区别极大。


    但即便如此,就各省学政递上的奏报来看,每年生员名册仍有不小的变动。


    顾之岑作为学政科的主事,他要做的就是复核这些生员名册,查验校考的评语,并逐条与律法对仗。此外还有那些做了许久癝膳生的人,若是符合条件的能充吏,还需得和吏部商量,若是被处退,需要追讨癝米的,还需移送户部开单……


    因为各地各省的人多,所以事情自然繁杂。相较在翰林院那会儿,确实要忙了不少。


    “今日上衙怎么没不见唐侍郎啊?”坐在案首的郎中朝身侧的经承开口。


    经承将清册放置案前,“唐侍郎告假一日,说是家中行纳吉礼,要坐镇中堂。”


    两人声音不算大,但同处一处值房,距离只在一丈之内,想要听见不算难事,尤其顾之岑耳力尚好。


    堂中二人的话他听得很清楚。


    拟定公文的手略有停滞,转瞬又恢复行云流水。


    “那倒也是,今日纳征也不知何日亲迎啊,改日还得问问唐侍郎。”


    书吏听了恭敬应承,“大人说的是。”


    “好歹唐大人也是我上堂,平日里也帮过我们学政科不少,上次和吏部文选司那边,若不是唐侍郎斡旋恐怕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说起来我也要和其他几科的郎中商议此事……”


    话到后面声音愈发小了。


    郎中理好需要呈给侍郎的覆稿,起身就要出去,倏地又折步回来,走到顾之岑面前。


    “顾主事,我要去寻艾侍郎一趟,你不是手上一桩生员的案子要与他说明,不如随我一道?”


    手上的公文已经写完,今日需要理顺法条的评语也暂且告一段落,顾之岑稍稍颔首,随即将书册规整放好,又拣出那册案卷,依照的律例摘要,以及草拟的处置文书合在一起装进护书里,与郎中一道出了学政科的值房。


    出了院门,两人走上衙门的甬道。


    艾侍郎的值房在大堂西侧的独院,有堂吏值守,比他们仪制司的院子要肃静许多,离得虽然不算远,但慢慢走着,也要半盏茶功夫。


    “说起来,唐侍郎也算是顾主事的客师吧,前些时候,你们二人还一道去泰山祈雨。”


    顾之岑眼眸轻颤,旋即垂首应下,“去年乡试,浙江省主考官就是唐侍郎。”


    “那顾主事你帮我参谋参谋,唐侍郎升任之喜,我是送什么合适呢?”说着,他停下脚步,凑的近了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吏部文选司那边有消息了,再过几日文书就要下来,赶明儿我们就要叫唐尚书了。”


    唐琮要升任尚书这事,虽谈不上人尽皆知,但知晓的人也不在少数,尤其是他们这些和吏部交接多的人。


    但总归还没下文,他们又都是礼部的人,谈起此事,也不应声张。而这里是大堂的主道,不时就有手上捧着文书的吏员来回走动,所以说这话时,郎中特意将顾之岑拉到旁边的廊柱下。


    好在两人手上都拿着东西,脸色也正经妥当,丝毫叫人看不出问题,远远瞧着,也只当他们是在谈论公务。


    顾之岑弯唇笑了笑,“晚生同唐侍郎虽勉强谈得上有几份师生情谊,但大多时候也是谈论公事,私下结交不多,至于他喜好,也不甚清楚……”


    郎中垂下眼来,无奈地叹了叹气,正打算道几句可惜,复又听见顾之岑开口。


    “唐侍郎出生江西临川,江西文风昌盛,郎中不妨考虑临川狼毫或是金溪刻书,东西不在贵重,而在全了侍郎的一片乡情。”


    郎中凝眉思忖片刻,“这倒确实,虽然简单,但也有一片心意,况且唐侍郎也不是那样喜好金银之人。”


    他恍然轻笑,“细想起来,唐大人最日家中喜事可真多,既有升迁之喜又有女儿定亲之喜,定的又是长宁侯府这样好的人家,如此良缘,真是羡煞旁人。”


    长宁侯府……


    顾之岑心底倏然生出一片恍惚茫然,他眉心深拧,不自觉捏紧手上的护书,察觉不妥,片刻又松了手,低垂眉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低声轻喃:“长宁侯府。”


    “对,就是长宁侯府。”


    “长宁侯府,应当只有一位适龄郎君。”语调缓和,眼色却兀地冷了几分。


    郎中微微颔首,“不错,就是那位与你同榜的黎编修,如今在京营观政。”


    “……不是兄妹么…”


    原来,在黎承安眼中,兄妹也能做夫妻。


    这样罔顾伦常的人,她也能喜欢么?


    他合上眼。


    心里莫名的愤怒,滞涩,淤堵,好似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也吐不出去。


    “顾主事,你说什么?”


    顾之岑收敛心神,挤出笑来。


    他眉眼微微弯起,惯常温和的桃花眼却一片凉薄,“没什么,就是想着这样合适的两人好事将近,说不定念在同榜之情,黎世子还会邀我赴宴呢。”


    即便他没有收到黎承安的请帖,唐侍郎那边也能收到。


    最坏的就是两边都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用过午食, 歇了两刻钟,徐毓好拉着唐素期和姜绾在院中走动消食。


    以往还能走上两盏茶的时间,这次徐毓好只走了一半, 就觉得有些累。唐素期看着她拧起的秀眉, 和还欲坚持咬牙的模样, 抬手抚上她的掌心。


    “这会儿有些晒, 我们与母亲一道去桂树下歇歇吧, 嫂嫂你觉得如何?”


    徐毓好眉头一松, 顿觉得没有再坚持的必要, 转而侧眸看向姜绾。这会儿才发现, 她的好婆婆已经鬓发濡湿,额间沁出一层细汗,气喘吁吁,只是一直没出声。


    她张了张唇,“……母亲”


    看出徐毓好面上略有愧疚, 姜绾摇头笑了笑, “我是穿的太多了,加上这几日才刚适应午后行走, 这才累得这样厉害。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想要强身健体的。”


    从前姜绾是不觉得有什么。她出身名门,十指不沾阳春水,后面又嫁给了唐琮, 这半生几乎是没吃过什么苦, 一直养尊处优,没想到年近四旬,身体竟这样弱,出去施个粥就能中了暑。


    虽然已经过去了许久, 但这事在她心里始终是个疙瘩。


    反观还大她许多的唐琮,虽略显清癯,但神采奕奕,一年到头也少有头疼脑热的时候。


    徐毓好绞着手指,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在桂树下坐着歇一歇,待会儿还有余力再说吧。”


    方才坐下,三人才说了几句话,不到半盏茶功夫,外院的一个丫鬟过来。


    “夫人,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巷头瞧见着有策马而来的锦衣卫,看样子,应是有信报传来。”


    这么多年,还少有见得什么消息,是需要由锦衣卫驰马来传的。


    姜绾心里稍有忐忑,却生起了些猜测。


    她脚步轻飘飘的站起来,领着两人一道去了正堂。


    隔着一道屏风,将消息传给丫鬟的小厮站在外头。


    “你在巷头看到了什么?且说来。”


    小厮喘着粗气,躬身行礼,“夫人,我瞧着远处有三名锦衣卫驰马朝府上过来,看样子,他们穿的衣服,领头的像是锦衣卫的总旗……”


    唐素期就坐在母亲身侧,与徐毓好一起,同样的,这话也听进了她耳朵里。


    若非经逢大事,哪里需要驰马通传,且还遣的是锦衣卫,思来想去也就是那样几件。在心中掠过了一道,其中一条便立刻浮现出来。


    唐素期弯起唇,她想,她知道是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她们在正堂还未坐定,门房已经前来通禀。


    门房在唐家待了数十年,少有这样着急忙慌的时候,跌跌撞撞奔到姜绾跟前,头上的瓜皮帽都差点掉了,他一边抬手扶稳,他咧着唇开口:“夫人,锦衣卫报来消息,咱们老爷得授礼部尚书,已经接旨,不多时就要回来了!”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唐素期也难得如此喜形于色,垂落在身前的手轻轻攥紧。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父亲因田庄庄头牵连,反倒受了责罚,而如今却得升迁。如此截然不同的状况,让她心底生出许多恍惚又有着难以自抑的欣喜。


    不只是她,也不只是钟宁,还有哥哥和父亲,他们都要过得比上辈子更加顺遂。


    姜绾当即打起精神站起来,朝身边的门房吩咐。


    “打开中门,让信使稍后。”说罢,又递了个眼神给身边的吴嬷嬷,吴嬷嬷当即会意,拿出银子给门房,又低声在他耳边叮嘱,教他如何给锦衣卫回话。


    这边,姜绾又朝身边的马嬷嬷开口:“替我上妆,再备好冠服,待老爷回来我们就在中门迎接。”


    她转向坐在她身旁的两人,“杳杳、毓好,你们也各自回屋,我们快些准备起来。”


    接下来这几个时辰,唐素期经历了上辈子从未经历过的一番热闹景象。


    她跟随母亲一道迎圣旨与父亲回家,进祠堂,拜祭先祖。


    而他们家门口则人来人往一片忙碌,许多父亲的同僚或是门生都遣了人过来送贺礼。不消一个时辰,外院厢房几乎已经堆满了送来的贺礼。在旁登记的账房先生急得汗流浃背,运笔如飞,好在他资历深厚,忙碌许久,也未有错漏。


    贺礼太多了,关系近的远的,送的大大小小的,种类样式都许多,好在大多人都知道他父亲为人品性,送的都不算太贵重。


    姜绾取出袖中的绢帕,轻轻擦拭额前的碎汗,张口对身侧的唐素期说道:“这些大件器物的我和吴嬷嬷,马嬷嬷她们登记造册,至于那些书画雅玩,已经提前堆到你父亲的书房了。你抓个丫鬟陪你一起登记造册,你嫂嫂我就不叫她了,她这几日总是不大舒服。刚才又忙碌了一阵,我让她先在房里歇着了。”


    唐素期点头应下,带上茯苓,转身朝父亲书房走去。


    相较忍冬而言,茯苓更加细致一些,字也写得端正许多。


    上辈子,无论是待字闺中时,还是后头嫁了人,她都做过许多这样的事情,还操持过大大小小的礼节,因后来,顾之岑官拜吏部尚书,她当时要做的事情,甚至比当下母亲做的还要多。


    自然,将这些文物雅玩归类造册于她而言不算难事。


    兴许是都知道她父亲好文墨,送来的书册字画实在是多。


    唐素期归类安排如何放置,茯苓则负责登记。


    在一众华美精巧的礼物中,眼前这一方黑檀木雕花小匣子十分惹眼。


    将盒子打开,一方雕刻了北斗七星的歙砚映入眼帘,旁边放着一只另外用乌木笔匣装好的湘妃竹管紫毫笔,另一侧,是用墨匣装好的徽州墨锭。唐素期将墨匣打开,竟是仿进贡样式的墨锭。


    只此三样,便已算得上十分周全。


    而下方还压着一沓江西铅山连四纸。


    铅山纸贵重,更重要的是它来自江西。


    在唐素期还在好奇究竟是何人相赠的贺礼时,最底下突然显露出一角的深青色的绸带,已然揭晓了答案。


    她秀眉微挑,唇角轻轻扬起,用手掌挡住绸带,顺势将绸带收紧拢在袖中,一边侧头吩咐茯苓登记下来。


    究竟是不担心被旁人看到,还是觉得这东西会被她先瞧见,才这样大胆?


    唐素期面上浮现一丝无奈,低声吩咐忍冬将东西放到书房父亲用得到的地方,转而又开始规整礼物。


    其中一件,又叫她多了几分注意。


    是名宰王介甫的字帖,用螺钿梨木小匣装得整齐小心,还氤氲着一股浅淡的白梨香。


    这倒确实是用了十分之心,东西难得是一回事,而这位名相可是与父亲同样出生江西临川,且被父亲视作先正仪型。


    唐素期都能想到,若是父亲见着这幅字帖,应当开心成如何模样。


    “小心收起来,放在父亲桌案前。”


    除了方才那样黎承安送的文房四宝,这幅名相字帖,应当就是最为熨贴之物了。


    “是何人所赠?将送贺礼的人名写在旁边,也方便让父亲知晓。”


    闻言,忍冬依照顺序翻动旁边的帖子,查出一副拆开,扬声答:“翰林编修顾之岑。”


    兀地,唐素期胸口一闷,怔了片刻,旋即垂下眼,继续翻动账房那边的清册,没再多说什么。


    差不多两个时辰,唐素期将贺礼规整好,该放进库房的,都安排人归置妥当,能当下用起来用的也都已放在了父亲的书房。


    用晚食,难得的一家人都坐在一起。


    平常徐毓好和唐樾都会坐在自己院中用饭,只有唐素期才跟父母一道,今日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姜绾做主,让厨房备了几道江西特色名菜,开了陈酿杜康一家同乐。


    唐琮和唐樾自是不用说,都没少喝,就是好好的又聊到公务上的事,惹得姜绾一阵白眼方才停下。


    “平常书房里是不能说话吗?好好的就不能聊点其他的事,成天就是衙门、公务……,这个属官今日做得好,那个郎中案子写得不错,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堂部那边还不够你说的呢,到家里也来这套,唐琮你快收敛些罢。”


    唐琮悻悻地闭嘴,饮下一口杜康酒,又聊起了别的事。


    说起今日,礼部的那些人来朝唐琮道贺,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一一应答,较他以往得了皇上赏赐,都无甚区别。


    唯有一人,来同他说话时……


    唐琮看向唐素期,“杳杳,一会儿来我书房,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唐素期虽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答应,直到用过晚食去了父亲书房,待到他提起时,她才后知后觉此事。


    “在行纳吉礼半月前,我就同郑忱说过,你与黎世子的事,他听了,虽没说什么,但我能看出他面上失落……”说到这,唐琮轻轻叹气,“这事总归是我们做的不对,他在你们相见后那日曾与我说过,他很喜欢你。”


    唐素期微微怔住。


    那日马场留下的印象,郑忱该是个性情柔和温顺又内敛赤诚之人。他竟这般直白的与父亲表明对她的心迹吗?


    可他们才见了一面,他怎么就喜欢了她?


    “我听翰林院的人说起过,他如今被指派在史官堂编修实录,做事勤勉仔细,很有条理章法,带他的几个编修,对他都是不吝夸奖,想来不日,他也能留在翰林,不用外放了。”


    见唐素期面色低沉,唐琮温声安慰,“杳杳也不必太过思虑此事,他今日便同我来贺喜了,坦荡大方,我观他面色,又出言问他,他那样,应当是不介怀此事了。”


    唐素期抬起眉眼,开口问:“那他可说了什么。”


    “他说,唐娘子蕙质兰心,敏而好学,是更胜男子的大家闺秀,”顿了顿,他又道,“他还说,他在史官堂前半个月,多亏了黎世子耐心指点,他才适应的那样好,黎世子不吝赐教待人坦荡大方,又学富五车,博闻强记,他说,你们郎才女貌,是天作之合,是他……”


    话到这里,唐琮也有几分面露不忍。


    他不大清楚这番言论究竟是郑忱肺腑之言,还是只为了宽慰他们而说的话。


    但他记得郑忱当时面色总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哀伤,他还年轻稚嫩,并不擅长遮掩面色,就算话说的这样恳切真诚,但仍旧难掩失落。


    但至少,郑忱能主动与他说这番话,其本心也可以想见。


    能宽慰人心至此,实在是……实在是世上少有。


    “他便是这样说的,大抵是一字不差,杳杳可明白他的意思了?”


    唐素期抿了抿唇,而后缓缓颔首,“明白了。”


    戌时初,浮云散开,月色渐渐显露。


    唐素期出门前嘱咐两个丫鬟各自回房休息,只留她一人在屋外,墙边槐树石桌旁坐着。


    似乎是因为多了雪衣娘,狮子猫变得格外黏她,就出来这么一小会儿,原本在榻上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跳下来,跟在她裙裾后面,一步一步来了这槐树下,见她坐下,更是轻轻一跃,跳到她怀里,扑到膝上,懒懒的就躺了下去。


    唐素期拈起它其中一只爪子看,果不其然脏了不少,一片雪白中灰扑扑的。


    取出怀中的绢帕,牵着它的腿,细细帮它擦拭,狮子猫也不反抗,懒洋洋的左右扭着脑袋,也不知道是蹭到哪里,兀地挺了挺自己的肚皮。


    身侧忽然掀起一阵清风,卷起唐素期鬓角散落的些许碎发。她动作微顿,随后继续擦起来。直到后腿也擦得干净,才将绢帕放在石桌上,侧眸看向身旁站着的人。


    “怎么不说话,就在那站着?”


    黎承安没有说话,绷着唇,双手环在胸前,自上而下觑着她怀里那只悠然闲适的蠢猫。片刻后,又上前几步,走到唐素期旁边坐了下来。


    不过瞬间,伏在她膝头仰躺着的猫,突然就挣扎着站了起来。毛茸茸的脑袋朝向黎承安,一点点后退着,后腿倏然踩空,嗤啦一下爪子勾进唐素期的裙子里,身体哧溜顺着绸裙往下滑,幸好被唐素期眼疾手快的托住才没有摔下去。


    似乎也是觉得害怕,一头埋进唐素期肚子里蹭了蹭,屁股朝外,呜呜咽咽地叫着。


    唐素期松了一口气,手顺着它背上的毛一点点抚摸。蹙起眉看向黎承安,“你别吓它,它胆子小。”


    “我吓它?”黎承安压着眉头,扯唇低笑,似乎难以置信这话能从唐素期嘴里出来。


    “唐杳杳,你可讲一些道理罢!我只是坐在这儿,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它胆小成这样,还能怪在旁人头上?”


    他手臂撑在石桌上,侧眸睇着只露出半截屁股的狮子猫。


    “得有十斤的肥猫了,竟胆小如鼠,也好意思……”


    “黎承安?”


    他挑起眉,“难道它还能听得懂人说话?”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要同一只猫计较?”


    他同猫计较?


    他要真同猫计较,这只猫就不会安然无恙的还躺着。


    和养猫的人简直没有道理可讲,偏生这只猫……


    黎承安抿起唇,眉心深皱。


    他还真是庆幸,自己早早想好了对策来应付这只破猫,不然后头唐杳杳这个心软的小娘子,还真要被这么一只猫夺走注意。


    正想开口陈言自己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倏地,旁边的人搂着猫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子里走。黎承安怔了片刻,抬步跟在她身后。


    唐素期抱着猫,上了石阶,进了自己房中,将狮子猫放在自己前些时候刚打托人好的木头房子里,房子就搁在外间。


    甫一将猫放过,它哧的一下就溜了进去,缩在角落里,依旧警惕。


    其实在半个月前,狮子猫还是没有这样胆小的。


    唐素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迎面对上正迈步进来的黎承安。


    他抬腿正欲跨过门槛,对上唐素期的目光,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迈步进来,走到她跟前。


    他虽垂着头,唇边却浅浅扬起,眼底的笑意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唐素期拉过他的手,拽着他朝前走,到八仙桌旁又松开,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坐下。


    黎承安乖顺的合着她的意思,将束腰圆凳朝她的方向拉了几寸,随即坐下,没骨头似的倚在桌上,支着下颌,弯起一双凤眼,眉目含笑地看着她。


    自打他们纳吉定亲之后,黎承安便成了这副模样,时不时说着话,就要笑着看向她,也不知是何意思。问了几句,他只说无事,就喜欢这样,唐素期也就没大管,开始还不太习惯他这副模样,但半个月过来,隔三差五,时不时见面,也就慢慢习惯了。


    毕竟前几日她多问了几嘴,他反倒生起气来,质问她,“我们是未婚夫妻,我待你亲近些,笑着,有何不对?反倒是你这般冷淡……究竟是谁的错,谁做错了?”


    他说得有理,她无可指摘。


    只是今日,是他递那样的消息想见她,但一盏茶过去,他也无话可说。


    唐素期倒是有话要说。


    她先开了口:“你身上的香,下次换了吧……”


    “为何,你不是很喜欢吗?”


    “你可知狮子猫为何待你有敌意呢?”顿了顿,她接着说道,“它不喜柑橘类的果香,闻着就会格外烦躁不安,这回倒是好,它不曾咬你挠你,但若下回,我没有察觉,它伤着你……”


    黎承安垂眸嗤笑,“它还能伤着我?我要是能被这只蠢猫伤着了,那也是我自己无用,怪不得旁人。”


    他又不是蠢笨之人,怎么还会被一只破猫伤到,能被猫伤到的,也就是那个人不行而已。


    “就算如此,但这样味道它生来就害怕的,你换一种也可以,像……”唐素期凝眸细细思忖,“就如沉香中的白棋楠,或是那样十分有名的梅香雪中春信,又或是清冽的春消息……其实果香也可以,譬如荔枝壳熏出来的荔枝香,还有松球熏出来的松脂香,其实有时不用熏香,只要干净清爽便可。”


    黎承安定定的看着她,待到她说完,扯着唇,“为了那只破猫,倒也是难为你想出这么多样香来。”


    “我不只是为了猫,也不想你被它伤着,”唐素期牵起他的手,捻了捻他食指,“我们成婚之后,定然一日同处一屋檐下,这猫肯定要和我们待在一间屋子里,你总不能时时警惕,万一他趁你睡着了,来咬你呢?我又不能盯着……”


    感受到那食指处传来的温温热热的痒意,黎承安面色松缓下来,听着她轻轻柔柔的语调,唇角又微微翘起。


    “所以还是换了更为妥当一些,你说呢?”


    那句都听你的,差点脱口而出,黎承安抿起唇,压低声音,“就属你最会为难人,可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喜欢……”


    话锋一转,他侧眸看向唐素期,“那我便与杳杳用一样的香好了,反正这气味,那猫闻的也熟悉,不更合适么?”


    唐素期垂首笑了笑,“那也可以,只要你不嫌弃便好,我待会儿就将方子写给你。”


    谈妥了此事,她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那你今日来寻我,可有事?”


    “你送贺礼给我父亲,做的那样……明目张胆,也不怕旁人看见?”


    他顺着她手指,将她的手掌握进掌心,又顺势与她十指交握,轻轻捏了捏。


    “旁人不会看见,唐大人的贺礼,又是我送的,除了你便是姜姨母,谁还能看见?再说了,这几年来,唐大人那些文墨之类的贺礼,不都是放到书房,由你唐杳杳负责登记造册么?”


    他十分笃定,这些事他最清楚不过,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将东西夹在砚台下面。


    “就算你真没看见,也不要紧,反正今夜我定然会来。”


    见她依旧面色平淡,不起一分波澜的模样,黎承安垂眉轻叹,又捏紧了她手掌。“我们还有半月就要成婚,这半月按礼制,我们是不能再见面的。”


    “有半个月不能见着你,”他凑的近了些,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你可明白?”


    顺着他的话,唐素期细细算了算日子,还当真是半个月,今日过去,就只差半月。


    她微微颔首,“我明白的,亲迎半月前,未婚男女是不能见面的,倘若见面,恐于以后婚事不……”


    他连忙抽手覆住她的唇,“不许说。”


    她眨了眨眼,在他手中闷声道好。


    他松开手,却仍旧面色不虞,“你哪里明白?”


    “你说的这般清楚,我怎会不知呢?我们有半月不能见面。”


    “我的意思可不止这些……”他瞥眼睨着她,心中有些压不住的烦躁,却又不知当从何说起。


    自打她主动提起两人成婚的事,他便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连着一两个月以来,只顾着开心了。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也是她主动提起的事,他会这样,好似也是合情合理,尤其这一两个月以来,他也在用心筹备亲迎事宜,更加分不出神来,去细想其他的事情。


    再是如何也过去这样久了,他那些自己扔掉的脑子也被找回来了。


    唐杳杳瞒了他一些事情,没有让他知道。


    虽然那都是小事,他也不放在眼里,可总是让他不舒服,想起来又让他生出许多不安。


    他总觉得,倘若某天,发生什么事情,轮到这个小娘子要做出什么选择的时候,他很容易就会被她松开手。


    黎承安看得出来,唐素期刻意的亲近、靠近,可她眼中的喜欢却没有那样多,这让他觉得不满足、不甘心。


    他是贪心的,既然她嫁给他了,那她要多喜欢他些才好。


    唐素期确实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得清,也听得见。


    她想起来,上辈子自己成婚前也有些忐忑不安。


    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她总是想事事完美些。有这种想法,就让她无论是做什么都想尽善尽美,也就有了重重顾虑,有了负担,自然也就不安。


    毕竟细算起来,她也不是头一回成婚,可黎承安却是第一次,她应当多体谅他一些。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来,迎着他不解的目光,又俯身下去,凑到他脸颊边,正想落下唇,又觉得少了些亲近。


    这般想着,唐素期抬手抚上他肩头,又站直了。


    还没有所动作,就看见他抬眸瞥了她一眼,转瞬又默默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一道浅淡的弧影。


    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他神情好似又说了一切。


    她倾身过去,覆上那两片颜色浅淡的唇瓣。而后又垂下手,半环着他胸口。


    察觉到他身体有片刻僵硬,唐素期动作也没有停下,她含住他的唇,轻轻吮了吮,又试探地探了进去,出奇的顺利,她勾住他的舌尖,轻轻磨了磨。


    她记得,应当是这样。


    可还未等她深入一些,突然就被他圈住膝窝。她有一瞬腾空,想赶紧直起身体,又被他抬手摁住了后脑,动弹不得,转瞬,她便坐到了他坚实的腿上。


    有些热,总让她时时刻刻注意着。


    察觉到她的挣扎,他当即便松开了手,却又顺势圈住她的腰。


    他这回比上次多了些章法,再没有那样粗鲁的长驱直。入,反倒十分有耐心与她周旋。从舌尖一点点磨下去,张弛有度,就是探的有点太深,让唐素期忍不住想朝后躲。但躲也没用,她躲一寸,他就朝前一分,越贴越近,反倒让她曲着腰十分不舒服,干脆也就放之任之了。


    只是实在太久了,久到她舌尖都开始发麻,他才舍得松开。原以为就此云消雨霁,他又开始含住她的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点一点挪动。


    饶是唐素期性子再好,也忍不住生了些恼意,她抬手推他。


    没有半点作用。


    她又抬手去捶他肩头,仍旧纹丝不动。


    她的唇已经又开始痛起来了,实在忍不住,透过薄薄的衣衫,她掐着他的腰上一点肉,使劲捏了一把,她的手都酸了,他也只是轻轻蹙着眉。


    实在没有办法,她狠狠咬了他一口。她都尝到了点血腥味,黎承安才舍得松开。


    他眼尾透着些濡湿的红,唇边还有点点血迹,看起来狼狈,他又不以为意,反倒弯起眼,唇边噙着肆意的笑。


    “下次莫要这样了……”她拧起眉,抬手抚上自己的唇,“太久了会很痛的……”


    他顺势就认了错,“下次便不会了,下次再见,那就是亲迎当日,我们就是合过礼的夫妻,”扬起眉,接着到,“能有多种法子亲近,自当不会再如此。”


    他知道自己太过粗鲁冲动,可她那样甜,比花蜜还要甜,他总是忍不住,总是想再久一些,再久一些。但她又那样脆弱,皮肤那样娇嫩,他甚至没使劲,收着力道,也会将她折腾成这个样子。


    黎承安低下头来,抬手轻轻抚上她红肿的唇。


    “是我错了,杳杳,下次当真不会了。”


    “上次也是这样说的……”唐素期捏起他的手指,推到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毕竟也……以后注意些罢。”


    男人都是这副德性,对于这种事,总是不知收敛,没有女人那样坚忍克制,这是男人的劣根性,即便是黎承安也难以免俗,但他已经好了很多,多少还能听进去一点话。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罢。”她正欲站起身来,忽地又被他按下。


    唐素期不解的看向他,“怎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俯身下来曲着腰,凑到她胸前,紧紧抱着她。


    恍惚好像听见他在说什么,声音很闷,她得忍着痒意,凑到他耳边才能听清楚。


    “……抱我”


    唐素期抬手要去抱他,但就当下,她只能虚虚揽着他。


    好一会儿过去,她实在受不了这样压着的感觉,喘气太费力了,他才松开她,扶着她站了起来。


    “我回去了。”


    说是这样说,却也只是站起来,步子都不曾挪动。


    唐素期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走罢。”


    见她真的没打算再说些什么,反倒一副静待他离开的模样,黎承安心中又有些郁闷,但时候确实不早了。


    他拧起眉,理了理身上的衣袍,转身便要走。


    只是在临走之际,目光觑见旁边的木头房子,扯起唇角,面露嘲讽之色。


    “你给这只狮子猫做了这样好的木头房子,又铺上柔软的棉垫,那我送你的凤头鹦鹉呢,你又放在哪儿?”


    这样价值百金乃至千金的猫,就这么送了人,黎承安可不觉得此人没有什么旁的意思。


    只是那人向来阴晴不定,行事诡谲,难以捉摸,他也知之甚少,即便要猜,无从猜起。


    若不是杳杳喜欢,他定然会把这只蠢猫拎出唐府。


    “你都给它造了一只金笼,还用得着羡慕这样不值钱的木头房子?”


    “……那不一样,鸟儿在哪?”


    “在那内间呢,不过这会儿应当是在休息,它很乖的,平时也不吵闹,就是很黏人,总要我陪着,也是因此便和狮子猫吵过几回,不过这几日也好些了,也算能够相处融洽了。”


    “相处融洽?”


    硬要说的话,确实还谈不上融洽,只是相较刚见面的那日好了一些。


    “好了,不要再说了,你快些回去。”


    作者有话说:


    吻技已有进步!下一章结婚


    第35章


    九月三十, 天气晴朗,秋风送爽。更是上下两个月以来,难得的良辰吉日, 大宗伯府和长宁侯府的昏礼, 便定在这日。


    顾之岑既是尚书的学生, 又为长宁侯世子的同僚, 作为明面上两家的“通家之好”, 他在半月前就收到了尚书府递来的于归帖, 而在正婚礼前十日, 又收到了长宁侯府送来的亲迎柬。


    于情于理, 他都须得备上两份贺礼。


    当真是,极为凑巧之事,偏生这样好的运道,落在了他头上。


    昏礼前一日,他需得去尚书府送添妆礼。


    已经是巳时初, 他朝门房递了帖子, 送了添妆礼,随着门房的唱号, 踏入尚书府。


    府门外已经挂上了大红彩球和红绸灯笼,而踏入府内,更是热闹非凡。他进了前院,又被人引进正厅内堂见到了他的客师, 如今的唐尚书、唐大人。


    他上门做客, 应当依照规矩,向主家问候道喜,也不是第一回做客,该有的规矩应当做的事情, 他清楚的。


    被管事引入内堂就该笑脸相迎,他却怔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


    瞥见一丈远处的唐琮,他扬起眉,缓步走近,行至跟前,垂手揖礼,带着往常的平和从容。


    “老师、师母大喜,唐小姐得配佳婿,”顿了顿,他扯着唇角,“来日定当,万事顺遂得意。”


    远远见着顾之岑从门外进来,唐琮心底就甚是欢喜。不说前些时候两人一道去泰山祈雨他就帮了许多忙,单是他领着仪制清吏司主事的差事,做的又那样好,就令人十分喜欢,更是时常令唐琮感慨后生可畏。


    唐琮向来喜欢能力出众的人,顾之岑便十分符合。虽然年轻,比起同在学政科堂官郎中,也不遑多让。


    前几日,艾侍郎就有和他提过一桩黜退生员的案子,那桩案子地方学政的评语有失偏颇,虽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顾之岑却很仔细,比照律法,指出了错误又解释详细,言语让人信服。


    若他能一直这样做事,他日入阁,也不过时日长短。


    收敛心神,唐琮笑着答应:“仲溪有心了,今日来的甚巧,待会儿可以和几个清吏司的同僚一起去观妆,他们前脚刚被领过去了。”


    顾之岑垂下眼,笑着答好。


    一袭豆绿色的裙裾,倏地映入眼中。他目光骤然定住,顺着那道绿色,自下往上,一点一点看去。她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上面缀着秋香色的流苏,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愈发显得她腰身纤细。


    似乎是并没有察觉到身侧还站着人,她出了内室,便径直走到了唐琮姜绾身前。


    “父亲,母亲。”


    她语调那样轻盈灵动,不用看她模样就知道,她此刻脸上肯定挂着笑,浅浅一点。


    顾之岑凝神望着,她发髻上簪着一只金丝缠成的丹桂发簪,在那样一头乌黑秀美的发丝上,分外惹眼。


    “ 怎么出来了?”姜绾笑着牵过唐素期的手。


    唐素期轻轻回握,“我还想去再看一眼我的嫁衣,我在领口处绣了一道并蒂莲,几日前才才绣完。好似没有仔细检查是否妥当,趁着还有时间就来看看。”


    在领口处,又在衣襟内里,旁人是几乎看不出来的,就算绣得不好,缝的不是那样细腻,也不要紧,这处到底只有她能看见。


    可她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陪着狮子猫和雪衣娘玩了许久,始终放不下心来,最后还是决定出来看看。


    姜绾松开她的手,无奈的摇了摇头,“去吧去吧,嫁妆都放在游廊那边呢,这会儿应该有不少宾客在观妆,你瞧上几眼就得回去了,今日先好好休息一番,明日可有的累呢。”


    唐素期颔首应下,正欲带着忍冬去回廊那边,倏然又被姜绾叫住。


    “瞧我这!与你说到话,竟忘了仲溪……”


    她拉过唐素期的衣袖,顺手将唐素期引到顾之岑面前。


    “这位顾编修,如今在礼部清吏司做事,你上次也见过的,他随你父亲一道去泰山祈雨。”


    唐素期脚步一滞,随着姜绾的动作,缓缓抬眸。


    这边姜绾还在说着,“仲溪与黎承安那小子还是同榜进士呢!两人一同在翰林院待过一段时间,也算同僚……”


    姜绾眉心轻蹙,抬起手肘轻轻撞了撞身边的唐琮,“杳杳要怎么称呼仲溪?”


    唐琮抬手抚须,语调悠然,“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仲溪既然算得上是我门生,那与杳杳,便是世兄妹,杳杳称一句世兄便可。”


    许久未见,唐素期几乎快要忘记了顾之岑和父亲还有这样一层关系。


    上次他意外被狮子猫伤着,后面也并未找她父亲,其实唐素期也知道,他大抵不会说。


    莫说顾之岑那样的性子,就是随便换做其他人,也轻易不会开这个口。


    但今日看他,面色平和,唇边挂笑,好似也早忘了那日之事。


    既然这样,她就更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她垂下眼来,微微屈膝福身,“世兄安好。”


    对上她平静清冷的眼,顾之岑扯起唇笑了笑,拱手揖礼。“世妹大喜。”


    “杳杳还有些事,不便与世兄多说,先行离开了。”说罢,也不顾他是何反应,福了福身折步便走。


    姜绾看向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无奈叹气,“仲溪勿怪她,她就是想趁着现在宾客还少,去看看自己的嫁衣,怕太晚了,客人多再耽误了观妆礼。”


    “怎会怪她呢,倒是我来得不凑巧,绊住了她的脚。”


    “这是哪里的话!”


    顾之岑垂眸笑了笑,未曾答话。


    他们明日还会见的,只是明日,她便不会再穿这身衣裳了。


    她应当头戴凤冠,遮着一方大红销金盖头,一身真红大袖袍,披上绣了翟鸟的深青罗带,一步步从尚书府,走向长宁侯府。


    她出堂时,他作为世兄,会在尚书府堂下观礼,而她上轿,拜别兄弟之后,他会看着她一路走出大门,上花轿,在鼓乐喧天,鞭炮齐鸣中,渐渐走远。


    而那时,他应当也再难看得仔细。毕竟她头上盖着红纱,他也不是能够掀开她盖头的人。


    但他可以和那些礼部的同僚一道,去鼓楼那边的茶楼,寻个临窗的雅座,看她八抬大轿十里红妆,穿行在喧闹的市井当中,从朝安街一路绕行,一两个时辰后,又回到侯府。


    巧的是,他同样收了侯府的帖子。


    两家是邻居,离得那样近。他还有的空闲,不紧不慢的再回到侯府。


    倘若他真是她的世兄,只是她的世兄,那便好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再有什么别样的心思。她那日说得很对,她是挑过了他,但两家既没有定下,既没有约定相看,更没有定下亲事,可以说若不是他刻意追索,他本是不应知道的。


    她既然觉得他不适合做她的夫婿,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但为什么,偏偏他,就是这样不甘心呢?他们才见过几面,他竟生起这样的贪欲。


    他做了那样多失礼的事情,也没有改变什么,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吗么?


    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劝自己,但没什么作用,反倒是让他更加的不甘心,更加的想要做些,厚颜无耻的事情。


    他垂下眼,掩住纷乱思绪,垂落身前的手也被他放置身后,攥紧,拢在袖中。


    “仲溪,怎么了?”


    “是昨夜睡得晚,有些眼涩,今日好好休息就应当无事了。”


    闻言,姜绾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顿了顿,她朝站在一边的人招手,“管事过来,带着这位客人去外院回廊观妆。”


    *


    卯时天光未亮,院中屋内却一片灯火通明。


    唐素期坐在梨木雕花妆台前,她一身真红纻丝圆领袍,垂手放在膝上,由全福夫人替她梳理发髻。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细,唇色如朱,头上戴着点翠嵌宝凤冠,凤冠才戴好,旁边的珠翠微微摇曳。


    茯苓替她整理好霞帔,抬眼瞧着镜中的人,而后弯下腰来轻声在她耳边开口:“小姐真好看。”


    “是啊,真好看,明艳动人,比画本子上说的倾城佳人都好看!”忍冬理好下身的马面裙,笑嘻嘻地凑上来。


    唐素期垂眼笑了笑,没有说话。


    凤冠很重,礼服也很沉,她每走一步,即便有人搀扶都得小心翼翼。


    她缓缓走到正厅,与父母辞行。


    上辈子经历过一次,她平静了很多,只是看着母亲掩面轻泣和父亲强装笑脸的摸样,心底还是生出了许多不忍。


    但总归是更好些的,两家就隔着一堵院墙而已,时常都能来往。


    她走到两人跟前,牵住两人的手,笑着开口:“杳杳就在隔壁,今后和母亲父亲也能日日相见的,不必伤心难过。”


    姜绾拿出帕子揉了揉眼,“就是就是,都怪你……”说着,偏过头瞪了一眼身侧的唐琮。“要不是你方才说那样多的话,我和至于这样!叮嘱就叮嘱,怎的连小时候的事情也要说,说就算了,还说那样久!”


    唐琮轻叹一声垂下眼来,又是连连点头,“都怪我,看杳杳这番打扮感触良多,一时间就说的太多,反倒让你伤心。”


    姜绾满脸煞有介事,又觉着时间耽误不得,赶紧将眼底擦了干净。“好了好了,不说了,杳杳出门罢,别误了时辰。”


    说罢,又招手让站在一旁的唐樾上前。


    徐毓好反应很快,赶紧推了推唐樾


    其实唐樾已经在一旁站了好久,除了方才唐琮叮嘱唐素期时补了几句话,几乎是没有说话。


    他和父母一样,都舍不得杳杳,可毕竟是喜得良缘,加上几人都已经很难过了,他再些说什么,怕会雪上加霜,干脆就不说话,只抬眼看着自己妹妹。


    终于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他上前几步,走到唐素期跟前,矮身弓腰。


    销金红罗盖头挡住了唐素期的目光,入眼的只有一片红色,她微微俯身,被身侧人指引,攀上了前方宽阔的背脊。


    膝弯被勾住,她被人背得十分稳当。


    出了院子,走出家门,丝竹管弦之声愈发清晰,一点点离得她愈来愈近。


    她看不太清,下意识攀紧了唐樾的肩膀。


    “杳杳别怕,哥哥走得慢,很稳当。”


    声音飘飘忽忽的,但她却听得很清楚。


    分明也不是头一回成亲,礼仪都是一样的,可渐渐远离父母,踏出家门,她还是觉得眼底发热。


    她轻轻伏在唐樾背上,闷声:“杳杳知道的。”


    坐上喜轿,嗅着熟悉浓厚的熏香,伴随着锣鼓声、时不时传来的喝彩议论声,唐素期贴着喜轿,合上眼,晃晃放松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好似亮了许多。


    喜娘的声音传来,“唐娘子,下轿了。”


    她抬手,试探着扶住眼前的手臂,借着力道慢慢走了下来。


    清甜的栀子香一点点侵袭,她动了动手指,手下的的手臂没有上轿时的纤细,紧实有力,还带着微微热意。


    “杳杳,捏什么呢?”


    她背脊一僵,若不是头上还带着沉重的凤冠,定然会不由自主偏头看向出声的人。


    一片喧闹嘈杂,她听到他清朗的笑声。


    “小心些,别扭着脖子,待会再看。”


    唐素期有些恼,用力捏了捏他手臂,他不以为意,反倒反手握住了她手臂,压低笑声却愈加轻快起来。


    若不是顾忌着太多人,她真想将手抽回来。


    黎承安步伐很慢,罕见的慢。


    他知道她这一身凤冠礼服负担太重,十分辛苦。若不是担心贸然动作,弄乱她的衣衫,他当下就将她抱起来,省得她顶着这样沉的凤冠,还得轻轻慢慢的过这些礼仪。


    她本就身形纤细孱弱,也就是今日穿着这样厚重的礼服,才显得没有那样单薄。


    这般想着,黎承安下意识就扶紧了她的手,只想着她能借着些他的力道,行动起来,不用那样吃力。


    唐素期能感受到他越贴越近。


    再这样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观礼,他还能这样与她愈贴愈近。


    倒是能看出来,他确实不紧张。就是算起来有些不知分寸,不合礼数。


    但这是他们二人的昏礼,他想如何便如何吧。


    唐素期面上挂着笑,随着司仪唱拜,微微弓腰。


    她一双眼被挡在薄纱之下,弓腰俯身时,盖头下滑些许,也就是在这样的间隙,她瞧见了站在自己身侧的那双干净整洁的皂靴,和他身上大红赤罗衣的一角,他始终站得很稳当,躬腰俯身时,脚底也不曾有丝毫偏移。


    在周遭人的欢赞下,随着司仪的声音,与他一同,向坐在正堂上父母敬拜。


    她动作很慢,是囿于衣衫、头饰,不得不慢,而身侧的人也很慢,但却是因为跟随她一道。


    不知怎么的,她倏然觉得知道他在身边,令她十分心安。


    拜礼暂且告一段落,她攥紧手中的红绸,跟随着另一端的牵引,一起离开正堂,往内院而去。


    前头的黎承安走得很慢,身旁搀扶她的喜娘,将她紧紧搀着,生怕她走得不稳当。


    原本被红纱遮住视线,还要往前走,跨过扑在路上的马鞍,是不太容易的,但前头有人牵着,身旁有人扶着,还有旁边的两个丫鬟也时不时的指引她,她一个人仿佛长了三四双眼睛,也就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穿过回廊,上了台阶又下了台阶,她终于迈过门槛,进了一间屋子,绕过屏风,又走过一道门。她被红绸轻轻带着,终于坐到了一处柔软的床面上,那绸带也随之松了下来。


    她知道,黎承安就在自己身侧不远,也坐着,她能感受到他就坐在他身侧,旁边的温度也有些高。


    周遭安静了一瞬。


    而后,她听见喜娘的声音。用那样带着些笑意,拖着长长的语调,唱着坐帐词。直到这会儿,身边的黎承安还是稳如泰山的。在下一刻,喜娘开始撒帐。那些干果雨点似的朝他们撒来,她能感觉到他生了些不自在,连带着身下的床面也在微微扯动。


    直到结发礼成,伴随着喜娘那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凝。’她听见了一道道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倏地身旁的被面又动了一下,黎承安站了起来。


    唐素期此时才察觉到,那根引着自己进来的红绸,竟还被她握在手中。


    她松开绸带,当即感觉到一股馥郁的栀子香迎面袭来。


    她后背一僵,呼吸都轻慢起来。


    倏然掌心一热,一双宽大的手,强势的挤进她掌心,顺着她的掌心往手指轻轻挠了挠。而后,她听见那道特意凑到自己身旁的声音。


    “等我。”


    手掌被松开,清甜的香气也随之变淡。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离。


    唐素期弯起唇角,在心底默默答应了下来。


    屋内转瞬就变得静悄悄的,似乎还能隐约听见烛心跃动发出的噼啪声。


    与上辈子一样,虽然看不见,唐素期抬手向身侧招了招,忍冬和茯苓两人上前,先是摘掉翟冠上的几簇珠旒,再替她换下身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吉服,穿上她早就准备好的胭脂红的窄袖对襟褙子,一条杏色的杭绸马面裙。


    双肩没有那样沉甸甸的负担,她身子轻快了许多,顺手接过茯苓递来的小碗,慢慢喝了几口。


    “厨房刚才热好的,奴婢加了许多红糖呢,娘子觉得好喝吗?”


    唐素期勾唇笑了笑,只喝了几口,就将海清小碗递还给茯苓,“拿下去吧。”


    差不多一盏茶,时间过去,外头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忍冬走到仍坐在床边的唐素期面前,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小姐,我看了一下,有不少人在追着世子敬酒道贺呢!尤其是世子的几个好友和同僚……”


    想到自己方才见着的场面,忍冬忍不住咧起唇角,“世子酒量可好了,几个想灌他酒的,反倒被他喝趴了,惹得一阵笑话!”


    闻言,唐素期怔了片刻。


    她从前不知道,黎承安酒量竟有这样好。


    想了想,又觉得也合情理,以他们从前二人的相处来看,她又哪里有机会知道呢?


    “就是有一人,也十分能喝……”想了想,忍冬接着开口,“就是上次陪老爷一起去泰山祈雨的那位,顾……”


    “好了,我知道了,我且等着他吧。”


    忍冬停了话头,连连点头又退到一边。


    又过了半个时辰,原本静悄悄的房门外,倏然起了一片热闹,离得很远,听得不大真切,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茯苓悄悄踏出去,往外头张望了些,而后折步回了屋内。


    “小姐,是世子,我方才瞧见世子甩开一人,从回廊那边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


    第36章


    总算应付完了一众宾客, 黎承安抬手理了理衣衫的褶皱,扶正发髻,才抬步绕过回廊, 往房门而去。


    走到槅扇门前, 他脚步放慢, 看着从窗门倾泻出来的一点暖黄烛光, 垂首笑了笑。


    唐杳杳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应当是安安静静的就坐在那儿吧?


    他这趟去迎接宾客庆贺, 将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 他总想着, 她头上戴着的冠子是否压得她不舒服?就那样坐在那儿,是不是脖子酸?他得快一些应酬完客人,早些帮她摘掉翟冠才好。


    黎承安从外院过来的时候步伐匆匆,反倒是停在门前时,收敛了仓促, 动作放缓了很多。


    他抬手, 轻轻推开房门。


    里面安静一片。


    分明是昨日就布置好的屋子,但今日看见, 好似又多了许多不同之处。


    外间正堂,龙凤守岁烛火轻轻摇曳,旁边的蜡油已经流下来了一些。他收回目光,抬步向内间走。


    时常伺候在她身边的两个丫鬟安静的站着, 面上却笑容洋溢, 喜娘见他来也是笑脸相迎。


    唯有她,因为盖着盖头也看不见她神情。


    瞥见她垂放在膝上,两只素净纤细的手,交叠放着, 好似微微攥着。


    黎承安不自觉翘起唇,又放轻了脚步,走到她面前。


    唐素期恍惚了一瞬,眼前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加上方才轻微的开门声,身边茯苓忍冬低低的笑声,她猜,黎承安大抵就站在她面前。


    这比她想的快了很多,当下差不多戌时末,院子里才刚点上第二遍灯笼,外院的宴席应当正是热闹的时候。


    还未等她多想,两只手掌倏地被握住。他用手指抻开她蜷起的手,牵着,将她的手敷在脸上。


    微微发烫的脸颊灼的她手指一颤,下意识缩回又被他按住。


    “是不是很烫?”


    唐素期干脆搭上去,轻轻揉了揉,“有些,喝了很多酒了?”


    松开她的手,黎承安顺势坐到她身边,“是啊,那些人平日里鹌鹑似的,今日倒是胆子大,一个个都赶上来给我灌酒,若不是今日大喜,我才懒得搭理。”


    他不喜欢喝酒,若非必要,他是滴酒不沾的。


    一来酒乱人心志,二来实在难闻。


    当下,他自己都十分嫌弃这一身酒气。只等着过完合卺礼,换下衣裳将酒气洗净才好。


    一边喜娘端来底端系上红绳的朱漆酒杯,奉至二人跟前,“请新郎新娘合卺。”


    黎承安牵起她的手指,扶住酒杯,“杳杳可摸到了,拿起来,慢慢喝。”


    喜娘面露迟疑,正想开口阻拦,却被黎承安抬眉睨着,霎时噤了声。


    看着唐素期缓缓拿起酒杯,待到她喝完,黎承安才随后一饮而尽。


    喜娘端着酒杯托盘退下,黎承安躬身屈膝蹲在她身前,十分自然的勾起她手指捏了捏。


    “杳杳,我要掀开盖头了。”


    唐素期轻轻嗯了声。


    黎承安先是抬手解开系在翟冠上的红缨带,而后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玉如意,屏气凝神,沿着盖头下方轻轻往上挑。


    盖头盖了太久,甫一拿开她还有些不适应,屋内的烛光昏黄,不算太刺眼,缓了一会她渐渐适应,也就是此刻,她正正看清了与她咫尺之距的黎承安。


    他一身赭红直裰,戴着黑色乌纱唐巾,乌发后束,一只白玉簪斜插|入髻,眉目含笑,面上还晕起一层绯红,蹲在她身前,专注温和的看向她。


    “杳杳,我娶到你了。”他笑意愈发轻快,唇边的梨涡浅浅,一双眼始终看向她。


    唐素期牵起他的手,未发一言,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好一会儿,他忽然偏头,鼻尖翕动,而后微微蹙眉。


    “我身上是不是很难闻?”


    “恩?”


    见唐素期怔怔愣愣的,他将手松开,站了起来,抿了抿唇才到,“方才喝了太多酒,就算吹了风也难闻得很,是不是熏着你了……”


    说着,眉目间带上了些恼意,“都怪我,应当先沐浴再进来的。”


    方才从前厅走到后院,一路空旷开阔,他几乎没闻到什么酒气,这会儿进了屋子,这股味道就明显了许多,他都能闻到,又更何况是唐杳杳。


    唐素期还什么都没说,他便站起身折步去了耳房。


    其实不难闻,也不熏人,清浅的酒气,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又因为是黎承安,她便更不会讨厌了。但看他这自责的模样,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开口回应。


    罢了,她也沐浴好了。


    热水早就准备好了,茯苓替她取下凤冠,拿去库房收好,忍冬陪着她去了另一侧的耳房。


    差不多过去一炷香,梳洗收整好,唐素期终于换上柔软的月白绫子寝衣,满头柔顺乌发用一根桃木簪挽起。出了耳房,坐回了床边。


    不成想屋子空落落的,黎承安竟还没回来。


    想着应也等不了太久,就招手让身边两个丫鬟都下去休息了。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斜靠在床边的唐素期后知后觉回过神,抬手揉了揉眼,缓缓坐正,就看见慢慢走进的黎承安。


    他一身月白交领软绸衫,衣裳很轻薄,几乎是贴在身上。自远处走来,好似一堵高大的墙,挡住不少她眼前的光。


    唐素期没见过他将头发散落的模样,应当是方才洗过,头发垂在身前,还带着些水汽。


    他径直走来,顺势就在她身旁坐下。


    一下便握住她的手,又紧紧挨着她,“还闻得到酒气吗?我方才仔细洗过了,自己倒是闻不到什么味道,可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我便担心是自己闻着习惯了,嗅不出一点异样……”


    唐素期缓缓摇首,“没有酒气的,你方才过来,我只闻到了一股栀子清香。”


    黎承安牵起她的手,覆在胸前,与她俯额相抵,“杳杳都没有仔细闻过,怎么就轻易下了定论……”


    “我们都离得这样近了,怎么会闻不到呢?”想了想,她接着开口,“我知道你素来喜洁,但你不用担心,真的没有味道。”


    他就靠在她脖颈间,懒懒的倚着她,正想咬口咬住垂涎已久的莹润耳垂,倏地就被她十分正经的语调惹得的动作一滞。


    她还要抬手将他推开。


    原本想着顺势覆身而上就这样轻易被打断。


    这样旖旎的氛围,被简单的破坏殆尽,黎承安心中郁闷,松开她的手,直起腰,半靠在床头,垂着眼斜斜睨着她,红润柔软的唇轻轻抿着,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唐素期能看出来他不大高兴,但又不晓得是何事惹他不高兴。


    她问,“你方才想吻我?”


    “想,但不只是。”


    外头的龙凤对烛还在燃着,不过拉上了一道帷幕,遮住了许多光。此刻,只有床边的烛台上还点着一支蜡烛,烛火摇曳,烛光昏暗。


    唐素期凝眉思忖片刻,将绣鞋脱下,也与黎承安一样,靠在床头侧躺着。


    身旁的人突然转过来,抬手将她搂进怀里。因为方才的动作,她领口微微松开了一些,散落的乌发还挤进她怀里,弄得她有些痒,下意识就想抬手,将黎承安的头发拨开。


    抱紧她的人却不管不顾,硬要凑到她怀里,垂首贴在她胸前,轻轻慢慢的呼吸着,好一会儿,似乎也是察觉到她始终挣扎才松开。


    “你头发扎到我了,好痒……”


    原本还愤愤的模样,霎时平静下来,继而扬起唇角,低低的应了声哦。


    唐素期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也遮掩不住他脸上的绯色。


    她伸手轻碰他脸颊,发觉比起方才刚进来那会儿,这下已经没有那样烫了。


    “我替你将头发挽好罢?”


    怔忪片刻,他问,“那我要如何?”


    “你背朝着我还是太高了,不大方便,这样,你靠在我膝上,不用很久的,很快就能弄好。”说着,唐素期将双腿放好,示意他过来。


    似乎是怕压着她,他只虚虚靠在她腿上,唐素期有些无奈,摁住他肩头使了些劲,又抬眼瞪着他,他才彻底放松下来。


    黎承安的头发很黑,也很顺滑,就是有些硬。


    她用梳篦顺了几道,才替他梳起,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着。


    虽然不算紧,但也不至于轻易让头发散乱,明日起来,再仔细梳好就行了。


    唐素期随手将床帐放下,回过身,就看见好似望了她许久的黎承安。


    床帐一放下,比刚才又暗了许多,要不是离得近,唐素期兴许都看不清他的脸。


    她弯起唇,温声道:“时候不早了,我方才听见院外敲梆子的声音,已经亥时了,我们休息罢,明日还要早起给余姨母敬……”


    话到嘴边,她又觉不妥,于是便改了口:“翁姑敬茶。”


    黎承安没有说话,只是依言躺下,就在她身边。


    唐素期也顺势掀开被褥,躺在他身侧。


    “你都称他们为翁姑了,怎么就不晓得改改对我的叫法?”他声音有些闷,“我们都成婚了,今后对外,我也当称杳杳为娘子,那杳杳该如何称我?”


    身旁人的肩膀缓缓靠了过来,声音也清晰了许多。


    唐素期唇畔翕动,好一会儿,才讷讷地开口:“……夫君”


    才成婚的新婚夫妻,一般都是这样,妻子称丈夫为夫君,丈夫称妻子为娘子。


    上一世才成婚时,她也曾这样叫过顾之岑,但当时好似也没有这样难以启齿。


    怎么会这样?


    唐素期拧起眉头,不应当是这样,她该习惯才是。


    “夫君……”


    好像确实如此,多叫了几句,就没有那样拗口了。


    唐素期缓缓松了一口气。


    旋即,她察觉到被衾窸窣卷动,身侧的人顷刻就覆在了她上方,隔着一臂的距离,垂眸看着她。他轻轻温热的呼吸一点点缠绕上来,她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弓着背脊,缓声开口:“娘子,今夜可是我们的新婚夜,怎能如此,就这样躺下睡了?”


    喜欢爱重的人就在身侧,今日又是他们新婚,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她。


    是她开口提的亲事,她别想就这样蒙混过去。


    唐素期愣了片刻,随即展唇轻笑,“那是自然。”


    言讫,她从被衾中探出双臂,攀在他肩头,昂首贴了上他的唇。


    唇齿交。缠,他耐心又温柔,循序渐进,一点点由浅入深。


    似乎每一次与他亲吻,他总在一点点变好,这次又比上次好了许多。十分周全,也不再莽撞,试探着探/入,得到她回应后,又一点点纠缠。


    也不知过去多久,唐素期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倒不是亲的费劲,是这被衾捂着十分热。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黎承安抬手就将被褥推到一边,扶着她半靠在床边。


    两人贴得越来越近,唐素期自然也察觉到他身上的不同。他身上本来就热,比她热了许多,这会儿,贴着她大腿的那块又分外热,甚至有些烫,让她下意识扭动挣扎。


    好一会儿过去,黎承安总算舍得分开。他微微喘着气,扶住她肩头,一双凤目洇湿泛红,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杳杳……别磨我。”


    话都有些说不清楚,惹得唐素期心尖轻轻发颤。她只得低声解释,“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太舒服。”


    他拧起眉,半阖着眼,“……恩,我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唐素期就察觉到自己腰际的束带被轻轻扯动,而后一只温热又带着一层薄茧的手探了进来,顺着她腰侧往下一点点。有些痒,她忍不住想躲,但腿被压着,使劲也动不了半分。


    唐素期沉心静气,轻轻喘气,耐心宽慰着自己放松下来。


    “别……”


    她张着唇,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不自觉攥紧身侧的枕巾,握紧又松开,手背始终绷着,青紫的脉络微微凸。起,在洁白的手背愈发明显起来。


    黎承安一双眼牢牢观察着她的反应,她手背绷得越紧,就知道越该该怎么做。


    才过去一会儿功夫,她光洁白皙的额头就凝出一层汗来。秀丽的眉头始终皱着,原本还睁开一点眼,后来连漂亮的眼睛都不肯露出来,直接闭上。


    黎承安俯身下去,在她额头眉梢亲了亲。


    怎么连汗都是香的?


    在她脸上亲了又亲,从眉头一路吻到脸颊,又吻到唇瓣,又在这处辗转。


    她挣扎的更加用劲儿了,他却不为所动,动作依旧。倏然一瞬,她勾起的脚背松开,紧促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水盈盈的,一些眼泪珠串似的顺着眼角流下几滴。


    黎承安张唇替她吻掉那些眼泪。


    又附在她耳边低声问:“娘子觉得如何,我这样可还合适?”


    唐素期抬眼看着他,双唇紧紧闭着,不肯说话,却抬腿学着刚才使劲的碾了碾。


    适才还眉目含笑的人,倏然就眉心轻蹙,低低的闷哼出声。


    原以为他应该是难受的,但他却突然勾起她的膝弯,顺着力道,帮着她继续碾,来回往复,比方才的力道还要大,膝盖处的热意也愈发清晰明显,她想躲又被他握在掌心,一点也躲不掉。


    她的一膝盖小小的一块,他一只手掌轻易就能托住,好一会儿,他才松了手。却不想,下一刻又带起她右手往下。


    唐素期想要抽回手,使了好大的力气,一点都没有抽回,也是此刻,她才意识到,他们两人力气差距悬殊,远比她想的还要大。


    只要他不愿意,她是拿他没有一点办法的,平常那些,也都是他的纵容罢了。


    其实也没什么,她只是有些不大习惯,生出了些羞赧,以至于有些抗拒。


    还有便是有些害怕。


    上辈子便是因此,让她对此事留下了些坏印象,虽说后面好些了,渐渐的也不再排斥,但今日毕竟是他们的新婚宴,她当勇敢一些才是。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退缩,黎承安托住她的手,轻轻压着。


    “别怕,我……我会慢慢来的。”


    他为今夜的事准备了近两个月,他定然能做好。


    唐素期答应下来。


    很快,她再度拧起眉,张开唇,轻轻哼出声,随着他探。入,又紧紧咬着牙。


    确实和他说的一样,他在慢慢来,也在安抚她。渐渐的也没有那样不舒服了,她掀开些眼皮,就见他脸上晕起一层火烧云般的艳红,下颌绷紧,似乎也有些不大舒服。


    抬手覆上他脸颊,还有些微微发烫。


    看见他鬓发又沁出些汗来,她抬手替他擦了擦。


    “……杳杳…”


    唐素期握紧他手心,“我在,现在不难受了,你不用忍着。”


    他俯身又吻住她,浓郁的栀子香,多了几分潮。热,裹着她的鼻息,将她浸透。


    她慢慢放松身体,勾住他窄瘦的腰,方便他行动。


    她忽然感受到他的紧绷和轻易就能察觉的僵硬,抬眼就看见他面上的难以置信,他咬牙压着眉,极力忍着,却在转瞬溃不成军。


    唐素期能察觉到他的错愕和不甘,他呆愣愣的,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第一次都是这样,可她也没法和他说这些,难以启齿也不该开口。


    就这么对峙了许久,他倏然俯身下来凑近她脖颈,唇齿覆了上来,还未等她有什么反应,就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她扭了扭脖子,抬手轻轻抚他后背。


    脖颈间的呼吸愈加沉闷,她偏过头,啄了啄他脸颊。


    “我累了,我们早点歇息。”


    他兀的起身,剑眉紧蹙,一双眼牢牢盯着她。


    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唐素期觉得奇怪,“怎么了?”


    “等等,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辰时初, 唐素期换了真红大袖对襟衫、官绿缠枝莲纹马面裙,随黎承安一道去内院主屋给翁姑奉茶。


    昨夜折腾得太晚,后半夜浮浮沉沉间, 她几次三番睡着又被闹醒, 早起更衣梳妆已然有些精神不济, 反倒是比她睡得更晚的, 不仅起的比她早, 还全然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哪里来那样多精力……


    唐素期侧眸去看身旁的人, 他肩背挺拔舒展, 一身天青色的道袍, 难得戴起儒巾,眉目间蕴着浅浅笑意,舒然抬眸时,一双眼明亮璀璨。


    若是忽略他藏在衣衫下的遒劲肌理,倒是很有文人雅士的清风道骨。


    似乎发觉她在看, 挑眉又牵起她的手指, “怎么了?”


    “少有见你这样打扮,”学着他的模样, 扯起唇笑了笑,“就多看几眼。”


    黎承安闻言怔了片刻,旋即松开她的手,坦然站在她身前。


    “那便仔细看看, 平日里我鲜少穿这样颜色的衣裳, 确实有些新奇。”


    这是为了今日奉茶新裁的,虽然他是没有过目,不过他母亲是合过眼的,还特意与他说, 这样打扮和杳杳更加登对,叫他放心,杳杳定会喜欢。


    确实就如她所言,难得让唐杳杳对他另眼相看。


    唐素期别过头,掩唇轻笑,“好了,已经看过眼了,我们快过去吧,别误了时辰。”


    黎承安颔首应下,顺势牵上她的手,一道往主院而去。


    两处离得不远,只过去半盏茶工夫便到了。


    余敏蕙适才拿起高几上的青花瓷盏,轻酌一口,抬眸就看见远处而来的夫妻二人,她赶忙将杯盏放下,吞下口中的茶水,又理了理衣襟。


    瞥眼身旁的黎骕,见他仍旧端坐着,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又抬起手肘轻轻推了推他。


    “快别板着脸,新婚夫妇来了,笑笑。”


    觑见他那刻意装出来的笑,余敏蕙气得差点要别过脸去。


    “罢了,你平日里怎样当下就如何了!要你笑笑也真是为难你了!”


    黎骕沉声应下。


    他晓得他这样惯常冷肃的脸,让人看着了就会心生惧意,想要躲避,平常在京营或者朝中倒是无所谓,有时于他而言还是一桩好事,可当下他要见新妇,还是隔壁唐尚书的女儿。他曾经在府上见过她,这样一个弱质纤纤才十六岁的人,他要是让她害怕或是讨厌,这就太不好了。


    莫说敏蕙、景清,就是他自己也不想如此。


    即便余敏蕙放弃了对黎骕的教导,他也再尽力让自己柔和些。


    唐素期踏入房门,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坐于堂上的二人,余姨母一如往常慈爱随和,而身侧的黎伯父,一身暗纹玄色圆领袍,端坐在那儿,十分挺拔严肃,看见她时,好似特意笑了笑,唐素期怔了片刻,随即回以一笑。


    只是黎伯父那笑容,实在有些别扭僵硬,让人不由得多看几眼。


    身旁的黎承安,拽了拽她手,附到她耳旁,低声,“我爹他平时不这样,应当是有些紧张,你莫怕他。”


    她低声应了句好。


    跟着黎承安一起,她缓缓行至二人身前,先是躬腰俯身一一行礼,举过旁边丫鬟托盘里的茶盏,先端给黎骕。


    “阿翁,请用茶。”


    她上一世新婚,因为顾之岑自幼失怙失恃,并没有经历这遭,但在出嫁前,母亲请的嬷嬷已经同她说了许多,这些礼节她都暗熟于心。


    但黎骕送的礼,却让唐素期十分意外。


    一把御赐的短剑,用名家篆刻的剑匣装好,甫一打开,她微微怔住,缓了会儿才开口道谢。


    黎骕看着自己这个年纪小小的儿媳,又抬眸看了眼站在她身侧,满面春风的黎承安,一时间心中感慨颇多。


    他本以为自己这个目下无尘的儿子,成家之路会走得十分艰难,没想到竟是意料之外的顺遂,甚至还娶了这样好的女子为妇。


    当真是缘分妙不可言,就如他当年一样。


    他们黎家男儿娶妻,是有旁人无法比拟的运道在。


    “杳杳,我今后便这样叫你了,与你阿姑一样。”顿了顿,他接着开口,“这柄短剑,是我年轻时候论功行赏,先帝赐予我的,它跟了我许多年,时常随身带着,在我多次出入危险之境,护我周全,而今我将它转赠于你,也希望它能护佑你一世平安顺遂。”


    唐素期将剑匣捧在手怀里,目光灼灼地望向黎骕,“杳杳定会好好爱护它,珍之惜之……”


    “不,我并非此意,我是希望你能用上它时,便尽管用,无需顾忌太多,若当真珍之惜之,那他岂不是派不上用场?”


    余敏蕙被身旁的人气得够呛,她竟不明白,黎骕什么时候性子变得这样急?连等人说完话都等不得一息,非得抢着开口。


    之前就和他说了,对要杳杳这样温温柔柔的小娘子,也要温温柔柔,和和善善的,这个样子,像是要和人争论个对错是非,当真是把她的话都甩到脑后去了。


    可当下他又不好开口骂他,只能愤愤的瞪了他一眼,尽量收敛自己心绪。


    听黎骕说完,唐素期方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再没有说什么,只是十分郑重的行礼告谢,点头答应下来。


    茶盏终于送到自己面前,余敏蕙笑意盈盈地接过饮下,而后搁在一边,让身旁的嬷嬷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了上来。


    “杳杳,你既然嫁进了我们家,以后便是我们家的当家主母,这些东西迟早都要给你的,趁着今日,我便一并交于你了。”


    余敏蕙随即将嬷嬷端上来的一方匣子打开,里面装着管事的对牌、文书来往需要用到的印鉴和湖蓝绸面装帧的府内人员名册。


    正要开口一一替她讲解,一道突兀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母亲,这才第一日,不过奉茶的时候,您就这样急不可耐的要将手上的事全甩给杳杳?”黎承安拧起眉,颇不赞同的斜乜向余敏蕙。


    余敏蕙轻哼一声,直接站了起来,气势上半分不输于他。


    “你懂什么?我将中馈交与杳杳,是信任,是承认,哪里像你说的那样,急不可耐的甩事?我可不会与你说的那样,将中馈交了出去就什么都不管,杳杳才进来,许多事情接手起来也需要时间,我当然会帮着她慢慢来,我只是将管事的东西都交给她,你怎么就反应这样大?”


    “怎么,生怕我将你媳妇儿累坏了?”余敏蕙施然坐下,昂首抬眼觑着黎承安,“杳杳都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先安静些吧。”


    黎承安扯起唇嗤笑。


    若他是外人,不了解母亲,那见她这样理直气壮,气势昂扬的模样,就算不确定她的话,也大抵信了半分。


    可他是她儿子,便是清楚她早就烦了这些事情,才会开口阻拦。


    正想开口顶回去,却被伸来的一只手拉住衣袖。


    那只柔软的手沿着他袖口钻进他掌心,轻轻握了握,又松开,像是安抚似的。


    黎承安倏然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杳杳明白阿姑的意思,阿姑是信任杳杳,才放心将这些东西都交给我,我知道的。”


    其实于她而言,管理这些并不算太难的事情,尤其是现在,她还有许多值得信任的人能够帮忙。


    说起来,还得多亏潭遂。


    他看人很准,至少在这方面,他确实有些本事。


    而今,她也将他作为陪房带进了侯府,今后他也能帮她许多。


    余敏蕙面上轻快了许多,笑着取过另一方紫檀雕花木盒打开,又送到她面前。


    “这是前朝古玉做成的羊脂玉手镯,自打我嫁进黎家就跟着我,现在也过去这样多年了,如今便送给杳杳。”她招了招手,又引来另外一个嬷嬷,同样端着一方紫檀雕花木盒。


    “还有这套赤金鸾凤头面,都交由你。”


    不过半盏茶功夫,唐素期手上就捧满了礼物。


    别过余敏蕙和黎骕,唐素期与黎承安一道回去了。


    才出了屋子,黎承安就想接过她手上捧着的木盒。


    唐素期却摇了摇头,将东西一一交托到茯苓和忍冬手中,并嘱咐她们放在该放的地方。


    看她细心叮嘱的模样,黎承安垂眼笑了笑。


    “我原来竟不知道,杳杳对家里这样熟悉。”


    她怔了会儿,转瞬便意识到黎承安说的家里应当是侯府。


    她答:“我小时候在侯府待过很久,这里大多格局都没有什么变化,自然熟悉。”


    黎承安垂眼看着她,眉目染上几分愉悦之色,“那杳杳记性可真好,都过去这样多年了还记得。”


    确实过去许多年了,于她而言,过去的年岁要比黎承安想的还要多。


    其实有许多事情,许多细节她都记得不大清楚。偏偏七八岁那会儿,在侯府时发生的许多事情,她都记得很清楚。


    穿过中庭,回到他们住的院子。


    这会儿唐素期才发现,院中有明显动工的痕迹,假山旁边,泥土松动,有一方新翻出来的深坑。


    吩咐茯苓忍冬去将东西放好,她拉着黎承安走到这深坑旁边。


    “这是什么?”


    黎承安挑眉,“一个多月前,你不是与我说了,想要有一方浅浅的池塘。养几条鱼,种一点荷花,不要太大,小小的就好,还问我能不能挖,贸然动工会不会不太妥当,这不是你说?”


    唐素期抿了抿唇,仔细算着这方池塘的大小。


    纵一丈,广五尺,深……约三尺许。


    竟和她当时设想的差不多。


    她还没从诧异中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那方只完工一半的池塘,“确实是我说的,但这样久没提起,我想兴许是院中没有位置去挖这样的池塘,我以为此事便会不了了之……”


    黎承安抬唇轻笑,瞥眼望向她,正欲开口说这报备修缮府邸的事,就发觉她站得不太稳当。


    今日她穿的衣裳又格外空荡,风吹几阵就能把人卷走似的。


    遂十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迎着她疑惑的眼,带着她缓步走到树底下,已经修建得了许多年岁的秋千旁,与她并排坐下。


    当时这秋千就修得很大,足足能容纳三人。而今他们各自都长高了不少,尤其是黎承安长得这般高大,突然坐下来压在秋千上,秋千立刻就偏向一边,摇摇晃晃地翘了起来,唐素期身子一倾,双腿竟倏地悬空起来。


    黎承安眉心微蹙,握稳秋千的两端铁链,自己坐到中央,见秋千平稳下来,松开铁链将抬手就将人抱起,而后圈着她坐下。


    这样两人都坐在中间,倒也还算平衡下来。


    唐素期后背抵着他前胸,偏头想去看身后的人,却又被他圈着腰动弹不得。


    黎承安只觉得当下处境惬意松快,抬起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又借机弯腰倚在她肩颈上。


    “看你站着那样费力,我们就坐下来说话。没旁的事,”见唐素期缓缓回过头去,他才接着笑开口,“虽说我爹深得陛下信任,但前段时间风声紧,你也知道的,他不是遭人弹劾了吗?做事都得谨慎些,所以就算挖这方池塘,我们也是先递了信给工部报备,不急着开工,过了一个月,没等来言官弹劾的奏折,这才开始动工。”


    朝堂上下多的是官员私自修缮府邸,这事本来也不经工部,纯属家务事的范畴,他们向工部递信,不过也就是避免来日有谁借此作筏子,又来参他家一本。


    听他这样说,唐素期有些后悔自己开了这样的口。


    要知道会有这样的影响,她就不说了,修与不修也影响不大。


    “咦、怎么又眉头深锁了?”伴随这说话的声音,两根修长的手指直直戳向她眉峰,轻轻揉了揉。动作很慢,好像生怕弄疼了她似的,但力道明明控制得很好,很舒服。


    见她眉头松缓下来,黎承安收了手,继续圈住她的腰。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后悔,要你觉得愧疚,你要真这么想,那我这些话白说了,这份心也真是成了坏事……”


    他语调拖得极长,莫名生出了些卖弄可怜的意思。


    唐素期哧的笑出来,眉目也柔和了许多。


    “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同你解释,为何这池塘动工的这样晚,你可明白,唐杳杳?”


    唐素期收敛几分笑意,慢慢点头,“我明白了。”


    将她搂得更紧,他接着问:“以前没见过你对这些感兴趣,怎么突然就想要挖池塘了,还必须得这样小?”


    不像池塘,倒像水坑,若不是打算栽种菖蒲、睡莲,加上引了活水过来,那真和水坑没什么区别了,不过就是深一些。


    握着他手臂,挣开些,她才开口:“我养的那只狮子猫,你知道的,平日用过晚食,我会带它在家中溜达,它特别喜欢外院那方池塘,就是那池塘水深,很危险,我就想着,今后修一方小一点的,即便它哪日不察摔下去了,也无大碍,就不必那样提心吊胆的。”


    “所以这样大费周章的,就是为了那只蠢猫?”


    “也不全是为了它,一处小小的池塘,栽上些水生的花草,不仅赏心悦目,也让人身心愉悦,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黎承安扯着唇,轻诮,“这些不过都是顺带的事儿,主要还是为了那只猫吧!”


    哪里是猫,简直是只狐狸。他以前可没见过唐杳杳这么在意一只猫。


    握紧身后人的手,她偏头问:“你不喜欢猫?”


    “不是不喜欢,猫身手灵敏矫健,是天生的猎手,只是那只猫,又蠢又胖,只会卖弄可怜博取同情,实在是……丢猫脸。”


    “也……没这样夸张罢,我坐下的时候,它还是能跳到我怀里的,不说灵敏矫健,但也不至于蠢笨……”


    黎承安明显不喜欢狮子猫,偏偏还不愿承认。


    挣开圈住自己腰的手,唐素期站了起来,转过身,垂眸看着黎承安,“我去看看它,平常这个时候,它都会来找我,要我抱着,或是陪它一起走走,昨日便算了,我们成婚,只能让忍冬好好照看着,今日,它恐怕也会闹着呢。”


    怀里的人一离开,空落落的,黎承安顿时觉得这秋千坐的也没意思,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去了侧屋。


    两人还未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哐哐啷啷一阵动静,隐约还传来重叠仓促的脚步声。


    唐素期提着裙子,赶忙上了石阶,跨过门槛要进去,却被身后的黎承安拉着手臂轻轻往后带了一带。


    后背撞到他怀中,唐素期不解的偏头望向他。


    他将人松开,“我先去看看,别着急。”


    唐素期没全然听他的,只是跟在他身后约三尺的距离。


    侧屋正堂已经乱作一团。


    两个丫鬟,一个正把窗扉合上,一个站在门边,正要抬手关门。


    两人皆是满头大汗,发髻松散,还在赤赤喘着气。反观扑腾翅膀的雪衣娘,却是十分悠闲,闲庭散步似的,时而在博古架上折腾两步,时而又跳到花瓶上,时而又蹦哒到八仙桌上,再看地上,已经有两摊碎花瓶瓷片。


    只是两人进来这么一会儿,就已经飞过两处地方。坚硬无比的喙咚咚几下,就把它脚下的厨柜门敲出一个缺口。


    再看其他地方,用来隔断外间和内室的深青色帷幕,其中一边已经破破烂烂淌在地上,另一边被扯了一半下来,还有好几道明显的扯痕,显然,罪魁祸首就是如今正在束腰高几上勾爪子踱步的雪衣娘。


    它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混乱的局面是因它而起,反而十分优雅地梳理起自己的毛发来。


    打眼看过去,它头顶那酷似花瓣的羽毛还多了许多神气。


    便是见惯雪衣娘犯脾气搞破坏的黎承安都是眉心突突直跳,更何况安排照料的这几个丫鬟还没有那样多的见识。


    唐素期跨过门槛,四下逡寻,当即就看见自己找木匠打的木头房子已经裂了开来,门板都摇摇欲坠,疾步上前,里面的狮子猫更是没了踪影。


    她蹲下来视线往里探,原本铺就好好的棉布绒毯,已经东一块西一块,仔细看,还有些狮子猫的雪白的毛。


    显然,在这间屋子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个丫鬟回过神来,赶忙向二人行礼。


    “猫呢?”


    其中一个丫鬟抬手指了指里头。


    唐素期黎承安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内间,才往前走几步,就看见坐在圈椅上,正抱着猫低声安哄的潭遂。


    许是察觉到了二人走近,他抬眸,目光正好与黎承安对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潭遂稍有意外, 顾念着怀中瑟瑟发抖的狮子猫,他抬手轻轻摸了摸,才抱着它朝二人行礼。


    “小姐。”他迟疑片刻, 才开口, “世子。”


    黎承安站在唐素期身后, 垂眸看着他, 他说完那几个字, 仿若无事一般, 继续抚摸怀中的狮子猫。


    黎承安扯唇轻笑, “你倒是和这只猫关系不错, 很是熟悉,它害怕,也知道往你怀里躲。”


    潭遂没有回话,只是恭敬的站在一边,低垂着视线, 盯着脚下的青砖, 怀里抱着猫的手倒一下没停,一只手兜着猫, 另一只来来回回抚摸着。


    猫是他接来的,乖,也胆子小,但尤其亲人, 和狗似的。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猫, 南洋过来的船,那会路过通州码头,他见人拿笼子装过。


    以前远远看着只是觉得好看,再没别的想法。


    但今天, 这只猫一头撞到他怀里,那副害怕怯懦的样子,又让人觉得可爱。


    “潭遂,刚才是怎么了?”


    比起外间的两个丫鬟,潭遂看起来冷静多了,像是能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的人。


    “回小姐。小人一过来就看见……狮子猫和凤头鹦鹉在打架。”


    细细想了会儿刚才的场面,他才接着开口:“猫毛满天飞,狮子猫屁股这儿被啄秃了一块……”


    潭遂就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被啄秃的那一小块,狮子猫喵喵一阵叫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叫唤声拖得很长。


    唐素期没听过它这样,叫起来和哭似的,声音透着一股凄厉,声音又不算大,呜呜咽咽的勾得人心疼。她几步上前,朝潭遂伸手。


    狮子猫似乎也是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在潭遂怀里拱了拱,翻了个身,抬起爪子试探地攀到了唐素期身上。前爪站稳,后腿一蹬,落到她怀里。


    “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昨日,她出嫁,潭遂就作为陪房,跟着她一起来了侯府。打算如今就住在她院子的其中一间后罩房,比起之前在尚书府他住在外院,两人反倒离得更近,说话也方便多了。


    他点头,但并未出声,显然是有所顾忌。


    唐素期侧身看向站在她旁边的人。


    脸色冷淡,半垂着眼瞥向与他对面站着的潭遂。


    潭遂比他矮了许多,要稍微抬起头才能与他目光对上。即便如此,潭遂面上也不见半分惧色。


    可两人好端端的,这样焦灼起来做什么?


    唐素期抬手拽住黎承安的手臂,将他朝自己身后带。


    没使什么力,也格外的顺利。


    唐素期挡在两人中间,继续问他,“不要紧的,你说便是,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倏然,身前好似拂过一阵凉爽清风,吹走了方才心中的愤然不平。


    黎承安弯起眼,唇边隐隐浮现的梨涡,显得他神色柔和了许多。


    “是啊,我们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再说了,”他收起笑,垂眸看向潭遂,眼底多了几分恣意,“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向来不分彼此,你既然是杳杳招来的人,便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也该待我客气些。”


    何至于要让她难做呢?


    他便从来不会如此,体谅她需要人手照看产业,即便不喜外男在眼皮底下走动,他也忍了下来。


    反倒是这个潭遂,羁骜不驯,明明总是低眉顺眼的模样,骨子里却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潭遂躬身垂首,俯低的眉眼随着黎承安的话升起一丝疑惑,怔忪片刻,萦绕眉目间的冷漠一扫而空。


    “世子说得对,是小人失了分寸,还请世子责罚。”


    黎承安忡然挑眉,瞰视面前恭敬有礼的人,旋即轻扯唇角,未发一言。


    唐素期黛眉轻锁,目光掠过二人,方才那隐隐约约的焦灼已然消失。


    她松开眉头看向潭遂,“是的,就如……就如夫君所言,你不用顾忌,直接说罢。”


    潭遂将放在桌案上的账册理好,递到了唐素期面前。


    “这是这季田庄和商铺的账册,请您过目。”


    唐素期翻开绸布封装的书页,随意看了几眼,“这几个月来进项都略有上浮,挺好的,这说明你治下有力。”


    翻到上次对过账做下的标记,她大致的看了几页。


    其中进项最大的是一处鼓楼附近的酒楼,另外就是正阳门大街附近的首饰铺子。


    这两处地段好,客流大,管事的掌柜也用心,生意自然就好。


    “除了这些,小人还有一事要和……少夫人请示。”


    账册收拢合上,放到手边,唐素期轻轻应了声,让他开口。


    “半月前,小人和您说过,在东四牌楼临街一家成衣铺子,掌柜想要请辞,当初我和您举荐了一位二十三岁的女掌柜,您可还记得?”


    这家铺子是姜绾给唐素期的陪嫁,地段很好,铺子开了得有四五年,一直都有稳定的客源,生意不好也不坏,但这两年,原来的掌柜身体越发差了,前些时候就请辞,换了位年轻的女管事。


    这一两个月来,单从账册上来看,生意反倒比从前好了许多。


    “记得。”


    “昨日,那女掌柜递消息给我,同我说,她想要翻修铺子。”


    唐素期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九月底,而腊月到正月十五,是年关之旺,这一两个月的流水,抵得上淡季的半年,但铺子需要重新翻修,无论是檐柱、门板,还是阁楼,还有裁案和衣架,全部都得换,都太旧了,老化腐朽了,门面不吸引人是一回事,放不了东西,做不了事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当下须得抓紧时间,按照掌柜的说法,我去过那铺子一趟,前后合计,算了个数……”


    迟疑了会儿,他开口:“要三十六两,那些工料细账会仔细写好再交由您过目,翻修的钱虽然多,但去年腊月,我们流水就有四十多两,如今门脸换新的话,少说也能有六七十两进项。”


    “时间不等人,只是苫背就得一个月才能干透,还有做瓦工,上油饰……最好是这几日便定下来。”


    话已说完,潭遂躬身垂手,站在桌案前,静静等着唐素期答复。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来日你将工料细账做出来,有什么需要支取的,直接和我陪嫁账房那边说,不过五十两的,你自己决断就可以。”


    她之前便说过,支取五十两以内用作店铺开销的,不必特意与她说明,只需要在每月账目上注明即可。她叫人做事,自然得放些权出去,不然畏首畏尾的,事情也干不好。


    潭遂抬头,定眸看向唐素期。


    她朝他弯了弯唇,一双莹润的眼眸也随之微微弯起,温柔亲和,如徐徐春风,拂面而来。


    他旋即垂眉敛眸,低声道好。


    “还有一事,需要和少夫人说。”


    不是突然想起来,是早就要说,只是顾虑着有其他人,他才将几件事调了顺序。


    “没事,但说无妨。”


    “坐着罢,话说了这样久,不累么?”一道声音突兀地岔进来。


    潭遂正欲出口的话,顿在唇边,不上不下。


    他拧起眉,却又将头垂得更低了。


    黎承安闲放晏然,仿若无事般招了招手,原本站在远处的家仆立刻搬了一把圈椅送到潭遂面前,而他则将方才沏好的茶,端到唐素期面前。


    “喝口茶水润润嗓子,也说了这样久的话。”他面上笑意温醇,将杯盏放下,躬腰俯身,凑得很近,抬手碰了碰她的唇边。


    唐素期双唇翕动,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迎面拂来,撩拨得人有些痒,她想要朝后缩,抬眸瞥见他含笑的星眸,动作一滞,轻轻舒气,又缓缓答应。


    她松开伏在膝间的猫,一手端起盏托,另一只手手指覆在青瓷茶盏上,纤细的指头被青瓷衬得越发圆润洁白,甲床是一层浅浅的粉色,好似桃花花蕊娇俏可爱。


    见她唇瓣覆在茶盏边缘,轻轻品茗,他才开口:“这是徽州休宁的松萝茶,不少人都说,此茶味道在杭州龙井之上,杳杳觉得如何?”


    茶水润喉及肺,清冽甘甜。


    她放下杯盏,缓缓开口:“很香,有些苦涩,但回味甘甜,很有特色,我从前没有尝过这样的茶。”


    她转眸看向潭遂,他才被安排坐下,眉心轻轻蹙起,不过转瞬即逝,又换上刚才那副恭敬模样。


    “少夫人。”顿了顿,潭遂开口,“国子监祭酒夫人,有一份贺礼要赠与您。”


    “不是已经送过了么?”黎承安眉梢微抬,斜眄着端坐在圈椅上的人,倏而扬唇轻笑,“礼册单上都有写着,我若记得不错,那应当是一幅鸾凤和鸣缂丝挂屏,高二尺五寸,宽二尺一寸,这样贵重的贺礼,挂在我们二人房中正当合适。”


    多好的祝愿,新婚燕尔、琴瑟和谐。


    挂屏上方还配了天作之合的篆额。


    无论是何人送的,他都会承了这个情。


    她侧眸瞥向身旁的人,“你是何时看的礼单?”


    “昨日亲迎前,得空的时候随意扫了几眼,正巧就看到了这幅挂屏。”他垂着眼,唇边挂着笑,不紧不慢地又斟了杯茶。


    黎承安手指轻抬,家仆极有眼力的将茶送到潭遂面前。


    潭遂迟疑着,目光在茶和黎承安间逡巡,最后反倒看向唐素期。


    没等到唐素期的准予,黎承安先开了口:“既然是给你喝的,就不用多虑,我们家没有那样多忌讳,用不着那一套。”


    “是。”


    “你在杳杳身边差不多有四个月了,帮了她不少,她也在我面前夸过你,而今作为陪房进了侯府,虽然月钱走的是杳杳的私账,与侯府没什么关系,但我身为杳杳的夫君,她看重在意的人,我自然也与她一样。”


    潭遂握紧手下的茶托,抬眸看向黎承安。


    他唇边扬起点弧度,是前几次见面没有的温和。


    潭遂囫囵喝了口手边的茶,尝不出什么味道,模样却是做足了顺从。


    将茶盏放到一边,他缓缓开口:“这贺礼是胡管事叫我拿过来的,应当是没有弄错,兴许是本要一起送的,只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漏了一样。”


    唐素期轻轻嗯了声,“没事,这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不过将东西拿来,中间有什么事,你哪里知道,你回去做事吧,不用在这儿了。”


    怀里的猫,比刚才放松了许多,探头探脑也敢稍微伸伸爪子,还发出点细细的呼噜声。


    唐素期顺了顺它脖颈的毛。


    眼前倏地暗了些许,她偏过头来,是潭遂将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只手掌大小紫檀木盒。


    唐素期知道,这东西极可能不是祭酒夫人送的,倒是黎承安口中的鸾凤和鸣缂丝挂屏,更像是祭酒夫人送的。


    她想起前些时候的皓元寺之行,那时那人随口提过的话。


    只是,非得将东西送得这样兴师动众么?


    “杳杳看什么?”黎承安半垂着眼打量那方看似平平无奇的木盒,“想知道是什么,直接打开看看就是,特意叫人捎带过来的,想来也是贵重的贺礼。”


    “兴许吧。”她面上多了许多无奈。


    从怀里的猫就能看出来,那人出手很大方。


    唐素期抱紧手上的猫,倏地站了起来。她稍稍抬头,就对上黎承安的眼睛,懒洋洋的半掀起来,眼尾上挑,和猫一样。


    他目光朝下扫了一眼,“杳杳打算,就这么一直抱着这只猫?”


    兴许是最近炙猪肝吃的有些多,只是抱了半盏茶的功夫,唐素期便觉得有些手酸,一月前都不至于这样累。


    也怪自己这段时间准备出嫁的事,也没怎么带它一起走路。


    唐素期轻叹一声,抬手指了指外间,“房子门板坏了,得修一修,还有,小鸟在外面呢,它们俩打架怎么办?”


    黎承安扯唇轻笑,“方才我在你后头进来,已经着人去办了,很快就能修好,至于凤头鹦鹉……”


    他斜起眼朝下睃,嗤笑,“这只狮子猫,比半月前又胖了些,这么大的个头,居然还打不过一只鸟,打不过也躲不开,反倒被啄了毛……”


    唐素期轻声辩解,“它性子温和,待人亲近,只是胆子小。以前在家里,我都让它们俩隔开,相安无事,处的也不错,就是因为一日没见它们,加上又换了个住处,它们焦躁不安,这才起了冲突,它们都没有错。”


    黎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模样十分无奈,“唐杳杳,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慈母多败儿。”


    “……”


    “你该对它们都凶些,将它们教好,不然倘若你哪日有事,不能回到家中,没法见着它,那时又该当如何?就你怀里的这只猫,平常就是宠爱过头了,才能一天不见主人就黏糊成这样。”


    不仅如此,还又蹭又拱,将人衣衫都弄乱了。已经过去快半个时辰,也不见挪动一点,四条腿都成了摆设,从侧屋到主屋这段路,一步都走不得。


    “它只是一只猫。”


    黎承安沉默着,定定的看着她。


    唐素期抿了抿唇,轻舒一口气,又抽出手来牵起他的手,握住。


    “既有慈母,那便由你来做严父,严慈相济,总能教好的。”


    望着那双清润含笑的眼睛,那些规劝的话一时间都堵在嘴边说不出来。


    她都这样说了,他还能如何?


    雪衣娘自不用说,不过就是一只猫,他还能教不好?


    他再不会让一只狮子猫时时黏着她。


    *


    日渐黄昏,疏影横斜。


    在正院与余敏蕙黎骕一到用了晚食,唐素期与黎承安去了前院,走路消食。


    仔细算来,唐素期已有两年未曾这样细致的在侯府走过。


    大多地方都没有变,只是因为这几日新婚喜庆,张灯结彩,都装点了一番。


    这半日,黎承安就带着她在侯府后院走。顺带也将她带来的东西都好好整理妥当。


    两人住在东侧院,近乎是她曾经的院子两倍大,尤其侯府人丁不兴,翁姑二人只有了黎承安一个儿子,主人少,自然伺候的丫鬟仆从也不多,显得的原本就很大的府邸,更加空旷。


    掌灯时分,唐素期去了书房。


    这书房是黎承安的,因着考虑到她也要用,又重新布置了一番,与旁边的耳房贯通,又凑了一个小书房出来。


    唐素期如今就在这个小书房当中,临窗处放着一张黑檀雕花桌案,书阁、书橱,还有两张书柜都依序摆放着,已经放上了她从家中带来的一些书籍字画。靠里的博古架上摆着从她嫁妆里挑出来的一些文玩器物。


    仔细看来,与她曾经的书房无甚区别。


    潭遂带来账册此时就放在桌上,她正一笔一笔翻阅,与她之前做好的账册核对。潭遂做的账条理清晰,字迹端正工整,便是一整季各种田庄铺面的进项销项,看起来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黎承安便是在此时进了书房。


    从隔间外就透出一片摇曳的灯影,就知道,她肯定在里面。


    果不其然,她一身素白寝衣,外头罩着一件海青色的交领披风,安静的坐在桌旁。


    昏黄的灯影映在她脸上,显得她愈加秀美温柔,像一块质地清透又未经雕琢的璞玉,触而生温,总让人爱不释手。


    他放缓了脚步,走到她面前。


    “还没看完,多久了,有一个时辰了么?”随手扯了把圆凳过来,坐在她身旁。


    他抬手支着颌,眉目间含着温醇笑意。


    唐素期手上的笔未曾停下,写写画画,又翻过一页。


    “还没呢,看见我桌上的琉璃沙漏了么,过去了半个时辰多两刻钟。”放下手中的墨笔,她问,“狮子猫的房子已经修好了,它可还害怕?在里面待的还安稳?”


    迟疑片刻,她接着开口,“雪衣娘呢?它又待在何处?它们分开了罢?”


    顺势拉过她的手,用帕子擦去上面沾染到的墨迹,他回答:“放心,乖得很,今日该吃的炙猪肝也是全然没有剩下,雪衣娘可比那狮子猫好多了,准备的柳枝和桑树枝都很多,它也不会再去弄坏东西了。它们不待在一处,而今都不在一座屋子,都有人照看着,不用担心,再说了,刚用过晚食那会儿,你不是都看过了吗?这才过去多久,又不放心了?”


    松开她的手,他眉眼间的笑意深了几分。


    “我知道,你安排这些我自然放心,我也就是随口问问。”


    黎承安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也是为了让她宽心,才将事情都说得这样详尽。


    瞥见桌角放在琉璃沙漏旁的木盒,他唇边的笑意一滞,缓缓收敛唇角。


    这劳什子贺礼,竟还在这里碍眼。


    做完手中的事,唐素期灭了蜡烛,收起手上的账册,顺势将桌角放着的沙漏和木盒也堆在一起,打算带去寝室放着,明日就将这些账册,交还潭遂。


    见她要出去,黎承安抬步跟在身后。


    外间的书房宽敞了许多,堆放的东西也多了很多。


    桌案旁还点着灯,桌上还放着书册。


    路过时,唐素期随意瞥了几眼。


    她黛眉轻蹙,转而看向身旁的黎承安,“你近日都在看云南贵州那边的山川舆图,和历年征讨记录……”一边说着,她抬手翻了几页。


    她记得,那事少说还有半年才发生,怎得如今才深秋之际,还未至年关。


    不对,不当是这样,他只是在看这些书册,而已。


    “怎么了,可是账册太重,若是觉得手酸,我来帮你拿着便是。”说话间,手已经搭在她小臂上。


    唐素期收敛神色,缓缓摇头,“我自己拿着便好,我就是看见你桌上放着的东西,有些好奇……你在京营学习营务,为何还要看这些?”


    尤其是那些舆图。


    黎承安笑了笑,想起两人还未定亲时,她对他说过的话,那会儿,她还非得关心,究竟御前伺候的展书官是谁。


    “我在京营观政之前,曾暂代我那位探花同僚做过一段时间的展书官,便是在某日经筵日讲之际,陛下提起过西南土司争端的事……”


    他俯身下来,凑到她面前,“陛下问我有何谏言,我斗胆陈言,要平定西南土司之乱,须改土归流。”


    眼看着面前人睁圆了眼,一副讶异模样,黎承安笑得愈发肆意。


    “杳杳是觉得,我很大胆?”


    大胆吗?


    可最后朝廷确实走了这条路,这不正说明皇帝早有此意。


    他不过是顺势说出来罢了。


    唐素期摇头,“既然陛下让你说了,又让你协赞京营事务,那便是不是大胆。”


    “那是什么?”他抬手贴上她的脸,手背在她脸颊轻轻摩挲。


    果真和他想的一样,柔滑光洁,触而生温。


    黎承安垂下眼,细细的看着她。


    那双大而澄明的眼,好似有些许困顿迷惑,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倏尔又缓缓睁开眼,纤长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是机敏敢言,也是顺势而为。”


    他扯着唇轻声笑了出来,“杳杳这张嘴,惯会说好听的……”


    收敛笑意,他紧盯着她的唇,俯身覆了上去。


    细细密密的交织缠绵,攫取她唇齿间的甘甜。


    唐素期手上还抱着账册,抵在两人身前,隔着一打账册,连相互依偎都不大顺畅。


    黎承安动作未停,夺过她手里的账册推到一边,兜着她的腿,将她抱起,几步走到旁边的高几旁,摆放着的画册落到地上,装着东西摔落一地。


    空出的位子,正好够她坐下。


    双腿悬空,坐的也不太稳当,唐素期心里始终悬着,紧紧攀住他的肩,却听见他俯在自己耳旁的低笑声。


    “……笑什么”


    他却并不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紧紧握着,又凑近过来,与她额头相抵。


    当她以为他要说什么,脖颈上系着的披风倏然一轻,落到地上。


    要去抓住披风的手,被他在半道上拦住。


    他凑得更近了,就站在她双。腿。间,松开她的手,十分自然的扶上她的腰。手指隔着纤薄的寝衣,轻轻摩挲着,泛起一阵细麻的痒意。


    直到温热的指腹覆上皮肤,轻柔的抚摸,唐素期才察觉到他的目的。


    推了推他坚实的胸口,“我们回房去,这里……”


    “就在这儿,好不好?”


    嘴里问着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捏着来来回回。


    唐素期轻轻咬着唇,还没使什么劲,他便抬手将她唇拨开。


    “别咬,会痛的。”


    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腰也发软,只能攀住他肩膀,额头抵在他脖颈之间。


    原本就放得不太稳当的檀木小盒倏然摔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木盒摔开,静静躺在绒布上的暹罗红宝石。


    明亮剔透,好似发着淡淡红光。


    摔落东西的声音不算大,隐匿在昏昏的烛光下,也无一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亲迎第三日, 也是归宁之日。


    未到中午,姜绾便开始忙碌起来。菜单是昨日就定好的,四道大菜, 半荤半素, 加上三道冷碟收尾。


    其实这些交给手下经验老练的嬷嬷去办, 也大差不差, 但毕竟是自己女儿的回门礼, 许多能自己上手来的, 姜绾还是更想亲力亲为。


    才从厨房回到正屋, 就看见唐琮坐在太师椅上, 手上拿着本书,皱起眉,细细端详,连她走到身边也没有察觉,人好像钻到了书里似的。


    “看什么呢, 这般用心?”


    唐琮抬起手, 想将书页合上,翻到一半, 却迟迟没有动作,好一会儿才将书放下。“我听艾侍郎说,他家女婿回门时,除了聊一些公务上的事情, 还抽空手谈了几局……”


    言及此处, 他眉心深皱,“可我棋艺向来平平,中规中矩,这……”


    “你担心什么, 那不是黎承安该担心的事情?”


    难不成三朝回门,他黎承安还得仗着自己棋艺高超,给老丈人一些脸色看看?


    这担心纯粹就是多余了。


    他缓缓摇头,“我身为长辈,言行举止当然要有风度气量,同他一起下棋,总不能处处等着他来让我,还看不出来,这怎么说得过去?”


    姜绾也不说话,就弯起唇看着他。


    好一会儿,书页终究被合上,封皮上写着的《先贤棋谱录》赫然映入姜绾眼中。


    她唇边笑容微滞,再望向唐琮时满是无奈,“你这临时抱佛脚哪有什么作用,倒不如和他聊一聊你会的,总不能你这几十年在朝中白待了,还能失了风度气量?”


    “我这叫有备无患,若连短板都能拔高,那还有何忧虑?”


    “……你倒是周全。”


    “娘子谬赞。”


    姜绾:“……”


    “我去毓好哪里看看,唐大人就继续拔高短板罢。”


    撂下话,姜绾施然离开,转步去了东院。


    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唐琮收回目光,挣扎片刻,又翻起了方才那本书,只是这回,他翻出了棋子、棋盘,打算上手练练。


    还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呢,他还能试上几局。


    就是可惜,家中除了他之外,竟没有一个会棋的人,不然还能叫来陪着练练。


    *


    巳时末,日头斜照。


    门房传来通禀时,姜绾正从东院出来。她一下没耽误,脚步生风的去了正院。


    还未踏入屋内,就听见唐琮的声音。


    “来便来,怎的还带上这样多的东西。”声音一顿,掺了几分惊喜,“这紫檀匣里装着的,可是临川鼠须笔?”


    不等回答,他又道:“这李渡毛笔是临川传承千年的招牌,但要在临川寻得一只这样好的鼠须笔也不容易,景清有心了。”


    “岳父喜欢便好。”


    姜绾越过门槛,便瞧见三人站在一处,言谈甚欢,桌上还摆着一大堆东西。


    错眼去看,便瞧见桌上摆着几乎要堆成山的匣子,其中一方小小的紫檀匣子已经被打开,里面就装着两人方才说到的临川鼠须笔。


    贵重的东西,唐琮自然没有少见,可这样送到贴心之处的,确实不多。


    那寻常模样倨傲疏离的人,瞧见她进来也是眉目温顺,躬身行礼。


    “岳母。”


    姜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身后跟着的嬷嬷,连忙上前将桌上摆放的礼物一一收整起来。


    “时候尚早,中饭差不多还有半个时辰,”姜绾笑了笑,接着开口,“这样,我同杳杳去东院那,和她嫂嫂说会儿话,你呢便和你岳父谈谈心,待会儿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吃饭。”


    黎承安瞥向身旁的唐素期,见她轻轻点了点头,当即便应承下来。


    松开挽着黎承安的手,唐素期随着母亲一道去了东院。


    这会儿太阳大了些,徐毓好却还在院子里行走,见她们两人过来,面上立刻扬起笑,裙摆翩翩走到两人面前。


    她一下就牵起来唐素期的手,“杳杳回来啦,快,来我屋子里,今天正好做了你最爱吃的梅蕊酥,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我今日贪嘴吃了不少,这会都只能出来走走消食。”


    说着,顺手就将人拉进屋里。


    脚步有些急,过门槛趔趄一下,把身后跟着的丫鬟压了一跳,伸手紧紧扶住她的手。


    姜绾也是心口一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反倒是徐毓好哧的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不要这样大惊小怪,我平日里也会这样,没事的,我身子好得很,大夫不是都说了嘛,就是天气转凉不大适应,好好歇息几日就好了。”


    唐素期目光微动,侧目看向身后的姜绾。姜绾笑了笑不着急回答,等进了屋内坐下,才悠然端起茶盏,“你嫂嫂不是一直胃口不好吗,反反复复,好几天差几天的,昨日唐樾请了大夫来家中给看了看,不想竟然是有孕了……”


    说到这里,姜绾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缓了好一会才压住笑意,“大夫又问了你嫂嫂几句,说,大抵有三个月了,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徐毓好垂下眼,手掌轻轻柔柔的附上小腹,“也怪我,这几月月信都不大准,原以为就是不太舒服,也没有多想。”


    其实她与唐樾成婚最初一年,就有看过大夫,大夫说两人身子都很好,只是她体性偏寒,不易有孕,若想繁衍子嗣,得好好温养才行。


    唐樾和她说,他们二人年纪轻轻,无需急于一时,顺其自然便可。这几年,她便听大夫的,好生调养身体,日日早睡早起,每日也打些五禽戏。


    吃得更多,身子确实越发好了,也不再同往日那样精力不济。


    日复一日,他们两人恩爱,唐樾从来不提这事,翁姑也没有催过,她就再没想过必须得要个孩子。


    “这样开心的事情,我这个做姑姑居然知道的这样晚……”唐素期虽是抱怨着,眉眼却轻快了不少,“昨日就该告诉我的,何必等到今日,反正我们也离得近,不过就递个消息的事。”


    “大差不差的,今日知道不也一样?”姜绾接过丫鬟递来的糕点,特意摆到唐素期面前,“杳杳尝尝,看看厨房几位婆婆手艺如何?我是亲自到厨房把关的,觉着不错,但阖府上下也没有你嘴刁,你总是更能尝出来些东西。”


    唐素期依言拿起梅蕊酥尝了尝,酸甜清爽,层层酥脆,用手捏起就一直在掉渣,起酥裹着蜜茸和糖壳,最外面那一层还做了雕花。


    这样细致精巧,用了多种工艺,又兼顾美观和口感。


    若非喜欢,寻常时候,厨房是不会做这样繁杂的点心。


    “很好吃,三十六层的起酥,做起来可不容易,想必厨房几位婆婆可费了不少心力。”


    姜绾连连点头,“做这梅蕊酥确实费劲,一整天也只得了四枚,慢工出的细活。”


    “话说回来,这几日,杳杳与黎承安相处的如何?他可有……”她稍有迟疑,对上坐在一边同样好奇的另一双眼睛,才试探着开口,“他可有欺负你?”


    唐素期用绢帕擦拭着手指,“他怎么会欺负我呢,我们才成婚,这几日他都待我很好,带着我在家中熟悉,就是,这两日早起都拉着我晨练,我有些不大习惯,“想了想,她接着开口,“翁姑也很和善客气,阿姑在敬茶那日就将府中的事务都交予了我,他们待我都很好。”


    姜绾本还有些好奇唐素期要说些什么,结果说来说去与她想知道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她在心中默然叹气,再望向自己女儿那张秀美端庄的脸,心中更加无奈。


    “我自然知道他们二人都待你很好,黎承安更不会薄待于你,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我的意思是……”


    “他可有在那方面欺负你?”


    看着自己小姑子娟秀的眉头轻轻蹙起,徐毓好当下就知道了,她又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干脆更加直白了,“母亲的意思是,黎承安他可有在房事上不知节制,让你受了委屈。”


    这下,唐素期总算是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上辈子,这样的场面未曾发生,母亲更没有问过这些。回想起母亲方才的面色,和支支吾吾的语气,她心下也多了几分了然。


    归宁之日,母女间的私房话,大抵是关心这些。毕竟除了母亲,她也再无旁人可以倾诉。


    饶是姜绾,也对徐毓好这样直白的话惊了一跳,“毓好,杳杳她还小,才成婚不过三天,你说话……”


    “斟酌些!”


    看出两人间的眉眼官司,唐素期忍不住掩唇轻笑,“母亲多虑了,既然我也成婚了就没什么说不得的,再说了,我们三人说些私房话,又不与外人讲,不需要那样斟酌的。”


    确认自己女儿不是为了让自己宽心才这样说,姜绾也是松了口气,也是这会儿,她倏地察觉自己女儿真的长大了,她不能像以往那样看待她。


    似乎从半年前以来,便是这样。


    想通了这些,姜绾反倒少了许多顾忌。


    “也对,也对,是我想岔了,那究竟有没有欺负你?我看黎承安长得那般高大,也不像什么温和有礼的人……”


    要知道当初她和唐琮成婚那会儿,差不多半年,唐琮看她都黏糊的不行,与婚前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天天都得缠着她,唐琮还是个谦谦有礼的君子呢,都是这副德行。


    “是啊,杳杳你长兄就是最好的例子,刚成婚那两三个月,缠人缠得紧,日日都要……”对上唐素期探究的眼睛,徐毓好倏地喉头一噎,偏过头去,声音轻了许多,“反正男人都那样,表面看上去正直端方,内里的模样,也就只有……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才知道了。”


    “是啊,表面君子,实则……”姜绾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为了顾全唐琮的面子,没有说下去。


    “都放心罢,他没有欺负我,待我很好,也没有委屈我,我若是不想,他也不会勉强的。”


    姜绾有几分怀疑,“当真?”


    唐素期不答,只微微颔首。


    徐毓好又问:“杳杳不是偏帮他说话吧?”


    “没有,母亲嫂嫂放心,真的不会,他若真要欺负我,阿姑也不会答应的。”


    姜绾:“那倒也对,余敏蕙自小就最宠你了,莫说还未传到我们耳朵里,她知道了,肯定也会给你做主。”


    徐毓好:“那……是我以貌取人了。”


    正当唐素期以为这话暂且告一段落时,姜绾又好似想起什么,一把握住她的手。


    “黎承安待你好,那是他应该的,你们二人新婚,亲热些也十分寻常,更加无可厚非,但有一事,我却还是得和你说,”将手握得更紧了些,姜绾接着开口,“你现在年纪还小,不大适合要孩子,怎么样也得等你十八岁之后,可千万不要跟外头那些人说的那样,什么早生贵子,根本就是在乱说,有几位妇科大夫都与我说过,女子最好是在十八岁之后再生孩子,这样对你身子好,今后生的孩子也身强体健。”


    这番话,上辈子母亲没有对她说过。


    因为与她成婚的人不同,所以母亲的态度差别也这样大吗?


    唐素期回握母亲的手,“母亲放心,杳杳知道的。”


    上辈子成婚那会儿,她和顾之岑相识不过半年,虽然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最初,终归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也只是恪守礼节,本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念头和他相处,后面的事情暂且不说,至少在刚成婚几年,他们房事很少,一月也不过三四次而已。


    而当下,她与黎承安日日都有。


    以他那样不知节制的性子,她要是不做些什么,放任自然,恐怕很容易就会有了孩子。


    她知道一个方子,不伤身,也能避孕。


    回去她就得做好准备。


    收敛思绪,她转眸看向徐毓好,“那阿兄可知道了?”


    “知道的,叫大夫过来看诊的时候他就在,还特意向堂官告了假,陪了我几天。”想起这几日唐樾对自己的无微不至,徐毓好心里暖烘烘的。


    “他才去工部,公务很多,日日操劳我也心疼他,但他看着我这段时间不舒服,还是告假来照顾我。”


    “这不,在家中待了几日,堆了不少事情要去做,大早上就起来去京仓那边了,本来还想着等到你们两人过来,见一面再去呢,但实在是太多事了,营缮司那边又催得紧,只能先去了。”


    唐素期还不清楚这些,温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之前怎么没听你们说起?”


    “这段时候你一直忙着成婚,那样多事情要做,和你说这个做什么?”姜绾扬唇笑着,缓了缓,才接着道,“再说了,这是你兄长的公务,他一个工部营缮司新晋的主事,督修京仓而已,也不算什么难事,不用担心他,我听你爹说了,无非就是换瓦抹墙挖沟,前后加起来都不过几百两银子的事,就是工期有些紧,但问题不大,杳杳不用管他。”


    不等唐素期开口,徐毓好就接在后面说话,“是啊,前些时候,他一有空就去朝阳门外的那座仓廒监工,报账册都仔细记着呢,虽然说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桩要做的事情,但我见他做起来也十分得心应手。”


    母亲和嫂嫂都这么说,唐素期宽心了不少。


    就是正午一家人一起用饭的时候,唐樾仍旧没有回来,只遣了个跟在身边的长随回府,说是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忙,不回来了。


    两家人离得近,就隔了一堵院墙,想见面很容易,加上归宁这天唐樾也不是非得出现,所以几人都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用过午食,唐琮硬要拉着黎承安下完用饭前的那局棋才肯放他走。


    唐素期少见自己父亲对旁人这样意气的时候,于是同母亲一起,去了书房,看这两人下棋。


    过了近两个时辰,在唐琮还想开口说再来一局的时候,姜绾实在看不下去,夺过他手上的几个黑子,尽数扔进了棋篓里。


    “差不多行了,天都要黑了。”见他还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气得直接笑出声来,“从前也没见你这么爱下棋,怎么,赢了几局就品出个中滋味了?”


    她一个旁观的人都能看出来,黎承安有意相让,将棋子送到唐琮手边让他吃,偏偏唐琮还乐在其中,像一点没看出来,赢了一局又一局,乐此不疲。


    “……这不也是机会难得。”


    姜绾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送夫妻两人出了府。


    在垂花门边上,她认真叮嘱黎承安,“景清你有时候也别太让着你岳父,不必为了让他开心就做局给他吃,你看今日,他那蹬鼻子上脸的模样,我瞅的都来气。”


    黎承安半点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想其他事情,喜欢的人又站在身旁,于他而言,是难能可贵的时候。就是下几局结果注定的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也没有将这些说出来,只诚恳的应是。


    两人回侯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在院中坐了会儿,等着备好水,便各自去了耳房梳洗沐浴。


    唐素期换好寝衣出来,黎承安早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


    借着放在身侧的蜡炬,他手上拿着一卷书在看,走近些,唐素期觑见页边上几个字。


    是前日她看见的,放在他桌案旁的云贵征讨摘录。


    他看得专心,翻了两页才察觉到身边多站了一个人。


    放下那本摘录,他抬手将人圈进怀里,顺势搂着她坐下,懒懒的靠在她身上,一副倦怠的做派。


    “杳杳身上怎么这么香。”


    温热的呼吸,自脖颈蔓延到胸口,实在有些痒,唐素期抬手推他。


    “你身上也是这个香,没什么区别。”


    黎承安抿起唇,不情不愿地挪开。


    唐素期看出他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抬手贴上他的脸颊,果不其然,稍微有些烫。


    “下次不用喝这样多的酒,我爹他就是嘴上说说,没想真为难你的。”


    正想抽回手,倏地又被他按住,在掌心蹭了蹭。


    “杳杳的手凉,给我捂捂就好了。”


    唐素期垂眼看着他,无奈的扯起唇。


    他偏过头,放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揉动,“没喝多少,再说了,这是岳父岳母埋了十年的花雕酒,这样的美味珍酿,我不多喝些,不是可惜二老的心意?”


    “三坛酒喝了两坛,已经足够了,”唐素期使劲掐了掐他的脸颊,“亲迎那日席上,你陪客也喝了不少酒,连着几日,总归还是对身体不好。”


    对上她郑重其事的模样,黎承安一时间哑然失声,“我平日都不喝的,可这几日总是不同,人逢喜事,喝些酒,自然无可厚非,再说,亲迎那日,杳杳该知道的,那些同僚一个个都拦着我,不让我进新房,我总得应付他们。”


    换做平日,黎承安自然懒得搭理他们,兴许话也不会说上几句,面上勉强过得去便可。


    那几人,不知道是真看不出来他面上的不耐,还是眼瞎而已,一个个的排队过来灌他酒,仿佛也也只有此刻,能让他们稍微占些许上风了。


    最让他没有料到的,是他那位探花同僚。


    一张白皙的面皮晕出来一大团绯红,已经迷晕了眼,坐都将将坐不稳,称得上仪态尽失。要叫翰林院那几个老古板看见,少不了声讨一阵,他却浑然不在意,还要一杯接一杯,若不是嘴里念叨的那些贺词,没有一句重复,听着也还算悦耳,黎承安都以为他已经吃醉了,在说糊涂话。


    差不多都要过去一盏茶的功夫,后头几个端着酒杯还打算庆贺的人,瞅见这架势,都退到一边去了。


    这下,顾之岑成了最后绊住他脚的人。


    黎承安站直了,垂下眼,好整以暇地看向他。


    顾之岑还和方才一样,斟酒,倒满,举杯朝向黎承安,“恭贺黎世子,天眷斯人,得配淑女,蕙质兰心,举世所慕。”


    黎承安扯唇轻笑,又是一句不一样的。


    抬手将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继续看着他颤颤巍巍的倒酒。


    “予无此幸,徒羡君得天眷……”


    顾之岑大抵是真的很羡慕他,这样直白的话也能说出来。


    只可惜,这句话说完,还来不及举杯,就倒在桌上,还好有一旁的刘学士扶着,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态。


    黎承安低声轻嗤,拿起放在桌边的酒壶倒满,又是一饮而尽。


    刘学士将人扶好,抬头就对上黎承安那双捎带凉薄疏离的眼,心里兀地生出几分紧张来。


    他慌忙解释,“黎世子勿怪,仲溪就是太羡慕您了,才会这样。”


    黎承安挑眉,他怪什么了?


    他都承了顾之岑这份情,每杯酒都没有落下,甚至最后这一杯,他还主动喝了。


    刘善哪里看出来他有怪罪的意思?


    “近日您也知道,他做了那样大胆的事,公务上也诸事不顺,才会这样……”


    此间就他们三人离得近些,刘善声音虽然小,但这些话,黎承安却听得清楚。


    听了,愈发觉得好笑。


    整个翰林院,顾之岑不就是仕途最顺的人么?


    他要是还算诸事不顺,那其他人都能称得上是命运多舛。


    似乎是看出了黎承安的疑惑,刘善上前一步,挡着脸,压低声音,“前些时候,周阁老不是挺亲近仲溪吗,但半月前听说就闹得不好了,应该就是那事儿,您知道的。”


    说完,就将那阖着眼,满身酒气的人带去了下去。


    幸亏顾之岑生得瘦,不然就他这样高的身量,刘善一人还真没法将人架下去,还得替他找个人。


    随意搭着的手被握紧,黎承安收敛思绪,唇边扬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片刻后又松开,食指在她的掌心画圈。


    “杳杳知道我那位同僚么?就是与我同榜的探花,前些时候,还和岳父一起去泰山祈雨……”


    他剑眉轻蹙,语气里好似有几分委屈,“他婚事不顺,得罪了周阁老,那日敬酒庆贺,便是他绊住了我的脚,才让我回的那样晚。”


    唐素期怔了片刻,又拧起眉,“他灌你酒,为难你?”


    他本不在意此事,面前人一副要替他出气的模样,让他心底生出许多喜悦来。


    “那倒不算,好听的颂贺也说了一长串,不过是羡慕我得承天眷娶了杳杳这样一个好妻子罢了。”


    她松了口气,“他没有为难你便好。”


    黎承安想要逗逗她,“倘若他为难了我呢,唐娘子打算如何?”那双凤目满含笑意的望向她。


    唐素期凝眉,顺着他的话去想。


    “找人教训他。”


    “他可是朝廷命官,杳杳不怕么?”


    “做得隐秘些,不让他知道是何人所为就行。”


    她满脸正色,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模样。黎承安心底发甜,又不管不顾地凑近贴了上去。


    “杳杳真好。”


    顾之岑有句话倒是说对了,他确实是天眷斯人,得妻如此,三生有幸。


    “我只是嘴上说说,还没有做什么呢,都称得上好么?”


    “杳杳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的人,倘若他真做了什么,杳杳肯定会替我出气。”在她脸侧轻啄,细细密密的吻,一阵阵的落了下来。


    有些痒,唐素期偏开头想要躲,后背又被他托着,反倒贴得更近。


    垂眸瞥见他洇红湿漉的眼尾,和近乎贴在她下颌处的唇瓣,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抬手抚上他的颊侧,轻轻捏了捏。


    “天色还早,话都没说几句呢。”


    在她下颌处亲了一口,顺势抬手勾住她膝窝,迎着她稍带惊愕的眼,将她托了起来,朝内室走去。


    “有什么话,来日再说,今日就不说了,只做。”


    明日婚假就结束了,他当然要好好珍惜今夜。


    将人放下,他俯身覆了上来。


    唇齿缠绵,他的贸然进取让唐素期有些应接不暇。


    才多久,他就深谙此道。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她撑着他肩头,将他推开。


    黎承安半垂着眼,眸色迷离,好似不解。


    她缓了缓,道:“好累,你贴的太近了,有些重,喘不过气来。”


    其实动作已经称得上轻柔,但他生得这样高大,肩宽体阔,总让她觉得应付不来。纤细的指尖,用了些劲,捏着他肩膀却也只是不痛不痒。


    宽大的手掌附住她的腰,倏地,身子一转,转瞬便坐在上面。


    他唇角微微翘起,声音又低又哑,“这样会不会好些……”


    唐素期自上而下看着他,他衣襟散开,露出玉白的锁骨,胸膛鼓起,将本就松散的衣襟撑得更加敞开。


    她抬手撑着他胸口,稍稍坐稳,手便被他带着向下。


    唐素期少有这样主动的时候,也从来没试过这样。但这种一切都由自己掌控的感觉却分外的好,只要一点点,轻轻慢慢的就好,也不会不舒服。


    “杳杳……别折磨我了,再下来一些。”


    那双如墨的剑眉深深皱起,只掀开了一点眼皮,牙齿紧咬,下颌处绷出一条明显的线。


    唐素期看呆了一瞬,附在腰间的手倏然朝下用力按,她猝然惊呼,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尽数没入他唇齿之中。


    她拧起眉头,抬手想要掐他,又使不上力来。


    比以往都要甚,更加难耐,让她后悔,说出那句话。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同以往一样的,他总归还是克制的,不会和当下这样跌宕起伏。


    也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她都不知时辰几何,只能迷迷糊糊的念叨。


    “明日、还要上衙,别太、晚”


    恍惚间,好像听见他说好。


    但她实在太累,也太困,也打不起精神来去细究明日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日上枝桠, 窗扉处,一阵鸟雀低鸣。


    已至深秋,晨起的太阳少了许多燥热, 支开槅扇窗, 清风徐徐, 一片凉爽。


    已是辰时一刻, 算算离卯时都过去了将将一个时辰, 这会儿黎承安应当在京营处理公务都忙了一阵, 而她才醒来。


    梳洗完, 换了身衣裳, 茯苓将厨房早就备好的早膳端了上来。


    用了一口清茶,拿起绢帕拭了拭嘴角,唐素期问茯苓,“昨日叫你买的那些药材,可都买好了?”


    “昨日都已经买好了, 也按小姐说的, 在厨房里熬着,忍冬就在旁边看, 刚才她遣了个小丫鬟过来说,再过两刻钟就好了。”


    “好,待会儿便直接端过来。”


    说完又叫站在身旁的丫鬟,将早膳撤下去。


    “我去书房一趟, 茯苓你就在这里等着, 若是有什么事,便来书房和我说。”


    见茯苓应下,她转身要迈步出去,倏地想起什么, 她又侧身抬手,招茯苓上前。


    “你买药时用的银子,走的是中公的账,还是我的私账?”


    “是您的私账……”茯苓神色犹豫,试探般的开口,“可是奴婢弄错了,应该走中公的账?”


    唐素期松了口气,当即摆了摆手,“没有,你没有弄错,做得很好,这事我不想让旁人知道,本也是打算走我的私账,只是忘了与你说。”


    “从今往后,若是我特意与你说的,便都不走中公的账,你与账房陈先生说一句就可以了,从他那里支取银子。”


    茯苓认真答应下来,“奴婢知道了。”


    书房里空旷,只是临近桌案前的槅扇窗被支开,从屋外透进一片亮光。


    循着那日晚间最后的记忆,她在书桌旁四下找寻,翻了几沓字帖,挪开几卷书册,都不见那日的那方盒子。


    过去一刻钟,几乎寻遍了眼下能看见的地方,都不见,那小木匣的影子。


    唐素期无奈,只得叫来站在门口的侍从来问。


    大致说了下那木匣的样子,也说了最后应是摔落在地上。


    “你若不知道,便帮我问问洒扫书房的仆妇,才两日,随手放在哪处,应该也是记得的。”


    不到一盏茶功夫,侍从寻来了前两日洒扫书房的仆妇。


    “前日晨起时,我有见到过,世子说这东西用不着,让我放在架格顶上,跟那些旧书堆在一起。”


    那仆妇抬手指向最顶层,上面摆着一扎用函套收好的旧书,十分的不起眼。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旧书下面还搁着一个小木匣子。


    仆妇搬来梯凳,将东西拿了下来。


    接过雕花木匣,唐素期同仆妇道:“世子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要你拿下来的。”


    仆妇笑着说好,“少夫人放心,世子早就交代过我们,在院子里,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没有人能越过您去,就算是世子自己说过的话,与您的吩咐冲突,也是一样的。”


    正欲打开木匣的手一顿,指尖贴紧雕花,“他何时这样说的?”


    “纳征礼之前就说过几次,和少夫人成婚那日也说过的。”


    想起黎承安曾经的训诫,那仆妇又道:“夫人您放心,我们整个西院都唯您马首是瞻。”


    世子那日是这样说的,可不只是她,上上下下的丫鬟、仆妇、随从,个个心里都清楚。


    遣退了那仆妇,书房只剩下她一人。


    将木匣打开,绒布上放着的,是她那日就见过的暹罗红宝石。


    西洋过来的宝石,波斯海贸的猫……


    锦衣卫何时和鸿胪寺的人一样做派,有外邦的人都有这样交集。


    绒布下面垫着一层棉垫,垫得很紧,几乎是贴着木匣边缘,要不是早有先例,很难猜到,里面或许夹了东西。


    扯开棉布垫,果不其然,夹着一封折起来的信笺。


    三个月前,她替父亲整理书房公文时,看到了一份仪制司每月呈递的署佥补汇览,这个汇览一般都记录着各个皇子府属近期的校尉补额、内史奏讨和印信铸发等的一些流水。


    因为不算密件,所以父亲会带回家中批阅。


    而恰巧她在整理时,父亲批阅到了二皇子府署。


    随意看了几眼,她便觉察出许多不对。


    储位未定,如今几位皇子虽已成年,但均未就藩,各自都在京城中有府署。


    按照皇子府的仪卫额制,都能有差不多四十人。而这近两年来,二皇子府的佥补累计有将近四十,等于说,几乎换了一批校尉。并且这些人担保的文书底册,笔迹近乎一样,也就是说,足足四十人,居然是同一人代笔担保。


    实在匪夷所思。


    更有可能的是,佥补这些校尉只不过走了个过场,并没有人担保,他们都是家世清白之人。


    还有那屡次奏讨内使接被驳回的批文,屡试屡驳,屡驳屡试。


    ……


    知道这些于她而言没什么作用,但对于在追查北境叛逃军户的范衢来说,却是重要的线索。


    只要他以锦衣卫的名义,亲自去礼部仪制司调取这些文书的原件,再对比那些笔迹……


    他会查得很清楚,也很容易。


    唐素期打开折好的信笺,上面不过几行字,是一首杂诗,巧的是她看过,而中间恰好漏掉了三个字,那三个字拼起来便是一个名字。


    ——易自修。


    此人她知道,算是他父亲信赖的下属,礼部仪制司的郎中。


    范衢和她说这个人的名字,是何意思?


    像是,要提醒她什么?


    唐素期这样东西装好,拿着雕花木匣,转身出了书房,往后罩房而去,她直步奔向其中一间,里面空落落的,并没有人在。


    “少夫人可是要找谭遂?”


    唐素期循声望去,是她带来的账房先生,正巧从屋内走出来,与她遇上。


    唐素期微微颔首,“可知道他去何处了?”


    “知道的,他特意同我们几个都说了,说是要去监工那家成衣铺子,大概一个时辰就回来,现在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想了想,账房先生试探地开口,“我叫人去寻他回来……”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急事,还有半个时辰,我便等一会儿,他若回来,你与他说一声,叫他来找我。”


    账房先生恭声应下,唐素期寻人无果,也就暂时回了主屋。


    另一边,潭遂差不多看完了翻修的地方。


    木料、砖瓦那些基本采买进场了,今日是个诸事皆宜的吉日,工匠也开始动工,正在拆旧换新。


    抓紧时日,工期还能提前。


    “小遂哥,工料细账已经誊清了,”说着,女子将手上的账册单子递到潭遂面前,“你看看,还有什么记得不清楚的我再改。”


    用料采买潭遂都有参与,随意翻了几页,他便心中有数。


    “不用了,记得很细,账也都对得上。”


    女子笑了笑,“那就麻烦小遂哥把账册呈给东家过目了。”


    “不麻烦,本就是我该做的。”潭遂回了个笑,侧眸看见摆在一旁的描金彩绘花屏时,目光微动,又走近几步仔细看起来。


    女子和潭遂一样,都住在南城的窄巷,家里日子过得辛苦,全靠她去绣庄做绣娘维持着,但总归不是个长久的事,绣庄小挣得不多,她的工钱也不多,只能勉强糊口。


    真要说起来,比她还小上几岁的潭遂,过得要比她苦多了。潭遂做那样多的活,拿的工钱自然也多,偏偏家里有病人拖着,便是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吃用,也顶不了一个月的花销。


    前些时候,她听说有个官家小姐将潭遂招去了府上做事,出了很高的月钱,还特意请了大夫来替他照看母亲。眼看着他母亲一日日身体好起来,他们家境也转好,没想到这样的好事,还有自己的份。


    他竟举荐自己,做了那小姐产业里的一家成衣铺子的掌柜,后头更是顶着风险,看好她的想法,替她去与小姐说和,翻修这家铺子。


    她做了这样多年的绣娘,也做过成衣,不夸张的说,这其中的门道,她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经营多年成衣铺子的掌柜。


    但依照她的想法去翻修,可要花上不少钱。才将她换做新的掌柜,又要花钱翻修。一般的东家哪里肯做这样的事情?


    兰茗都能猜到,潭遂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在那位官家小姐面前说和。


    要不是知道潭遂对自己没有旁的心思,她都想学那些话本子里的落难女子,以身相许,偿还自己恩公的情意。


    不过也是了,潭遂长得这般俊秀,如今也是大官家里的陪房管事,她又长了他四岁,终究是配不上他的。


    “看什么呢?”她顺着潭遂的目光去看,发觉他在看自己前些时候买来的挂屏,微微挑眉,“遂哥喜欢这个挂屏?”


    潭遂不着急回答,只是凝眸看得又更仔细了些,手指轻触上面篆刻图描的花卉。


    “这是张山人的真迹。”


    兰茗以为潭遂是在问自己,便回答道:“是啊,张山人以往都是画画,像这样篆刻又用彩绘描图的,少之又少,我也是看的好看,花了好几两银子买下来的。”


    “花了多少钱,能将它卖给我吗?”


    她怔了片刻,疑惑潭遂何时喜欢上了这样的东西。


    兰茗买下这幅挂屏,纯粹是为了来日店铺翻修好,挂在店内,附庸风雅,吸引那些高门贵女来店里买衣裳。她还买了不少东西,但这挂屏是最贵的。


    可要是潭遂喜欢,就是赠与他,又有何妨?他帮了她这么多,就算是还他的恩情,就这一件也是远远不够的。


    她开口说要送给他,潭遂却不同意,坚持道:“你花了多少银子,我便加一两,同你买下来,要买到这样挂屏本就不容易,何况你还喜欢,我总不能好事都占遍了。”


    兰茗只得无奈说了价钱。


    她可不敢说低。


    潭遂这人有时就爱较真,倘若她骗了他,反倒会惹得他生气。


    将东西包好送到他手上,兰茗忍不住开口问:“遂哥是要将这东西送给谁?”


    她也不觉得潭遂会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但没想到他,却一点都没有隐瞒。


    “小姐喜欢张山人的画,尤其是花卉,这幅挂屏,她会喜欢的。”


    兰茗睁圆了眼,呆呆的看着面色如常的潭遂。


    她都不敢相信,这话是能从潭遂嘴里说出来的。那个以前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人,居然能花上几两银子买一副花架子挂屏,就为了送人,送的还是那位高门小姐。


    更为重要的是,他只是为了讨那位小姐喜欢而已。


    想起巷头那些人传的谣言,她心里多了不少猜测。


    恐怕不只是那位小姐看中了潭遂的脸,可她听说,那位小姐前些时候可是嫁了人呢。


    兰茗正想开口再问些事情,顺道再暗暗提点几句,一个穿着棉布交领衣衫的人从街道主路走了过来,径直朝向潭遂。


    潭遂似乎也认识他,察觉到他靠近,目光便转向那人,沉默着等他开口。


    “小姐找潭先生呢,如今在屋子里等着,您这边可还有事?”


    潭遂目光微顿,侧身和兰茗交代了几句,还不等兰茗回话,带好挂屏和细账,就跟着人一起走了。


    兰茗呆呆看着那脚步匆匆的背影,突然觉得,她那些还没说出来的提点,应当是没有必要,也起不到作用了。


    *


    卯时,天色朦胧,天光还未大亮,黎承安已经到了演武场。


    与往常一般,校场上火把通明,脚步和号令声一阵接着一阵。


    差不多一个时辰过去,操演结束,各队收兵回营。黎承安与几位千总交代了一下今日事项,便回了签押房更衣。


    书吏早将昨日的物料单子、支银簿和一些采买的账册放在他书案上,每一份都需得核点数目,再签字画押。


    他初秋入的京营,现下已是秋末,差不多已经待了三个月。料理起这些日常事务,早已得心应手。


    不到半个时辰,桌上放着的那些东西已经差不多看完。


    门外的长随敲门进来,低声通禀,“大人,宫里来了人,是御马监的内使。”


    停下手中批笔,黎承安不紧不慢地将桌上的账册收敛妥当,起身朝房外走去。


    甫一出门,就对上恰巧要进来,满脸笑意的内使。


    “世子,陛下召您去文华殿呢,这会儿就走。”


    黎承安应下,与那内使一前一后出了营门。而后牵过营门口备着的马,与内使并辔往城里去。


    自安定门进城,差不多过去两刻钟,到长安左门停下。到了宫门口,将马交给值守的校尉,沿着宫墙甬道往文华殿而去。


    黎承安差不多能猜到皇帝召见他所为何事,只是他不免觉得,有些太快了。


    但现下时候却又是最合适的,正值深秋,再过半月就要入冬。


    “黎世子,到了。”


    内使的声音传来,黎承安收敛思绪,抬眸望向正殿紧闭的大门。站在门外的内侍个个低垂眉目,与他几月前来的时候无甚区别。行至东侧廊下,内使去了通传。片刻,那内使合门出来,下了玉阶,走到他身旁,躬身行礼。


    “世子,殿内还有人在和陛下说话,您稍等片刻,待人出来,您再进去。”


    黎承安笑了笑,“好,有劳公公了。”


    那内使弓着腰道了声应该,转身垂首离开了。


    不多时,殿门再度被推开,黎承安眉梢微抬,目光不期与才出殿门的人撞上。


    来人一身深青色窄袖暗花纻丝圆领袍,头上戴着素缎棱角巾,腰系乌木素带,佩挂着象牙腰牌,手上掖着一卷簿册,不快不慢,拾级而下。


    他同样看见了站在廊下的黎承安,面上随之挂起笑,十分亲近的走了上来。


    “黎世子,真巧啊,竟然能在宫中遇见。”范衢站在阶上最后一层,笑得弯起了眼,面上一团和气。


    不等黎承安开口说什么,他接着又道:“世子不必着急,陛下让我同你说,稍等片刻,待会儿会遣御前的内侍过来叫你。”


    黎承安垂下眼,皮笑肉不笑,“知道了,有劳镇抚使告知。”


    他将双臂托在胸前,下了一层玉阶,“这是哪里的话,我也是奉命而为,再说了,我们同朝为官,平日也多有打交道的时候,这样随口一句话而已,哪里称得上辛劳呢。”


    黎承安抬眉斜乜着他,片刻,又收回目光。


    “北镇抚司很清闲么,镇抚使还有心思在这里闲聊?”


    范衢面露讶然,“怎么能是闲聊?我与世子一同效命于陛下,今后也少不了要打交道,寒暄几句而已,哪里能耽误什么事。”


    寒暄也要有交情才寒暄,就他们二人的关系,还不至于用上这个词。


    且那神情,装得像他们交情颇深似的。


    黎承安干脆也学他,“是我狭隘了,不如镇抚使想的这样长远。”


    “世子莫要自谦,您若是眼界狭隘之人,那这世上,便再没有眼量宽广之人了。”顿了顿,他又道,“正是因为您远见卓识,才能得陛下这般看重,将那样重要的事情,交托到您手上。”


    黎承安看着他,脸色淡淡的,不见丝毫变化。


    他深知,话里有话,是范衢惯用的伎俩。每每不期遇上,总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心中生起许多猜疑,也让人膈应,若真要顺着他的话去想,倒是正中范衢下怀。


    挑起眉,他道:“镇抚使也不遑多让啊,这才多久,北境叛逃军户的案子就能差不多了结,放眼锦衣卫,也便只有镇抚使一人罢?”


    “能结案,也不只是我一人的功劳,真要说起来,还多亏了……”


    范衢停下说话,对上那双锐利仿若带着寒芒的眼,自然的弯起眼角迎上他的目光,“说起来,今日不过是世子新婚第四日罢?还没好好恭贺世子新婚呢,是我疏忽了。”


    “对了,那份新婚贺礼,世子夫人可还喜欢?暹罗来的红宝石算是不多见的,费了些功夫才弄到的呢。”


    黎承安收了目光,压着眉,低声轻嗤,“送礼便送礼,还需要假借旁人的名义,镇抚使做事也实在令人费解。”


    “毕竟让人知道鼎鼎大名的长宁侯世子和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有联系,总归不是好事,我也是为世子……和世子夫人着想。”


    “镇抚使慎言。”


    范衢笑的愈发深了,眼角浅浅的细纹明显了许多。


    “会的。”他侧过头,朝向正殿被推开的朱漆槅扇门,“世子差不多要觐见了,范某就先回北镇抚司了,还有些事情要做呢。”


    黎承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眉目间多了些疑虑,待到远处侍奉御前的内使下了台阶,才垂下眼敛了神色,跟着人一道朝殿内走去。


    *


    酉时末,唐素期和忍冬一道从偏房出来。


    家中养了猫和鹦鹉,尤其是这两只都年纪尚小,又才搬了新家。除了刚搬过来的那日,这两日都与平日里一般,该活泼的活泼,该懒怠的懒怠,但比起以往,都更黏人了些,尤其是狮子猫,好似瘦了些,唐素期抱着走了一大圈都不费力。


    院前的小池塘还未修好,但将猫抱出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十分好奇,上蹿下跳,见它里里外外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消停了些,又扑回到唐素期怀里。


    不过比起凤头鹦鹉而言,狮子猫还是没那样能闹腾。这几天,几乎都是空出两个时辰去陪它才行,好在长宁侯府小鸟熟悉,且曾经也有专门来照顾它的两个小厮,这两日精神见长,啄咬杨柳枝、桑树枝的本领,也见长了许多。


    回到主屋,唐素期将下午潭遂赠与自己的那幅挂屏放好。


    这是少有的张山人真迹,而且还是刻绘的图样,市面上这样一幅挂屏,少说也价值十余两银子。价值是一回事,能否机缘巧合买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是喜欢张山人,尤爱他画的花卉,但也不愿夺人所好。所以潭遂将东西赠予她时,她是推辞了的。


    “小姐……夫人,在我那样难的时候,请了医术高超的大夫救治我母亲,又招了我做您家中仆从,让我能安身立命,这样的恩情,一幅画算得了什么?”


    似乎看出她还要推辞,谭遂立刻又道:“没花多少钱的,夫人就当是让我心里安稳,收了吧。”


    她没再坚持,收下了挂屏。


    在想着究竟将东西放在何处最为合适之际,她顺口说了找潭遂的原因。


    “我想让你帮我查个人,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易自修,他算是我父亲得力的属官,近日他许是会遇上什么麻烦……也兴许是我多想了,总之,你帮我查查他,有了消息直接与我说便是。”


    他话一出口,潭遂当即就在想,该如何去做。


    这个人他知道。


    他曾经住在南城,算是城边上,而这个人也就比他好一点,在城里面另了一间二进二出的屋子,又不是本地人,家中贫寒,加之为官清廉,还买不下那样大的房子。


    不过应该也快了,易自修家中素来节俭,妻子更是攒钱的好手。


    能知道这些,也全是因为他认识易自修家里厨房帮工的婆子。


    答应下来,潭遂便离了长宁侯府,打算先去一趟南城边上的窄巷。


    而唐素期交代完事情,心中的忧虑也少了几分,便依次陪着凤头鹦鹉和狮子猫,碌碌的过了半天。


    她这边才将挂屏放置好,转身就看见手上端着汤药,自厨房过来的茯苓。


    “夫人,药熬好了,也放凉了会儿,您可要现在喝?”


    抓的这药,她只和两个贴身丫鬟说了,是调养身体,每日都要喝的。


    唐素期微微颔首,接过小碗,一口一口,慢慢的喝完。


    这药,药性温和,主要是为了调理身体,补血气亏损,但伴随着一个作用,便是避孕。也是因为药性偏温,所以想要有这个作用,便得日日都喝,只要停了,就没有作用了。


    于她当下而言,便是再合适不过的。


    唐素期拧眉将小碗放回托盘,又拿起一旁的清茶囫囵喝了几口,冲淡了口中的苦涩,面上表情才缓和下来。


    她坐在外间桌旁,抬手轻揉眉心。


    身侧的茯苓将东西收拾好,端着托盘,要往小厨房去。


    才迈过门槛,茯苓抬头就看见自前院穿堂而过,缓缓走来的黎承安。


    他一身玄色交领衣袍,除了腰间明晃晃的玉钩带,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茯苓躬身行礼,“世子。”


    他侧眸便瞥见托盘上面装着的那只空碗,鼻尖隐约还嗅到一丝清淡的药香。


    他剑眉微蹙,当即便问,“这是厨房熬的药,给夫人喝的?”


    茯苓点头称是。


    “她病了?”


    不等茯苓开口说些什么,脚步匆匆的越过门槛,朝屋内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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