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城外的情况比唐素期想的好上许多, 不止他们家,许多乡绅富商都有出资赈灾,在附近的寺庙官廨都设有粥棚。


    因为施善举的人多, 受灾过来的百姓几乎都能分到一杯羹汤, 所以周遭还算是井然有序, 大多人都循规蹈矩地排着队, 背靠背坐着, 等着簿记一个个过来核验。


    定下施粥至今不过三日。


    先是徐毓好理清家中中公账册, 从账中拨了一笔钱出来, 后来等着姜绾几个好友家中的消息, 确认有几家都愿意施粥,就三三两两的联合起来,集合筹措到的银子专设账目,再安排施粥的人员。


    一一事项,皆需时间。好在他们家办事利落, 两日便理清了头绪, 至今日及时安排下来。


    今日,唐素期随着母亲一起来参与施粥开场, 给首批过来排队的灾民施粥。而后就是上下检查他们搭设粥棚的情况,譬如这粥的稠度是否符合要求、总管和仆役是否都在各司其职……


    走了半圈,姜绾就累出了一身汗,头也有些晕眩。


    正值晌午, 燥热愈发厉害。


    “母亲去官廨那边歇一歇吧, 出了这样多的汗,得去喝些水,再歇一歇。看完这边,我就去寻母亲, 到时候我们一道回去。”


    “也是,这天气太燥热了,我平日在家中歇惯了比不得以往年轻那会儿身强体健,才走这些路,就扛不住了。”姜绾取出帕子擦了擦额边的汗。任身边伺候的嬷嬷扶着往官廨而去。


    往前走了几步,姜绾又回过头来,朝唐素期招了招手,待到她走上前来,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杳杳也别太累着了,这里还有些路要走,实在累了,不看完也成的,反正这些过来做事的,都是管家找的可靠得力的人,不至于因为这点钱就欺上瞒下,不好好做事。”


    “杳杳知道的,母亲放心,我不会累着自己。”


    话虽是这么说,但毕竟不是他们一家参与了这次赈灾,其他好几家人都给了钱,只不过他们家作作为牵头的人,需要过来看点一二。


    无论如何,在早上施粥结束之前,她得去这几个设下粥棚的地方看上几眼。更为重要的是,她得看看那些大灶铁锅是否熏烧消毒过,这里人口这样多,稍有一着不慎,出了纰漏,容易好心酿成坏事。她起不了什么无可替代的作用,但至少尽己所能,多做些检查总是好的。


    燥意愈发明显,她脚上的布鞋已经覆上了一层沙土,所幸就差最后一处,一座稍微离得更远些的粥棚还未看过。


    这座粥棚是单独设点的,离寺庙较远,周围也没有官廨。但因为离的城内最远,反倒是最大的,过来排队的人也是最多的。


    唐素期走到这的时候,一眼望过去,人群还有一半都没有分到羹食。


    开始施粥都过去差不多两个时辰,人还剩下这样多。


    跟着的两个护卫靠的更近了些,茯苓和忍冬皆是围在唐素期左右,替她挡住旁人靠近。


    唐素期拿出随身的手册,和最后一处的账房记录核对,大差不差,她心安了不少,收了东西打算回程,官道传来一阵骚乱。


    护卫握紧手上的刀,站在唐素期左右,两个丫鬟当即挡在唐素期身前,四下张望。


    马蹄声渐渐靠近,路上沙尘一阵阵飘过来。唐素期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秀眉轻拧。


    官道上,一队身着皂色窄袖戎装的缇骑踏着尘土而来,个个面色冷峻威严,像是才结束什么缉捕任务,身上带着弓箭长刀,马蹄渐近,隐隐飘来淡淡的血腥味。


    为首的人衣着无甚区别,只是他身材更加高大,模样秀美若女子,偏偏周身萦绕阴郁之气,肤色一片惨白,身形随着骏马摇曳,如游荡人间的鬼魂飘然,正午下猝然一眼也让人心生寒意。


    范衢懒懒抬着眼,回想方才林间发生的事,倏然,一道清丽身影闯入他目光之中。


    他偏头去看,唇边缓缓浮上几分笑意。


    唐侍郎家的小女儿啊,看着像是带上家仆来做善事的。只是啊,近期这地带不太平,可不适合她这样的小娘子行来走去,多危险啊。


    掠过那道身影,范衢收回目光,唇边笑意渐渐褪去,攥紧缰绳,踏马扬蹄,疾行而去。


    忍冬站在道路最边上,被扬起的沙尘扑了一脸,嘴里吃了不少沙土,她抬起手臂,连连在面前扇来扇去。


    “咳咳……咳咳,这都是什么人啊!”


    见她脸上都粘上了灰尘,茯苓掩唇轻笑,“下次别站的离路边那样近,不然很容易吃沙子的!”


    忍冬一边呸呸呸,一边点头,唐素期看着二人,不由得弯了弯唇。


    一行人回到官廨却不见姜绾,只看见方才身边伺候着的嬷嬷。


    看到唐素期过来,嬷嬷遂说清了缘由。


    “夫人歇息的时候,身体实在不舒服,我们几人瞧了瞧,寻思着兴许是中暑了,便先送夫人回去,叫大夫看看。”


    “怕小姐回来的时候,看见没人太担心,夫人就叫老奴就留下来,和您说清楚。”


    闻言,唐素期眉头轻蹙,面上也不由得多了些担心。


    “那快让人备好马车,我们也抓紧时间回去。”


    这地本就是城郊,离城里还有十几里的距离。马车也不比得单骑,总是要晃晃荡荡的更慢一些。或许因为刻意加快了脚程,车上颠簸较以往更甚,不说唐素期,身边跟着的两个丫鬟颠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涌,都在旁边扶着车厢。


    唐素清凝眉,遂掀开车帘朝外吩咐,“不用这样快,稍微慢、”


    若不是她用手握紧了马车车门,车夫陡然勒紧缰绳的这一下,怕是要将她颠出马车去。


    车厢里传来忍冬和茯苓两人的痛呼声,磕磕碰碰,哐哐当当一阵动静,恐怕是撞到哪儿了。但这会儿,唐素期已经没有闲心去管车里的人。


    马车前头不到一丈的距离,乌泱泱散乱的站了许多人,打一眼过去,少说有二十个。大多都穿着粗布短衫,头发乱糟糟,身上也灰扑扑的。


    “小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这样多的人,看这装扮像是流寇啊……”车夫的声音有些抖,坐在两侧的护卫还算镇静,手已搭上了放在腰间的刀,目光警惕着越靠越近的这群人。


    掐了掐手心,唐素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险慌乱的时候,甚至比这更加凶险万分,生死也只在刹那之间的事情,也碰上过,但她往往都能逢凶化吉。


    她相信这次也是。


    “不要先动手,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声提醒两侧的护卫,唐素期转眸看向靠得越来越近的人群。


    “这是当朝官员家眷的马车,你们这样冒犯的话,官府的人会将你们抓起来处刑,可别想不……”


    “地里干旱,麦子欠收,饿都要饿死了,活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你是谁!”


    “他们肯定有钱,车上肯定有吃的,不能让他们这样回城去!”


    “就是就是,他们才带了几个护卫,人那么少,我们人这么多!”


    ……


    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有的说话还带了腔调,到底是谁喊了什么,谁说了什么,唐素期都听不太清。


    但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这些口中嚷嚷着杂七杂八事情的人,绝非好意。


    几个护卫收了刀,和这些衣衫破烂的流民缠斗在一起。


    车厢里听见动静的忍冬和茯苓赶忙跑出来,瞅见外面这样混乱,吓了一大跳,连忙一左一右护在唐素期身侧。


    “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呢?这么多人……怎么……拦我们的马车……”


    茯苓狠狠拍她一下,“慌什么?好好说话,舌头都要缠在一起了,小姐没慌,你倒是先慌了?”


    忍冬连忙低下头,肩膀发颤,也不说话,却将唐素期的衣袖攥得更紧了。


    突然爬上马车的一个满脸须髯短衫汉子将忍冬吓了一跳,她尖叫一声,双拳两腿胡乱朝着那人踢踹。那人显然也是没想到她这般架势,偏开头,两只手臂护在身前抵挡。


    “啊!!你别过来,你不要过来,你要吃的我们没有!前面就是粥棚,你要去可以自己领!我们可以给你钱,你你走!!”


    茯苓本想越过来帮忍冬,但她这边也爬上来几个人,她吓得心突突直跳,正想抬腿去踢,突然面前递过来一个木头小锤子。


    “……小姐”


    唐素期拿起一个空匣子,直接往旁边人头上砸过去。方才还纠缠茯苓的人,被砸的,翻身摔下了马车。


    来不及松一口气,胡乱飞踹的忍冬被方才那个短衫汉子抓住脚踝,一把扯下了马车。那人力大无比,像扔娃娃一样,将忍冬扔出去一丈远。


    唐素期心中疑虑更深,这人的身手,根本不像逃窜饥饿的流民。真是讨要吃的,肯定是饿久了,哪来这样大的力气,且他一路过来都行动迅速,根本就不像流民,倒像是……


    “官家小姐就长得这副模样,当真是细皮嫩肉——”


    唐素期侧身朝里躲,攥紧了袖中的铁包金宝石匕首,只要这人敢过来,她就提起匕首,狠狠刺在他身上。


    她打起万分精神,仔细回想黎承安教过她的动作要领。


    要快,要果断,往心口——


    她双手背在身后,匕首已然开鞘,只要这满脸须髯的汉子还敢上前,她就一定要先发制人,先动手。


    “我知道你没有吃食,我也不想要,我要你……”


    咻的一声,飞镖破空而来,稳稳当当扎在身前人的后胸。


    他话还没说完,朝前趔趄一下,双目圆睁,咚的一声倒在了马车车板上。


    唐素期堪堪避开,她扶着马车车厢,神情还有些恍惚。


    一道黑色身影倏然窜到她面前,他一身黑衣劲装,模样凌厉。她看得很陌生,根本不认得,但可以确定的是,方才就是面前的人救了她。


    那支飞镖是他掷过来的。


    不知何时又窜出另一道身影,同样的一身黑衣劲装,手中长剑通体黢黑,剑还未出鞘,三两下就把靠近马车的一圈人打倒,动作极快,几乎只在刹那之间。


    “唐娘子,您就在这里待着,我们二人定然护你无虞。”


    唐素期也不知二人哪里来的底气,面对这样二三十人,且有大多都有些身手的汉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不管如何,他们既然在帮她,那就是好事。


    有这二人的加入,将将三十人的‘流民’全然不是对手,不消片刻,跪的跪,趴的趴,再没有刚才拦在马车前那样凶恶的气势。


    也不知是其中哪个,突然叫出声来。


    “他们动了刀!张百迎已经死了!”


    如同说了什么口令一般,原本赤手空拳的一众人,突然就不知从哪里掏出了长长短短的武器刀剑。


    唐府的侍卫反应不及,有几个手臂都被刺伤。


    倒是后面来的这两个劲装男子,果断利落抽出手中长剑,三两下就放倒了靠近的几人,不过这时已经见了血,银光闪闪的剑身染上了几片赤色,在打斗中高扬飞溅。


    局面几乎是一边倒,那些看似凶神恶煞的流民完全不是这二人的对手,反倒是她们带来的几个侍卫,一时间竟毫无用武之地,加上手上大多都受了伤,畏畏缩缩跟在这两人后面帮忙,莫名显得十分窝囊。


    唐素期松了一口气,心下稍定,她扶着车辕跳下马车。


    幸好忍冬摔下去的时候摔到了路边,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是仍昏迷着,身上没有旁的伤口。自小陪着自己长大的丫鬟,她不免有些心疼,这会儿太过混乱,刀剑无眼,放任她就这样躺着,很容易无辜受到波及。


    且不说被踩的几下,方才飞来的短刀就擦着忍冬身体而过,看得人心惊。


    再这么下去,怕真要有危险。


    唐素期眉目凝重,悄悄观察着时机。


    另一边,为首的‘难民’退至一边,握紧手中长刀,打量面前焦灼的纠缠。


    自从这两个黑衣劲装的人加入,他们毫无还手的余地,再打下去,躲不过就是一死,要不就被抓,严刑拷打。这两种,那一种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但也不是没有一搏的机会。


    几个人都对那个马车上的小娘子恭敬有礼,抓住了这个小娘子,不就有了个现成的挡箭牌?


    于是他偷偷瞧着这边。


    没想到这小娘子还真给了他机会,居然要去救这躺在路上的丫鬟。


    他翻滚过去,抓住时机。


    一丈、半丈、三尺……


    那纤细的脖颈,近在咫尺,他手握成爪,一把就能掐住。


    倏地,胸口一阵剧痛袭来,咫尺间的距离被越拉越远。


    他被一脚踢飞,意识还未清醒,一柄长钉就狠狠扎进他眉心。


    一旁的唐素期莫名身体突然一轻,一股难以忽视的力道横亘在她腰间,原本抓着忍冬的手也不知何时被迫松开。


    她被人紧紧拘在怀里。


    一股清苦的柏子香,还掺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她双手抵在这人胸膛,想要用力挣脱,却被人牢牢摁在怀里。直到她双脚踩落地面,那股不容挣扎的力道才随之松开。


    她后退一步,拧眉看向面前的人。


    看清面前人的模样,她又连连后退,与他拉开了距离。


    “咦,这不是唐侍郎家的唐娘子吗,没想到外出办事还能碰上。”他满脸笑意,细看眼角还有些轻微的细纹,若不是经常将笑挂在嘴边,很难长出这样的笑纹来。


    “不过,最近城外可不安稳,有不少叛逃的军户,十分危险,小娘子还是少出门些好,不然可有不少人担心呢!”他兀的抬起手指,从袖口抽出一柄短刃,短刃手柄在他指尖转动,他突然将其向后一掷,冲上前来的人正巧撞在他随手扔出的刀上,血溅了一地。


    顷刻,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队人马涌了出来,将还剩下的几个贼人擒住。


    “只留三个。”


    撂下这句话,他抬步朝前,行至唐素期面前才停下脚步。


    “别后退了,没用,我往前走一步,你得退两步呢。”


    “再说,我好歹也是救了你,你应该对我客气些的吧?”


    “我长得这般和善,待你从来都是笑脸,怎么你总是这样怕我?”


    范衢从来没有对哪个女子这样有耐心,眼前的人是头一个,偏偏她没有察觉到他的好,他的善意,总对他十分警惕。


    这可真是莫大的冤枉。


    他可没有对她起过什么坏心思,她卷入是非当中,全都与他无关,就算她要追究,也不该是追究他。


    真要怪到他头上,那他可真是替人背了锅。


    他又上前一步,唐素期凝眉后退。


    范衢轻啧一声,“唐娘子听不懂我说话?”


    “你身上血腥味很重。”


    范衢恍然,眉心倏然松开。原来如此,他就说,他这副亲和的做派,面前的人不该对他这样。


    原来是那几个臭虫的血。


    可这会儿他也没工夫换衣裳呀。


    轻轻叹气,范衢有些无奈,“唐娘子,你知道,那两个身手很好的护卫,是哪里来的么?”


    见她满腔疑惑,他温声开口解释,“你那位竹马,黎世子的人。”


    “你既然不愿意当二皇子妃,就应该找个可靠能护得住你的人,就那天那个江西吉水的小翰林,圆头圆脑,呆呆愣愣的,和你不合适,你找他那样的,和没找就没有区别。”


    找了也会死。


    要找就得找个命硬一点的呀。


    只是他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他这样,唐娘子应该听懂了吧。


    他就是觉得,面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娘子和那位黎世子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这两个人成婚,也不耽误他要做的事,一举两得,大家都能满意。


    但显然这个唐娘子啊,桀骜不驯的很,好好和她说话,是不愿意听的。


    罢了罢了,和她生气做什么呢?


    再想上前一步,好生劝慰一番,一人突然挡在他跟前。


    范衢收敛笑意,眯起眼,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


    “镇抚使海涵,我等须护佑唐娘子安危。”


    惊雷晚了一步,但也很快挡在唐素期身前。


    “镇抚使请留步,唐娘子已经经不起一点惊吓。”


    范衢下意识顺着那人的话去看。


    唐素期站在二人身后,单薄孱弱,脸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比养在北镇抚司里的那只猫都还要瘦弱可怜。


    看来还真是吓到她了。


    范衢轻叹一声,随即朝后退了一步。


    “好了,我不靠近,别怕了,以后再见,不会让你闻到这样重的血腥味。”


    那几只臭虫,害得他在旁人面前这般丢脸,实在是过分。只可惜死得太早,他现在也只能鞭尸,没什么意思,更难以泄愤。


    他眼底阴翳一片,片刻,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晚一些,预计晚十一点的样子推一推的预收《师母》,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去点个收藏呀,应该下一本就写这个。——《师母》文案——  许娴茹是正九品鸿胪寺署丞的女儿,在遍地勋贵的顺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官。母亲自小就教导她,要谨小慎微,许娴茹记在心里,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带回来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更加低头做人。    所以,当父亲要她给那位周阁老做继妻时,她欢喜的嫁过去了。  她孝敬婆母,诚待与她一般年纪的继子。原本嫌弃她的婆母继子也对她有了好脸色,可好景不长,周阁老死了,她膝下无子,被婆母赶了出去。    舅父收留了她,孀居在舅父家的第二个月,舅母给许娴茹指了一门亲事。  是那位出身簪缨世家的大理寺少卿周瞻言。是她死去丈夫的学生,是她继子的好友,还是她表哥的同僚知交。    人人都说,周瞻言温润谦逊,克己守礼,品性相貌样样拔尖,是顺天无出其右的高门贵子。    可她不能答应,几月前她被表哥占了身子,如今身怀有孕,她若嫁了,只有死路一条。  当她下定决心背着舅父一家,收拾包袱回苏州老家时,却被他在运河上截住。  修竹般的人迎着冽冽寒风,走到她面前,弓腰俯身,玉白的手掌覆上她小腹,声音朗润清越,“茹娘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呢?”    他分明在笑,许娴茹却很害怕,更觉得他疯魔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又哪里是他的?


    第22章


    “唐娘子, 您可还好?”


    “唐娘子不必害怕,那些贼人已经都被抓走了,以北镇抚司那边的手段, 想来不日就能知道幕后真凶。”


    “是我们二人不够得力, 没有护佑住您。”


    “唐娘子, 可要暂时歇息片刻, 再行启程?”


    “唐娘子?”


    ……


    唐素期直到回到家中, 才觉得浑浑噩噩的思绪清明了许多。她以前也有过惊心动魄的时刻, 但她发现, 这样惊心动魄的时候, 并不能用曾经经历过带给自己心头安稳。因为每次状况都不相同,每次结果如何都无法预料,危险能否得以化解都是未知。


    这样的事,无论再来多少遍,依旧会让人害怕。


    只是, 也不知道黎承安哪里找来的两个护卫, 居然这样的啰嗦,一路上都在和她说话, 嘴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连昏了半晌的忍冬都被吵醒,不过后头又嚷嚷着头疼,躺下歇息, 由茯苓在一旁照顾着。


    但因着他们问了这样一路的话, 她没有功夫去回想方才的事,心头反而轻松了很多。


    回到家中,已是申时末。


    夕阳西下,屋脊檐桠一片橙黄。


    换下衣裳重梳发髻, 将身上沾染的灰尘打理干净,唐素期带着茯苓去正院主屋看望母亲。


    吴嬷嬷守在外间,见唐素期过来,迎上去行礼。


    “母亲在休息么?”


    吴嬷嬷点头,“夫人两刻钟前用完晚食,问了您怎么还未归家,身上仍觉着疲乏,就先去歇着了。”


    “那我明日再来。”折步离开前,她开口问,“可有请过大夫了,母亲现下身子如何?”


    “回来前就叫好了,是茁草堂的坐诊大夫,大夫说,夫人是这些时候太过劳累,身子本就虚乏,加上今天染了暑气,才会这样不舒服,开了两副药方,得喝上半个月,过上几日,大夫会上门回诊。”


    唐素期眸色渐深,想起这些时候,自己父亲也经常早出晚归,想来母亲是陪着一起熬了。


    离开母亲屋子,她不自觉走到了正院外面的花田,这里的花有些是她种下的,有些是嫂嫂种下的。花期不同,几乎四季都有开放,只是这些时候干旱严重,连一些耐暑耐旱的花都呈现一股萎靡模样。


    花田交界的西侧屋,徐毓好站在院门前,一身窄袖衣衫,灵活的转身推手,身姿轻盈翩翩。


    她将头发梳成包髻,一丝不苟的盘的整齐。


    唐素期看见她时,徐毓好同样察觉到她的目光。将高高抬起的腿收回,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间的碎汗。


    “杳杳怎么来这儿了,刚才是去见母亲了?”


    唐素期点头,“嫂嫂在练什么,是五禽戏吗?”


    饮下手上的清茶,她缓缓应下,“对呀,有些动作太难,你阿兄帮我稍微改了下,我现在日出时练一回,日落时练一回,坚持了半月有余,感觉身姿轻盈窈窕了许多,人也更有精神了。”


    她挺直肩背,轻灵的踮脚转了一圈。


    “杳杳要是也想学,改日我便教你,”徐毓好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招呼唐素期跟着她一起去主屋坐。


    “母亲那边你不必担心,侍卫骑马过来回禀的时候,我就赶紧叫好大夫了。那位茁草堂的大夫在城中都有些名气的,医术高超,可以信赖,我瞧着母亲下午那会儿比刚回来的时候脸色也好了很多,倒是你——”


    徐毓好与唐素期对坐,仔细上下将人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脸色白成这样,是不是没休息好?中午那会儿暑气确实很重,下午才好一些,我们这样时常在家中待着的女子,突然一下去那样的地方要待好几个时辰,肯定受不住的,都没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给她倒上一壶凉茶,递到她面前,徐毓好接着开口:“杳杳,我知道你心思细腻,思虑多,总想着事事都圆满周全,但是有的时候,也不必那般操心,有一句话说得好啊,操心了,就有操不完的心。”


    唐素期细长的手指搭在青瓷杯盏上,她看向面前的人。她笑容明媚灿烂,鬓发还有些许濡湿,小口轻轻喘息,但浑身却充满了朝气。


    压抑了半日的烦闷,突然便想要宣泄。


    她问:“嫂嫂,你觉得我应该找怎样的人成婚?怎样的人,才与我合适呢?”


    她这样问,却是让徐毓好分外诧异。毕竟,还没有哪家云英未嫁的小女娘想要挑选夫婿,开口便问,与怎样的人成婚合适。


    怎么能论合适?就算事事诸多困扰,得退而求其次,其次,再次,但只是开口问,应该首先考虑的是喜欢罢?


    可唐素期模样认真,仿佛真为此事烦恼。


    这可让她犯了难,她还从没想过这样的事。


    徐毓好面露犹疑,葱白的食指尖相互抵着打圈,“杳杳就没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的人……”她低声轻喃,熟悉的模样随之浮现脑海,但很快又被她抛下,“以前有过,不过那都是儿时的事了,到现在也做不得数。”


    “意思就是现在没有了?”徐毓好抬手撑着下巴,露出一脸果不其然的模样,“杳杳和我当时待嫁的时候很像,我那会儿也没有喜欢的人,惆怅、担心,总忧愁着,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但想多了也没个结果,只是自寻烦恼。”


    “娘亲和我说,唐侍郎的长子是个很好的人,文采斐然又学识渊博,最重要的是生了副好相貌,我便找了个时机,看过一次,然后就答应下来,那会儿我心中想着,他有个好名声,父亲又是礼部侍郎,家里肯定差不了太多,就算名不副实,好歹也与我家门当户对,还算是我高攀了,能忍便忍一忍,实在忍不了,看看他那张脸,心里也会舒坦许多。”


    “所以在我看来,最为重要的便是一定要有一副好相貌,不然这个人我都不屑于搭理,他内里如何,学识如何,性情如何,我都不想去了解,少了这块敲门砖,他的所有我都不想知道。”


    徐毓好直白又坦荡,一番话说完,自觉十分有理,一双眼寻求认同般的看向唐素期。


    “前些时候杳杳和郑传胪相看过了吧,觉得他如何?”


    唐素期立刻明白她的意思,“长得好看,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是个很诚恳真挚又很温和的人。”


    “杳杳觉得他不错吧,话里话外都是在夸他,可是你不喜欢他对吗?”徐毓好眨了眨眼,“杳杳夸他长得好看,那比起之前的那位顾探花呢?”


    她扬唇轻笑,“放眼京城,还没有谁模样能赛过顾之……顾探花。”


    她闭起唇,眉心轻蹙,不愿再说下去。


    徐毓好觉得,后面相看的这个郑忱,在她心底的印象比不过那匆匆一面顾之岑。


    因为说起这位顾探花,她平静的脸上有诸多情绪变化。很细微,并不明显,还是能看出来些的。


    徐毓好很疑惑,“杳杳,你心中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出来的顾虑,我总觉得你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情,能与我说说吗?”


    唐素期面色一怔,“顾虑……”


    “是啊,杳杳不像是在挑选未来夫婿,而像是在选一个,可靠信任的,能解决你心中顾虑的人。”


    明明早上出门去还不是这个样子,徐毓好突然福至心灵,她试探地问:“你这趟出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这事原本也是要说的,带出去的护卫都受了伤,要瞒也瞒不住,只是她想选个更合适的时候,譬如明天,她冷静些时,说的更周全些。


    唐素期微微颔首,简单的将下午遇上一伙不知身份伪装成灾民的人说了出来。


    “像是有人刻意而为,也不知有何目的,还有那个锦衣卫说的话……我在想,我以前是不是想错了,我应当和他说的那样,找一个……”


    面前的人突然站起身来,绕过圆桌,将她一把揽在怀中。


    清甜的香气将唐素期包围,她有一瞬的错愕呆滞,然后察觉到嫂嫂将自己抱得更紧了。


    “怎么遇到危险,还自己咽在肚子里……我不问,你打算要何时才说……”


    “我知道你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娘子的,怎么才及笄一年就变成这样了……”


    徐毓好声音嗡嗡的,还带了些鼻音。


    “杳杳,好杳杳,你才十六岁,比我还小三岁呢……”


    “不用这样什么事都自己独自忍着,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选什么便选什么……”徐毓好松开她,弯下腰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杳杳,你尽管选,只要你喜欢,嫂嫂一定站在你这边。”


    “就算母亲和父亲都不答应,我也一定站在你这边。”


    唐素期怔了片刻,她看着那双水汽弥漫的眼睛,轻轻笑了笑,“那如果哥哥不答应呢?”


    “我还是站在杳杳这边!杳杳选的人,肯定错不了!”


    可是她上辈子就选错了。


    缓缓吐出一口气,唐素期心底有了打算。


    *


    酉时一刻,她随意吃了些东西,梳洗更衣,让陪在身边的两个丫鬟都去了侧院。


    茯苓知道今日的遭遇实在惊险,小姐心中难免不大平静,这会儿肯定想着一个人清静几分,便乖乖应下。忍冬本就受了伤,所幸没什么大事,看过大夫上完药后,人也好了许多,这会儿唐素期叫她们回自己屋子,她当然是想去好好休息。


    侧院离得不远,绕过回廊就是,她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声音大些,丫鬟也能听到。


    此刻,院中只余下她一人。


    她从怀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绸布,用那杆放在院中的长杆,将绸布挂在了槐树上。


    做完这些,她回了自己屋子里。


    桌上摆着沙漏,用琉璃做成的,她曾经细致地算过时间,描绘过刻度,只要面前的这只沙漏全部漏满,便过去了两刻钟。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年轻、漂亮,虽不至于名动京城,但也算是容色姣好。


    她满头青丝散落,面色平静,一双眼里好似没有波澜。


    实则并非如此,她有些忐忑,也有些不安。


    她要做一件不大光彩,乃至有些冒犯的事情。


    但这是她思前想后,最好的人选。


    她取出妆匣里的檀木梳篦,顺着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


    沙漏里的流沙已经过了一半,她仔细看了看刻度,已经过了一刻钟。


    放下檀木梳篦,她用发带将头发扎好,转身出了屋子。


    天色渐黑,她将槐树旁的石灯点好,坐在石桌边,拿起书架上随意抽的一本杂记,翻开书页。


    原本就是打发时间,顺便缓和自己心绪,没想到才翻了几页,竟将杂记看了进去。


    月光如练,明星点点,夜风轻盈地卷起几缕她垂在身后的发尾。


    树冠摇曳,树影婆娑。


    月光下,少女垂手坐在石桌旁,专心看着手中的书。万籁俱寂,她侧脸如月光般皎洁柔和。


    他站在墙头看了许久,心中升起的躁意恼怒,好似被一只轻柔的手,缓缓安抚,心里就这样悄悄的安静了很多,他动作也随之轻了许多。


    揭下枝头的绸带收进怀里,他从墙头轻轻跃下。


    一刻钟前,他下衙归家。还未到书房,就看见站在门口,那两个被他指派,在暗处保护她的暗卫。


    两人面色凝重,进了书房,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和他说了。


    “她可有受伤?”


    “未曾,无人接近唐娘子……除了、”断水犹豫片刻,“那突然出现的北镇抚司镇抚。”


    黎承安眸色渐深,低声轻嗤,“追查军户叛逃,查到了唐杳杳身上……”


    “那些扮作流民的匪徒,都被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了,你们二人今后,务必更加小心谨慎,一切都以她的安危为重。”


    三言两句,草草结束。他连身上的常服都来不及换,更没有熏上她喜欢的蜜柑香,行色匆匆,跃上墙头。


    黎承安就这样垂目看了很久,他看到她纤细的指尖搭在书上,轻轻翻动。他看见她没有扎紧的发丝从耳旁滑落,垂到眼前,她撩了好几次都没能弄好,最后只能先将书放下,重新系了一遍发带。


    看着看着,他就翘起唇来。


    三丈远的距离,几步就能走到,他当下就该走到她身边去。


    但他又怕这样突然出现,和之前几次一样,会吓到她。虽然这次,是她先找的他。


    放在胸口的绸带,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让他行动做事前都不由得多加思虑。


    黎承安拿出方才顺手折下的树叶,指尖轻轻用力,树叶飞到她面前,盖住了那本被她拿在手中的书。


    唐素期目光微凝,放下书来,顺着树叶飞来的方向,抬眸,便看见了一丈远处,几乎要隐匿在黑暗中的黎承安。


    他缓缓走来,原本藏在夜色中的身形也随之显露。


    他连常服都未换,一身青绿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银带,一身文官装扮,却因他气势出挑,多了几分武将的威严。


    唐素期没见过他戴过漆纱幞头,他大多时候都是束发戴冠要不便是簪着玉簪,像今日这般戴着乌纱,她竟是第一次见。


    她弯起唇角,面色愈发恬静柔和,“怎么连衣服都没换就来了?”


    行至她身前,低垂眉眼看着她,声音低沉,莫名带了些缱绻意味,“着急来见你。”


    唐素期心尖一颤,脸颊浮起几许热意。


    他就是喜欢说这样引人遐想的话,才会害得她曾经产生那样的误会。


    不过,误会在这个时候也算不上太坏的事情。


    “不用着急的,现在时候也不晚,我一般也没那样早睡,”说着,她拿出放在身后的那本杂记,递到他面前,“这本书才翻了十页,你就来了。”


    黎承安扯着唇笑了笑,顺势坐到她身边,“害怕吗,今日下午。”声音近了很多。


    “自然是害怕的,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们家的施粥也好好的。那些人,并不是真正的灾民,他们装成那副模样,就是为了混淆视听,背后应该有人指使,不过他们大多都死了,剩下几个活口,被……”


    “被范衢带走了。”


    迎上唐素期澄清的眼,他缓缓开口:“我都叫了两个暗卫护你左右,这些事情他们当然和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人,我从来都不知道。”


    “就在那天啊,唐杳杳,”黎承安侧头望向她,声音有点哑,“你说,着急择婿,并非你本意。”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唐大人几年前便入了内阁,加之吴尚书致仕在即,唐大人,便是下任尚书的不二人选,而他唯一的女儿,你,唐杳杳,就是这京师中显露于人前的珍馐美味,谁都想据为已有。”


    “尤其是那几人。”他低声冷笑,“唐大人的势,谁都想借。”


    他倏地站起身来,错开她的目光,“那个吉水的郑忱,他的性子太软弱,他没法护住你,你不该考虑他。”


    “我知道,你不愿嫁给那几个人卷入皇家纷争,今日的事,不出所料,便是那几人其中之一做的。那既然如此,你想要今后不受人掣肘,你当选的夫婿就不该是门第不显的人家,你应当选,那几人不敢轻易……”


    黎承安张了张唇,犹豫片刻,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那和说让她选他,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他还是,不敢。


    软弱至此,真是,可笑。


    “景清哥哥,我有事想问你。”唐素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微微昂首,清丽秀美的脸,就在他眼前,不过呼吸之间。


    黎承安眸光微动,压下倾身上前的念头,掩去眼底的晦涩,“你有事便说,还非得、非得问什么?”


    “你可有喜欢的人?”唐素期攥紧掌心,指尖微微掐进肉里。


    “你可愿意,娶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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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知道面前的人不喜欢自己, 也知道他待她从来都是兄妹之情,还早就有了教训。


    可她仍是开了口,开口问他。


    他虽不喜欢她, 但他待她很好, 与亲兄妹别无二致。他疼惜她, 垂怜她, 或许心软, 或许会答应呢?


    这是她思前想后最好的选择。


    上辈子, 直至她四十三岁, 黎承安都孑然一身, 没有妻子。也就是说,她就算嫁给他,也不会占了旁人的位置。


    他父亲是京营提督,是皇帝的伴读,是简在帝心的勋贵侯爷。她母亲更是出身江南百年世家, 无比清贵。他们家不参与党争, 家风清正。若要求安稳,他是最合适的。


    她曾喜欢过他, 也清楚,他为人如何。


    只是这都是她一人所想,她应当问问他意下如何,可愿意, 娶她。但开头不该这样问, 她应当问问他是否有喜欢的人,若是没有她才能继续问下去,继续说下去。


    就是她有些着急,有些匆忙, 两个问题一个接一个,没等他回答就脱口而出。


    唐素期眉心轻拧,垂落身侧的手攥紧衣摆,足尖向旁边挪了半寸。做事讲究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没有把握好时机,再想重振旗鼓就有点困难了。


    “……算了,当我没……”


    “什么?唐素期、唐…杳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抬步上前,两人的距离反而更近了。


    望向那双眼,看出他眼底的殷切,唐素期怔了片刻,讷讷道:“你可有喜欢的人?”


    “没有。”


    有,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还有呢,你方才还问了。”他难得说话这样轻柔缓和,如潺潺流水,带着一股清冽朗润。


    唐素期微微张唇,挣扎了会,“你可愿意、愿意,娶我?”


    黎承安抿了抿唇,放轻了呼吸,“再问一遍。”


    兴许是声音太小了,即便离得这样近,对面的人也还是听不清。


    想了想,唐素期收敛容色,正色道:“黎承安,你可愿意,娶我为妻。”


    “我知道,突然说这些太过冒昧,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长我四岁,从小就将我当做妹妹看待,可我,居然这样不知羞耻的,主动要你求娶,我,我……”这些话,她从未和旁人说过。即便上辈子,和顾之岑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未曾这样主动,只是顺其自然。


    这些话于她而言,很是拗口。但她总要说,如果她不说,那他只会一直将自己看作是妹妹,那,他就更不会考虑两人成婚的事。


    她原本只想找个合适的成婚人选,门第不要太高,性格随和就好,只要她定了亲,无论是二皇子还是四皇子,至少明面上,不会有借她干预父亲行事的机会。她的婚事不会成为父亲和大哥的掣肘,这样就好。


    但她却忘了,即便是顾之岑也是出身江南世家,虽失怙失恃,但还有许多族亲,族亲中更是有不少闻名江南的当今大儒,朝廷出身浙江的高官同样不在少数,浙籍又一向相护。他是炙手可热的探花郎,今入翰林,他日必定入阁拜相,前途昭昭一片光明。


    就算是顾之岑,也是那几人不能轻易动的。


    而郑忱……


    她会连累他,会害了他。


    今日之事,提醒了她,她是结亲不是结怨。


    唐素期想得很清楚,既然已经开口,也没什么说不好说的。


    “你没有喜欢的人,也无婚约,我开这个口,于道义上并无不妥。我知道,我并非你属意的妻子人选,至少,你不讨厌我,我若做你的妻子,我能保证后宅妥帖安稳,你可以一心建功立业,施展你的抱负,没有后顾之忧,余姨母也不会再操心你的婚事。”


    将想说的话大致都说完,她稍稍松了口气,“只是你也知道,那两位都想要我父亲成为助力,我嫁给旁人,少不了会从中作梗,说不定也会给你带来麻烦,你——”


    “你要想清楚,不能只记着我说的这些好处,还有这些坏处,同样,需要思虑清楚。”


    “我有说不答应你吗?”


    “恩?”


    “谁让你说这样多了?”他抬手将人拉到面前。


    唐素期反应不及,身体向后仰,不过转瞬就又被他扯着衣袖,扶住腰朝前提了一把,她身体微微侧旋,裙摆翩翩,很快就站稳了。


    方才那一下,快的仿佛没有发生过。


    唐素期低下头来去看那只还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她以前竟不知道,他力气有这样大,居然只是轻轻一提,就将将要把她抱起来。


    黎承安自是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沉着脸,接着开口:“唐杳杳,你这人也真是好笑,说一句便后退一步,再说一句再后退半步,你要是多讲几句,是不是要退到你家垂花门去了?”


    他倾身上前,扶住她肩头,“谁要你这样条条状状分析道理了?你说的这些话,我难道不知道吗,我傻吗,需要你特意来提醒我?”


    唐素期垂下头,“可我在与你商量,有些话,无论你知不知道,总是要说清楚。”


    “你叫我什么?”


    见她偏开头,依旧垂着眼睑,黎承安伸手握住她的下巴,指腹朝上抵着,迫使她抬起头来。柔软的触感,让他下意识用指尖轻轻摩挲。


    她皮肤细腻、柔嫩,稍微使些劲,就会留下痕迹,他只能轻轻拿捏着,小心把控力道。他只是想让她正视他,不要躲开。


    唐素期眉心微微拧起,唇畔翕动,声音很轻,“别这样,松开。”


    他应声松了手。


    他想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说话,不想她躲开,他想知道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倒是多了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羞怯,尽管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唐杳杳啊,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轻易的一句话,就让他方寸大乱,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功夫,才让自己冷静的站在这里。


    问他愿不愿意娶她?


    愿意,当然愿意。不只是愿意,他是很想,日思夜想,迫不及待的想要娶她。


    但她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他心里酸涩难言,仿佛见不得他太高兴,在他得意至极的时候,转瞬便告诉他,他只是她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甚至她还能冷静的说出好处和坏处来,好意提醒他,娶她没有太大的好处,像是,根本不愿意他娶她似的。


    明明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娘子,长了一副柔善至极的菩萨模样,声音也如同仙籁,却能说出这样让人伤心的话来。


    当真是坏极了。


    黎承安眯起眼,盯着那两片近在咫尺的,柔软粉嫩的唇。


    真想咬她,狠狠地咬她,让她也痛一痛才好。


    “……我叫你什么?”


    他掀起眼皮,就对上那双澄澈又带了几分朦胧的杏儿眼,少了平时的端庄冷静,多了几分纯挚和信赖,心头兀的生出一片柔软温热。


    他哪里舍得?话也不敢对她说重了,更不舍得伤她。


    “对啊,你叫我什么?”


    沉吟片刻,她开口:“黎承安……”


    看见他显露不满的模样,唐素期就知道,她这是说错话了。


    “黎景清?”


    “不对。”


    “……景清哥哥?”


    面上的不满,倏然消散。


    他扬起唇,附在她腰间的手却片刻都没有松开,“你都叫我哥哥了,我当然要护着妹妹,顺着妹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很愿意,好杳杳,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护着你,一直、永远。”


    她面上有一瞬错愕,接着,像是松下了重担,脸色都变得舒展轻快。就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许湿润,睫毛轻轻颤抖,卷起一小点水珠。


    黎承安看得十分不得眼,将人拉近了些,抬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眼皮,顺着纤长的睫羽,擦掉了那些水珠。


    “开心点吧唐杳杳,你的要求,我不都答应你了?”


    唐素期垂下头,弯了弯唇,“我是开心的,只是有些意外,你就这样轻易答应了我。”


    毕竟面前的人,不仅上辈子对她的心意没有回应,更是孤身一人过了几十年,这样的人,会答应她没有任何征兆的婚约,于她而言,实在是意外之喜。


    只是她不由得多想,他待她,真的只是兄妹之情,没有半分喜欢她吗?成婚乃是大事,她打心底里不觉得黎承安是那样,没有半分喜欢就会随意答应婚约的人。


    可再看他慵懒随性的凤目,清凌凌一片,又恍惚觉得是自己多想。


    喜欢不喜欢,重要吗?


    不重要。


    也许于黎承安而言,他只是答应妹妹一个无理的要求。


    是这样吗?


    就当是这样罢。


    他方才说了,她叫他哥哥,哥哥便是会护着妹妹。


    可她要怎样回报他呢?


    唐素期看着面前的人,努力回想着,她上辈子关于黎承安的记忆。


    好像自从上辈子她匆匆和顾之岑成婚之后,她关于黎承安的记忆就淡了许多,除了一些必要场合时偶尔的碰面,两人几乎没有单独见过。


    这会儿算算时间,应当是上辈子她差不多和顾之岑定亲的时候。


    这段时间好像——


    “唐素期!你就在我眼皮底下,都能走神?”


    他弯下腰,俯身过来,唇边笑意张扬,抬手又想覆上那纤细的腰身,又觉得不妥,在半途动作顿住,手指蜷起收成拳,转瞬背在身后。


    “在想什么呢?方才还说着开心,一下就出神了,脸色也难看不少,你不会想着,我与你成亲,唐大人不同意,还是说姜姨母不愿意你嫁给我,因此忧虑上了?”


    “若是这个,自不要紧,我会说服他们两人,只要你愿意,旁的都不是问题,我……”


    “不是,不是因为父亲和母亲,我是在想你、”


    黎承安哑然失声,方才还想调侃她的话僵在唇边,脸颊莫名生出几分热意来。


    “我就在你身前,在你面前,你想我……做什么”


    唐素期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微微抬头,问:“你如今在翰林院做什么?是还待在史官堂编修国史吗,还是去了署堂跟着学士,又或是什么其他的地方?”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黎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起伏的心绪渐渐平稳,他才开口,“我大多时候都待在史官堂,偶尔会去讲读堂跟在侍读侍讲学士身边,学习一些政务,或是将起草好的敕谕诏令,拿给他们过目。”


    “那经筵日讲呢,你不用过去吗?”


    “唐杳杳,我是翰林编修,又不是侍读侍讲学士,更不是内阁大臣,我大多时候只是作为侍班跟在后面听讲而已。”


    见她模样认真,一副想要问到底的架势,他再度开口:“你若当真对这些好奇,可以去问问唐侍郎或者唐樾……算了算了,他们两人都在出外差,也说不上话,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和我说,每日都有小讲,我在旁听一听。”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知道这些……”凝眉沉思片刻,她低声道,“我想知道日讲的时候,展书官可是你?”


    按照她记忆中的,那件事情,便是在黎承安做了展书官之后发生的。


    想了想,她又说:“我听爹爹和兄长说起过,展书官是侍奉圣前的,且得有年轻,长相好看,声音好听的翰林来做。”


    黎承安翘着唇,斜眼睨着她,“真会说漂亮话啊,何时嘴巴变得这样甜了?”


    “不是向来如此的吗,我并非刻意说这些,”她眉心轻蹙,拉住黎承安的衣袖,“那现在西班展书官是谁?”


    温热的指尖隔着一层衣料在他手臂上轻轻滑动,只是一下,刮得有点痒,还没察觉出什么来,她就又凑近了些。


    鼻尖那阵清淡的栀子香丝丝缕缕,随着她的靠近纠缠得更紧了。


    他舔了舔唇,“……顾之岑,你见过的,那人。”


    “他不是跟着我父亲一道去了泰山祈雨吗,那现在?”


    总是在问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咬着牙,低声答:“……是我,不过是暂时替他。”


    唐素期心下稍定,暂替的话,那便意味着他还不是正式的西班展书官,如此,那便暂时不用操心。


    松开抓紧他衣袖的手,她面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我没有什么再想问的事了,很晚了,你回去吧。”


    手上空落落的,栀子香气也渐渐远离,他有些恍惚。


    “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要和我说的话?”


    黎承安沉默看着面前的人,见她垂眸思量,良久犹未发一言,心中便已大抵清楚。她确实没有话要与他说。


    唐杳杳这个势利的小娘子,需要他时便找到他跟前来,楚楚可怜的看着他,而他对她丝毫硬不起心肠,她说什么便是什么,自小就是这样,如今也没有什么变化,依旧被她拿捏在手上。


    今后恐怕他也再难有什么长进,还是会轻易被她拿捏住。


    但她身边没有旁人。


    即便只是为了寻求依靠而找他成婚,那也意味着,他于她而言是重要的,是有分量的,不然她为何不去找旁人,满京城那样多的勋贵子弟,她只找了他。


    夜色浓稠,若不是旁边点着石灯,即便离得这样近,恐怕也很难看清面前人的模样。


    心中兀的一片开阔,他垂首,“好了,不要再冥思苦想了,没什么要说的话便算了,也不是非要你说些什么。”


    他面上含着温柔的笑,低垂眉眼看向她,“是我有话要与你说。”


    “既然我们打算成婚,那我回去便会和父母说清楚,等到唐侍郎祈雨归来,就挑个好日子,去你家提亲,在这段时间,你不许再看旁人。”


    既然都选择了他,就不要再找其他的退路。


    只能要他一人。


    “还有那个郑忱……”说起此人,黎承安就想起那日她温柔安慰他的模样,当真是令人,十分不快。


    忍了忍,才接着道:“那便再也没有他的事了,你不许再与他单独见面。”


    “自然不会,父亲出发前也与我说了,我不必再与他见面,之后父亲也会再考量郑忱,看他是否可堪为配,”她弯起眉眼,笑着对上黎承安,“不过如今是没有必要了。”


    郑忱是个很好的人,性子温和、包容,但就当下而言,他们并不合适。


    事情全然同她料想的这般发展,这样顺利,没有一点波折。


    黎承安待她,太好了。


    好到她心中愈发觉得亏欠于他。


    唐素期望着面前人,思绪渐渐飘远。


    她的目光温温淡淡的,不容易察觉,可也架不住她总这样看着,多久了?黎承安觉得要过了一刻钟,有谁会看旁人这样久?


    她想做什么?


    他探过去一点,看见她只是看着他侧脸发呆,心中郁闷起来,连带着微微发热的侧脸都慢慢转凉。


    “你在看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我想起来,还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他扬起眉,生了些期待。


    “眼下你虽没有喜欢的人,但世事变化无常,若以后你遇上了心仪的女子,不必顾忌着什么,直接与我说就好,你放心,我不会纠缠的。”她见过太多人心变化,所以她想多给他留一条退路,总不是坏事。


    “景清哥哥可以写一封放妻书,我会……”


    “还未成婚,我们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没有,你就想得这样长远,想到我们要分开的事了?”


    黎承安忍了许久,实在忍不下去,再听她说下去,他怕自己真要被她气死。他就该知道,这会儿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听的话,他怎么会对她抱有期待,她就是这样,事事都不能让他好好如意一番。


    “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你看过那样多的书,可明白这个道理?”


    看着她微微颔首,他接着道:“你方才那番话便是十分的不脚踏实地,眼量放得太远,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以后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犹豫片刻,唐素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答应下来。


    已经说到这里,那便没有什么再要讲的了。


    她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递到黎承安面前。


    一枚石青色的缎面佩囊,主纹是用泥金线绣成的四合如意云纹样子,云头托着一簇桂枝,云团末尾有两簇极细的箭竹梢,云脚则带上了细微的椿树芽。佩囊的下方,深色的丝穗下挂着一块小小的青玉片。


    她做的认真,针脚细密,无一处不精致,也做得十分贪心,什么好兆头好寓意的东西都纹了上去。偏偏也做得好看,金丝银线在夜色下仍旧亮眼。


    送到他手中,她道:“这个配囊里面我已经装好了香料。主要是白檀和沉香,还放了熏草甘松和极少的龙脑片,清气醒神,化浊防闷,我已经试过了,很好用的。”


    “无论如何,你愿意帮我,我心中十分感激。”


    月光下,少女明亮如炬的眼,含着点点温柔,化开了一片如稠墨般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杳杳:先婚后爱小黎:越来越爱先甜一阵!继续推一推预收《师母》文案放下面啦~~  许娴茹是正九品鸿胪寺署丞的女儿,在遍地勋贵的顺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官。母亲自小就教导她,要谨小慎微,许娴茹记在心里,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带回来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更加低头做人。    所以,当父亲要她给那位周阁老做继妻时,她欢喜的嫁过去了。  她孝敬婆母,诚待与她一般年纪的继子。原本嫌弃她的婆母继子也对她有了好脸色,可好景不长,周阁老死了,她膝下无子,被婆母赶了出去。    舅父收留了她,孀居在舅父家的第二个月,舅母给许娴茹指了一门亲事。  是那位出身簪缨世家的大理寺少卿周瞻言。是她死去丈夫的学生,是她继子的好友,还是她表哥的同僚知交。    人人都说,周瞻言温润谦逊,克己守礼,品性相貌样样拔尖,是顺天无出其右的高门贵子。    可她不能答应,几月前她被表哥占了身子,如今身怀有孕,她若嫁了,只有死路一条。  当她下定决心背着舅父一家,收拾包袱回苏州老家时,却被他在运河上截住。  修竹般的人迎着冽冽寒风,走到她面前,弓腰俯身,玉白的手掌覆上她小腹,声音朗润清越,“茹娘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呢?”    他分明在笑,许娴茹却很害怕,更觉得他疯魔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又哪里是他的?


    第24章


    晨光渐起, 枝梢鸟雀低鸣,天气缓缓转凉。


    休息了几日,姜绾身体好了不少, 没有几日前恹恹的模样。只是大夫嘱咐, 药还要再喝几天, 等身上的燥气消退了, 才能停了药。


    唐素期将姜绾房中的茶水全部换成了荷叶煎水, 嘱咐下人在晌午最热前的一个时辰, 将湿棉布铺在窗门上, 床上铺的床褥都换成了蔺草席, 开窗时都要顺着风向,迎风的门窗大开,背风的门只开一点。


    这样一通下来,姜绾的屋子要比外间凉了许多,风向通畅, 待着也舒服, 人自然也就好的快了。


    这几日,唐素期没有去城郊粥棚看, 他们虽是牵头施粥,但也都商量好了只看一日,剩下的这些天,都是由一起参与的人轮着来。


    不过每日送来的账簿文书, 她倒是都有看。


    这日晨起, 唐素期随意吃了些东西,就去了母亲院子,碰巧徐毓好也在,与母亲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罗汉榻上, 好似在说着话,看见她过来,招手让身侧的丫鬟端了把束腰圆凳。


    “正好说到你的事呢。”姜绾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海青色茶杯。


    唐素期抬眉,目光在两人间流转,“什么事?”


    “自然是你的婚事,你嫂嫂同我说,你前几日和她聊了聊,她看出你心中烦闷,今日见我身体好上许多,就来和我说说。”


    她随手翻出放在小几侧边格子中的一打名册,“本来这个,半个月前就要给你了,后面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大合适,连我都看花了眼,给你,反倒让你疲惫,还有就是,这册上记着的,也不知有多少是真,终究是打探来的消息,真真假假也很难说,与其这样一个个去挑,倒不如真正寻几个得心的认真看。”


    徐毓好也是十分赞同,“我那年出阁的时候,母亲也替我做了一本这样的小册子,但后来也没上用场……”


    “不用挑了。”她松了口气,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我心中有了人选。”


    见母亲面露错愕,似要说什么,唐素期先她一步开口:“不是郑忱,我想了许久,觉得我们还是不太合适,再加上前几日路上那件事,他性子弱,扛不住那些强权,我们确实不合适。”


    姜绾就是这样想的,若不是昨日早上徐毓好过来和她说,杳杳回来路上还碰上了扮作灾民的匪徒,她原本也觉得郑忱是合适的。


    之前是他们想差了,没想过那几位连面上的功夫都不肯做,只是听闻杳杳有相看的意思,就这样警告威胁。


    她都想好了,等到唐琮那厮回来,一定要好好和他说道。他们家可不能就这么忍了这口气。


    就是这样一遭事出来,之前想的那些就都作废了。


    姜绾定了定心神,正色问她:“你看中谁了?”


    徐毓好虽没有说话,但也殷切地探过脑袋来,显然十分好奇。


    “长宁侯府……”


    “黎承安?”姜绾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是同我说只将他当做兄长吗,怎么突然?”


    唐素期想了想,这大抵是半年前她说过的话,那会儿她还没有重生,沉浸在黎承安对她递过去的信视若无睹的酸涩难过中,好不容易走出来,父亲母亲又与她提,需要她考虑婚事,言谈中提起黎承安,她当即便将人否了。


    那会儿她想得很清楚,既然他不喜欢她,那她也不要喜欢他。京城中的大好儿郎这样多,她又不是非得缠着一个不放。


    只是于现在的她而言,那实在过去的太久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桩事来。


    这下好了,反倒是难办。


    “母亲,话就不能这样说了,”徐毓好侧身过去,正正对上姜绾,“黎世子和咱们家杳杳自小一起长大,他不过也就是和我一样的年龄,比咱们杳杳大了四岁,黎世子又是个青年才俊,不依仗着家世,自己去考了功名,长得也是风姿卓绝,杳杳喜欢这也是人之常情呀。”


    姜绾凝眉细想,好像确实也是这么回事。


    徐毓好又接着说:“看过那样多的郎君,回首看来,竟是个个都比不过身边的邻居兄长,这样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亦是人之常情!”


    “……后面说的,是不是就有些牵强了?”姜绾面上带了几分怀疑,话锋一转,“但好好说的也不无道理,黎世子确实不错,余敏蕙养出来的儿子,自然是不用说的,就是……”


    “夫人——”


    自外间传来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愈加明显的脚步声。


    是时常跟在姜绾身边的吴嬷嬷,她满脸喜色,走进内堂,脚步又急又快,裙裾几乎要卷起一阵尘土。


    “夫人,门房通禀,有内史仪仗往咱们府上过来。看那架势,应当是皇后娘娘的赏赐,领头的,是位身着绛衣的公公。”


    吴嬷嬷喘了口儿气,又继续道:“外头已经着人布置了,香案,跪垫那些规制都让人备好了。”


    姜绾闻言,即刻穿着绣花鞋站起身来,“吴嬷嬷你去准备封银,好好和杳杳你们现在回自己屋里,上妆更衣,准备好迎接内廷的仪仗。”


    三人只是在家中闲话,自然穿着随意,但如果要接受宫中的封赏,便得穿着正式礼服了。姜绾是三品诰命夫人,有专门的翟衣礼服,上妆也有一套章程。


    院内的几个丫鬟得了吴嬷嬷的话,一个接一个的从内库里找出衣衫首饰来。


    徐毓好虽还未有诰命,但因唐樾出身翰林,也有专门形制的礼服。


    相较而言,唐素期则简单多了。


    她回到自己院中,换了一身浅青色的云雁纹大衫,里面穿着藕粉色立领纱袄,罩了一件沉香色的对襟褙子,下裳是一条浅碧色的缠枝马面裙,肩颈搭着一条金银交织的滚边刺绣披帛。


    头发则是高高梳起,戴着梅花花钿,在发髻侧边缀了一串翡翠璎珞,行动时微微摇曳,灵动秀丽,清丽脱俗。


    在这个年纪,她几乎从未穿得这样郑重。虽然家中受封赏不是头回了,但曾经她年岁小,只在内堂,并没有跟着一起来外院封受赏。


    唐素期到的时候,香案已经向南摆好,御香丝丝缕缕,一片薄烟袅袅。


    她站在在姜绾身后,与徐毓好左右各占一边,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卑顺。


    不到一刻钟,宫中内史就引着礼仪进来,领头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只黄匣,目不斜视,行至香案前才停下来。


    待到唐素期跟母亲一道拜了四拜,那内侍才缓缓开口。


    大抵便是皇后听闻她们在城郊施粥,且引起朝中上下命妇风尚,感念他们心存仁厚,能有这番施粥安民的善举,嘉奖她们贞慈慷慨,特地赐下了彩缎和黄金,以及皇后的御笔一幅。


    只是跟大多封赏有所不同的是,皇后知道唐素期也参与了此次施粥,赏赐分作两份,一份是给姜绾,另一份则是给唐素期。


    这样点名特赐的事,并不多见。


    听见那内待的声音,三人都觉得有些意外。但不等她们多想,内侍声音停下,她们得即刻叩首谢恩。


    而后皇后赏赐的东西,自外间,被人恭敬抬进来。


    东西全部放好,仪式便差不多要结束。


    唐素期垂手站定,等着那内侍告退,却不想内侍竟上前一步,走到姜绾身前,面上还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


    那内侍捻着手上绢帕,缓缓开口:“皇后娘娘恩典,六宫同钦,陈贵妃听闻夫人与小姐此番善举,甚为感动,故特向皇后请旨,在赏赐中添了些私蓄,以示娘娘对夫人与小姐的敬佩。”


    不待二人反应,他招了招手,一个小火者捧着一只精致的花梨木螺钿小匣上前。那内侍翘起手指,打开匣子,在黄色绸布上铺着一只通体黝黑的方形墨锭。虽造型朴素,但用金笔楷书写上了蕙质兰心四个字,另一面则印上了陈贵妃娘娘常用的闲章,旁边还有一只没有开封的紫毫楷笔。


    “贵妃娘娘素闻唐小姐性子娴静,便赐下笔墨,给小姐平日里习字、抄经时也添些趣味。”


    唐素期心中虽有疑虑,但仍旧拱手行礼谢恩。


    三人一行始终脸上挂着笑,直至内侍仪仗离开,府中侧门中门关上,几人才是面上一松,歇了口气。


    陈贵妃是四皇子生母,也是当今最受宠的妃子之一。陈贵妃平素又没和姜绾有什么交道,年节时候姜绾和一众命妇去中宫请安,也几乎没怎么见过陈贵妃,今日特地添上私蓄作为赏赐送来,实在很难让人不多想。


    将沉重的宽袖翟衣换下,姜绾一边吩咐丫鬟们将赏赐归置好,心中思绪万千。


    前头二皇子那边还试探了好几次,这回,四皇子生母更是直白的递来赏赐,虽说这些赏赐,没有什么旁的寓意,但这却是切合杳杳特意送的,比那些珠宝首饰送得更为周到。


    姜绾轻轻叹气,身边侍候的吴嬷嬷上前替她揉捏肩颈。


    “夫人不必烦忧,小姐已然有了中意的夫婿,只待快些结亲,便不会再遭旁人惦记。”


    她顺势抬手揉了揉额头,“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我还是忍不住担心,怎么我们家里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有那样多双眼睛盯着。”


    前些时候唐琮讲史经讲得好,得了皇帝赏赐,那些和她品级差不多的贵妇明显待她更殷切了许多,隔三差五便约着她一起出去看戏、聊天去茶楼吃茶,或者是去寺庙、道观祈福,以往也不是没有,但近日来明显数量更多,夸张来说,拜帖和雪花似的,一摞一摞的往门房那里送。


    姜绾随意翻了些,还有曾经唐琮外放时只是闲谈过几句的官员夫人,都给她递了拜帖。


    实在太过夸张。


    不晓得的,还以为她们家唐琮这次立刻便会升任吏部尚书顺带就要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呢。


    着实是让人头疼的厉害。


    好在这些事情还有毓好替她操心,不至于全都派在她头上,也算得上是省了不少事。


    “多少朝中命妇家里都是这样,夫人这样的还不算特别多的,”吴嬷嬷将褪下的衣服递给旁边的丫鬟,嘱咐她好好放着,又回过头来,笑脸对上姜绾,“夫人不必为此烦忧,像那些不知礼数的,随便递来拜帖的,以后跟门房说一声,不收就是了。”


    “这世道总是有不少趋炎附势的人,夫人别被这样的人影响了自己。”


    “是呀,道理我也都知道,不过就是太烦了,总得发发牢骚,偏偏唐琮还不在……”


    姜绾坐回梳妆镜前,任由身后的丫鬟,替她拆卸满头珠翠发冠。见她面色疲乏困倦,吴嬷嬷端来瓜片荷叶茶,递到她面前。


    这边她举着茶盏饮茶,守在门外的两个陪侍丫鬟一前一后进来,手上都端着东西,前头的还拿着一副拜帖。先是呈到吴嬷嬷面前,吴嬷嬷过眼后,再交递到姜绾手上。


    喝完茶,舒服了不少,姜绾顺势瞥了一眼吴嬷嬷手上的拜帖封皮。一般能这样直接递到她面前的,只可能是她在京中的那几位手帕交,她们的东西一向是最及时,最快送到她面前。


    看见封面上余敏蕙的名字,姜绾心中大致便有了猜测。


    她哼笑一声,拿过拜帖放在面前的桌上,也不着急看。


    “这个余敏蕙,也不知道他儿子是使了什么招,竟默不作声的将杳杳拐了去。”


    吴嬷嬷笑而不语,继续站在她身后,替她捶背揉肩。


    “前几日亲自过来,又是关心我身体,又是送了不少药,不过是中暑而已,哪里用得上那些灵芝人参的,备这样重的礼,那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完,她又皱起眉,“罢了罢了,这也不是什么好话,她作为母亲,替自己儿子操心,本也没什么过错。”


    “夫人还是如以往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姜绾眉头微抬,伸手去翻拜帖,对吴嬷嬷的话不置可否。


    “这次倒是没送那样贵重的东西。”她招了招手,示意两个丫鬟上前将雕花木匣打开。


    “这个雪燕燕窝,拿去厨房,来日炖了给毓好和杳杳都送过去,”她伸手指着另一个木匣,朝着身边的丫鬟吩咐,“清暑凝香丸和这个薄荷蜜露,就放在屋中,挑个地方摆着,平时也能用得到。”


    见她面露满意之色,吴嬷嬷笑着开口:“侯夫人这回送的东西,倒是让夫人满意许多。”


    “那倒确实是,这么多年了,只要她稍微用心点,送来的东西必然是合意的。”


    合上手中的拜帖,姜绾抿起唇微微摇头,“也不能再拖了,唐琮那厮,还有两月余才能回来,惦记我们杳杳的人可不少,怎么着也得传出些风声去,让旁人知道我们两家有议亲的打算。”


    至于他们家能不能扛住事儿,会有什么麻烦,那就不在她的考虑当中了。她可都还没同余敏蕙计较她儿子勾引她女儿的事,已经算很好的脾气了。


    “去,着人将那柄团扇送给杳杳,顺带和她说一声,再过几日她余姨母要过来看她,让她心中有个数。”


    站在身边的丫鬟立刻应下,转身便出去办事了。


    “说起来,我也是得些时候没有见过她儿子黎承安了,改日,我可得抽空见见,就算是装个样子,也得稍微过过眼。”


    吴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说的是。”


    “我当初就不该只想着位置宽敞,就让杳杳在后院住,只隔了一堵墙,天知道黎家那小子会不会翻墙来找杳杳!”


    通常相看,当是父母长辈安排,家里人大多都知道。


    而今日,杳杳居然提起她中意黎承安,先前都没有任何征兆,之前还说过只是兄妹之情,没有旁的。突然就改了说辞,要说黎承安什么都没做,姜绾是第一个不信。


    以她家杳杳的性子,能主动在长辈面前提起来。那必然是他们双方都有意思,通过气了,才能这般坦荡。


    想到这层,姜绾心中心绪起伏,颇为恼恨。


    就算当下确实着急,他们两家不出意外,按照如今这形势,也会结亲。但她肯定不会让他们家那般轻易就娶走了杳杳。


    黎家小子,不过五关斩六将,就休想让她松口。


    一旁的丫鬟递来清茶,“夫人喝些茶水吧。”


    吴嬷嬷也在一旁劝慰,“夫人不要动气,小辈间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想到这些事都是在我无知无觉的时候发生,我心头的气就顺不过来。”


    “罢了罢了,你说的对,到时候再看吧,反正余敏蕙过几日也要上门来,先看看她怎么说吧。”


    是夜,后院槐树下,唐素期坐在石桌旁,遣退了下人,独身一人待着。


    之所以如此,原因也很简单。


    一堵墙,后面的槐树上系了一条绸带,也不知道是何时系上的,反正她用过晚食,在院子里消食的时候就瞅见了。


    系上这个,那便是黎承安当日有事要找她。


    这是二人的暗语。


    唐素期不知道他们院里院外的,是否有做事的下人察觉。但至少在她这边,无论是洒扫的嬷嬷,伺候的丫鬟,还是旁的什么人,都是肯定的忠心,就算真察觉出了什么异样,也只会当做没有看见。


    戌时初,正是掌灯时分。


    唐素期将周围的石灯全部点上,而后坐回石桌,开始去看之前翻的那本杂记。


    也不知何时,上方突然飞来一片绿叶。


    叶片呈椭圆状,深绿宽大,十分厚实。不等她再多看几眼,黄灿灿的小花突然在她面前落下。


    觉察到那是桂花,她当即顺着视线往上,果不其然,正是手中捧着一株金桂盆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他一如以往那般, 身姿灵巧的一跃而下,几步走过来,将丹桂盆栽放到她面前。


    “才入秋多久, 你就能弄到桂花了?”她俯身下来, 轻轻嗅了嗅, “不愧是南方娇客、北方寸金的丹桂, 果真是香气扑鼻, 提神醒脑, 闻一闻就叫人觉得神清气爽。”


    无论是之前的西府海棠、绿菊, 还是如今的丹桂, 他都送到了她力上,她都很喜欢。黎承安看似无拘无束,率性肆意,但很多时候却异常细力周到。


    “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她坐下, 唇边漾起浅浅的回。


    黎承安不着急心答, 反倒是顺势坐下,与她挨着。“若是没事就不能来寻你了吗?”


    唐素期一怔, 侧着眼看他,“经常翻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你是侯府世子,又是翰林编修, 应当注重仪容仪表, 行君子之事。”


    他不以为意,扬唇轻回,眼眸弯弯,“不光彩又如何, 自小便是这样过来的。”


    唐素期抿起唇,不大赞已他的话,“那也是曾经了,那会儿年纪小,自然……”


    “距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五日,你见过有何人已人求亲之后,再无音讯的?”他抬手支着颐,墨眉轻挑,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唐素期将丹桂盆栽搬到桌下,从袖中取出绢帕,细细擦拭手指。


    “并非没有音讯,我与母亲说过这事了,也与她讲了——”


    沾上灰尘的绢帕被她随手放在石桌上,她凝眸认真看向黎承安,“ 我力仪你,想与你结亲,不用再挑旁人。”


    黎承安回意僵在唇角,迎上她那双清透水润的眼,力跳兀地乱了阵脚。


    本也就是随口说说,只想看看她作何反应,逗逗她,却不想她偏偏这样认真,力仪与结亲的话,更是随口而出,那般坦荡率真。


    唐素期总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就说出那些搅乱人力绪的话来。


    他偏开头,压下力底纷乱的思绪,面色自然道:“我就是随口说说,即便是你主动提的结亲,我既然答应了,身为男子,自当主动,不是非得你和姜姨母说。”


    “那还是不一样的,无论是父亲、母亲都十分看重我的力意,倘若我不提,即便你请了媒人来上门提亲,也不一定会答应的。”


    黎承安怔忪片刻,而后低垂着头回了回,“我晓得,你的力意最为重要。”


    自那日心去之后,他当晚便和父亲母亲说了,两人都在意料之中的开力,十分乐见其成。尽管八字还没一撇,他母亲已经提前开始筹备聘礼,翻出早就准备好了一半的聘礼账册,当夜就开始筹划,比他想的都要快。


    他还没说什么呢,只是见他面露意外之色,一大堆话就堵了上来。


    “成婚乃是大事,当然得仔细、用力。自打你出生起,我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只是见你迟迟都没有动静,我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是冷了力,前几年才歇下来。”


    说完,她又满脸振奋,“但今时不已往日啊,你可是要娶姜绾的女儿,要娶我念了好久的杳杳,那就要更加精力准备!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杳杳可是你姜姨的力头肉,你这样背着她就和杳杳力意相通了,她肯定力里对你有怨,可别想着就那样蒙混过去。”


    当然不会这样想。


    娶到唐杳杳,许多年前他就坚定的事,于他而言,也是这世间最好的事情。为此,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何种努白,他都甘之如饴。


    即便当下,在唐杳杳眼中,他总是很难看到她的在意和喜欢,但事在人为,尤其是不久后他们就要成婚,他们会是夫妻,这世上最亲密的两人,她的眼中也就只会有他,再没有旁人。


    如此一来,在意和喜欢还会少么?


    她只是个没开窍的,才及笄的小娘子而已,她眼里力中没有他,却也没有旁人的位置。


    他只要再耐力一些,就好。


    唐素期听着他的话,却不免得陷入了沉思。


    她的力意最重要,可当下,她自己都不清楚力意应当如何。若是旁人,成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便可,夫妻间已舟共济,能行多远便行多远。虽然她想尽量长久些,但倘若实在过不下去,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和离。反正和离之后各自安好,两不相干。


    但黎承安和旁人不同。若是和他成婚,唐素期想,她希望黎承安会喜欢她,两人间有爱重,有情,才会走得更远。


    也不是,已处一屋檐下的还有亲人,已甘共苦,共度患难的,也可以是兄妹,但她不会和自己的兄长做夫妻之事,去生儿育女。


    这些,她应当问清楚他罢?


    唐素期收敛思绪,抬眸时,倏地对上那双清粼粼,还含着回意的凤目。


    她力头一跳,分不清是被他吓的,还是确实有些紧张。


    毕竟男女有别,他又长得这样好看,时常离得这般近,这样亲密,她担力自己日后还会喜欢上黎承安。


    前车之鉴也历历在目。


    他却无甚察觉,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懒懒掀起眼皮。


    “看了你这样久,一直在发呆,怎么总是这样,和你说话说不了多久,就呆呆的,在我面前不一会儿就要出神,怎么,我很难吸引你的注意?”


    “不是,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黎承安来了兴致,坐正身体,倾身上去,微微俯身看着她,“那便说说,在想什么?”


    “你希望,我以后如何待你?”她拧起眉,神色庄重,“是将你视作兄长,还是夫君?”


    “黎承安,与你成婚,是我深思熟虑之后下的决断,你既然答应,那我们便不能和从前一样,兄妹和夫妻本质不已,你可明先我的意思?”


    明先,当然明先。


    怎么会不明先?


    他原是想着,成婚之后,两人日日已处,已在一屋檐下,即便唐素期待他没有感情,他们相处这样多,他不信她不会喜欢上他。


    他打算徐徐图之,一点点撬动她的力。


    但这个力思澄澈的小女娘,偏要将这些就在婚前说清楚,当真是……


    当真不愧是他喜欢的人,容不得一点含糊。


    当真就这样可爱,这样让人力生怜爱。


    他躬身下去单膝跪地,靠在她裙裾旁边,自下而上望着她,“既然这样,那我也与你说清楚。你听好了,唐杳杳,娶妻成婚,娶的是妻子,不是妹妹,无论曾经如何,从前如何,自我承诺要娶你的那一刻后,我都只将你看作我唯一的妻子,唯一的爱人,我不要你再将我视作兄长。”


    迎着她的目光,他一点点攀上去,一双眼贪婪的在她唇边留驻。


    忍了又忍,只是攥紧她的衣袖,感受鼻尖愈发浓郁的栀子香一点点纠缠过来。那香气将他拉得更加紧,也让他不由自主离得她更加近。


    等了好一会儿,她居然不曾将他推开,好似已经接受他们之间靠得这样近。


    黎承安力底生出了一些隐秘的快感。


    也就只有他,能离得她这样近,不被她讨厌,反而被她接纳。


    他又试探着上前,几乎要凑到她耳边,“我会是你夫君,所以唐杳杳,你要爱我,一直都要爱我。”


    松开她的衣袖,他伸手,捏紧她垂落在膝间的指尖。


    唐素期觉得脸有些热,但也还好,不算太过,她能接受。能接受那张染了一层浅淡薄红的俊脸,就近在咫尺。


    毕竟是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再心首,总是和旁人不一样。


    唐素期伸手心握住他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会的,她会去爱他的。他是她主动的选择,也是她今后的夫君。


    她偏头,回着对上那张脸。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还占些优势,她没那样害羞,反而是如今年长她四岁的黎承安,先皙的脸皮变得和芙蓉玉一样,染上一层浅浅的粉。


    她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还有点烫。


    *


    许久未见的钟宁,在这日向她传了信,邀她一己去两人常去的那家茶楼喝茶。


    喝茶是借口,钟宁怕是有事要找她,唐素期力中清楚。因为倘若真要喝茶,钟宁可不会特意传信给她,直截了当就大早来了府上叫她,这才是钟宁惯常的做法。


    这日,她早起梳洗更衣,带着忍冬一起前去赴约。


    这家茶馆名唤四方楼,是在长安街最好的位置。她们以前也不常来,只因为这里的雅间实在太贵,就算她们对半出钱,也抵不住天天来消耗太大。


    毕竟她们手上也没什么田庄铺子,没有进项,只有家里每个月给他们的月钱零花,总是不够用的。


    但今日却有些不已,钟宁定下的雅间可是四方楼的上等雅间,格局开阔通透,房中还挂着不少大家墨宝,丹青名品,处处精致讲究,也华贵不凡。


    将门推开,甫一入内,入目的便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盆栽。这时节,要想将这四样盆栽养护的这样好,可得费不少精白。


    绕过四扇朱漆螺钿屏风,唐素期看见仰躺在罗汉榻边,她合着眼,唇瓣微微张开,好似睡着了一般的钟宁。


    唐素期掩唇轻回,动作轻慢地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拦着正欲推醒她的丫鬟,也不着急叫她,就安安静静的等着。


    屋内香炉中燃着清雅的沉水香,她觉得挺好闻的,这样惬意舒适的地方,只是干坐着,也不觉得无趣。


    随手将琉璃沙漏搁在罗汉榻的小几上,唐素期就这样撑着腮,四下眺望,时不时看看好梦正酣的钟宁。


    琉璃沙漏差不多漏了一半,将将一刻钟,钟宁悠悠转醒。她睁着一双眼,迷迷蒙蒙地伸了伸腰,正想开口问丫鬟,怎么唐素期还没来,侧过身,就看见直直看向她,脸上还挂着回的唐素期。


    钟宁睁圆了眼,“什么时候过来的?是不是我刚才睡着的时候你就已经来了,那……怎么不喊醒我呢?”


    说罢,她又偏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丫鬟。


    “不是已你说了,等到唐娘子来的时候就喊醒我吗?”


    “你别怪她了,是我看你睡得香,让她别喊醒你的。”说着,她侧身越过小几,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阿宁你近来应该是睡得不好,眼底都有些淡淡的黑影,看着很是疲惫。”


    说到这里,钟宁不自觉眉间染上几分愁色。她双手搭在身前,脑袋也垂下来,和旱季干枯的荷叶似的,蔫了吧唧,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我可能要离京了,兴许就在这半个月……”


    “什么?”


    她这话实在突然,唐素期一瞬竟没反应过来。


    唐素期知道这段时间钟宁和她一样,也在忙碌着自己的婚事,她们年纪相仿,前后只差了几个月。及笄年岁这样,自然定亲成婚也差不多时候,就和上辈子那样,两人都留在京中,她嫁了今科探花,钟宁嫁了吏部主事张磐。


    她记忆中,这两人成婚后恩爱非常,只是唯有一点,张磐有个不太好相处的妹妹,两人成婚后,这个妹妹时常和钟宁吵闹,但因着张磐始终站在钟宁这边,大差不差,倒也过得安稳。


    而后张磐的妹妹出嫁,两人更是再无顾虑,感情更胜从前,不过那也是在两年后的事了。


    “怎么这样突然?”


    事情和上辈子相差太大,可以说是截然不已。


    唐素期黛眉轻蹙,面上不由得浮现几分担忧,着急地接着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要突然离京?那离开京城,你又要去哪?在那里待多久,我们……”


    钟宁鼻子一酸,抽噎起来,“是因为我要嫁去外头了,我不留在京城了。”


    唐素期牵起她的手,将人揽在怀里,一点一点在她背上顺着气,肩膀一重,是她靠了过来。随即就有些湿湿热热的。


    “怎么还哭了……”


    “我舍不得你呀,唐阿期,原本我想着跟你一样呢,留在京城,少说也得待几年,再过些时候再出去呢,没想到留都留不下来……”


    钟宁想得很好,和唐素期一样,嫁个年轻的翰林,怎么着也得安稳的在京城待上两三年,等到翰林要有外派的差事,再去外面待上几年,后头心来,她们俩应该也能在一处了。


    可这次,她和那张磐相看的时候就想起那日在茶楼,唐素期和她说过的话。


    “不能觉得人好看就轻易喜欢上他,你总得再仔细考量考量他家世品性,最好还是要找个熟悉的,知根知底,总是以后行事少些顾虑。”


    张磐确实长得好看,清秀俊美,气度不凡,和她说话也温文尔雅的,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她差点就要点头答应了。后面想起唐素期的话,再心去和父母又仔细商量了许久,最后,顾虑着他家世还是没有松口。


    然后便是辗转几个月下来,最后,与苏州的表哥定了亲。


    中途她还和母亲一道去了趟苏州。


    她那位远房表哥。如今是苏州的知府,比她大了许多,也算是年轻有为。


    钟宁那会儿见他,是背着人偷偷去的。她看见她这位表哥着一身便服,丝毫没有架子,轻易的就混入了那几个染房里,和做事的工人闲谈。


    其实表哥长得也好看,但就是瞅着有些粗糙,没有张磐那样精细雅致。可钟宁看着表哥和工人说话,笑力今岁布匹染料的样子,又觉得他很好。不只是这次,表哥在不忙的时候,总会去街头巷尾,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他年轻,也没有什么架子派头,百姓都爱和他说话,回脸相迎。


    也就是在那会儿,钟宁觉得,嫁给表哥也不错。


    只是苏州毕竟离得远,她来心一趟都得这样久,那她和京中的这些姐妹朋友就很难再见面了。事情又很快,定亲就在下个月,她都来不及一一告别,只能同找了唐素期。


    钟宁确实很难过,但也还是抽抽噎噎的将事情都说了清楚。


    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哭声。


    唐素期取出绢帕,小力地替她擦掉眼泪。


    “别这样难过,嫁给喜欢的人是件好事,再说了,我们以后还可以有书信来往,说不定我也会去苏州看你呢,不要这样难过。”


    钟宁抓住她的手,“我也没说喜欢他……我只是,觉得他还不错,比之前的人看着更顺眼。也和唐阿期你说的一样,知根知底,更熟悉……”


    她还有些别扭的不愿意承认,但唐素期力里清楚,以钟宁的性格,她能做出嫁去苏州府这件事来,足以说明,她对那位表哥是满意喜欢的。


    不然她绝对不会松口。


    唐素期不知道钟宁对张磐的喜欢是如何,有多深,但她觉着,只论当下的话,肯定比不过钟宁对那位表哥的喜欢。


    分明这样难过了,也还是打定主意要去苏州府。


    怎么能说不喜欢呢?


    “好好好……不喜欢表哥。”


    “……那也没有不喜欢”


    唐素期有些哭回不得,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我的亲事已经定下了,那你呢?”钟宁牵起唐素期的手,睁着一双湿湿红红的眼,认真看着她。


    “人选是有了,但如今我父亲还在泰山祈雨,应该没有那样快定下来,一切事宜还得等我父亲心来再说。”


    “这倒确实如此,不过,这人选,是谁?”


    “……长宁侯世子黎承安。”


    “他,竟然是他!”钟宁瞪大了眼,随之又捏紧了唐素期的手,好一会儿,又连连点头,力绪平复下来,“我就知道黎世子肯定喜欢你!肯定不止把你当做妹妹,果然如此!”


    唐素期听她这样果断的语气,力里生出些许怀疑。“阿宁为何这样想?”


    她那样主动,写下那封信,捧着去他家中,放在他的书房,夹在他常看的书里,倘若他真喜欢她,为什么整整半年都没有丝毫心应。


    曾经,唐素期想,兴许是他无法接受自己看作妹妹的人喜欢上了自己,想装作无事发生,不愿破坏两人间的笑系。不然,他为何那样冷漠,对她的多次试探,也没有半点反应。


    她那会力里怄着气,更是难过、伤力,也不愿再多想这些事,直接便嫁给了顾之岑。


    而今想来,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想了想,唐素期问:“阿宁为何觉得,他肯定喜欢我?”


    钟宁瘪着嘴,一脸深以为然,“因为那位黎世子,只有在你面前才显得那样和善,我曾经见过他与其他人说话,又凶又冷,看着就让人害怕,除了你,那些国子监的黎世子的已窗,都挺怕他的。”


    “也不能说是怕吧,倒像是敬而远之,哎呀,不对,也不对,反正他平时看上去就没有那样和善,他只是在你面前那样!”


    见钟宁一脸说不好话,十分为难的模样,唐素期垂着头轻回出声,“好了,不用再管这些事了,反正喜不喜欢也无甚要紧。”


    “那倒也是,你们都要成婚了,还管那样多前尘往事做什么。”


    “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下月去苏州府前,你一定要来送我。”


    唐素期认真应下,“这是当然。”


    “其实,定下和表哥的亲事之前,我也还是犹豫过的。”钟宁直起身来,倒了两杯洞庭山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唐素期面前。


    “这是表哥给我的,他说这个茶挺好喝的。我喝过,也觉得不错,杳杳也尝尝。”


    唐素期点头接过,轻啜了一口,甘洌清爽,余韵悠悠。这边她才喝了茶,钟宁就又递过来一小碟玫瑰花饼和糖渍橙丝。


    “这也是表哥给我的,这些蜜饯,比我们京城里的好吃多了。”


    望着那两小碟裹着糖霜的果脯点力,她开口:“难不成表哥就是这样俘获了你,给你好吃的,好喝的?”


    “……有些原因,但也不全是这样。”


    抿了抿唇,钟宁认真道:“其实我还相看了另一人,我觉得那人也不错,长得又好看,性格也好,你应该也知道他,是吏部主事,叫张磐,也是出身翰林。”


    唐素期微微颔首,无论是前世今生,她都听过这位的名声。


    “或许是隔了半个月,我还在犹豫,没有给他心信,他便与旁人相看了,我便觉得力里不是滋味,觉得他也不过如此。我都是之后才决定去见表哥的,而他,不过半个月,就又去看了旁人。”


    唐素期十分意外,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出。


    “张磐相看的那个女子,还真是十分的巧,也出生苏州,就是前些时候入京探亲,但究竟是探亲还是旁的,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人这样说。”


    “他既然看了旁人,也就与你无笑紧要了,你自然不用操力他的事。”


    钟宁点头,“话是这么说,但他至少做得隐蔽些呀,轻易就让我知道那女子姓甚名谁,像是有意而为似的,只这一点就让我十分不舒服。”


    唐素期拧起眉,“没想到张磐竟是这样的人,曾经在京中的那些好名声,看来也不见得都是真的。”


    “是啊,还是我们这样找知根知底的夫婿最好。”


    像是想起什么,钟宁掩唇轻回,声音清脆。


    “不过呀,他和那个苏州来的女子,也未必能够结亲,他与我相看还未有定论之际,就与旁人相看,而那个苏州来的苏芸也是这样,不止看了他一个,还看了其他人,他这样对我,没想到也被人摆了一道。”


    唐素期有些恍惚,“阿宁,那苏州来的女子叫什么?”


    “苏芸,她年纪还很小,刚刚及笄,才十五岁,说来也巧,她和那位顾探花,好像还是远房表亲,也是借着顾探花的名声,她才能认识那样多适龄的青年才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初秋时节, 忽逢新雨,淅淅沥沥了几日,万物得以润泽。


    将近午时, 紫禁城文华殿中, 檀香袅袅, 阳光透过槛窗在殿中金砖上洒下一片光辉, 光团中微尘上下浮动。


    今日, 正是逢二的经筵日讲。


    皇帝着一身绛纱袍服, 头戴善翼冠, 坐在金丝楠木榻上, 眉目慵懒困倦,却仍打起精神,耐心听着站在御案前,言之敦敦的翰林侍讲学士。


    一众侍班官员分列在丹墀两侧,垂手侍立, 默不作声, 殿中只余侍讲学士声音回荡。


    黎承安同样站在一旁,不过他是侍奉在皇帝身侧, 手上捧着一卷汉书。只着一身青色官服乌发红唇的他,在一众须发斑白的官员中格外出挑。


    侍讲学士讲到三国志中的武侯传其中一节,‘五月渡泸,深入不毛’。


    皇帝困顿的神色有一丝清明, 他抬起眼, 看向御案手持书卷凝神讲史的学士。


    “亮率军至南中,所战皆捷。闻有孟获者,为夷汉所服,于是令生致之。既得, 亮使观营阵①。武侯平定南中时,不以刀兵为先,攻心为上,七擒七纵,欲使其心服……”


    他想起司礼监昨日呈上来的奏疏,是四川过来的密报,说是贵州四大土司的播州杨氏有私蓄兵甲之嫌,与周边土司来往甚密。


    西南边境几大土司世袭自治,但总有些骄纵不法、妄图叛乱,有不臣之心的人。近些年来,闹出些动静也不算小,京城毕竟山高水远,难免有隐患没法及时管制,实在烦人得很。


    皇帝抬手示意侍讲学士暂停,殿中倏然安静下来。


    他手指轻点御案,半垂着眼,目光转向身侧的黎承安。


    “承安,朕记得你如今是在翰林院,可是在修撰实录的边务章节?”


    黎承安应声;“是,臣这些时日在实录馆,分校西南奏议。”


    皇帝微微颔首:“那依你所见,若要绝西南边患,当用何策?”


    这话问的实在直白,殿中依旧安静,但不少人心中已有诸多猜测,几位离得远的些的翰林更是默然交换眼神。


    黎承安能感受到皇帝打量的目光,他不清楚为何皇帝突然要问他此事,但既然问了,自是要好好回答。


    他垂手揖礼,“臣才疏学浅,既得陛下垂问,便斗胆陈言,若要永绝西南后患,需废土司改设流官,驻军设卫所,必要时候重兵镇压,唯有此法才能方便后续推广教化,不过此非一朝一夕之策,臣此番言论也是拾取前人牙慧,要如何权衡施策,还需陛下圣裁。”


    待他说完,皇帝缓缓颔首,再次打量起面前这个年轻的展书官。


    他和黎骕长得不算相像,但周身气度却如出一辙,曾几何时,黎骕也如他一般,眉眼满是少年傲气,又不惹人厌烦,反倒看着心生喜欢。长得还比黎骕好看许多,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上自己亦无丝毫畏惧之色,坦荡大方,年轻却也稳重,他甚是喜欢。


    “罢了,今日便讲到此处。”皇帝目光扫过一众人,在黎承安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起身离开。


    回到史官堂,已是未时末,再过一个时辰便要散衙。


    黎承安理了理衣襟,落座自己时常待的位置,翻开文稿,提笔写字。不到一刻,掌院学士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他抬眸看,目光一顿。


    转瞬唇边扬起浅淡的弧度。


    “黎编修,这是与你同榜的郑忱,他字写的不错,也算十分得力,这几日便先跟你一起修史,他有何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教导一二。”


    黎承安笑着答应下来。


    掌院学士走后,郑忱殷切的站在一边,等着黎承安给他分派事情做。


    “不着急,慢慢来。”


    郑忱点了点头,还未等他开始说什么,他的安排就接踵而至。


    “这几日也不让你做太多事情,你就当我的书记,我接下来需要用到的书册,都在这处登记着,你按照我要的去书库把书取出来,记好页码,你需要登记一本索书单,将搬过来但没用上的书,为何没用上,或是用上了书,哪处用上,一一记下来,此外,我做下的这些札记,这一册是批点过后的,你需要将其誊抄下来,注意不能修改,要留出空余位置。”


    郑忱认真听着,更是一一记下。


    “还有,我要你帮我做勘对,很多记录,不同的出处,内容也不同。虽然记载的都是同样的事情,但总有所出入,你要把这些整理成册,对其异同之处一一记下,出处为几卷几页也要登记好,做好之后,容我再看。”


    “此外还有一样,我们要找的,需要看到的书太多了,你最好做一下编目和索引,卷册、架号是否借出,书又在何处,一一记载下来,方便以后我们找书。”


    “还有一些事情,藏书库的书不只有我们用到,其他编修、检讨、修撰或者学士都需要用到,所以移交文书的事,我需要你帮我做。最后,像我们做事时需要用到的笔墨纸张蜡烛,你要看着是否缺少再做个杂物单子,去领事处领用。”


    “先这样吧,慢慢的你也就都清楚了。”


    郑忱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人,他一口官话流畅自然,吐词清晰,说话层次有条不紊,再随手翻了几页他做的札记,字迹更是凝聚有力瘦硬刚劲,仿佛经过岁月淬炼而成。


    跟面前的人年纪分明和他差不多。


    他只堪堪对了几页,就发现对无可对。


    从前就有人和他说,这位黎世子黎编修,能力出众、博闻强记。除了那日马场打过照面,他之前与其没有接触,还无甚察觉,今日不过短短相处,他便觉得那人说的话颇有道理,还十分收敛。


    做完自己手中的事,也差不多到了酉时。


    黎承安分心去看还在认真做事的郑忱,他旁边点着一盏烛灯,灯火摇曳照在他脸上,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怯懦。


    这样的性子,模样也不出挑,能力也不够出众,无论怎么去看,都着实配不上唐杳杳。


    黎承安十分庆幸,庆幸自己足够警觉,将一切意外祸端剔除。他实在无法想象,今后若是此人跟随唐杳杳一道出双入对,他该是何种心情?


    那他该疯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不过,此人虽然性子温吞,但并不惹人厌烦,做事井井有条,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酉时散衙,郑忱总算做完手上的事情,他在随身携带的手册上添上几笔,记录今日事项,转身提步跟上已远远在他前头的黎承安。


    黎承安本就生得高出郑忱一截,他步伐又宽,身后的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气喘吁吁的跑到黎承安身前,郑忱笑脸迎上,“今日是在多谢黎编修照看,若不是你,我实在要手忙脚乱,不知做事要从何处着手。”


    原本看着是个不好接近甚至让人有些害怕的人,那日马场匆匆一面,他心中更加确信,没想到共事之后,才明白,他说话如此细心周到,该怎么做事,一条条都替他捋了出来。一点都没有藏私,可要比一些满口冠冕堂皇之言的人好太多了。


    不止能力,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至少郑忱觉得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还是不错。


    如今,他只觉得陛下特封的长宁侯世子完全名副其实,便是并非皇室,也堪得此殊荣。


    喘匀了气,他面上显露出几分愧疚之色,“我之前还囿于眼界狭隘,对黎编修有所偏见,还请黎编修海涵。”


    黎承安眯起眼,侧目睨着他,“你何时对我有偏见了,可是在我面前说过什么话,亦或是做过什么事?”


    “……这倒是没有。”


    他低声轻嗤,“那你赔礼告罪是什么意思?”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心中想的,除了你自己,别人都不清楚,既然未做什么事惹我不快,那便不必告罪。”


    除了长相、能力皆为普通,性格怯懦之外。还有一点,格外的啰嗦。


    郑忱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黎承安再没搭理他,甩袖迈步离开。


    日照西山,夕阳西斜,天色渐昏,转眼已是酉时三刻。


    唐素期将钟宁一行送到了通州码头,两人依依不舍,说了好一会儿话,将将半个时辰,她才启程出发,赶回城中。


    钟宁这趟去苏州府,少说也得再待上三年。之后跟着他表哥,究竟是回京城,还是去其他地方,一切都未曾可知。


    临别之际,唐素期这个送人的,反倒收了不少东西。


    什么洞庭山茶、苏绣香片,太湖干货,蜜饯果脯……钟宁将她随行带着的,能给的,应给尽给了。见唐素期不愿意收,她将下巴一抬,还十分生气。


    “这都是我上次去苏州,表哥给我的,好吃的好玩的都有不少,我这趟过去,又将他给我的带回去,岂不是好笑,还不如留给你呢!”


    “两地相隔这样远,我们今后也再难见面,你就收着吧,权当留个念想……”


    说到最后,唐素期实在没有理由再推拒了。


    钟宁的母亲也跟着一道,见两人一直在说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站着。


    好一会儿,实在天色不早,客船要开了两人才不得不告了别。


    目送钟宁乘船离去,到现在再回到城中,其实也就过了两个时辰。但唐素期心中,却波澜不定。她原以为只有她,这个知道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的人,会和上辈子走的不同,却不想她的一句话,做的一些事,竟也能影响到旁人人生的走向。


    马车车毂重新踏回青石板路,一路的颠簸也缓缓消减,车厢轻轻摇曳,渐渐变得安稳。


    今日是难得城中不设宵禁,酉时三刻,街道两旁也仍旧热闹喧嚣。已经有不少地方点起了灯笼,暖融融热热闹闹的一片。


    唐素期抬手掀开侧边轿帘,唇角微微扬起。


    马车倏然晃荡一下,幸好她坐得稳当,并无影响。她朝前挪了挪,问前端车夫究竟是何情状。


    “回娘子,无事的,就是前头有行人突然走近,我勒着缰绳,想拉远点。”


    她松了口气,“那便好。”


    此番送钟宁离京,为了图快,除了外头的护卫,两个贴身陪侍的丫鬟一个都没带,所以车厢中只坐了她一人。


    在她将注意力都放在马车桥前时,却没察觉,后方登车门瞬间敞开又闭上,动作极轻极快。


    唐素期理了理衣裙,重新坐回正中的位置。稍稍偏过头,惊觉身后竟坐着一人,她微微张着唇。


    “你怎么突然上来了,我竟丝毫没有察觉……”


    他翘起唇,屈膝矮身凑到她跟前,“散衙回家路上就碰到你家的马车,正逢你掀开轿帘,看到只有你一人,就想来同你说说话。”


    见她面上似有一丝担忧,他接着说道:“放心,没人看见,我放在你身边的那两个护卫在外面看着呢,没人注意到。”


    听他这样说,唐素期心神稍稳,也能分出些精力来看他。


    一如往常,眉若刀裁,目似朗星曜曜,脸色比前些时候看着好上不少,至少眉心的蹙纹已经淡了很多。


    这说明这段时候,他休息得很好,没有什么烦心事情。


    原以为她看过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想,她只是这样,微微抬头,专注的看向他。那双眼睛看过的地方,好似被羽毛轻轻拂过,温温热热,还有点痒。放轻呼吸,他垂着眼,入目就是那柔软的唇,他眼皮轻轻颤抖,止不住去看的念头,目光一点点探过去。


    她的唇颜色很浅,和花瓣一样,应该是香的,又和花蜜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汲取甘甜。


    黎承安觉得,他过来,简直就是在自讨苦吃。


    偏偏要他错过这样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又让人分外可惜。


    什么时候两人才能成婚?什么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的与她亲近纠缠?


    日子过得可真慢,但他又庆幸,好歹是有个盼头。


    他侧过头,舔了舔干涩的唇,随口问:“怎么从城外回来?”


    “送人去码头,你知道的,我的手帕交,光禄寺卿之女钟宁。”


    黎承安撩起眼皮,压下眼底的翻涌的贪婪,看向她,“哦,原来是去送人的。”


    “是啊,我身边一个丫鬟都没带,就一人坐马车。”说到这,她想起来马车上放着不少钟宁送给她的点心果脯。


    唐素期抬手给他斟了杯茶,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洞庭山茶早就泡好的,不过现在有些凉,也泡得过久了,但还是能入口的。”


    她方才看见他唇角有些干涩,想来喝些水应会更好。


    见黎承安不说话,但乖乖的接过茶杯喝下,她又取出旁边油纸包住的糖渍橙丝,拆开,送到他面前。


    “尝尝,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吃甜,这个味道还不错,有几分酸甜清爽,吃了叫人口齿生津,我方才也吃过的。”


    黎承安扫了一眼那糖渍橙丝,转眸盯上她的唇,试探般的开口:“当真尝过了,莫不是骗我的?橙皮苦涩,许多人都知道的道理。”


    唐素期知道他的意思,许多年前,她确实对他做过坏事,故意骗他吃又酸又涩的橘子。但如今她可没有那样幼稚。


    她将糖渍橙丝放在小几上,捻起一块,送入口中,轻轻咀嚼,吃的很慢,特意试给他看。


    吃完,她用绢帕擦了擦手指,“一点也不苦涩,现在放心了?”


    “我的手翻过许多书册,沾了灰,还未曾净手。”


    闻言,唐素期又拿出另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用这个,捻着吃。”


    若是觉得好吃的话,她就将身后那好几袋的果脯,分一些给他,省得她带回去,因家中只有她一个人吃,放太久放坏了。


    黎承安接过绢帕,学着她的模样,捻起一块送入口中,几乎没怎么咀嚼,就随意咽下。帕子上晕染着的清甜的栀子香气,如意料中那样在鼻尖充盈,柔软细腻的绸帕拂面而过,好似她的手就在面前,指尖轻而慢拂过他脸颊,又在唇瓣停留。


    只吃了一块,他就舍不得弄脏,将帕子顺势收了起来。


    真是可惜,他以为她会亲手喂他呢。


    见他不讨厌,唐素期将三四袋果脯全部塞到他怀里。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东西。


    好似把黎承安当做什么储物橱柜似的,一股脑塞了许多东西给他,要不是他那一句,再多带些就不好离开,她恨不得将他怀里袖笼都塞满了东西才罢休。


    真是个坏娘子,黎承安恨恨的想着。


    看向她时,却又忍不住扬起唇。


    终于分配完钟宁送给她的那一大堆苏州特产,唐素期心中一松,找准机会催着黎承安离开。


    看他没什么动作,又抬眼疑惑不解,“就要到家了,你难道要和我一起回去么?”


    他垂眼看着她,好似有几分嗔怨。


    唐素期看他眉心拧的皱起一团,平常舒张的唇也轻轻抿着。


    只是催他离开,也没什么好生气的罢?


    思来想去,唐素期想,兴许是自己催他离开太过冒昧伤人。


    沉吟片刻,她道: “也不是不行,但被母亲看见,总归不好,而且你我二人还未定亲,不要让母亲生出太多不满,这样才好。”


    “我并非嫌弃你,只是现下时机……”


    话还未说完,车厢门一张一合,原本坐在身前的人已然消失不见。


    黎承安似乎确实有些生气。


    罢了,来得快,去得也快,以他的性子,几个时辰后,便也就无事发生了。


    马车绕到后院,唐素期收敛心绪,吩咐下人带上车上的东西妥善放置,自己也跟着朝院子走去。


    一进自己院子,她就看见母亲坐在主屋里,像是等了许久有什么事情要找她。


    “杳杳,今日下午,门房送来你父亲那边递来的信,说,他再过一月余,就能返程了,也就是说差不多再等两个月,你父亲就要回来了。”


    仔细看,姜绾手中还捏着一封信纸,上面的字迹,赫然是她父亲的字迹。


    “他这个人在外也惦记着我们,还送来了些山东那边的特产,有曹州的耿饼,淄博周村的烧饼,还有曲阜那边的枣煎饼……真是一点都不考虑驿站的人递送麻烦。”


    话虽是埋怨,但脸上的笑却又止不住。


    “我前些时候也写信给你父亲说了,你和隔壁那黎小子的事,不过一切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左不过再等两个月。”


    唐素期点头应下,只是偏头看见放在自己房中桌上那两袋特产,心中倍感压力。


    她这些时候真是吃了太多东西。苏州的特产还没吃完,这会儿又来山东的特产。


    “对了,还有一事要和你说,三日后,国子监祭酒夫人邀我们一道去皓元寺祈福上香,我想着这些时候,确实发生了不少事,但总得上天垂怜庇护,也算是有些福分,便答应了,杳杳觉得如何,可要与我们一道?”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裴松之注引习凿齿《汉晋春秋》,非《三国志》原文


    第27章


    三日后, 唐素期随母亲一道坐马车前往皓元寺祈福上香。


    她们去得早,赶上晨起的法会。几日前就设好了坛场,许多香客一个接一个供奉香花、灯烛, 一边有梵呗唱赞。在正殿中央, 法师升座讲经, 底下围坐着信众, 梵语佛偈一句接着一句, 余韵不断。


    唐素期和母亲跪坐在蒲团上, 跟着过来的信众一起垂首听着。


    上首的觉慧法师口中低喃:“此有故彼有, 此生故彼生, 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这句出自《杂阿含经》,讲的是世间万物起源皆有缘由,法师将个中道理用几个简短又有妙趣的故事讲了出来, 那声音虽然平铺直叙, 但听着却引人入胜,底下一干信众都听得津津有味。


    等到法会结束, 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我已经提前和寺中的知客师父和典座师父说好了,晌午就在这里用些斋饭,到时候,下午晚些回去, 与祭酒夫人一起, 杳杳你觉得如何?”


    唐素期徐徐颔首,“我与母亲一道回去,当下离晌午还有些时辰,母亲有何打算?”


    两人说着话, 与她们同行的国子监祭酒,夫人从侧边缓缓走来。


    她显然也听见了两人言谈,笑着抬了抬手,指向前面的一座客舍。


    “通常法师讲完经文后,我们都会一道去客舍那边抄经诵佛,那边是我们这般年纪妇人待的地方,”说着,她又抬手指向另外一个方向的客舍。那间明显更小些,砖瓦却要新了不少,因为房间不多,所以显得布局开阔,格外宽敞。


    “那边,就是像你这样未出阁的娘子抄写经文的地方,现在还有一两个时辰,我们可以手抄几篇经文留下,也当是周全了礼数,算是我们祈福的一份心意。”


    因着讲经佛会结束,法师也已经离场。这边的香客少了很多,四下也空旷起来,只是时不时还会有香客过来祷念祈福,而后在点上几根香,烟气随之四下飘散,周围也弥漫着一股清苦的檀香。


    唐素期这次来皓元寺,身边只带了忍冬一个,顾念着她身边只有一人作陪,姜绾还十分犹豫。


    “那就这样说好了,先去客舍那边手抄经书,待到时辰差不多,我们再在正殿集合,再去斋堂用饭,母亲觉得如何?”


    姜绾还在犹豫之际,唐素期已经下了决断。


    见她神色沉稳自若,姜绾也就再无顾虑。


    “那便这样,杳杳你那儿若是有什么事情,记得及时和那些知客师父说,我看这寺庙的照客知客师傅都挺多的,待人也是周到有礼,实在有什么就叫忍冬……”


    唐素期扬了扬唇,握住姜绾的手臂,“母亲放心,我都知道的,有事会与他们说的,这里离得也近,您不必担心。”


    实在是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姜绾有些放心不下,这才在三叮嘱。


    唐素期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因为田庄之事,再加上前段时间施粥,遇上的那几个贼匪,仿若只要她独身,不与母亲一道,总会出现意外灾祸,但她心中清楚,这些事情都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家没有得罪旁人,不过是因为不愿屈从强权,而背上的记恨罢了。


    真是恶心,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那些人都见不得他们过得太好。


    唐素期笑着同母亲告别,转身往客舍那边去时,脸色却忍不住黑沉下来。


    她自觉脾性还算温和,旁人招惹了她,只要不太过分,她大多时候都会忍了、算了,显得有些窝囊。倘若那些人目的是她的家人,想要伤害她的亲人那情状就全然不同,她一点也忍不下去。


    “小姐,怎么了?”忍冬见她脚步越发缓慢,脸色也不大好,便停下脚步低声问。


    唐素期摇了摇头,面色恢复以往平和,“无事,就是想了些事情,心里有些郁气,现在好了,我们去堂中手抄佛经,也好去去这些浊气,清心静神。”


    忍冬一向觉得自家小姐是全京城最厉害的娘子,小姐这样说那便全是对的。只是她字奇丑无比,练了多年也练得不大好。


    “不打紧,你若介意,就在旁边帮我研墨,我多抄一份,也算是与你一起。”


    忍冬眼中有些热意,忍不住攥紧了唐素期的衣袖,发现力道用的有些大,赶忙松开,抬手拂来拂去,想要将衣袖理顺。


    唐素期被她这模样逗笑,“不必,反正待会儿也会弄乱,再说也不要见什么客人,这样就这样吧,也看不出来什么。”


    “……小姐”


    “好了,我们快去前面吧,照客师父还在等着呢。”


    折步绕过前方的榕树,唐素期与忍冬走进前方客舍。在知客师傅的指引下,走到一层第三间。


    忍冬推开门,见唐素期迈步进去,也跟着提着衣裙跨过门槛。


    堂中清静,正中挂着一副佛家神秀偈。


    底下摆着案台,奉着檀香。


    房内古朴却视野开阔,唐素期走进内室,打算整理好文房四宝,开始抄经书,却发现里面放着两张书桌,一张书桌前已经站了一人。


    她身量高大却十分纤瘦,一身藕荷色窄袖长袄,外头罩着丁香色的对襟比甲,乌发如墨,只盘了一个双环髻,随意簪着几朵绒花。


    唐素期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垂首提笔,在宣纸上抄着佛经,她记性应该很好,佛经摆在角落,他一页没翻,落笔流畅。


    她的手又宽又大,骨节清晰,虎口还有皱纹拧在一起的一层薄茧。因为格外扎眼,所以她多看了几眼,但又觉得失礼冒昧,便匆匆收回了目光。


    好一会儿不见忍冬进来,她遂迈步去了门口。


    “我真的不能陪在我家小姐身边吗?我可以替她研墨的。”


    照客师傅躬身行礼,但态度却一丝不变,“烦请施主见谅,您若不打算抄写经文,是不能去净堂内间的。”


    “就不能通融一二吗?我……”


    两人显然已经掰扯了一阵,只是忍冬依旧被拦着,并没有达成目的。


    唐素期抬手抚上忍冬肩头,“罢了,你就去院外找个休息的地方等着我,我瞧着刚才过来有一处落脚的凉亭,离得也近,不过就是几丈远。”


    “小姐……”


    “那你要和我一道抄佛经吗?”


    忍冬垂下头,“我就在外面等着小姐,小姐您好了,就和这位照客师傅说一声,我马上过来。”


    ……


    唐素期再次回到净堂内室,她取了水,将手擦洗干净,掬着几簇净香,借着室内的烛火点燃,在佛龛前拜了三拜,将净香插进香案,又把手擦洗一遍,她才回到桌案前开始研墨。


    墨锭化开,研磨了好一会儿,直到色泽亮丽,她才提笔开始抄写佛经。


    “唐娘子的字很好看,端正秀丽,却自带风骨,实在令人赏心悦……”


    “咦——怎么墨都滴在纸上糊成一团了,还没落笔?”


    唐素期手中墨笔滑落,滚到桌案边缘,幸得被桌案上的雕花拦住,没有摔到地上,她另一只手撑着桌案,压下心底的不安,侧起头看向身后的人。


    一张白皙艳丽,却眉目深刻的脸,他面上还挂着笑,眉眼弯成一轮新月,眼角还带着些浅浅的笑纹。


    唐素期扶着桌案连连往后退,撞到桌角,疼得她拧起眉头。


    他上前一步,宽阔的身影笼罩上来,面上的笑意稍有褪却,依旧妍丽明媚,好似出水芙蓉,娉婷袅袅,艳而不妖。


    范衢生的带了几分女相,便是如今扮做女子,乍然一眼看过去,竟无半分违和,只觉得他是个格外高挑,姿容姣好的女子,除此之外,并有任何不妥之处。


    可唐素期见过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的见过他,他的长相于她而言十分熟悉,印象很深,只需一眼,她就认出来,面前这个貌美的女子,正是北镇抚司招抚使范衢。


    唐素期眉心拧的愈发紧了,低垂下眼,瞥见他腰间系着的深紫色丝绦。


    那样窄的腰,竟然是个男子。


    也正是一切都恰如其分,才让她放下警惕之心。


    她咬着牙,抬头迎上那张依旧含着浅淡笑意的脸。他甚至描眉涂唇,丝毫不嫌弃身上带着脂粉妆点,偏偏也那样合适,若非见过他本来模样,唐素期根本不可能看出来他是个男子。


    “哎呀,别往后退了,这不又磕到腰了?”


    说完,也不顾面她面上是何表情,对他又有何警惕,堂而皇之的抬手,扯着她手臂,一把将人拉近。


    离得近了,声音也显得愈发低沉,“我是有事来找你的,才特意这样打扮,要见你一面,也是十分不容易,先不说你出来就十分难得,单单只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两个暗卫就难缠的很,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呢。”


    “……你究竟要,做什么?”


    范衢垂着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还是怕他,像是一只炸毛的猫,偏生还将自己当作刺猬,以为毛炸起来了,旁人就不敢靠近了。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好了,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是有事,你不是知道我身份吗?你难道以为我一天天的,那样游手好闲?”


    他轻叹一声,面上似有无奈之色,而后,双手抚着她肩头,稍微用了些力,将人架到圈椅上,摁着她坐下。


    范衢后退几步,又瞥见她孱弱的背脊,单薄的身形,强忍着镇定,又显露出几分慌张的脸色,突然就生了些不忍之心。


    他可真没和这样娇弱的闺阁小姐打过交道,哦不对,也还是有过的,但眼前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


    他知道她有些害怕他,上次让她闻到了那样的血腥味,也确实有些失态,这次为了不让她害怕,也为了方便说话,他还难得扮上了女装,没想到没半分作用。


    那半个时辰,真是白白浪费了。


    范衢抬手从身后拖了把椅子放到桌案的另一边,与她相对,而后坐下。


    “行了,问你几句话,”他难得收了笑,“前些时候,你家田庄进了一批流匪,其中有一人是位军户,名字叫做张百庆,你可还记得他?”


    唐素期抬眼看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张口回答:“我记得,他身手很好,一人可以应对三个护卫,不落下风,若不是我带的人手足够,恐怕那次也很危险。”


    范衢点头,“真是有够可怜的,被人欺负成这样。”


    “可还记得他的长相?”


    唐素期拧起眉,心中诸多猜测浮现。


    “他逃了,如今不在京兆狱?”


    范衢目光微顿,挑起眉,“反应倒是很快嘛,不过,也不能算是逃吧,现在是活着是死了都不知道。 ”


    他轻轻叹气,“近来真是诸事不顺,许多案子查着查着就断了线索,没了苗头,事情当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那你究竟记不记得他的长相?”说着,他随手抽出一张宣纸,动作利落的铺开,又挑了一只极细的狼毫,而后看向唐素期。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怎么不说话?”范衢蹙起眉头,“是不是我对你态度太好了,才让你觉得锦衣卫办事是很好说话的,不想回答,就可以不说了?”


    唐素期掐了掐掌心,拧眉迎上他的目光,“那时候太仓促了,我记不太清了,而且我只是说他的长相,你便能画出来么?”


    范衢捏紧手中的狼毫,顺着笔身,用指腹在上面来回摩挲。


    像这个时候,一般就得上刑了,先上械,将她身体固定,让她手臂动弹不得,再上镣,定住她的脚,接着再上那八九分窄的榆条,在那纤细孱弱的背脊上,一下一下打进骨头里。


    对这样装聋作哑的囚犯,还有许多招术,只是范衢觉得,于面前的人而言,这些最简单棍的就很痛了。


    也太可怜了,光是想想,他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算了,谁叫她长得这样可怜,他确实难得起了些怜悯之心。


    他耐心点就是了,反正都有结果。


    “你这样几次三番的被人欺负,你就这样忍下去吗?先是你家田庄的事,再是后面你发善心去施粥,还遭遇那样的危险,你不觉得心里不忿,想要报复回去吗?”


    “你可是礼部侍郎的嫡女,就这样被人欺负到眼前,你都忍了?”


    “先不说你自己,就你那位竹马家里也出了不少力呢,王府那几个得力的属官,在三年大计考功时几乎都被革职了,还有不少弹劾二皇子违制的奏疏,雪花一样送到御案上,”说到这里,他突然笑出声来,“一时间呢,二皇子也是焦头烂额,那些嫉恶如仇不怕死给事中已经盯上了他,你就不想帮帮你那位竹马,添柴加火,彻底把这个欺负你的人拉下来?”


    “你不摁死他,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呀,唐娘子——”


    范衢弯起眼,作出一副殷切期望模样。


    一室寂静,落针可闻。


    瞥见那依旧含笑的眉眼,她心中挣扎了会,旋即下了决定。


    “我来。”她抬手,手心向他。


    范衢一怔,试探地将笔递给她。


    只见她执笔挥毫,不到一刻钟,一幅人物肖像栩栩如生。最值得夸赞的,还是一些细致的地方,画的很容易辨认。


    范衢低声感慨,“当真极妙。”


    放下笔,唐素期面色仍然凝重,“我说我不大记得他的模样,没有骗你,这是我印象中他的样子,究竟我有没有记差了,我也不知道,那会儿离得太远了。”


    她一双眼清亮澄澈,却莫名透着股坚韧劲来。


    范衢打量着那幅画,半垂着眼,唇边噙着笑,“知道了,我先查着罢,记差了也不会怪你。”


    “还有那个,张百迎,你可记得?就是被你那位竹马的暗卫一下钉死的。”想起来范衢就心里窝火,最能查出来东西的人,偏偏最先就被杀了。一招毙命,完全不给他刑讯的机会。


    见她点头,他继续问:“他死前说了什么话?”


    说完又立刻补充,“无关紧要的就不用说了,想想,以你那聪明的小脑袋想想,最可疑的话是什么?”


    唐素期没急着回答,沉凝片刻,细细回想那时发生的事。在那人爬上马车前,好像确实和身边的同党念叨了几句话,她听得不大清楚,但半猜着也能猜出来。


    想了想,她拿起狼毫,在宣纸上利落地写下一段话,递到范衢面前。


    范衢接过宣纸,唇边笑意更甚,“真是个聪慧的小娘子啊,这回你可帮了我大忙呢。”


    将宣纸收进袖中,他倏然抓紧她的手臂,在她猝不及防之际,十分自然的从书桌暗格中取出三段箭头,不顾她的挣扎,专心绑在她手上。


    “别动,一会儿就好,不着急。”


    确实如他所言,他动作很快,纤长的手指灵活上下翻飞,三两下就将东西绑在她手臂上。


    是蝴蝶形制的袖箭,长度不到一寸,很轻,也很薄,衣袖稍稍遮掩就能盖住。


    范衢拈起她的一根手指,轻轻的按在蝴蝶形卡榫扳机旁边。


    “按——”


    咻的一下,袖箭飞弹而出,扎进前方的梁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吧,是不是比你藏起来的那柄匕首更好用?”他松开手,俯低身体凑到她面前,“下次碰上我这样的人,记得,能暗箭伤人,就先暗箭伤人,实在不行再动匕首,当然,走为上策,能走最好,知道了?”


    唐素期实在很困惑,很不解他为何要将这个东西送给她。面前的人像是一团雾,扑朔迷离,看不清,也摸不透。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令人费解。


    但他又实实在在的存在,就这样挡在她身前,甚至这几次见面,大多时候他都在帮她。


    自己对他的那些警惕提防毫无作用,不仅稚拙,还显得可笑。这个人,她上辈子从未遇到过,一时间,她很难想出来应对这样的人的方法。


    “怎么不回答,要我再演示一遍?”


    她收敛心神,缓缓摇头,“谢谢你。”


    范衢垂首轻笑,“这般违心的话都能讲出来,你这不明摆着在骗我?还这样明目张胆,昭然若揭的……”


    “我并未违心,我是真心谢你,只是,我们二人实在不熟,你又是锦衣卫,我对你有警惕之心,不无道理。”


    分明是在狡辩,但她却神色昭昭,坦荡自如,让人看不出半分伪装。


    那全当她是真心感谢,毕竟也算是帮他忙了。


    “这回多谢唐娘子了,算是范某欠你一个人情,来日有用得上的时候……”,他顿了顿,接着道,“那便来日再说。”


    “唐娘子,不日便要和黎世子成婚了吧?你们结亲那日,若是有空,我会去凑热闹喝杯喜酒。若实在没空,也会为你们备下一份薄礼,还望到时候唐娘子,勿要嫌弃。”


    作者有话说:


    范衢:真可怜杳杳:究竟是好心还是别有所图


    第28章


    唐素期这几日很忙, 自那日皓元寺之行归家,她思前想后,考虑了许多事情。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只要她不愿与皇家结亲, 势必就要与那两人不睦。上辈子, 她嫁了顾之岑, 原以为脱离夺储之争, 却不想这两人, 尤其是那位二皇子, 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家。


    先是阻碍她父亲仕途, 不过她父亲立身正直,忠君为民,品行挑不出错漏,后头才无从得手。但那会儿,顾之岑还势单力薄, 又年轻气盛, 外放时,他们在岭南烟瘴之地吃了不少亏, 所幸也颇有所得,后面二皇子自顾不暇,早就无力分神来对付他们。二皇子下场不好,但也折腾了十几年, 这辈子, 若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要和他交恶,那不如,先下手为强。


    就和范衢说的一样,她确实不忿, 咽不下这口气,更担心家人受她牵连,黎承安是她主动招惹来的,她也不想他受到诘难。他在护着她,她也想尽己所能保护他。


    她要防患于未然,这十几年,为什么她不可以缩短?


    二皇子为人跋扈不知收敛,虽有几分能力,但想要拉他下来不算很难。田庄逾制、属官失职,私下冶铁、结交边将,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罪无可恕,虽然她是凭借上一世的记忆知晓这些事情,但借着结果去找答案,从来都不是难事。


    这些时候,母亲交了不少东西给她。


    通州、大兴、宛平一带数百亩的旱地,不止种麦子,还有杂粮棉花,还有京城中繁华地段的几家铺面,之前有承租给人经营绸缎生意,还有几家买药,生意都还不错,除此之外,就是槐花巷一处小三进的院子。这些田产地契和上一世差不多,不过仔细筹算似乎多了些田地和铺子,唐素期问起来怎么这样多的东西,姜绾笑了笑,只说‘这些本就是要给你的,这两年家里的管家经营的好,进项上来的多,就稍稍添置了些。’


    见唐素期呆呆的好似没有反应过来,姜绾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不止这些,这只是一部分,让你先熟悉,你爹那里还有好些东西,我这也还有些金银器物,不过到时候再给你罢……”


    说着说着,仿佛唐素期出嫁就在眼前,姜绾有些伤心,遂也不再提,很快讲起其他的事情。


    “再过半个月,你父亲就要回来了,也不知人成什么样子了,这回出去的可真久啊……”


    “父亲肯定很好呢,不然怎么日日都给母亲写信,还不时就寄来山东那边的特产。”


    姜绾想起来,也觉得是,愁绪散了不少,“对啊,我们这明明没去山东,却是将那些州府的吃食吃了个遍。”


    说着,扶了扶自己的腰,“我觉着我都胖了不少,以后也得活动活动,和你们一样,练练五禽戏。”


    唐素期抬眼去看自己母亲,身材确实丰腴了些,但以前实在太瘦,这样反而更好看,脸色也红润不少。


    “其实母亲每日在院中消消食就可以了,不过您若是真的想,今日晚些时候,我教您。我的动作是嫂嫂教的,她还夸我学得好,如今我也要有自己的徒弟——”


    姜绾抬手揉了揉她的脸,“你这个小娘子,真是招人喜欢……”


    茯苓自外间进来,走到唐素期身前躬下腰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唐素期点了点头,“先让他在外院等着,我随后就去。”


    茯苓应下,转身离开。


    “是谁来了,你还得特意去外院看?”


    唐素期笑了笑,缓缓开口:“就是前几日与母亲说过的那人,前些时候,不是去了一趟通州码头送钟宁坐船离开吗?那个时候在码头上见到一个身手不错的扛夫,年纪小小的,瞅着颇为可怜,我就问他愿不愿来我府上做事,我给了他些时候考虑,前几日给我递了消息,说要来。”


    姜绾皱起眉,面上却颇为不满,“不过是找个伺候的下人,这么大的架子还考虑了几日才同意来,杳杳给他月钱多少?”


    “和家里雇来的杂役差不多,一两银子,不过我准了他在家中吃住。”


    姜绾瞠目,试探地问:“真要给一两银子,这也不少啊?”


    唐素期站起身来,欲要往外间走,临走前,她看向姜绾,眸色认真,“是啊,母亲不必担心,这人值得的。”


    说罢,她带着忍冬往外院走去。


    唐素期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外院正堂,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衣衫,因为洗的次数太多,颜色发暗深浅不一。头发简单扎了个髻,在脑门搭了一条粗布汗巾。


    看见她,茯苓连忙走过来。


    “娘子,已经和这人签好了文书,带管家过来,再行登记,他就是我们府中在册的仆役。”


    唐素期恩了声,再抬眸看向一丈远处的人。他长得很高,只是于女子而言,是很高的,但也不算太高,比一般男子高,可要比起黎承安那种身形,那就差了很多。


    兴许是经多了风吹日晒,他皮肤相较而言有些粗糙,奇怪的是,却不显得黑。


    “潭遂,你与我一道,我有些话要同你说。”她又侧眸看向身边的两个丫鬟,“你们不必跟着了,我与他就在前头花苑的石桌旁,说会儿话就过来。”


    潭遂站定,看着眼下坐在石桌旁,笑意清浅的少女,心中暗自思忖。


    那日在通州码头搬运粮站的粮袋,他被眼前的人瞧见,说他身手利落,干事麻利,想招他进家里做事。他并不想去,所以开了个只要听到就会拒绝的价,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小女娘只是犹豫了片刻,就欣然同意。


    反倒是他,犹豫起来。


    他很难拒绝她给的钱,因为他母亲病得很重,需要治病,需要药,他现在在码头做事,挣不到那样多的钱。


    眼前的人,是正三品礼部侍郎的嫡女,年纪才十六,比他小三岁,但看着却稳重,没想到还能在他面前说出那样冒失的话来。


    思来想去,潭遂觉得,她应当是看中了他的脸。他听人说过,有些后院女子,若是嫁了不如意的郎君,便会豢养几个长相乖觉,性子柔和的小厮养在身边,排遣寂寞,聊以慰藉。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能给他五两银子,还不签卖身契,招他去府上,包吃包住做个伺候在身前的杂役。


    方才总管下人的管事与他说,他甚至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不用睡在通铺。


    只是可惜,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不是男子。


    她会赔本,得不偿失。


    “我知道,你出身市井街头,做过许多事情,只是困囿于家境窘迫,才不得不在码头做扛夫,但那挣不了太多钱,你跟着我替我打理铺子,我会帮你解决你的窘迫。”


    此刻,潭遂倒希望自己是个男子,这样,她就能卖弄色相,不让眼前的人失望了。


    “谢谢小姐,潭遂会尽已所能,不让您失望。”


    唐素期微微颔首:“你家里的事,不必太烦心,你既然已经答应在我府上留下,我便会帮你。你母亲的病,我已经遣人去请茁草堂请资历最好的坐诊大夫去看,后头你母亲治病的钱,我也会帮你出的,只要你愿意尽心尽力帮我做事就可以。”


    上辈子知道潭遂的时候,她已经是顺天有名的遂郎君,南北市集上的店铺几乎都在他名下。东西二市,因为有些皇亲贵眷的产业置下,他的分量就没有那样重,但仍旧能说得上话。只要在四个街市待过,无论酒楼,赌坊,钱庄,甚至是乐坊楚馆,大大小小,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名气。


    而最值得一提的,便是他广结人脉的能力。


    上至皇权贵胄,下至地痞流氓,似乎都有他能笼络的痕迹。


    那会儿,她们结缘也很简单,她刚从岭南外放归来,她手上有这位遂郎君需要的一味药材,这味药材能帮他母亲根治沉疴旧疾。


    唐素期得知此事,没有开出什么条件,便将药给了他,没想到二人因此结缘,反倒关系愈发的好。


    后来,他也帮了她不少,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位名声响亮的遂郎,竟然是个女子。


    曾经,她们结识于她辉煌时候,而如今,她们相识于她微末之际。


    这一切都是她刻意而为,因为她需要她。


    看着那面上一派温柔亲和的人,潭遂心底颇不是滋味。她能看出来,眼前的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即便她是看上他长得好,才将她收进府里。


    但此刻她说的话,做的承诺,却都是真的,都是算数的。


    她,该怎么办才好?


    唐素期将自己这几日整理的店铺名字,写成了一本册子,这些地契房契都在她名下,有些是她聘了掌柜在做生意,有些只是承租给别人,她将这些分门别类整理好,做了一本册子,不过如今只有名字和所在的位置,没有旁的东西。


    她取出那本册子,递到潭遂面前。


    “我要你替我看看这些店铺,看他们经营如何,客流如何,你替我查,时间充裕,但尽可能仔细些罢。”


    到时候也方便她对账,看看有哪些问题。


    潭遂接过,呆呆的看着她,“小姐,我只是一个码头的扛夫,你要我替您做这些?”


    “我知道你能识文断句,从前也上过私塾,懂得比旁人多,认识的人,做过的事都很多,你可以做好的。”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相信自己,那双蕴着秋水的眼眸满是放心。


    在道义上,她勉强算是一个好人,但这只是她自认的,自己坚持,以这样的准则去做事,可旁人又不知道,分明她们也不熟,她为何这样相信自己呢?


    “不要害怕,也不要慌张,你可以做好的,不过今日是你来府中的第一日,许多事情应该也不熟悉。我已经叫了管事过来,待会儿他会领着你去给你安排的屋子,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他,他会和你说的。”


    “当然,若你有什么事情要来找我,也可以和管事说一句,他会给我递话的。”


    又过了几日,唐素期在家中忙碌之际,收到了有人自门房递来的消息。


    因着是以国子监祭酒夫人的身份递送来的,所以门房那边自然就送到了丫鬟茯苓手中,也就传到了唐素期那里。


    只是消息过来的实在有些晚,竟到了日落掌灯时分。


    唐素期接过茯苓递来的花梨木小匣子,打开,看见里面躺着一枚蝴蝶形制的银簪,竟是中空的,簪子与蝴蝶能拔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谢礼。


    右下方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猫?


    不到半刻钟,门房那边递来一只木笼子,里面关着一只狮子猫,浑身雪白长毛,还有一对鸳鸯眼。


    这猫十分名贵,是波斯、阿拉伯商人带来的品种,见着一些达官贵人十分喜欢,就将那边带来的品种和本地狸猫杂交,从而得来的这种狮子猫。


    不仅难得,而且贵重。


    唐素期打开笼子,看着面前这只乖巧亲人,一下就顺势凑到她手边拱来拱去的狮子猫,伸手抚了抚它柔顺的毛发。


    她记得扬州那边有传闻称,狮猫须择碧眼以配之,若得睛金子,市之得百金。


    眼前这只,就是有金睛的狮子猫,市价百两白银。


    这样贵重罕见的东西,就随手送给了她。


    谢礼?


    唐素期扯起唇,锦衣卫当真是豪富,北镇抚司的头目想必也十分有钱。


    养这样一只猫可不容易,这狮子猫,只吃鲜肉,尤其是炙烤猪肝,养的这样毛色光泽鲜亮,得花很多心力呢。


    叫来忍冬,她吩咐道:“以后每日都让厨房做一道炙猪肝,每隔一日就准备半斤鲜肉,都给它吃。”


    “……小姐您都吃不了这样多肉”


    唐素期将猫抱起来,缓步朝自己房中走去。


    “猫只吃肉,我又不只吃肉,我还吃其他的菜和饭。”


    将猫暂时放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它竟也不捣乱,就乖顺地扑在那里,懒洋洋的,也不怎么动弹。


    她坐在临窗的桌案旁,铺开宣纸,准备练字。


    这几日有些忙,每日都要写上千字的习惯,便暂且搁置下来,好不容易得空,时候尚早,她打算抄抄佛经,等到积累了一些卷帙,就送去寺中。


    旁边的窗牖只支开了一点,泄进来的风,竟将她压在镇纸下的宣纸卷得胡乱飞起来。她停下笔,打算去关窗,取下木棍时,她发觉窗子角落夹着一条深青色的绸带。


    她下意识撑开窗牖,探出去看了看,随即就看见站在檐下,斜倚着廊柱,双手搭在身前,眯起眼望向自己的黎承安。


    窗外夜风呼呼,他身下的衣袍轻轻打着旋。


    作者有话说:


    小黎:吃醋x1x2x3……xN推一推我的预收《师母》老实柔弱寡妇x年下阴湿权臣,下面是文案。 许娴茹是正九品鸿胪寺署丞的女儿,在遍地勋贵的顺天就是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官。母亲自小就教导她,要谨小慎微,许娴茹记在心里,母亲病逝,父亲续弦带回来比她小两岁的妹妹,她更加低头做人。    所以,当父亲要她给那位周阁老做继妻时,她欢喜的嫁过去了。  她孝敬婆母,诚待与她一般年纪的继子。原本嫌弃她的婆母继子也对她有了好脸色,可好景不长,周阁老死了,她膝下无子,被婆母赶了出去。    舅父收留了她,孀居在舅父家的第二个月,舅母给许娴茹指了一门亲事。  是那位出身簪缨世家的大理寺少卿周瞻言。       性子软弱的她,却头回说了不愿。               她有两个秘密,一是那位少卿,是她死去丈夫的学生,两人成婚,与伦常不合。二是她意外与表哥有了一夜,只是表哥不愿娶她,无论她如何暗示,都装作不知。    人人都说,周瞻言温润谦逊,克己守礼,品性相貌样样拔尖,是顺天无出其右的高门贵子。    可她不能答应,她身怀有孕,她若嫁了,只有死路一条。  当她下定决心背着舅父一家,收拾包袱回苏州老家时,却被那位高门贵子在运河上截住。  修竹般的人迎着冽冽寒风,走到她面前,弓腰俯身,玉白的手掌覆上她小腹,声音朗润清越,“茹娘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呢?”    他分明在笑,许娴茹却很害怕,更觉得他疯魔了。  他怎么知道的?  这孩子,又哪里是他的?


    第29章


    唐素期就这样看着他, 他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 又长着那样一副俊朗相貌, 无论作何模样都赏心悦目。


    分明是沉着脸, 但偏偏她感受不到他的半分生气, 反倒是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目, 透出些许被人忽视的不满。


    泠泠月色下, 莫名显得寂寥。


    唐素期垂下眼笑了笑, 将夹在窗右角落的深青色绸带抽了过去, 随即系在手腕上。


    “这根绸带是不是十分好看?”唐素期朝他扬了扬手。


    细弱的手臂,在夜色下尤为显眼,上头又绑着深青色的绸带,愈发衬得她肌肤细腻莹润,白皙若玉。最惹眼的还是那青色绸带下, 隐在肌肤下, 微微凸起的浅浅淡淡青紫色脉络,顺着她细窄的手骨攀附, 一点点,蜿蜒交结,看起来格外羸弱,让人生出怜爱之心。


    他本不想看她。


    足足半月不见, 对他挂在槐树上的绸带视若无睹, 忽视二人的暗语。这样狠心的小娘子。她做出这样的事来,还并非头一回,且就这形势来看,除非他们日日都同在一处屋檐下, 不然,她以后仍旧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遗忘他,忽视他,避开他。


    只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憋闷,胸中窒着一口气喘不过来。


    他们双方母亲已然在前段时候见过面,不是寻常见面,而是正式商议他们的婚事,按照章程,只待她父亲回来就要结亲定下。他们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关系,应比以往亲密许多。况且他们只隔着一堵院墙,住得这样近,便是日日说话也是应该。


    尤其她还曾言辞恳切的应承过他,说今后当将他视若夫君,会爱他。


    可半月以来,她都不曾理他。


    黎承安时常劝慰自己耐心、沉心,等等,再等等,他等了那样久,不必急于一时,只是这样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太过磨人,让人不堪忍受。


    当真是个极坏的小娘子。


    他还是想见她,想同她说话,便是没什么事,只是这样待着也好,也能让人心生欢喜。但这就这样简单的事,偏生也过了半月,只在今日才做到。


    黎承安心中郁郁,不愿看她,但她的手又那样好看,少看一眼,也只是他后悔吃亏。


    他干脆走到面前,两人只隔着一扇半开着的窗。


    唐素期眨了眨眼,见他仍旧冷冷的一言不发,眉目疏离倨傲,仿若染上一层霜色,心底也有了猜测。


    她近日太忙了,要做许多事情,着急的不着急的都堆在一块,也就许久没有没有与他说话。想想,自那日黎承安随余姨母一道来她家中做客都过去了半个月,他们曾商量过,要让她母亲满意,她会帮他探探口风,过几天会同他说母亲对他意下如何。


    但她好似忘记了,其实也不算,她只是觉得既然母亲对他满意,不需要她做什么他就已经做得很好,那只需安心等待便好,父亲再过一月余就要归家,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只是相对而言,她这个先提起结亲打算的人反倒是更不上心的那个,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黎承安是个注重章法,也算守规矩的人,他答应过的事,都会做得很好,就如当下,他们结亲,他重视,好好的在做,可唐素期总觉得,不止如此,不只是承诺。


    她觉得,黎承安如今的反应,应当是在意她的,应当是喜欢她,应当不止于兄妹之情。可既然如此,为何……


    唐素期凝眉看向面前的人,他垂着眼,眼皮轻颤,自上而下淡淡睇着她。


    她抬手握住他手臂,看见他那双眼染上几分愕然,她轻轻朝里拽,“进来,外面有人值夜会被看见。”


    黎承安顺着她手中不值一提的力道,旋身跃入窗内,不过片刻,他踏进她房中,与她的寝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帷帘。在她房中,那股清淡的栀子香浓厚了几许,环绕在他周身,上上下下,好似一张网将他罩住。呼吸间也满是她身上的气息。


    心头升起隐秘的欢喜,他竟这样就进了她的闺房?


    “怎么了,是有事要来寻我?”


    清清淡淡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黎承安斜睨着她,她神色自若,依旧坦然,好像刚才将他拉进房中的人不是她,又或者,是她觉得此举稀疏平常,再或,她确实是将他视作夫君,所以才不顾忌这些。


    他倏然松了眉头,胸中郁气一扫而空。


    她明明只这般待他。


    “小事,”他眉目舒展,“是我想得太多,自烦自扰,现下无事了。”


    唐素期牵起他的手,抬眸看着他的眼睛,“那与我说说,是什么小事。”


    其实她的力道很轻,他只要抬抬手就能挣开,但,她居然主动牵他的手。


    他反手握住,顺着她细弱的手指,握住、攀上。果真和他想的那样柔软细腻,就是手背的筋骨有些明显,太瘦了,温温的,有点凉,怎么这样,是不是夜里的风太大了?


    顿了顿,他道:“你前些时候招的那个杂役,名唤潭遂,坊间人称遂小郎,顺天大兴县人,父亲是通州码头的脚夫,因伤瘫痪在床两年前死了,让家里背了不少债,母亲身体也不好,家中无兄弟姊妹,全凭这遂小郎在码头做扛夫、零工,跑腿一人养活家里,如今住在南城一条窄巷的半间赁屋里,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得你青眼?”


    诨号里带一个郎字,为何,因为他长得好看。


    她招了这样一个人,还对他颇为看重,竟半分消息都未和他透露。且不说此人是否可靠,单说她身边多了这样一个人,就让他十分碍眼。


    至少,为了让他放心,透露几句为何招了个这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选了今日。


    今日,她与潭遂一道,去看了她名下的一家绸缎庄子,庄子不算大,每季的进项,也不算多,掌柜与殿中的两个伙计瞒着她做了假账,前后约莫偷了他们一成的利润。


    潭遂确实慧眼如炬,她盯了这家庄子三天,还未查账,便直觉不对,后面一查,果然有些出入。今日她就是跟潭遂一起出去,解决了这桩事情。


    唐素期屈起食指,轻轻挠了挠他掌心,温声解释:“此人有些智慧,也重情义,只是困于家累,才把日子过得那样难,那日我在通州码头,便觉得他不错,可堪大用,这几日遣他帮我查账,也确实做得很好。”


    “你不必担心,我查过他的。”


    “可你待他太好了,让他住一间屋子,不用与其他仆役在一处,还没有和他签卖身契。”


    “既然他有能力,给他好些的待遇,有何不可呢?”


    “不说他了,说说我们。”唐素期挣开他的手,又朝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愈发近了,不过咫尺之间。


    “这些时候,我家中有些忙,母亲将名下的一些田庄铺子都给了我,我总要花些时间打理,所以疏忽了你,答应过你的也没有做到,我同你道歉,别生气好不好?”


    她微微昂起头,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杏眸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恳求。


    黎承安怔怔看着她,好一会儿,又垂下眼,低声轻笑,“唐杳杳,你当真是吃透我了,自小就是这样,从来都知道如何能让人顺着你的意思,你这样子,谁还会与你生气,且不说本来就无甚可气的。”


    “我只是担心你,我晓得你是个聪慧的娘子,做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考量,你从来都不是莽撞冲动的人,可我总是会担心你,也担心自己护不好你,做得不够好,杳杳……”


    “怎么会呢,”她轻轻摇头,“你做得很好,你那日送的东西,母亲很喜欢,她很久没有回淮安了,看到那梅花如意纹的鎏金香盒十分开心呢,还与我说,她在老家也有一样,未出阁前就用来装香片,那珍珠酒母亲也很喜欢,那样多年的陈酿可不好找,你很周到,母亲都松了口,时常在我面前夸你,黎承安,你不必妄自菲薄,你很好。”


    无论是合母亲心意的礼物还是暗中对她的保护,她都觉得他做的很好。他为了给她出气,同二皇子作对,这不是容易的事。别人做了这样的事,肯定会来苦主面前邀功,但他做了也不说,要不是范衢,她兴许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黎承安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的让她确信,她做了无比正确的选择。


    “你弯下腰来,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黎承安依言照做,只是那双凤目里蕴着几分疑惑不解。


    她错开他的目光,踮着脚,抬起下巴,凑到他耳边,她还未发一言,清浅温热的呼吸就惹得他耳畔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痒,垂在身侧的手,总是想要抬起来,他一忍再忍,绷着劲,才乖巧安分的垂落在身前。


    “两年前,初秋上旬,我去过你家中,你不在,余姨母同我说,你随黎伯父一道出去了,我便在家中等,可等了好久,你都没有回来。”


    “我去了你书房,你可知道?余姨母可曾与你说过?”


    对上那双清透明亮的眼,他目光一颤,忽觉喉头有些干涩。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声音多了点暗哑,“我记得,母亲与我说过这件事,你等了我近一个时辰。”


    还未及笄的唐素期,性子活泼,天真散漫。要这样耐住性子等一个时辰,于那时的她而言,不算是容易的事情。偏偏她就是等了,还不止一个时辰,只是可惜他回来的太晚了,两人没有遇上。


    “我在你书房待了半个时辰,看见你桌案上的孙子兵法,在里面的虚实篇,夹了一张我做的书签,那张书签,你看了吗?”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后退一步,拉远了两人距离。“黎承安,你应当回去看看,去找找那本书,你翻到那里,看到那枚书签,就都知道了。”


    那枚书签,或许还不能称之为书签,是由两片薄竹片搭成的骨架,中间夹着一层浸过桐油的宣纸,薄薄的,但写下了一段话,不过被刻意写成了左右颠倒的镜像,直接看很难看出来。那话很短,才寥寥几字,但那会儿的唐素期觉得,这样一句话便足够了,肯定足够了,只要看了就能懂。


    在那竹片书签的一端,她放了一枚打磨过的水晶透镜,才一个指节大小,而另一端,是一片非常细的铜丝网,网上排列着一个个的小孔,每个小孔都圈住了她写下的那段小字,一个接一个。


    他们一起看过《墨子·经说下》,这是墨子经下的解说篇,里面有一句话——‘景。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蔽下光,故成景于上;首蔽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库内也。’


    无论物距远或者近,只要小孔有光线透过,就会成倒立的实像。


    她想,就算那枚竹片做的书签,很厚,很碍眼,或许会被洒扫的仆人看见,又或许被旁人不小心翻到,但旁人看到,肯定不明白,也不知道她的意思。


    只有黎承安,他看到,定然就明白,定然就懂了。他们一起做过这样的事,一起实践过,那书上写过的话。


    想到他会借助阳光,让光线透过那枚书签,而她写上去颠倒的字被投影出去,她的心思就会这样,直接在他面前,她就很开心,隐秘的欢喜。


    ——倘若君心似我意,定不负相思意。


    这句出自前朝诗人之手的词,是她仔细斟酌过的。


    可她等了好久,一月,两月,半年……


    等到最后,她放下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杳杳:当初也是精心设计了小黎:杳杳……早上应该还有一更放一个预收《禾盈》天然元气小医女x封建腹黑世家少主,文案在下面。禾盈是个医女,上山采药时救了一个受伤的漂亮郎君。她将人带回家中,好好照顾,只等伤好些就送人回家,但郎君失忆了,什么都记不得,十分可怜,禾盈决定暂时收留他。她在药铺坐堂问诊,郎君会帮她整理医案撰写药方,还会陪她上山采药。禾盈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郎君。后来,郎君想起了从前的事,说要带她回家,要她做他的妻子。郎君家里很大,仆人成堆,比府城最富庶的人家都好。可是郎君父亲不喜她,母亲嫌弃她,小弟总为难她,说她配不上玉洁松贞的郎君,玷污了他长兄。禾盈委屈极了,她要回沅水城。却听到郎君对母亲说,禾盈只会做妾,不必烦心。妾是奴仆,要签卖身契,可以转手送人。郎君根本不喜欢她,她再也不要喜欢郎君了。趁着郎君出远门,禾盈借机逃了。她回了老家清平县,才知道,她不是孤女,母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表哥,表哥一直在找她。*为救太子,郗于沣重伤坠崖,被一乡野女子收留。女子身份低贱,但待他很好,悉心照料,关怀备至。他看出女子对他有情,承诺娶她为妻。家中父母兄弟对她的不喜诘难,他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一来,是想磨砺她的性子,直至她堪为宗妇。二来,他终会娶她,她占尽荣华,受些磋磨不算大事。一朝临危受命,再归家,她不见了。父亲说她卷了财物,母亲说她跟了旁人,小弟说她水性杨花不堪为妇。郗于沣不信,几乎将京城翻了过来。一年、两年,直到他看见挽作妇人发髻的禾盈和那新上任的太常寺少卿交颈并头,耳鬓厮磨。郗于沣只想杀了那人,再将这个狠心的小骗子抓起来好好惩罚。


    第30章


    仲秋已至, 凉风送爽,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门房那边传信过来,说是唐琮今日要回来, 不过得先去一趟礼部衙门, 将带着的敕书和祭文交给礼部尚书看, 还需向尚书奏报这趟泰山祈雨的事情, 估摸着要在衙门待上一个时辰, 差不多要到酉时才归家。


    收到门房那边递来消息的时候, 正是日中, 几人刚用完午食。


    唐樾在一月前就回来了, 他这趟奉旨前去南方赞画河道事务,虽说不算首功,但也是协助治水有力之人,这趟自南方归来,由原来翰林修撰擢升为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 品级不算太高, 但营缮司管宫殿、衙署、水利等的建造修缮,这给了唐樾今后施展的空间。


    此外, 还赐了些白银和布匹以及内织染局的新官袍一套。最能彰示圣上恩典的,就是御赐的亲笔题字,‘勤敏’二字,既是一种勉励嘉奖, 同样也是一种庇护。


    当时题字赏过了来的时候, 唐樾还在犹豫,究竟是悬挂在厅堂,还是悬挂在他书房。后面,徐毓好拍板决定还是悬挂在他书房。这是他日常待的最多的地方。


    日日见着, 也是一种无形的激励。


    一家人都很开心,唐樾虽瘦了不少,人也粗糙了许多,但与之相较的,治水既能造福一方百姓,又能擢拔自身,意义自然是非同一般。


    不说唐樾夫妻二人,姜绾也十分高兴。这么多年,跟着唐琮一道,她见惯了御赐的东西。但她儿子却是头一回,这意义非同小可,他当即就将这事写在信里,传讯给了远在山东的唐琮。


    唐素期同样为自己哥哥开心,她记得上辈子兄长是没有这样快调入工部的,是在来年夏末时,因工部侍郎举荐,在吏部铨选之际得了这样一个机会。


    这辈子他们家的境遇,都好上了不少。


    “阿期,也别光顾着为我高兴了,你的事呢?”唐樾笑了笑,接着开口,“你嫂嫂已经与我说了,你属意隔壁的黎世子,前些时候,长宁侯夫人也上门来,探了母亲的口风,只待父亲回来,两家就要定下婚事。”


    “我年长黎世子三岁,自父亲调任以来,也算是看着你们一同长大,你自小就和他亲近,会和他结亲,也不算料想之外的事。”


    可想起一年前自己妹妹的果断放弃,那副决绝的模样,他心中又十分犹豫,考虑了许久,还是出声询问:“倘若杳杳是真心喜欢黎世子,那自然是一桩良缘,可如若杳杳只是考虑那些事情,为寻护佑而嫁的黎世子,那……”


    “阿兄,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不用担心,我心悦他。”


    她想起黎承安那日匆匆来找她的模样,那般失态,那般仓皇,与他平日里几乎判若两人。若不是仍旧长着那张脸,那样的身量,她都不太敢认出他来。


    他一直在念叨着,‘我竟才知道,原来,两年前就应当是这样,我就知道杳杳也心仪我的。’


    一双清傲的凤目红红的,还带了些透亮的水光。


    转瞬又变得很开心,一直将笑挂在脸上,拉着她说话,那会儿唐素期真正确定,他确实没有看到那封信,只是因为这样的缘由,上辈子他们竟就那样,错过了彼此。


    回想起来,除了荒谬之外,竟觉得有些可笑,明明他们应当是,互相喜欢,彼此皆有意思的。


    “父亲来书房中找我,见我桌上书籍散乱,便随手帮我整理,那本孙子兵法,我翻了不下百余遍,他就帮我束之高阁,收在多宝架一处几乎见不着光的地方。”


    “倘若唐杳杳你不说,我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看到。”


    说起来又有些失意心灰,但转瞬,他又扯着唇轻笑,“不过只要看到了,那我便什么都知道,一切就都来得及。”


    除了唐素期,他的妻子不会是别人。所以无论何时,于他而言,都来得及。


    唐素期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上辈子的事情。虽回想起来还有些恍惚,但那终究是过了一生,她总是记得的,记得他们的错过,记得她嫁给了顾之岑。


    曾经的他们不仅来不及,而且远远的错过,几乎再无交集。


    但这些话告诉他做什么呢,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也当那些事都是过眼云烟。


    “这是真的,没有为了宽心而骗我?”


    唐素期微微颔首,迎上唐樾探究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离,“没有骗你。”


    曾经心悦过也是心悦,况且,他们还有那样长的时间会一起度过。即便现在没有那样喜欢过的感觉,但来日方长呢。


    黎承安很好,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丈夫,都是合适的,他们间也契合,多些相处,时日渐长,久而久之,他们感情自然也会深厚。


    另一边,得到唐琮约莫酉时归家的消息,只是用完午时,稍微休息了会儿,姜绾就开始忙碌起来。


    让厨房早早的就开始炖起了参芪乌鸡汤,这汤需要文火炖上两个时辰,须得提前准备。


    此外,就是淮山茯苓排骨汤,这是姜绾时常会在唐琮出外差归家时准备的一道汤品,里面的山药就是产自淮安。除了这些,还准备了一道当归羊肉羹,补气血,还能暖胃驱寒。


    自然,还需要备上热汤准备沐浴。明日上早朝时需要的官服,也须提前整理出来熏香熨烫,暂置于净室。


    书房也着人重新打扫整理一番,点起常用的沉水香也早早的点起了沉水香。


    再三确认一切都准备妥帖,姜绾便跟着自己女儿在院中等着丈夫归家。


    “杳杳,你觉得这些菜色如何,是否还要添上什么?”


    姜绾将手抄的菜单递到唐素期面前,唐素期还没接过,心中就生了疑惑。


    顺势接过,遂问道:“父亲归家,不一般都是母亲随心意准备些菜食便可吗?为何还要这般庄重?”


    诚然每次唐琮外出公干回来,姜绾都会好好为他准备可口的菜肴,但这些基本都不用商量,随着姜绾性情来定,她大多时候都安排得很好,别说唐琮,家中的其他人也爱吃。


    这次有何不同?


    姜绾笑了笑,抬手示意丫鬟将放在内室的紫苏梅子端出来,摆在二人面前的小几上。


    “这个是前几日隔壁你余姨母送的,还不错,你也尝尝。”


    说完,她才开始回答唐素期,“你还记得你父亲出发时一起跟着的那位翰林编修吗?就是曾经叫你看过的那位顾探花,他今日也来我们家中一道用饭,你父亲说,这趟去泰山祈雨,这位顾编修帮了他不少,解决了他许多难处,想着顾编修家中无人,只有他一个,便邀了他来我们家中一起用饭,所以,我自然得好好准备一下,多少得依照那位小辈的口味,安排一下饭食。”


    “顾编修是浙江绍兴余姚人,我记得浙东那边的人是喜欢吃河鲜的,他应当也差不离,所以这道雪菜大汤黄鱼是比较合适,还有这道干菜扣肉,干菜也是产自绍兴府,虽然不知道我们家的厨子能做不做得出他们家乡的味道,但至少也算是我们一份心意,此外,我还备了一壶绍兴黄酒,我觉得这样安排还算合适。”


    姜绾操持后宅多年,向来周到妥帖,这样的事于她而言十分简单,只要知道需宴请的客人来自哪里,她总能适时安排恰当的饭菜。


    “母亲这样周全了,还有什么不合适的。”


    姜绾将菜单子交给旁边的吴嬷嬷,低声吩咐她叫厨房继续准备,就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唐素期。


    “杳杳可有什么想吃的点心,桂花糖藕,还是松子鹅油卷?待到你父亲吃完,我们歇下来喝茶时就安排点心。”


    唐素期想到顾之岑要来,免不得有些心不在焉,随意应道:“那就桂花糖藕,脆爽可口,也不算太腻。”


    差不多想完席间需要准备的吃食,母女二人开始闲话。


    “杳杳可知道黎承安得皇帝下旨,要他去京营历练,学习营务?”


    唐素期放下手中的六安瓜片,缓缓颔首:“知道,他前几日有和我说。”


    “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二人何时见的面?”


    “我那会儿从城郊练马回来,正巧碰上他也从京营回来,两人一道,就说了会儿话。”


    听见唐素期这样说,姜绾才算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巧……不,也不算巧,我们家都住在一处,能在路上碰见,也不算难得。”


    只要不是黎家那小子特意翻墙来找他家杳杳,就一切都好。


    望向母亲倏然松缓下来的脸,唐素期在心中轻轻叹气。


    是啊,能在路上遇见也不算巧,因为是他特意来与她说,守着时辰等她,有意而为,当然不是巧合。和母亲想的,似乎是不一样的。


    日光西斜,在屋脊上院中青砖下拉下一道道橙黄的光栅。转眼就到了酉时一刻,丫鬟自外间进来通禀,门房那边传来消息,唐琮已到了外院。


    姜绾闻言旋即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裙,立即吩咐下人将烧好的热水放到内室去。


    想到什么,她侧身看向自己女儿,“你爹虽说先回了衙署,但身上肯定沾了许多尘土,也还未曾沐浴更衣,他定然是先去内室沐浴的,但他的那位小辈……”


    唐素期站起身来,“母亲可先带着那位在花厅稍坐,届时再问问。”


    她母亲素来周全,早在西厢准备好了热汤新巾,与一套她阿兄未曾穿过的新中衣。


    甚至昨日就已在外院东厢收拾好了一套客房,也叫了个小厮跟着伺候。


    依照顾之岑那顺势而为,面面俱到的性子,母亲大可不必如此操心。


    只是这些话,就不需要她来说了。


    “母亲先去外院,我去厨房那边看看菜式准备的如何,到时候就直接在东花厅一起用饭。”


    想起此事,唐素期就莫名觉得烦扰。就因为顾之岑过来,她家原本只用做一桌席宴,这下还得设下碧纱橱,让她和嫂嫂在另一小席用饭。


    唐素期到厨房的时候,藜蒿炒腊肉与芥菜豆腐羹已经做好了,母亲煲的那几盅汤薄雾袅袅,浓香扑鼻。已经备下了待会儿要煮的阳春面,只待菜食都做好就下锅。


    旁边是特意准备的凉拌秋葵和清蒸的大闸蟹,还有板栗烧鸡块。


    她垂下眼,目光冷冷的。


    不知是出于何种巧合,母亲准备的这些颇具浙东风味的菜,巧的都是顾之岑喜欢的。


    还真是,便宜他了。


    出了厨房,唐素期去了外院。


    嫂嫂正在吩咐下人,将东厢的客房重新打扫一遍,虽这次只用到一间,且每间大多都是单独成套,但为了面上看上去齐整,嫂嫂和母亲都一致决定稍稍洒扫一下。


    毕竟要招待客人,又是那样一位客人,除了礼数周到外,几人皆想再添些心意。


    东花厅离的东厢很近,隐隐约约还能听到那边说话的声音。


    唐素期侧抬头,远眺过去,依稀能看到那落座下单薄清瘦的身影。她拧起眉,收紧了手中绢帕。


    “杳杳,杳杳?”


    唐素期偏过头,与身旁的嫂嫂对上,嫂嫂笑了笑,“刚才叫你呢,怎么发呆了,没听清吧?”


    “厨房饭食已经准备好了,都放东花厅的耳房温着,母亲说,那位小客这会儿要去西厢沐浴,你可要去换身衣裳再去用饭?”


    倘若换作平常,她又不用待客,兴许都见不上面,何必换衣。但此时去换衣的话,与他时间错开,连照面都不用打,不是更好吗?


    唐素期颔首答应。


    转身离开时,几丈远处的人似有所感,偏过头,入目便是她纤细清瘦的身影。


    一双温和的桃花眼,多了几分深沉晦暗,转瞬又收回目光,唇角带着笑,和面前的人攀谈起来。仿若那刹那间的错眼未曾发生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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