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东方未晓, 一片雾霭沉沉。
唐素期被丫鬟茯苓叫醒。她少有起这样早的时候,脑袋还迷迷糊糊的,就听见丫鬟与她说话。
“夫人方才过来叫我喊醒小姐, 说老爷再过一刻钟就要外出公干, 想让您陪着一起送送老爷。”
正在穿上长袄的唐素期闻言动作一愣, 她偏头看向茯苓, “怎得这样突然, 临到父亲要走时我才知道?”
身后的忍冬替唐素期将衣襟理好, “夫人也是昨天夜里才知道的。这段时间老爷太忙了, 时常早出晚归, 夜里回来,夫人都睡着了,老爷也不忍将人吵醒。”
她意识渐渐回笼,利落的换好衣裳,发髻都未梳, 就匆匆赶去门口。
姜绾和唐琮正在说着话, 两人就站在垂花门前,你一言我一句, 直到唐素期走近,都还未曾察觉。
唐素期看出二人温情,弯唇笑了笑,声音却很轻。
“父亲也不是头一回出外差, 怎么还有这样多话要与母亲说。”
唐琮一怔, 缓缓偏头看向唐素期,“怎么眨眼就到跟前了?方才居然没察觉你过来。”
“你一心顾着说话,哪里顾得上女儿。”姜绾笑着,顺手松开唐琮的手臂。
“好了, 先出门去吧。”
姜绾说完,提裙走出大门,父女二人旋即跟上。
门口停着两辆青幔马车,驾车的随从四下检查马车,一道同行的侍卫站在马车边等着。
跟着一起的两个长随是唐琮出门时时常带着的胡旗和胡石,两人年纪小做事却小心谨慎,这两年在唐琮面前颇为得力。
“我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杳杳有什么难事,要及时和母亲说……”
“净说些无用的事,这还用你提醒?”姜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是昨夜叫你好好想吗?这些老生常谈的就不用说了,抓紧时间。”
唐琮颔首,目光对上唐素期认真道:“我晓得,是我前段时间和你讲的那些事情,让你担忧自己的婚事,这段时日来,看你承成天闷闷不乐,话也少了,你母亲与我,心中也不是滋味。但是杳杳,我们虽有顾虑,也不必太过操心,你是我唐琮的女儿,我匆匆碌碌大半生,就是为了让家人不必委曲求全,我们是有退路的。”
“实在不行,我就辞官回老家去,反正你兄长这般年纪也能独立担起门楣,我们一家三口就回江西老家,杳杳不是自小就很喜欢江南吗?那边山好水好,景色也好,你肯定喜欢的。”
姜绾十分赞同唐琮的话,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大不了就什么都不要了,他们一家三口也能安安稳稳。反正唐琮在江西老家也有田地,那里又都是知根知底,感情深厚的老乡,不愁养不活自己。
“我也是这个意思,若是要我女儿委曲求全,低声下气,才能换来当下这样的日子,那不如不过。”
面前的两人,模样认真,可这样的话,连同上辈子在内,唐素期也是头一回听见。但她听见了,心中却更加酸涩。
他们是一家人,父母关心她,在乎她的感受。那么同样的,她也关心他们,也会顾虑他们的处境和感受,这都是相辅相成的。
“唐大人,车厢的箱箧已经仔细检查过,该带的典章公文已装箱放好,仪注、祝文、祭器清单皆已封存妥帖,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说话的人就站在一丈外,方才两架马车挡着,唐素期也只是匆匆瞥了一眼随从侍卫,并没有注意到他,此时抬眸一看,目光微滞。
面前的人穿着一身青色白鹇补子常服,头戴乌纱,眉目低垂,躬身垂首看向唐琮,一副谦逊柔和的模样。
唐素期眸色渐深,只因为面前的一幕,于她而言实在太过熟悉。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站在门前,送别外出公干的顾之岑,他也如今日这样,穿着这身常服,临别之际,目光缱绻,依依不舍,总是有与她说不完的话。
她那会儿还时常笑他,‘到底是谁要出门去,谁是妻子谁是丈夫,你这样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一点都不稳重,旁人是要笑话你的。’
‘有何关系?我与妻子新婚,不舍别离不过是人之常情,他人要笑话便笑话,我与妻子恩爱依旧便可。’
那般理直气壮,也是他从来不示于人前的模样。她也时常被他这般,只在她面前的意气模样逗笑。
唐素期始终觉得,他们是爱过彼此的。
只是后来走得太难看。
让人伤心。
让人不愿回顾。
她收回目光,冷冷淡淡的目视前方,仿佛方才无意间流露出的温情只是一场虚幻错觉。
唐琮侧身看向石阶下方的顾之岑,招手示意他上前,“那些东西应也不会错漏,昨日在衙署我们都仔细检查过的,仲溪你过来,上前来。”
言罢,笑着对上姜绾,“这就是我昨日和你说过的那个小辈,也是今科探花,现任翰林编修,出身浙江余姚,前些时候被艾侍郎借调去仪制清吏司,吴尚书想着我这趟去泰山祈雨,需要对古籍典章十分熟悉又善书能写之人,便指了他作陪。”
姜绾凝神去看面前的人,乍然一眼,讶异他相貌竟这般俊秀。北方人大多都高大、魁梧,面前的人不遑多让,可这样高大的身材,却长了一副极为俊秀雅致的容貌。肤白若玉,唇红如朱,那双眼与春日里的桃花一般温柔缱绻,躬身揖礼时,他眉目低垂,柔顺谦和,瑰丽招摇的长相因他言行举止内敛了几分,显出些许端方持重。
她目光一顿,侧眸看向身旁的唐琮。唐琮年轻时被赞作是京师第一美男子,郎艳独绝,无人能出其右。仔细想来,面前这个年轻的探花郎,竟要比那时的唐琮还好看上一些。
怪不得唐琮总在她面前提起绍兴余姚的探花郎,又是夸他文采,又是夸他相貌,险些都要越过了他们儿子去。前些时候,还总想着要招人为婿,说什么要多认一个儿子。
听了,就让人觉得好笑。
姜绾那时心里感慨,幸好杳杳不喜欢那位探花郎,不然多了这样一个东床快婿,本来就在唐琮心里没什么分量的唐樾,岂不是更加没有地位?
但现下看来还是有几分可惜的。长得这样好看,在家里摆着也好啊,赏心悦目的。
姜绾在心中叹气,敛了心神,端正神色,“顾编修,今日虽是头回与你见面,但唐琮可在我面前提过许多你的事,那会儿他主持浙江乡试,回来就和我们家里人说,这回乡试解元才学出众,来年杏榜必然榜上有名,果不其然呢。如今一见,顾编修还真是名副其实,品貌兼备。”
顾之岑弯了弯唇,眉目含笑,拱手又行一礼,“夫人谬赞,仲溪不足为道,当年唐大人才是京中翘楚,名冠南北,仲溪多年前就听过唐大人的名声,那会儿就心生敬佩、十分仰慕,如今能与大人同行去泰山,实乃荣幸之至。”
姜绾笑着摇了摇头,“年纪轻轻得这番成就,还如此谦逊,你这性子我十分喜欢,今后在我们之间就不必叫唐琮什么唐大人了,他算得上是你的座师,称他一声老师也无妨,反正就我们私下里叫着。”
唐琮闻言,抚须颔首,颇为赞同,“我早便与仲溪说过,不必如此拘礼,只是他这人头回见你,总是会客气些。”
三人热络攀谈,唐素期看在眼里,但也只是沉默不言,仿佛无知无觉,安静站在旁边。
晨间清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乌发,她发丝柔软,发梢随风在空中轻轻打旋,安静站立的样子好似一座素胎观音像,没有任何釉料装饰,素白纯净。
顾之岑侧身站着,余光牢牢锁着她,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一月未见,不知何事引她烦忧,以致人又更清减了些。一身鹅黄的对襟长袄,腰间系着杏色的丝绦,衣衫空荡,显得人娇弱可怜。
兴许是起得太早,她还来不及装点,面上素净未施粉黛,未挽发髻,满头青丝只用一根露白色的丝带系着,松松散散,背脊清瘦却带着韧性,端庄秀丽并不因此减损。
当下场合不对,他只能悄悄的仔细的去看她。
他画过许多观音像,嬉笑怒骂,姿态万千,但最多的,还是她横眉冷目时的模样,也只有这样时,才堪堪与她有几分神似。
而今日当下,这般散漫性情的模样,竟又添几分新意。
佳人千面,当是如此。
只是与她见面次数实在太少,寥寥数次,不过一掌之数。
唐素期就站在一边,只要父亲和母亲不同她说话,她也不做声。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灼热,不到一丈的距离,她很难不察觉。
她抬眸朝那人的方向深深拧眉,不过转瞬,便对上那双温和含笑的桃花眼。那人分明看到了她眼里的嫌恶,却一点也不在意,眷恋、不舍的看着她,没有丝毫躲避,反倒扬眉迎上,一缕一缕,一寸一寸,用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而后又悄悄在她唇边流连。
仿佛带着温度,在她脸上一点点的勾画描摹。
实在……无耻轻佻。
唐素期以前不知道,才二十岁时,顾之岑就已然长成了一副伪君子的做派,表面风度翩翩举止得宜,一双眼睛竟这般不知分寸。
曾经初见时,他对她的相貌不吝夸赞,唐素期从来都知道,顾之岑当是喜欢她模样的。可如今,他们不过数面之交,话都未曾说过几句,他竟不顾男女大防,这般大胆肆意的张望她。
当着她父母的面,这般孟浪,他怎么敢的?
“好了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时日不早了,我们也该启程了。”说罢,转眸望向唐素期,“怎么瞧着脸色这样苍白,是不是不大舒服?”
她气息有些许紊乱,匆匆摇头,“没有,许是天气干燥,太热,燥热生虚,所以脸看着白些,我回去泡些清火解热的茶喝一喝就好了。”
“那就早些回去……”
丫鬟茯苓绕过垂花门脚步匆匆的跑到了唐素期跟前,她手上拿着一个灰色粗布包袱,捧着交给了唐素期。
她接过,随手将包袱递到唐琮面前,“这是些凝神静气还有提神的香料,平日里我自己也会用,父亲这趟外差这样匆忙,我都来不及准备些什么,就叫茯苓把我近日里做的香包都拿了过来。”
“父亲有疲惫心烦的时候都能用,这一年以来,父亲外差频繁,许多事情还是要以身体为重,我与母亲在家中会一直惦记着您,望父亲这趟,祈雨顺利,为百姓带来甘霖。”
看着面前自己女儿恬静的笑容,他接过手中的包袱,心中一片宽慰。
“那为父便借你吉言,来日携甘霖而归。”
唐素期和姜绾就站在门口,看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远离,而后掀开车帘上了马车。转身之际,唐琮又朝二人挥了挥手,姜绾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见他悻悻的上了马车,她面上又恢复一片灿烂笑容。
随后,顾之岑也上了车。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青幔车帘上,一双眼远眺着数丈开外的人。那道入目的身姿实在太过清瘦,仿佛弱柳随风摇曳,总叫他心生不忍。
怎么人能生得如她这样,这般招人怜爱疼惜,总能攫住他的眼。每每看到她,除了心底那股恨不得一看再看的贪欲,还有便是止不住的心涩。
她讨厌他,憎恶他,偏偏平静无波的眉眼,也会为他染上嗔恼。
她夸赞过他的文章,抄录学习,还让旁人知晓。
顾之岑放下车帘,坐好,凝眉细想方才。
想着想着,忍不住面上扬起笑来。
“何事让仲溪这般开怀?”
唐琮奇怪,顾之岑是少有这样将心情挂在脸上,他虽待人谦逊有礼,性子温和,但像今日这样笑得眉眼轻快还是少见。
顾之岑笑意微敛,唇仍是弯着的,他道:“能和老师一起去泰山祈雨,就十分高兴,又见老师夫妻恩爱,心底甚是艳羡……”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学生便想着,倘若将来,也能和老师这样,十几年和发妻依旧恩爱,那应当也是人生幸事。”
“人生幸事,总是令人开怀。”
唐琮听着听着,唇角翘了起来。
不是他自夸,京城上下,像他和姜绾这样的夫妻还是十分罕见,令人羡慕,也实属正常。
“仲溪说的很有道理。”
*
戌时三刻,夜深人静。屋外一片漆黑,屋内烛光荧荧。
黎承安站在桌案前,提笔在宣纸上留下一道道墨痕。他落笔洒脱,如行云流水,笔笔如刀,瘦硬刚劲。
片刻后,一张宣纸写满,他拿起来放在一边晾干,提笔继续写着。
暗卫断水一身玄色衣袍,从隐秘的暗处走了进来,行至桌案前,他单膝跪下,躬身垂首。
黎承安落笔未停,随口问道:“怎么今日回来的这样早,她睡了?”
“是。”
“为何?”他笔尖微顿,在宣纸上落下浅淡墨痕。
大半年来,她几乎都是子时才入睡,今日这样早,那必然有所不同。
“唐娘子不到卯时便起来,与唐夫人一道送唐侍郎马上车离京,没怎么休息,今日就睡得早。”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倏地扬起唇,“那应该的。”
“今日唐娘子一日都待在府中,有护院侍卫,无人靠近,只是……”他凝眉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唐娘子这几日有出府的打算,要去城郊寺庙施粥。”
黎承安目光一顿,撩起眼皮,淡淡地睇着面前的人,“那就叫上惊雷一起,无论她去哪里,都要护她周全。”
提笔落墨,写完最后一句‘文武相济,教化为本’,他将狼毫放到笔掭上。
今岁北方大旱,夏粮欠收,还未至秋日,要是还不落下些雨水,秋粮恐怕也和夏粮一样歉收。
可这是天灾,又非人祸,哪里有那样好解决?
但为了稳定民心,朝廷总是要做些事来。
就譬如,安排礼部官员去泰山祈雨。
想起礼部祈雨的安排,他眉目低垂,一双凤目中晦色渐渐翻涌。“今日唐娘子送别唐侍郎,可还发生了什么事?”
“旁的没有,就是那位借调到了仪制清吏司的顾之岑今日也在,唐侍郎唐夫人与他言谈甚欢。”
“那她呢?”
回想起自己在暗处看到的一切,断水心生犹疑。
在世子一众暗卫中,他是身手最好的,但他有个缺点,不善洞察人心。护人安危,他有自信,也有能力,但……要追查事情,看人言行举止,他就要逊色许多了,在暗卫里面几乎要排进倒数。
“唐娘子不大愿意与那人说话,像是,有些讨厌他?”
“属下看的不太真切,也不能随意判断。”
这两人能有什么交集,顾之岑一个浙江人,与她从来都没有见过,何来讨厌一说,不过就是唐杳杳想着自己父亲要外出公干三月心情不佳,将不忿摆在脸上,迁怒顾之岑罢了。
“算了,你能说出这些,都算是你这次用心。”黎承安揉了揉眉心,想起自己要接替那顾之岑去做展书官,心底就一片郁猝。
顾之岑被指派去协助唐侍郎祈雨,倒好,一走了之,可经筵日讲总是还要继续,小讲、大讲都要有侍奉在侧的展书官,须得有人顶上。
掌院学士当即就想到了他,他便成了那个顶上的人。
于他而言,侍奉御前没什么,得他父亲多年熏陶,他早就习惯。他只是不喜欢日日要同那些内阁学士、翰林学士待在一处,相处起来太过麻烦。
罢了,想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收敛思绪,黎承安目光转向面前的人。
“她外出时,一定要好好看护她,再有什么发现,及时回禀便可。”
断水沉声答应:“世子放心,属下一定会好好看护唐娘子。”
作者有话说:
顾之岑:她生气,她在乎我黎承安: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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