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烛光昏黄, 烛影映在唐素期脸颊,明明灭灭,晃的她眼睛有些不舒服, 她抬手去挡, 又翻开手中的一页杂记。


    待到手上的章节看完, 她将杂记放下, 把照着蜡烛的纱罩拨弄了几下。


    外间的门窗还开着, 偶尔吹来几阵凉风。


    她蜷起双腿, 紧了紧身上盖着的覆衾, 手肘撑在榻几上, 指节拄着颊侧,半垂着眼,专心看着手上的书。


    外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但很轻,她一点儿也没察觉。


    黎承安才踏入内间, 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躺在美人榻上, 靠着身后的软垫,手掌托着香腮, 纤长的手指搭在脸颊。


    寝衣衣袖略宽,顺着她光洁的皓腕滑了几寸,愈发衬的肌肤莹白细腻。一双腿半蜷着,那覆衾单薄, 贴着衣衫, 显出纤细的轮廓来。


    这么躺在美人榻上,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又是垂着眼,看不出来她脸色神情, 黎承安以为她睡着了,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她身前。


    倏地,手指捏着的书卷摔在地上。


    唐素期微微讶异,想着兴许是自己有些累,没握住书,掀开盖在身上的簿衾,弯腰想要拾起书卷。


    旁边的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书册捡了起来,随手搁在榻几上。


    认出那只宽大的手掌,唐素期昂首想去看他,只是还不等她抬头,手臂便被人握住,身下的软榻一沉,她被拽着朝身后仰倒,顺着力道,被带进身后温热柔软的怀中。


    与她一般的栀子香盈充盈鼻尖,呼吸间清甜馥郁。


    手臂紧紧圈着她腰身,垂手靠在她脖颈处,好一会儿都动弹不得。


    唐素期抬手去推他,“我动不了了,你先松开一些。”


    肩颈处沉闷的应答声震得她耳侧微微发麻,又过去一会儿,那圈紧她的手臂才不情不愿的松开。


    黎承安眉目间好像萦绕着淡淡的愁绪,那双时常舒朗的剑眉轻轻拧着。


    唐素期牵起他的手,“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就算黎承安平日里也喜欢这样贴着她,但今日这样一声不吭,默默揽着她,也是少有的。


    “今日,陛下召我去文华殿,”对上她那双水润澄澈的眼,他接着道,“如今已是深秋,各地都在抓紧布防,尤其是边镇,秋防尤为重要,往年,陛下都会遣人去边镇勘察秋防备战事宜。”


    见他抿着唇,犹豫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开口,她抬手抚上他脸颊,轻轻揉了揉。


    “所以陛下召见你,便是想让你去边镇勘察秋防?”


    黎承安抬手握住她的手背,又朝她掌心贴紧了几分。


    “是,差不多准备半月,就要去湖广、贵州一带,那边这几年来动乱频生,尤其是云贵那边,播州杨氏,每年都会有些动作,是边防重中之重。”


    “那再过半月,夫君便要启程了。”


    他眉心蹙得更紧了,“杳杳怎么这样冷静?好像,一点都不意外,也没有不舍。”


    “我们才成婚几日,再过半月就要分别,你……你就这样……”


    这桩事情上辈子也曾发生,于她而言,一点也不突然,种种迹象,都在一一验证。只不过时候稍稍提前了些,其他的一点也没有变化,她在心中是早有准备的。


    要她佯装意外错愕也不是不行,但她觉得倘若真那样,黎承安多看几眼兴许就能看出来,反倒惹得他怀疑,还会生气,气她故意装出这些模样。


    “我当然也会舍不得夫君,”握紧他手掌,她接着道,“但这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便也容不得更改。再说了,能见到你得陛下看重,深得圣心,我应当高兴才是。”


    “其实这事也不算太突然,你原本在翰林院好好待着,陛下让你去京营,又在经筵日讲上问了你那样的问题,还有你这些时候看的那些云贵征讨记录,虽然你没与我说,但我心里也有一些猜测,再见你这般模样,心里也就有底了。”


    他脸色好似缓和了些,眉目间的淡淡愁绪也消减了许多。


    唐素期主动揽上他的腰,昂首贴上他下颌亲了亲。


    “不是还有半个月么,你这样不开心,好似明日就要见不着一样,不是平白折磨自己?”


    她轻柔的声音飘进他耳畔,卷起一阵温温热热的痒意。


    真算起来,她也没说什么话,偏偏黎承安觉得她每句话,每个字都说得对。


    还有半个月,这半个月他们还能日日待在一起,还能有这样多开心的日子,又何必提前难过痛苦?况且见不着面的时候,他们也能书信往来,暂排思念惆怅。


    今后恐怕也少不了出外差的时候,难不成,他次次都要这样吗?


    这样久了,杳杳也会笑话他吧。


    当真是,他太糊涂了。


    这般想着,他垂首轻笑出来。


    “是啊,平白折磨自己,还未到那日呢。”


    唐素期颔首,正想说些什么,身子倏然一轻。她下意识抬手圈住他脖子,靠在他怀中,只听他说。


    “那就更加珍惜这半个月,我们早些歇息。”


    原本搭在她腿上的覆衾险些滑落在地上,黎承安浑不在意,只是抱着她朝内室走去。


    他下衙前在值房洗净又换了衣裳,身上这件交领袍在京营时,他是绝对不会穿的,这样的料子一不小心就会磨坏,行动也不方便,很是妨碍,但若是在家中就很合适了。


    与她待在一处,他总想着自己得是好看光鲜,让她喜欢的才行。


    衣衫底色是玄色,但用银线织着流云纹,像是乌云中不时透出来几分银霜,清贵暗藏。


    她似乎也很喜欢,靠在架子床的围子上,明明合着眼,衣襟散乱,气喘吁吁,也不忘记拽着他袖口,似乎还使了不小的劲,手肘往下一圈都被揉得皱皱巴巴。


    黎承安只抬头看了一眼,扬唇笑了笑,松开搭在她腰间的手,抓过她那揉着枕巾,已经绷得泛白的手,捏起手指贴上唇边,也不管她愿不愿意,自顾自的用她手指揉去唇角和鼻梁上的水渍。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唐素期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她睁开眼,恰巧对上那双盈满笑意的凤目。


    她拧起娟秀的眉,“拿帕子擦擦就行了,为什么要用我的手……”


    他今日这样的做派,也实在让她始料未及。


    “杳杳觉得脏?”他倏地凑上来问。


    “没有……我嫌弃自己做什么?”掀起眼皮,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起来,“倒是你,这样……不觉得脏吗?”


    这才过去多久,他就能弄出来这样多的花样,让人无从招架。


    他俯身上来,贴在敞开的领口处垂首轻嗅,“杳杳哪里都是香的,又白又嫩,还十分可口,尝……”


    唐素期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少说几句。”


    那双眼不偏不倚,没有丝毫躲闪的直直看向她,下一瞬,掌心温温热热,还传来几分湿意。她当即将手抽回,“你……别弄得到处都是。”


    “听杳杳的,不说话。”


    唐素期合上眼,松了一口气。折腾了近半个时辰,她也实在太累了,身上都出了一层汗,待会儿还要梳洗一番,不然便是有一身的倦意,也很难睡着。


    她抬手将衣领拢起,却被他拦住。迎上她不解的目光,他温声道:“杳杳不能自己好了,就不管别人了。”


    手掌被他拽着朝下。


    衣衫还算齐整的人,烫的叫她几乎要缩回手去。


    她以为今天只是这样,便偃旗息鼓了,没想到好像只是开始。


    “杳杳只要躺着,不累的,一切都交给我。”


    他覆上来,抵着她额头,慢慢压进。


    这会儿,衣衫早被他扔在一边,分明出了不少汗,却一点儿不在乎,紧紧地贴上来。


    她紧闭着双眼,喉间溢出来的轻哼断断续续。


    浮浮沉沉间,她好似听见他在耳边低喃。


    “杳杳喝药,是不是生病了?”


    恍恍惚惚的,她也提不上劲来回答,但下一刻,他狠狠的抵了上来,又开口问她。


    “……没有、没有生病。”


    “那为什么喝药。”低哑的声音好似环绕在她耳际,惹得她又麻又痒。


    “调理身体、我……月事不准……”


    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满意地放缓了动作。


    夜还很长,可以慢慢来,他也不再和以前那样着急了。


    *


    几乎是日上三竿,唐素期才悠悠转醒。


    差不多再过一个时辰,都到了用午时的时候,这几乎是她几年来起得最晚的一次,偏偏也没睡够,身上酸疼,精力也有些不济,梳洗后换了衣裳,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只随意喝了几口清茶。


    昨夜实在闹得太晚,她到后来,好像都看见了外面微微泛黄的天光。


    才醒来时,她的寝衣也已换了一套,身上清爽干净。也就是说,黎承安兴许一夜都没睡。


    唐素期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身后端茶的忍冬看见,立刻上来替她揉捏肩颈。


    “夫人辛苦了,可还要再歇息会儿?”


    她摇头,“这都什么时辰了,再歇着,午饭都不用吃了?”


    今夜早点睡便算了。


    说话间,茯苓端着一盅汤从外间进来。


    看出她眉目间的不解,茯苓开口道:“是侯夫人叫人送来的,说给您补补身子。”


    唐素期微微颔首。


    茯苓将汤放在桌上,拿过一旁的小碗,装满后,又递到她面前。


    她在茯苓舀汤的时候就看出了里面装着的药材,既有当归又有熟地,还有白芍、川芎,若他猜的不错,应该就是四物汤,用来补血养气,调经活血的。


    这与她喝的药并无冲突,反倒还有所助益。


    她接过小碗,一小勺一小勺地喝起来。


    “夫人,侯夫人一个时辰前来过这里,见您还在休息,就叫我们不要打扰,说待到您醒过来就让我们同您说一句,去她那里,侯夫人有些话要和您说。”


    唐素期差点被呛到,她将碗放下,“你们不该听侯夫人的,那会儿就该叫我起来……”


    轻轻叹了气,眉目间又生出许多无奈来。


    但没什么好多想的,事情都发生了,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便是再不好意思,也是没用了。


    收拾片刻,唐素期带着茯苓去了余敏蕙的屋子。


    看见她过来,余敏蕙一点儿也不掩饰心底的开心,将笑挂在脸上,牵着她的手,从院子外面一步步进来,拉着她到外间的八仙桌旁坐下。


    “我叫人送过去的四物汤,可喝了,觉得如何?”


    “喝了的,入口甘甜,应该是加了红糖,只有一点儿苦。”


    余敏蕙不太信她说的话,这四物汤,她自己年轻的时候有一阵子身子不好也喝过,那里面的川芎,辛香冲鼻,可是难喝的很。


    虽然她这次加了些黄酒和红糖,要更甜了,但那股药腥味还是难以去除,喝起来令人作呕。


    无论怎么想,也不可能像她说的那样,入口甘甜,只有一点苦,思来想去,余敏蕙也只觉得是宽慰她的话。


    要不说还是生女儿好呢,处处细心,时时刻刻都关照她的心情。


    握紧那清瘦柔软的手,她道:“杳杳身子不舒服,要早些和阿姑说,你生得这样瘦,吃的也少,身子总是要比旁人弱些,加上咱们女人每月都要来月事,可不就容易气血亏损。”


    一边说着,她凝眸细细打量唐素期面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还层淡淡的青黑,脖颈还有些斑斑点……


    余敏蕙倏地黑了脸,当即便想到这样的痕迹是由何而来。


    杳杳这样漂亮娇气的小娘子,他也舍得将人亲成这样?怪不得一大早便来寻她,旁敲侧击问她调理身子的事。


    原还觉得自己儿子这样细心周到,爱护自己妻子,心底十分宽慰。


    当真是半点禁不起细想。


    唐素期轻轻应了声,“阿姑说的是,杳杳以后会多吃些早睡早起,好好调养身子,也不叫你们担心。”


    “这样就最好了,人还是不能生得太瘦,像杳杳小时候那样就好,粉粉白白的,脸上也有肉,胖嘟嘟的就像个小桃子似的,多可爱呀。”


    回想起自己记忆中面前人小时候的模样,和当下对比,她都不由得在心中感慨一句,果真是女大十八变,才过去几年,人就脱了模子似的,出挑成这样,除了瘦得叫人可怜之外,其它当真样样精致,漂亮的不像话。


    好在如今也来了家里,成了她儿媳,叫她日日能够看见,多好呀。


    “今日叫杳杳过来,也是有件事要同你说,让你好好准备准备。”


    唐素期目光一顿,眸中多了几分好奇。


    “杳杳可知道当今的冯皇后?”顿了顿,余敏蕙接着到,“皇后娘娘有一个女儿,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唯一的公主,公主今年十三岁,比你小一些。”


    她轻轻点头,“知道的,前些时候,因为母亲联合施粥的事,娘娘还特意从宫中送的赏赐。”


    那样特意指明要给她送东西,以前从来都未有过,以至于她印象很深。


    “景清不是再过半月就要去西南那边吗?皇后便召我进宫,送了些金疮药和防瘴的香囊,说是她的一份心意,让景清来日出发时带上,务必保重。我们闲话时,娘娘还特意提到了你,说你是礼部尚书的女儿,自幼便饱读诗书,年纪很小的时候,还改良过耕犁。她一直想找一个知书达理的年轻妇人来宫中陪公主,而在皇后眼中,杳杳你,就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皇后召命妇入宫,这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尤其是再过半月,黎承安便要出发前往西南巡视边防,作为侯府的女主人,阿姑首当其冲。


    但唐素期没想到,这事还能与她有关,而且就听阿姑说来,好像召阿姑进宫,于皇后而言,更重要的,是让自己去陪公主。


    但想来也是,皇后就得了这样一个公主,自然是百般疼宠,事事尽心。而公主这般年纪。正是识文习字的时候。


    只是宫中那样多的名师大儒,还能轮得到她吗?


    而她那会儿改良耕犁,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这样的事,皇后居然也记得?


    收敛思绪,她弯起唇,诚恳答应:“杳杳知道了。”


    “恩,”余敏蕙拍了拍她的掌心,“兴许再过几日,宫中就会传讯过来,我猜,应会是以公主的名义,这几日,杳杳做好准备。”


    “好。”


    “冯皇后说,这几日,公主在看诗经算着应该到了卷耳篇,杳杳若是没有底气,便去再再翻翻看,不过,应当也是我多虑了,你从小看那样多的书,记性又好,景清有事没事就和我说这些,诗经杳杳恐怕都能背下来了吧?”


    “哪里有他说的那样夸张,我会好好准备的,阿姑不用担心。”


    她确实是看过很多书,杂七杂八的都有,但要说都能背下来,那确实是没有的,只是有些印象比较深,有些印象又没有那样深,但若只是讲诗经的话,她倒是记得许多。


    同余敏蕙一到用完午食,唐素期就回了自己院子里。约莫绕着假山池塘,走了一刻钟,她就换了衣裳,去了罗汉床上躺着休息,实在太累了,也没睡够。人都浑浑噩噩的,也打不起精神来做其他事情。


    再醒来时,唐素期精神了许多。


    昏黄的日光,透过窗又洒向室内,外头已经点起了羊角灯,隐隐约约能看见还像薄雾一样的月轮,在对面的另一侧,便是渐渐西下的太阳。


    在寝室换了身衣裳,唐素期走出房门。


    院中石板青砖上,铺就着一层层亮黄的光晕,丫鬟仆从四下忙碌着,一片安静。


    她倚在廊柱下,静静站了会儿。


    潭遂从后罩房走过来,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夕阳西下,她纤细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几乎要晕在一片朦胧的暖光里,莫名生出几分孤寂寥落来。


    他上前几步,走到她跟前,与她缓缓侧过来的目光对上。


    “小姐……少夫人。”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不用拘束这些,你想怎么叫我都行,可是有事?”


    潭遂怔了片刻,想起来,好似他们每次见面,她总是对他格外客气,眉目含笑。若要说她喜欢他,那应当是有些喜欢的,就和家中的姐姐一样,喜欢自己的弟弟妹妹。


    时至今日,他还是经常在想,也经常在庆幸。那天,他正巧和人换班,去了通州码头扛货,如果不是那天与人换班了,他恐怕还遇不上她。


    看向那双始终温柔的眼,他缓缓开口:“您要我查的那位礼部郎中易自修,我这几日,打听到了他的一些消息。”


    他接着道:“这几天那位主事家里在清退下人,原本做事的人就不多,再去牙行一卖,拢共剩下不到两个,听说是因为不日就要外放,一直休想要带着一家老小去那边上任,但手上的现银不多,家里能买的仆人和能卖的家具都卖了,筹了些银子,估计就是下个月的事,没有几天了。”


    唐素期眉目间多了些凝重,她问道:“知道是何缘故吗,又要外放去哪里?”


    这样朝堂上的事情,吏部下文才几天的事情。按理来说,除了当事的几个人,很难再有旁人知晓。


    但潭遂不是一般人,只要小姐想知道的,他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去知道。


    “公文上写是让易郎中以京职历练边郡…… 去广西庆远府做知府。”


    潭遂斟酌着说话,仔细看着她面色反应。


    见她忧虑重重,他心里也不太舒服。想了想开口劝慰,“易郎中从正五品提到正四品,也算是提职的,就算是去边郡,那也是升职了,后面好的话还能调回京中的。”


    潭遂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易自修,是小姐父亲得力的下属,在仪制清吏司向来都有好名声,每年考核的评语都十分出众,有能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知礼感恩。


    就算潭遂常年待在京城,几乎没怎么出去过,那也知道广西庆远府是出了名的瘴疠之乡,分属广西省右江道,有些地方更是蛮峒交错,言语不通。离京城也十分远,水路、陆路加起来都快要三个月,在许多人眼里,已经远到去了基本就别想回来的地步。


    名义上是拔擢提职,今后再想回来,怕是十分艰难。


    让小姐父亲这样一个得力的下属,调去那样远的地方,其中用意可想而知。


    唐素期听到这些话,心底思绪纷杂缭乱,一时间她都有些理不清头绪。


    这桩事,上辈子是没有发生过的。易大人向来洁身自好,为人也圆滑,好好的,怎么会被调去那样远的地方?


    最大的可能,那便是得罪了人,可究竟是得罪了谁呢?


    按理来说,吏部下文,少说流程也得有三五日,而她几日前才刚回家归宁。那会儿,无论是父亲母亲也没有与她提起此事,也就是说,两人都刻意瞒着她。


    明明以前,父亲是会同她说的。


    不过当下也不算太坏,既然名义上是擢升,不至于贬谪,那便在考语上也是这样写的,只要父亲从中斡旋,易大人在那边又出了些成绩,回来,也只是时日而已。


    “小……夫人”


    那双水润的杏仁眼中的愁绪,实在让人感同身受,潭遂忍不住上前,想要覆着那单薄瘦削的肩头,轻轻安慰她。


    就和他小时候,哄巷子里流泪委屈的弟弟妹妹一样。


    他抬手上前,“夫人……”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叱,让潭遂停下动作。一旁原本想着事情的唐素期也因这一声回过神来,两人不约而同,一齐循声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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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暮色四合, 回廊穿堂都已经点起了灯笼,将庭院甬道照的明亮清晰。


    月光如练,映得满地清辉。数丈远处身着靛蓝色圆领衣袍的人, 踏着庭院满地的霜色缓缓过来。


    瞥见是黎承安, 唐素期十分自然的拾级而下, 朝他而去。


    潭遂站在原地, 低垂眉眼, 早早的就收回了那已经伸出来一半的手, 背在身后, 跟着她一道, 落后了她三步的距离。


    见她过来,黎承安干脆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待到她行至跟前,两人距离不过一臂,她又自然地牵起自己的手。


    弯起眼, 捏了捏他指尖, “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不等他回答,又牵着他, 朝主屋走去。也就是在此刻,唐素期才察觉到潭遂还跟着。


    低垂着头,沉默不说话,若不是她侧身恰好看见, 也不知他要安静到何时。


    “无事了, 你先回去休息罢,现在也不早了,”顿了顿,她接着道, “这两日辛苦你了,若还有什么事,你直接来找我,同我说便是,不必等着。”


    她这样温和,声音又轻又柔,当真和潭遂心中想的姐姐没什么区别。


    但最让他开心的,还是她眉眼上挂着的浅淡笑意。


    刚才她那担心忧虑的模样实在让人难受,无论发生什么,潭遂总是想着这个对自己这样好的人,能够没有忧愁,事事都开心着。


    思及此,他又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那高大伟岸的男子。


    好像,这位长宁侯世子,很能讨她开心。


    能这样,就再好不过。


    潭遂点了点头,转身往后罩房而去。


    他一转身,院子里好似只剩下牵着手缓步而行的两人。


    黎承安没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对上她那双错愕的眼,也浑不在意,阔步朝前,三两下就越过门槛走进屋内,随手又将门关上,好一会儿,才肯慢慢悠悠的将人放在美人榻上。


    唐素期睁圆着眼看向他,“你抱着我做什么,就这么几步,我自己又不是走不得?”


    且不说潭遂还没走远,就是穿堂回廊,也偶尔会有走过的丫鬟仆从,被人看见,总是不太好的。


    他单膝跪在美人榻下,剑眉微挑,一双眼里满是清傲。


    “又有何妨,那个潭遂都能离你那样近,我还是你的夫君,我们是天底下最该亲近的人,为什么不能抱你?”


    偏偏要在这样的小事上固执。


    分明是场合的事,却非要这样说。


    唐素期笑了笑,无奈的摇头,“能抱,能抱,你想如何就如何。”


    再过半月他就要离开,归期不定,他想和她亲近些,再正常不过,她又何必细究?


    夫妻之间这样亲近,也是人之常情。


    “起来吧,别跪着了,我们坐在一处,恩?”


    唐素期见他翘起唇,抬手撩起衣袍,顺势就坐到了她身旁,似乎还觉得离得有些远,干脆将她揽进怀里,双腿圈着她,胸膛抵着她后背,做起了原本软垫该干的事。


    秋日里夜间凉了许多,尤其现在又是深秋,更多了些寒意,他身上略高的温度,在此刻温暖又合适。


    “你这样,我都要将你的衣衫压皱了。”


    “皱了便皱了,又不是只有这一件能穿。”


    身后的人自然垂下头,下巴抵在她肩颈,也不全松下力道,只虚虚地靠着。


    “你刚才还没告诉我,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一般是酉时散衙,算着路上时辰,回来怎么着也得过去两三刻钟了。今日却差不多酉时,唐素期进来时瞥了眼放在回廊处的漏刻,将将过去一刻钟而已。


    “我只上午在京营,下午去了兵部,要领勘合和火牌,又要调阅西南近年来的塘报,还有那些驿路图,土司袭职的档案,东西太多了,就在兵部待了一下午,干脆也就没回京营,直接回来了。”


    这趟出去,少说也有一两月,若按照上辈子那样,还需平定土司之乱的话,最快最快也得来一年春末了,也就是说,兴许连年节都没法在一起过了。


    去那样久,要准备的事情当然也多。但许多事情唐素期都不清楚,他究竟还要做哪些准备,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确定知道的,就是,他会将差事办得很好。


    只是想到他会受伤,她心里就闷得慌。


    她不知道缘由,只知道结果,连想要帮他避开,都无从下手。


    “怎么了?”黎承安偏过头看着她,见她愣了好一会,脸色凝重了许多不由得生出许多担心,“是不是不舒服?”


    宽大的手掌附上她小腹,轻轻来回打转,“明日我去请大夫来替杳杳看看,那位大夫专注妇科,之前母亲不舒服也是请她来,很快就能好……”


    “不是,我没有不适。”唐素期握住他的手,“只是想到不日你就要离开,我有些……有些舍不得。”


    黎承安想过这些,他们成婚不久就要分隔两地,这么长时间都见不着,她会不会想他,会不会惦记他?


    她应当是喜欢他的,不然也不会给他写那样的信,连他迟钝的后知后觉,让她难过,她还能主动与他结亲,也不排斥与他亲近,就算没有那样喜欢,他在她眼里也是独一无二,世无仅有的。


    可他是贪心的,贪得无厌,欲壑难填,他总想,她要多爱他一些,再多一些,但她总是那样冷静自持,好像所有事于她而言都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若是不记得两年前她看他的样子,那样时而羞赧却又热切的眼睛,他兴许也会满足于当下。


    而此刻对上那双眼睛,他好像又想起了两年前的她。


    都是他多想了,人怎能一成不变,尤其是女子,肩上担着那样多的事情,还要饱受礼义教条的约束,和他这样大多时候都能率性而为的男子相比,要难上很多。


    是他太过患得患失,思虑太多了。


    在她耳边轻吻,他道:“那我便日日给杳杳写信……”


    “不用,你本就有公务在身,哪里有闲暇顾及这样多,专心你要做的事,事事周全,三思而后行。”她转过身来,抬手捧住他的脸,看他清俊的脸上生出些许意外,她扬唇笑了笑,“你只要顾及好自己,让自己安全就好,我会好好的等你回来。”


    唐素期松了手,在他唇瓣上亲了亲。


    只怔愣片刻,他便趁势而上,轻巧地碾了上去,反复啄吻,攫取那唇齿间又香又甜的气息。直到她松开手,攀住他双肩,身子几乎软了下来,才肯放过她。


    她气息紊乱,抬眸看向他,只能觑见他纤长卷翘的睫羽,眉目间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这次不能怪我,是杳杳先来招惹我的。”


    唐素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垂着头埋进他怀中,圈住他窄瘦的腰。衣袍下,遒劲的肌理传来阵阵热意,很有韧性,揉起来手感极佳,上次坐在上面的时候就发现了,以至于时不时就想揉一揉,捏一捏。


    黎承安好像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好一会儿过去,觉得有些闷,唐素期才从他的怀中挣脱起来,入目就是他微微泛红的脸,和紧抿的唇。


    她哧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不怕痒呢,一点反应都没有。”


    拧了好一会儿的眉心,一点点松开,“杳杳,这不是怕痒……”


    他再没有说话,只垂下眼,静静看着她。


    唐素期霎时便懂了他的意思。


    难得的是,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轻轻喘着气,慢慢平复下来。


    她将眼睛睁大,佯装意外的看向他。


    他自然看出她的揶揄,但也浑不在意,扯着唇,“我还有些话要同杳杳说。”


    唐素期正欲整理散乱的衣襟,动作倏然一顿,“有什么事?”


    “杳杳可知道,国子监祭酒一家,和那位北镇抚司的范衢,有何关系?”


    话头转的太快,她一时间都有些没反应过来,迟疑片刻,她摇了摇头。


    即便几次和范衢有私下往来,也知道他经常借由国子监祭酒夫人的名义行事,但,范衢和这一家的关系,她确实不知道。


    “五年前,那时,国子监祭酒还是翰林侍讲,因为牵扯进一桩案子,朝不保夕,那时人人自危,根本无人愿意出手帮助他们,是范衢,查清了那桩案子,替他们翻了案。”


    他语调轻缓,不疾不徐,“于此,范衢与国子监祭酒一家就有了联系,虽然他们的交集都不在明面上,但若仔细去查,也不是毫无线索。”


    “祭酒一家是感念恩情之人,这些年明里暗里都替范衢行了不少方便。”


    他眉梢微抬,俯低身体凑近,“但范衢和祭酒一家并非同类,范衢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明面上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副嘴脸,与这样的人接触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轻易相信他,任何事,都要多留几手准备。”


    他能这样说,也就是知道她与范衢有过接触了,但他摆明了不愿意细究,只是提醒她小心。


    他十分坦荡,好似也没有介意,容许她有些不愿宣之于口的秘辛。


    “但杳杳也不必害怕,他再是锦衣卫,也有所顾虑,不会贸然行事。”


    想做什么就去做,他可以替她兜底。


    “黎承安……”


    “杳杳又忘记了,我说过,别这样叫我。我们都成婚了,称呼还一退再退么?”他压着眼。佯装生气。


    这副刻意做作的模样,却让她心底一片轻快。


    “知道了。”她又牵起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滑动,“夫君。”


    唐素期蜷起腿,跪坐在他面前,扯开那已经被坐得皱巴巴的衣袍,手指勾上他腰带朝前拽,继而抬起头,主动贴近。


    但下一刻,宽大的手掌,抵住她的肩头。迎着她错愕不解的目光,他挣扎着开口:“你这几日不舒服,还是少一些……对你身子更好。”


    说着拒绝的话,却又将她揽进怀里,臭着脸,总是浅浅勾起的唇,此刻也向下压着。


    她心底生出许多酸涩来,一时间竟不知是何滋味。那些话不过是借口,她没有身体不好。


    今世,她不会再经历那样湿热遍布瘴气的地方,更不会在生产时受伤,身子哪里会不好呢?


    她还这样年轻,下个月便十七岁了,月信也还算准,吃得好,睡得也好,除了人看上去瘦一些,她没有一处不好。


    不过她实在害怕,她想等自己再长大一些,最好是来年冬日,她十八岁以后,那样的年纪更适合孕育子嗣。


    他总是待她毫无保留,可她却没法做到跟他一样。


    明明也知道自己瞒了他许多事,他也不在意。


    他怎么这样,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了?”黎承安呆愣愣的看着她,反复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可思来想去,应当是没有的。


    可原本还笑意盈盈的人,现在眼里已经蓄起了一层雾气,眼尾都湿漉漉的,小巧挺翘的鼻尖一点点的翕动,看起来便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只有他在身边,又没有旁人,只可能是他的错。


    她拽过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前,睁着那双泛红的眼,“你不想要我?”


    哪里是这样,他方才明明说了,是顾及她身体,他怎么会不想要她呢?


    他很想要她,只想要她。


    可爱不只有欲,应当还有克制、容忍,怜惜。


    他又不是禽兽,怎么会明知她身子不舒服,还不管不顾。


    “杳杳,我问过大夫的,”好一会儿,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话来,“月事不准,要好好调理身体,不能、不能频繁房事。”


    你不能,一再的来招惹我。


    “那你呢,你可有不舒服?”


    他半垂着眼,闷声道:“我身强体健,没有不舒服。”


    “大夫有叫你禁欲吗?”


    一双清凌的凤目倏然睁大,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人。她脸色仍然平静,语气淡淡的,仿佛刚才那番话并非出自她。


    “……并无。”


    她双手贴了上来,环住他的腰,替他解开玉带。


    还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衣襟便被她掀开,迎上他的怔愣的眼,她伸出柔软的手,贴了上去,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


    黎承安紧紧咬牙,才止住将将要溢出口的闷哼。


    “……别这样”


    “你不想吗?”


    “……我不…”


    “我帮夫君,不算的。”


    白皙如玉的脸布满红云,如烟霞一般,一双剑眉紧紧拧起,眼皮半合着胸膛起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但她觉得,他应当是喜欢的。


    唐素期抬手去推他,明明没有使什么力道,他却顺势倒下,躺在美人榻上。


    她扬起唇角,垂眼看着他。


    他那好似痛苦又沉沦的模样,看起来分外的脆弱,和他以往全然不同,让她觉得新奇,也生出了许多隐秘的欢。愉。


    黎成安上次那样对她,这次她这样待他,也算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日夜更替, 转眼便过去半月。


    这半个月,黎承安除了照常要去京营上衙外,还需得做好巡视边防的准备, 为此皇帝特地下了敕书, 让他暂署兵部主事, 这样出入兵部调阅档案文书也方便许多。


    除了去兵部外, 他也免不得要出入工部, 虽然名义上是巡查边防事宜, 但他须着戎服, 是以, 盔甲兵刃要去工部领取,且这盔甲他试了两次,做了许多调整,才算合身,也方便行动。


    再有, 巡视两地边镇军务, 他也并非单枪匹马,按理应当选取护卫。这些时候, 他便在京营当中,从湖广、贵州、云南籍贯的将士中挑选了百余人,一同随行。


    知道他要挑选随行的护卫。唐素期也十分不放心,想让他带走安排在她身边的两个暗卫。


    她甫一开口, 黎承安便不同意。


    “他们两人本来就是我从侯府暗卫中选出的个中好手, 特意来看护你,护你周全,这趟我出外差,少说也有几月在外, 你身边没有护卫,叫我如何放心?”


    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一点也不肯退让。


    唐素期耐心劝他,“我待在家中,也不怎么出门,就算外出也是在城内,哪里能遇上什么事呢?你这趟出去才是真的危险,我知道京营中的将士得力可靠,你也选了许多人,可真要论单枪匹马,我想你派在我身边的那两人,应该没有什么对手吧?”


    “既然这样,让他们两人跟在你身边,不是比起在我身边更为合适吗?”


    好话歹话都说了个遍,最终黎承安稍稍松了口,同意带走一人随行。


    黎承安忙碌,唐素期也不遑多让。


    自打知道了,父亲手下得力的主事,要被调去广西庆远府,唐素期心里就甚是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了自己父亲问清楚。


    今时不同往日,她嫁了人,大多时候都是待在侯府,想要时常往来尚书府,还是没有那样方便,她便干脆和黎承安说,自己想回家小住两日。


    也正是在回家小住的第二日,她总算有机会与难得有空闲的父亲说话。


    提起易自修的事,唐琮抚须轻叹,“杳杳想的不错,多年来他在礼部一向待的不错,每年的考语都十分出色,按理来说,他不该被外放到广西那样的地方。”


    “但偏偏调令就来了,名义上是擢升,又有历练,即便去的地方是瘴疠之乡,也是说得过去,无可指摘。”


    “杳杳也不用过于担心,他只是去三年,三年后,以他的能力,未尝不能回来,更不用担心我了,我手下得力的人又不只有易自修一个,再说了,如今我是礼部的堂官,还有谁能给我小鞋穿?”


    唐琮说得理直气壮,言之凿凿,神色自然,没有半分委曲求全的模样。


    即便如此,唐素期仍是不大放心。


    “父亲您才上任礼部尚书,就遇上这样的事,我只是觉得……”


    觉得调走易自修,是给父亲一个下马威。


    她这话没有说出来,但唐琮明白她的意思。


    “杳杳,你想的不错,树大招风便是这个道理,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啊,便是有人看不惯我,想将我赶下这个位置,我难道因为怕事,就自动辞官告老回家种田?那是软弱的懦夫,我们唐家的男儿,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行得正,坐得端。这么多年,朝堂之上也不是白干的,有何可怕?”


    “树欲静而风不止,杳杳可明白?”


    沉默了很久,她最终缓缓答应。


    “杳杳明白。”


    父亲说得对,她不该害怕,她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见招拆招。


    她也想知道,拆掉父亲的左膀右臂后,他们又会做什么?


    唐素期几乎动用了自己能够动用的所有耳目,只是这些终究是朝堂上的事情,与她有天然隔阂,她想知道的那样全面并不容易。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许多事情。


    她被流放过,去过烟瘴湿热之地,也正是因为她去过,所以她知道几样治疗瘴气的方子。担心有些药材在其他地方难以寻找,她便照着药方,准备好了许多那边兴许难以找到的药。


    她毕竟也在岭南待过,虽和西南有些差别,但气候相似,且在成婚之前,她借着找寻陪嫁为由,和那边贩售药材毛皮的商人有过来往,对那边雨季瘴气高发的时候,还有那部族的一些分布,信仰和禁忌习俗都有些了解。


    所以半月来,她一得空闲,就将这些杂事都写下来,画下来,最后一日翻了翻,细数起来也有几十页,不过她没有将这些直接拿给黎承安,而是在封皮上写上风物志,放入了他的行囊里,和他说,这是她闲时抄录的风物志,让他路上若觉得闷,便看看。


    他这会儿倒是答应的好,当即就将书拿出来翻了几页,还生硬的夸了她字写得好看,画画的传神。


    见他这样,唐素期别过头去,面上忍俊不禁。


    “就是普通的小楷,哪有那样好看?”


    他这会儿也不贫嘴了,只是悄悄握紧了她的手。


    下一刻,黎承安另一只手被她塞了一个东西,触而升温,整体偏凉。


    他握紧又松开掌心去看。


    “这枚玉扣是我及笄时母亲送给我的,说它能护身辟邪,我戴在脖子上,戴了两年,前几日我去道观,请观里的法师上了几道祝文,应当比之前会更有用的。”


    他当即便将玉扣挂在脖子上,玉扣质地温润,颜色莹白,是上好的羊脂玉,没篆刻什么繁复的纹路,如此,即便他一身戎装也十分合适。


    他垂头瞥了一眼放在胸甲上的玉扣,眉心微拧,似乎觉得这样干放着不妥,又将玉扣拢进了衣衫里面,贴着胸口。


    脸色也轻快了许多,“我会好好带着的,日日都戴着,杳杳放心。”


    两人站在垂花门前,与门外隔着一道竹帘,她隐约还能听见外面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唐素期微微昂首,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他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只不过着了一身戎装,身上多了些冷肃之气,但脸上的笑意还是温和的,抓着她的手也很温暖,让她有些舍不得松开。


    但时候已经不早,外面的人也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她抿起唇,挣开了那只攥紧她的手,“西南山里寒气重,我在你行囊里放了几件能贴身穿的棉袄,是这半月以来,我抓紧时间缝的,我绣工不错,用的料子也好,会……会比普通的棉袄更暖和些。”


    她从来就女工不错,尤其是上辈子流放的那段时间,练出来了不少,更加精湛了。


    本想和平常一样,将她垂放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但在抬起手的那刹,他便停了动作,缓缓将手收了回去,掌心也渐渐拢紧。


    “我知道的。”


    唐素期垂下眼来,张了张唇,又莫名觉得喉头干涩、闷痛,昨夜想了许久的话,那些一一要交代的事,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使劲掐了掐掌心,她扯着干涩的唇,“我还在你书箱里放了一大包艾草,都用油纸包包好了,用来驱蚊避瘴的,西南山里蚊虫很多……”


    “艾草好用,可以防范。”


    “好。”


    “我知道,你要先走运河,过沅江,还有许多山路,路上便要走一个多月才能抵达贵阳……”


    她这几日也翻了不少书,大概知道他要怎样走。坐船只能走到辰州、沅州一线,还需向西才能前往黔中山地。


    她接着开口:“路上肯定有不少驿站,你不用每过一处就给我写信,那样太耽误了。”


    昨夜临别前,他抱着她,那样言辞恳切地说会在每处驿站都给她写信,她当时便不同意,可他又没有答应,闹了她一宿,她也没找着时机再开口与他说。


    在运河上大约就要半个月,这一千多么里,平均每四五十里便有一个水驿,那样多,若真要按照他说的,每途经一个驿站就给她写一封信,不是耽误他赶路?


    再者,路途遥远,车马书信也不方便,他便是写了那样多,她也未必能够及时收到。


    “你非要写的话,就在在常德府的河驿,沅江水路的辰阳驿,或者是湘黔分界的晃州驿,这三处其中择一就行了。”


    想了想,她接着又道:“入黔那一段河道,我听说游滩多,水也急,虽然现在是深秋,正是枯水期,但倘若路况还是不好,要做好换陆路的准备,千万不能因为只是几十里的水路,就强行驶船。”


    因为说了这样多的话,原本设想好该叮嘱的事情,也一一清晰了起来。


    “后半程的山路,虽然短了许多,但更加艰苦,山路狭窄,还有不少山岭,地形险要……千万千万要小心,不要贪快,这段的驿站传信很慢,你就在龙里卫给我写信就好,不用贪多。”


    似乎差不多说完了,唐素期松了一口气。


    应当是没有遗漏了,该准备的东西都放进了他行囊中,该说的话也说完了,她还有那些已经联系起来的西南马帮,便是不知道他因何受伤,应当,也能帮到他一些吧。


    黎承安就安静站在原地,静静的听着她说话。


    原以为,分别这日,就算不能与他一样那样不舍,多少也会嘴上满足他,说些好听的话。


    他也不求多,一句两句便好。


    就和他想的那样。


    ‘夫君,杳杳很舍不得你。’


    ‘景清哥哥,能不能早些回来?’


    ……


    诸如此类,那些旁人听起来,只觉得酸掉牙的腻歪话。


    再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眼里只有他。


    哪知,她话确实说了很多,但一句也没有不舍得,全是叮嘱,言辞敦敦,莫名让他想起了国子监里的老师。


    说的都停不下来,长篇大论,此刻要是搬把椅子过来坐着,多应景。


    她是老师,他是学生。


    可她这样一个久处闺阁的小娘子,半月,甚至还不到半月,要看那样多的山川地志图,多不容易,连路上有哪些驿站,水路和陆路都分得那样清楚。


    一千多么里的水路,有七十二座驿站,四百多么里的山路,有九座驿站。


    她看起来,每一处都记得,细细算着,叫他写信也不能耽误行路。


    就算她打小就记性好,但她待他倘若没有深情,又哪里会愿意去做这样的事呢?


    真让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没说一句不舍,可处处都是关切。


    黎承安迈步上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怎么了?”她怔了一瞬,感受到他在颈边拂过的气息,讷讷开口问道。


    “你这样好,我舍不得走了,怎么办?”


    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紧揽着她的手臂倏然松开,黎承安退后一步,垂下眼眸,深深望着她。好一会儿过去,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唐素期有片刻怔忪,直到腰间的热意彻底退却,她才回过神来,快步朝外走。只是等到她出了门,只能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不见那个具体的身影。


    匆匆下了门前石阶,她望着渐渐远去的一行人,心底兀自生出了许多怅然。


    她好像,没有好好跟他告别,没有像以往娘亲同父亲那样,在离别之际,坦诚心底的不舍。


    “小姐,天气凉,门外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茯苓匆匆赶来,将手上拿着的披风罩在唐素期肩头,替她系上。


    巷口的路短,只站了一会儿就没再看见人影。唐素期收回目光,掩住眼底的失落,点了点头,跟着茯苓一道回去了。


    时间匆匆,转眼就过去三天。


    只是这三天对于唐素期来说,似乎格外漫长。明明她和以往一样,做的事一件不少,甚至还更多了些,但每每夜间,看着空荡荡的寝室,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才过去多久,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身边有黎承安陪着。


    不说黎承安,她也想给他寄信,可每每坐在桌前,想要落笔,好一会儿过去,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又是顾虑着她书信不知该寄向何处,他可能也收不到,就又将笔放回去,把晕染了墨水的纸团了团扔在一边。


    似乎这样,她便能心静一些。


    这日才起,用过早食,就见忍冬从外间过来,她手上拿着一沓东西,一个用信封装着,另一个华美许多,仔细看似乎是素色的云龙笺,边缘还有简单的暗云纹。


    远远就看见忍冬那只手上的信封,她当即想起黎承安出发前和她说的话,不由得生出许多期待,不过才过去三日,就有信来吗?


    但她并未多想,只是赶紧将还未喝完的滇红金针放到一旁,用绢帕将唇瓣擦了干净。


    “小姐,这是门房那边送过来的,说是敏嘉公主的贴身女官送过来的,让务必转呈到您手上。”


    “这是信件,另外还有这个……女官说的给您的凭贴。”


    捏着帕子的手顿住,她心底突然冒出些许失落,抿了抿唇,掩去情绪,接过信封和凭帖。


    公主的字写得很好,清秀端正,一手楷体也透露出几分灵动之感,才十三的年纪,能写出这样的字,实在非常难得。


    当今皇帝,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一位公主,便是与冯皇后所出的敏嘉公主。


    公主会来信给自己,唐素期是有些意外的,本以为,以公主的架子,会直接遣人来叫她入宫,毕竟写信,肯定是更麻烦一些。


    她扫了几眼信里写的东西,有些讶异。


    公主好像知道许多她的事,改良过直辕犁且不说,连她曾经办过社学都知道。


    那也是她才及笄那年的事,听闻城东有人想办社学,且招的都是女子,只是苦于没有足够的经费,以往民间社学大多有富户捐田或者官民捐助,还有就是学生纳费。只因招的大多都是女子,为人不齿所以几乎没有什么捐助,她知道了,拉拢几个闺中密友,尤其是钟宁,几乎把自己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


    但除了提议办社学地方里老和一位乡绅,应当是没有人知道的。


    不过她也没有刻意隐瞒,公主想知道并不难。


    细看了剩下的内容,唐素期只觉言辞恳切真诚,一位豆蔻年华的小娘子模样几乎就在眼前。


    信的最后一行,邀她两日后申时来宫中一叙。


    将信收好,唐素期进了书房,忍冬跟在后面,帮她磨墨。


    她利落地写完回信,把信纸放在一旁晾干。


    “那位宫里的女官可还在等着?”


    忍冬取出信封又配好蜡印,“在的,您不用着急,吴嬷嬷在招待呢。”


    将回信收好,唐素期和忍冬一道去了外院,将回信转交给女官,送人出了府门。


    两日过得很快,她用完午食,只歇了一刻钟,便回房梳洗更衣。


    虽然宫里送来的凭帖盖的是凤仪宫印,但毕竟是去见公主,又是和公主一起读书,不用穿的太过正式,端庄大方一些就行。


    收敛好仪表,又过去了一刻钟,门房那边已经备好了马车,她带上茯苓,一道自内院往外院而去。


    公主邀她申时入宫,还有近两个时辰,便是算上路上的时间,也足够了。


    只是还未走出内院,她便碰上自外间过来,行色匆匆的潭遂。


    他少有这样的时候,面上难得能看出几分慌乱,脚步也有些着急,自打这辈子认识潭遂,唐素期还是第一回见他这样。


    就是当初决定要招他做家里的奴仆,他也不曾如此意外慌忙。


    潭遂甫一看见唐素期,脸色都松快了许多,只是看见一生比往常庄重许多的衣衫,面上又多了些疑惑。


    但下一刻,小姐身边的茯苓就说了原因。


    茯苓自然看见了顿住脚步的潭遂,也能明显察觉,他是有事要回禀,但无论眼下如何,就算时间宽松,也不能太耽误。


    只犹豫了一瞬,她便开口提醒潭遂,“前几日宫里的女使递了书信来,邀夫人进宫,时间就约在今日申时,你倘若有事,就等夫人回来再说。”


    望着已离自己有一丈远的唐素期,潭遂收回目光,当即便下了决定。


    “事情也不着急,等夫人回来,潭遂再与夫人说明。”


    唐素期原本走在前头,等了片刻也不见茯苓跟上,侧过头,往后看,反倒瞧见两人好似在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原本还有些不安的潭遂面色平静了许多,朝茯苓点了点头,似乎有往内院走去的迹象。


    唐素期叫住了他,随后朝两人走去。


    “潭遂你可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刚才我见你十分着急。”


    潭遂扬起笑脸,向唐素期拱手行礼,“我今日去城东那边的砖窑厂,又买了些砖瓦,路上见着一人,行色匆匆,有些眼熟,像是……像是夫人的兄长,兴许是看错了。”


    唐素期略微思忖片刻。


    兄长这些时候,在东城督修仓廒,她是知道的,偶尔太忙,又要监工,便到附近的公署休息,也不回家住。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要完工了。


    毕竟是京仓,修缮完工,工部也总要人派人来验收,看看修的如何,账册如何。这些他都清楚的。所以潭遂看见的那人,可能他没有看错,确实是她兄长。


    只是思来想去,她也不知道,兄长为何要一人行事匆匆的出现在那里。按理来说,他应该身着官服,手下也跟在身边,又怎会独身一人呢?


    想了想,她开口朝潭遂叮嘱,“倘若你觉得像,便再去看看。是否真是我兄长?他若遇上了什么事情,你……你及时来与我说,我这趟去宫里,应该在用晚食之前能回来。”


    潭遂垂首应下,目送着二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其实他说谎了, 他不仅没有看错,并且十分确信,那人, 就是小姐的亲兄长。


    他在京城, 这些遍布贩夫走卒的地方, 待了这么久, 能和那么多人打好关系, 认人的能力绝不算差。


    他虽然比不上那些能一目十行还过目不忘的人, 但还不至于, 连自己小姐的兄长都认不出来。虽然小姐的兄长未着官服, 只穿了件半旧的湖蓝色直裰,但那身形和走路的姿势,他不可能认错。


    潭遂并不是在东城看见唐樾的。他是跟了唐樾一路,从东四牌楼的一间茶楼,一直跟到了东城, 直到他进了那家砖窑厂。


    他看见唐樾绕着那窑场走了一圈, 来来回回,又蹲了好一会儿, 但似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人也泄气了不少,转身便往来时路返回了。


    且唐樾一路小心谨慎,像是在提防有人盯着似的。


    那家窑厂, 潭遂知道, 招牌上写了官窑,出的货都是上等青瓦,专供官用,可不便宜。近些时候, 东城的几座粮仓翻修,买的青瓦都是在这一家窑厂。


    不只是他,许多人都见过,厂里出来的青瓦,一骡车一骡车的往朝阳门那边拉过去。


    他也知道,小姐的兄长上任工部营缮司主事不久,而今正在督修粮仓。


    事事都透着蹊跷不对,他想也没想,赶紧回了府里,想要和小姐说清楚。


    他知道小姐最重感情,倘若兄长有什么事,他肯定很难过,很伤心。而他,不想见到他们家小姐那样难过。


    但小姐要进宫,那边可是公主召见,一点耽误不得。


    潭遂很快就有了主意,他回了自己住的屋子,拿了些东西,打算前往唐樾时常在朝阳门那边待着的驿馆。


    小姐的兄长见过他许多回,偶尔看见他还会主动和他说话,那么应当是认得他的。


    与其在这里干想,不如先去看看小姐兄长究竟要做什么,再细细商量。


    就算真如他猜的那样,确实碰上了些事,他相信,也能早做打算。


    *


    马车一路驶向东华门,宫门口值守的侍卫看了她手中的凭帖和公主写的信件,便放了她和茯苓进去,而凤仪宫的女官早就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她过来,引着人往公主所在的敏嘉斋过去。


    到了敏嘉斋门前,那位引路的女官看向茯苓,温声开口:“请姑娘在此处稍后,里面备了茶水和座位。”


    茯苓抬眸去看,在门外廊下放着一把小杌子和一张小几,上面摆了茶水点心,旁边还站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宫女,见她看过去,还朝她笑了笑。


    就这样在门外廊下陪着夫人,也是一样的。


    原本她以为按照规矩,她得在宫门口等着呢,没想到还能跟着一起进宫。


    引路的女使先进去通报,片刻后又折返回来,替她掀开帘子,就站定在门前,唐素期笑了笑独身一人走进了内堂。


    这应该是间书房,虽然不大,但十分明亮。窗牖被支开,午后的日光便透过高丽纸糊做的窗纸撒进来,柔和一点儿都不刺眼。


    窗前放着一张宽大的梨木雕花桌案,桌上铺着杏色的桌毯,右侧整齐叠放着几本书,目光越过这些书册,便看见坐在圈椅上的公主,她穿着一身鹅黄色对襟窄袖袄裙,梳着双丫髻,只简单的带了一对白玉兰绒花,看起来清雅而素丽。


    她正垂头看着铺在面前的书,背脊挺直,看的十分专心。


    柔和的阳光,给这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唐素期不愿打扰她,缓缓朝前走。


    直到敏嘉公主手指翻起书页,又下意识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这才发现缓步过来的唐素期。


    她呆了一瞬,眨着那双小鹿似的水润润的眼,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唐素期,见唐素期笑了,她随即扬起唇角,绽出一抹明媚的笑来。而后将书放下,站起身,绕过书桌迈着轻快的步伐迎了上去。


    两人此前并未见过,而面前这人又是当今皇帝和皇后唯一一位公主。按理来说,她应当是十分拘束,态度恭敬的,至少明面上应当是这样的态度,可当她裙裾翩翩的走到自己面前,又自然大方地牵起她的手,朝她道:“期姐姐你来啦,敏嘉等你好久了,那本书都快看了一半。”


    唐素期原本还僵着的肩头,因这一声轻唤,舒展了许多。


    “公主久等了。”


    敏嘉松开唐素期的手,垂着头笑了笑,“其实也没有很久,我就是故意这样说的。而且我看书看得入迷,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就下意识这样说,姐姐也别当真。”


    “我们不在这儿,去花厅那儿小坐,”顿了顿,她抬眸看向站在原地的唐素期,“我准备了一些好吃的,我们去那,边坐边说,好不好?”


    “恩……”


    话还没说完,敏佳就牵起她的手,朝里面走去。


    敏嘉斋离凤仪宫不远,是一座独立的宫院,刚才的书房是前堂,而后堂则是公主的寝居,中间则是一座小小的花厅,四面都开着窗,光线通透。


    唐素期目光穿过开着的窗,窗外是一座小庭院,种满了栽着青竹和丹桂,微风拂过,卷起阵阵桂花香。


    敏嘉拉着唐素期在临窗的檀木螺钿方桌旁坐下。


    就和敏嘉刚才说的一样,她确实准备了些吃的,还准备的不少。桌上摆着一壶青花茶钟,依着次序摆了些茶点和水果,样子都精致漂亮,看着便香甜可口。


    松开唐素期的手,见她稳稳坐在靠椅上,敏嘉才接着开口:“这是我叫宫里的人泡的阳羡茶,这茶产自母后的家乡,很有名的,我最近便一直喝这个,又香又甜,也不苦涩。”


    说着,又抬手倒了两杯,将其中一只海青色茶杯推到唐素柒面前,眨了眨大眼睛,示意她尝尝。


    “这个米粉蒸的茶糕,又香又甜,我近日来也很爱吃,还有这个桂花马蹄糕,桂花用的就是外面的那些桂花,很甜的,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这个百花果蜜,酸酸甜甜的,也很是可口。”


    唐素期对敏嘉公主的分外热情,有些招架不过来,只能她说什么,她就顺着目光看去,然后点头,一样一样认了过来。


    “这个柑橘和雪梨,都是贡品,父皇叫人特地送到我这里来的,都是应季的,很好吃,期姐姐也尝尝。”


    “……好,多谢公主款待。”


    她抿了抿唇,在公主的注视下,拿起一片柑橘送入口中。


    慢慢吃完,唇齿间都盖着一股酸甜的果香。


    “期姐姐不用觉得拘束,就当我是你的表妹就好了,”敏嘉手指覆上海青色的茶盏,笑了笑,“我以前就听过姐姐的名声了,很早就想见了,也是总算得了机会才能见上。”


    从改良直辕犁到办民间社学,这桩桩件件,都让那时年纪还小的她生出了许多好奇。她与母后说,来日一定要见一见这位姐姐。


    可母后总跟她说,见了面又能如何?她那样,书也没看几本,字又识的不多,怎么和人说话?


    这实在让人生气,但也有道理。


    所以这几年,她每日都在认真读书写字。


    渐渐的好像也淡了,非要见一见这位礼部侍郎之女的决心。但后来,在半个月前,她听母后说,长宁侯世子要大婚了。


    才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很是意外。她知道这位世子的,他父亲,曾经是她父皇的伴读,两人关系很好,就算是现在,那位长宁侯也是父皇最信任的重臣之一。


    长宁侯世子她也见过,甚至还算熟悉,按照父皇的说法,他应当称他一句世子哥哥,只是那人又冷又傲,还长得那样高大,看着就叫人害怕,就算母后多次说过他人很好,不过是外冷内热,比他几个皇兄好多了,她也仍不愿和此人接近。


    这样的人居然要成婚了?


    敏嘉问冯皇后,“母后,那究竟是谁要嫁给他?”


    冯皇后笑了笑,“就是你时常惦记的那位,礼部左侍郎之女,也不对,过完今日,就应当是礼部尚书之女。”


    敏嘉睁大了眼睛,“是阿期姐姐?”


    ……


    于是,终于有了此刻她们的见面。


    敏嘉没有预料到曾经向往过的人,好奇过的人,竟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温柔,说话声音也这样好听。


    若是可以,她也想要母后给她生这样一个姐姐,但就当下来看,肯定是不行了。


    她也算明白,为什么长宁侯世子那样不好接近的人,会娶了这样一位妻子。若换做是她,她要是个男子,也应当是十分愿意娶得这样一位妻子,还当日日疼宠,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只是几日前,长宁侯世子才出远门去了吧,还是父皇的旨意,这是母后和她说的,她应当是没有记错的。


    还说他好呢,分明是坏极了。放下新婚的美丽妻子,无论如何都难以原谅。


    这般想着,敏嘉皱起眉,肉肉的嘴唇也随之撅了起来,满脸不忿的模样。


    唐素期在她说话时,便一直看着她了,眼看着垂下头盯着手中茶盏的人,兀的抬起眼,用那双明亮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自己,让她想起她前些时候吃到的葡萄,紫黑色的,洗得干净时,就是公主眼睛这样的颜色。


    她看得实在是太久了,两人又离得近,对桌坐着,那热切的目光仿佛带着温度,黏在她脸上,连带着她颊上也起了一层浅浅的热意。


    然而没一会儿,她又压起眉头,黑葡萄似的瞳仁被遮了一半,一副生气了的模样。


    唐素期手撑着螺钿桌,试探地问道:“公主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惹得你不开心?”


    敏嘉张唇啊了一声,连忙摆手,“没有事惹得我不开心,我就是发会儿呆,阿期姐姐你别在意。”


    真的只是发呆吗?那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又不太像。不过公主既然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没有必要追究。


    敏嘉缓了缓心情,扬起笑来,单手撑着腮,“我给阿期姐姐写信时就有提到,我近日在读诗经,我确实有几处不大懂的地方,想要请教姐姐。”


    唐素期微微颔首,示意她接着开口。


    “《诗经·周南·卷耳》的开篇有两句,嗟我怀人,寘彼周行,这是整首怀人诗的诗眼,其实这句我看了很久,有结合前一句,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意思应该是思念远行的丈夫,莲菜卷耳菜都装不满筐子,干脆叹了声气,把筐放着,看着自己丈夫离去时的路……我能看懂这首诗的意思,就是很好奇,是不是,想念一个人的时候,都会这样呢?做事也做不好,会想着人发呆。”


    夫子说这首诗写得很好,简单的几个字,就生动地写出了妇人思念远行丈夫的场景,就连她这样的,许多晦涩的书籍都看不懂的人,也能构想出来那样的画面。


    只是她还不大明白,当真会想念一个人到这个程度吗?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呢?


    她看过一些诗,读过一些书,知道有些文人墨客就有这样的臭毛病,一两分的思念,也会写作十分,三四分的爱意,同样也能写成十分。


    单从诗文来看,后人还得感慨一句,实乃深情。可分明大多数人都时常寻欢作乐,转头另娶的也不在少数,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那些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骗人的。


    “阿期姐姐,会想黎世子吗?”


    这哪里是读诗经理遇到不懂的地方呢,分明是自己觉得好奇,想从她身上印证这首诗是否夸大其词吧?


    迎上她那双迫切渴望的眼睛,她缓缓开口:“自然会了,会想他此刻正在做什么,他这趟去贵阳,跋山涉水,十分辛苦,水路有一千多里,山路也有几百里,光是行程就有一个多月,我时常会想,他此刻到哪里了,水路是否还算平稳……”


    她垂下头来笑了笑,“倒还不至于做不了事,也不至于时常恍惚,但肯定会想他的。”


    敏嘉真想轻声感慨,果然美人做什么事情都是赏心悦目,就是只看着她笑着说话,都让她心里十分舒服。


    好似突然间一切都想通了。


    思念之情深到那个地步肯定是有的,但只是很少很少。


    “那黎世子真是好运道啊,能有阿期姐姐这样好的妻子在家中思念。”


    “啊?”唐素期略显讶异的看向对面坐着的人,似乎不敢确信方才的话真是出自敏嘉公主之口。


    正想开口再问,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了支开的窗页处的身影。


    窗外,花香浮动,身着一袭明黄色云锦大衫,带着深青色霞披的身影自远处走来。


    姿态威仪,从容端方,自穿堂朝这处走来。见唐素期好似发着呆,敏嘉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一抬眼就看见自己的母后。


    在一片丹桂的映衬下,皇后气度愈发雍容华美了。


    外头的宫女先一步进来通禀,唐素期当即站了起来,整顿衣衫,待到皇后进来,再行礼。


    冯皇后要比唐素期记忆中的年轻了许多,但笑容依旧温和,待人依旧亲切,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畏惧。


    皇后一点没有架子,似乎也是因为女儿在身边,跟他们两人坐在一起,一起喝茶,吃着早就准备的点心和水果。


    又与她说了几句话,问了些家中的事后,便起身离开。


    皇后是一国之母,自然有不少事情要忙,不过因为公主她膝下唯一的孩子,又因为公主住的敏嘉斋离凤仪宫很近,这才能抽出时间来看望一二,同她们说上几句话。


    待了一刻钟便离开,唐素期一点儿也不意外。


    只是她总隐隐觉得,无论是皇后还是公主,都待她有些过于亲近了。


    尤其公主年岁小,心性单纯天真,与她说了不少话,都是和近日来看的书有关,但大多都是愤慨不满的,却又不是乱说,见解独特,都经得起推敲。唐素期也顺着她的话,与她一同探讨,一来二去,时间便过得很快。


    似乎眨眼的功夫,天就渐渐黑了下来。


    直到酉时初,外头的宫女进来提醒,敏嘉才忍住满腔的话,有些不舍的同人道了别。


    “阿期姐姐,我们今日便说到这儿了,还有不少的话,就改日再谈。”


    敏嘉有些舍不得,甚至还想留人在宫中暂住。但是母后昨日便提醒过她,一切行事都要合乎礼度,不能率性而为,尤其是近几日,那陈贵妃一直盯着她,只做错一点事,转眼父皇就知道了,父皇又少不得在她面前唠叨。她自己便算了,无论如何,她也是父皇最喜欢的女儿,唯一的女儿,还有自己母后护着,陈贵妃能拿她怎么办?


    但是阿期姐姐就不一样了,她应对起陈贵妃来,肯定是为难的。


    看着人要走,敏嘉更加不舍了,最后只能牵着唐素期的手,嘴里念叨着,“来日我还会给姐姐写信的,姐姐到时候也要来宫里看我。”


    一双亮汪汪的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她,叫她如何能说出拒绝的话来。


    唐素期回握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温声说好。


    拜别公主,唐素期带着茯苓跟着引路的女官一道出了宫门。


    待到坐上马车,踏上回府的石板路,唐素期心里才真正安定下来。


    街道旁,车马流动,贩夫叫卖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忙碌了一天的人,渐渐的卸了下来。


    想起方才临别时公主的话,唐素期敲了敲车门,吩咐车赶车的马夫,“拐弯去前面的书坊,在那儿停会,我买几本书再回去。”


    马夫应了声好,攥紧缰绳调转方向,绕进了前面的巷子。


    待到车停下,唐素期被茯苓扶着,从后面下了马车。


    这家书铺她以前常来,但以前来是为了买那些有趣的杂记和一些奇闻轶事刊录。今日来,却是想买几本公主正在看的书。


    依照今日情状,来日公主要与她探讨,她总得多看一些才行。


    她方才在书房时,有留意过公主桌上摆着的和多宝架位置靠外的那些书。大多她都看过,不过都是在年岁比较小的时候,她也不确定公主以后要问她的她都记得清楚,所以想买那些书来翻翻。


    既然已经答应了公主,她至少也得做些准备。


    选了几本,茯苓跟着结账,又将书抱上,两人一道出了书坊。


    唐素期在书坊没待多久,估摸着时间也就两刻钟,但等到她们两人抱着书出来时,外头天色已经黑了一半,不少店家门前都点起了灯笼。


    京城有夜市,但也不会太晚,戌时末时,街头巷尾基本就没什么人了。此时不过酉时二刻,时候还早,但恰巧是用饭的时候,以至于街头上,除了酒楼饭馆食肆还算热闹,其他店前都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她待的这条巷子,大多都卖一些文玩古画,笔墨纸砚。以至于已经有不少家铺子都关了店门,待到她出来,这家书房里的掌柜也开始收整东西,准备关门。


    这里虽然冷清,但距此处百步远的那条巷子,有不少酒馆食肆开着,那边的热闹在此处隐约还能听见。


    见唐素期领着婢女下了台阶,那掌柜殷勤的随着一起送了几步。


    “夫人慢走,天黑路滑,这边也冷清,您小心着点。”


    唐素期微微颔首,下了石阶,朝自家马车过去。


    马车就停在书坊旁边一棵树下,不过几步之外。车夫就坐在车辕上打盹儿,手撑着脑袋,歪一下斜一下。


    茯苓瞧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也没待多久吧,怎么这就睡着了……”


    “我们是没在书坊待多久,但他也跟了我们大半天,又不像我们一样有事可做。觉得无聊,自然就想休……”


    唐素期凝眉看着远处摇摇晃晃走来的几个人。


    茯苓怔了片刻,看见自家夫人朝远处看,当即也看了过去,不过片刻,三个穿着粗布衣衫的人,就从临近的巷口走了出来。


    这里黑灯瞎火,也没点灯,要不是走近了,还真难以发现。


    不过一丈的距离,几个人还想靠近,茯苓当即将书放在地上,挡在唐素期身前。


    那边车夫猛然惊醒,就瞅见这架势,赶忙跳下车辕,几步走过来。


    三人都喝了不少酒,一丈远远都能闻到。


    唐素期拧起眉,抬手掩住口鼻。


    也就是这时,站在中间的醉汉才看清唐素期的模样。


    原本浑浊的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打了个酒嗝,三两步扭捏的走上前去。


    他们三个原本在酒馆里喝酒,早上在赌坊里忙活半天,输了几两银子。手上吃紧,去酒馆里喝酒,都只能喝最劣等的,要再这么下去,连酒钱都要付不起。


    他抬腿翘在凳子上,打算睡一个下午,忙混过去,再回家时,突然有人把他摇醒。


    他气急,抓起桌上吃剩的花生壳就要朝人扔去,却在看清那人的模样时收了手。


    “刘老板,您怎么来了?”


    他在赌坊老板手下欠了几两银子,还赊着账,说是宽限半月再还,这可真令人头疼。倒是也想赖过去,可赌坊手下的那一帮打手可不是吃干饭的。现在连他住在哪儿,家里还有老母都一清二楚,哪里逃得掉,只能再想想招,看看能不能搞来一些钱。


    “明日午时,半月前欠的钱,赶紧还清,别让我亲自动手。”


    麻子这才想起来,不止今天,他前些时候还欠着钱呢,老板走了,他顿时慌了神。也就在这个时候,时常跟他耍在一起的张赖子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是听人说起,东华门外那条街经常有有钱人家的女眷出入。好几顶轿子都从宫里出来,都是达官贵人,手上可有钱。


    麻子当即啐了他一口,“你还真是疯了,那是宫门口,屁点大的事儿,都得要你丢了命。”


    张赖子又凑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包银子推到他面前,“也不是在宫门口呀,你想想。那些女眷出了宫门,不还要回家里吗?这路上要是落了单,到僻静点的地方,还不……”


    “别怕,这也是有贵人示意的……”


    他朝那包银子努了努嘴,“这些钱,可够花好一阵呢。”


    麻子咬了咬牙,当即拍板应下,又叫上两个兄弟。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都山穷水尽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那张赖子都说有人会罩着他。


    没成想,这贵妇,竟年纪这么小,打一眼看过去,最多也就十七八岁。原本想着就算是个老妇,四十几岁,就当自己吃亏,咬牙忍过去,反正蒙起脸也都差不多。


    这下可不一样了,里外都是他占便宜,又有钱又有人,不是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他就风流一回。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啊?天都这么黑了,一个人在这逛,多危险哪,咱们兄弟三个陪着你一起,怎么样?”麻子咧嘴笑着,旁边两个人也一左一右的跟上来,几乎要将她们几个包围起来。


    唐素期抬眼望向远处刚关了店门的掌柜,那掌柜与她对视一眼,躲开她的目光,灰溜溜的走了。


    她心底生了些许烦闷,偏偏是今日,她没有带护卫,因为是进宫,身边的暗卫也没跟着。


    唯一带了的,就是她随身带着的铁包金匕首。


    茯苓害怕,但看向自己身后的夫人她又勇敢起来,将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我们夫人是朝廷命妇,你们几个泼皮无赖,胆敢无礼?”


    一旁的车夫定了定心神,也跟着喊道:“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你敢这样大胆,不要命了!”


    麻子心里早有准备,听了两人说话,自然不惧,反而哈哈大笑,“哎呀,要命啊,那可真害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左右的两人挤眉弄眼,“大官的老婆,你们怕不怕?”


    话还没说完,左右两人就一起上前,将挡在唐素期旁边的车夫和茯苓狠狠朝外面拽去,茯苓直接摔倒在地,再想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脚竟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让她直冒冷汗。


    那车夫踉跄了好几下,身子一歪也倒在地上。


    只是下一刻,那左边先出手的人突然手掌一疼,下意识缩回去,只见掌心汩汩流血,他瞠目结舌,伸手指着唐素期。


    “你……你有刀!”


    右边的同伙当即停下手,只敢小心靠近,谨慎提防着。


    唐素期将握紧的匕首背在身后,朝后慢慢退了两步。


    麻子却不怕,心中只想着,就算有刀又怎么样,还不是个柔弱的妇道人家有什么好怕的。


    他几步上前,“胆子这么大,还敢玩刀,谁教你的?”


    麻子面上挂着淫。邪的笑,矮下身,又凑了上去。


    恶心的酒气丝丝缕缕,蔓延过来,唐素期几欲做呕,但依旧面色沉静,握紧手中匕首,牢记着黎承安教过她的话。


    要果断,要干脆。


    就算是两个人也不要紧,她可以的。


    除了那手掌还在冒血的人躺在一边,脸色惨白着,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几乎挡住了唐素期朝前的路。


    麻子一点也不将唐素期的警惕放在眼里,不过是挨一刀就能将人抓过来,疼一会儿的事,他也不怕疼。


    就是下午喝多了点酒,还昏昏沉沉的,勉强打起精神来,还是有些难。


    麻子抬起那只缝里还夹着乌泥的手朝前抓,差不多要碰到她的衣摆,却慢了一步,被连滚带爬的车夫抱着腿,拦下动作,狠狠抬了几下腿,挣脱不开,他直接使了劲儿一脚将人踹倒。


    唐素期侧身堪堪躲过,但也错失了一个挥刀的良机。


    她凝神看着这个越靠越近的人,倏然发觉,即使没有车夫帮拦着,这两人动作也都有些迟缓,精神不济,应当是酒喝得太多,神志不大清醒,连带着做事也慢了半拍。


    却偏偏还找上了她吗?


    接连被躲了几下,受伤害被匕首刮伤,麻子心下恼怒,再没那样多耐心,不管不顾就要朝前扑。但在下一刻,咚的一声,脑后突然传来一声剧痛,他颓然倒地。


    身旁的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想往后看,却被接连而来的一脚踹倒,一棍子砸了过来,脑袋一下磕到晕了过去。


    两人倒下,那在一旁几乎疼晕过去的同伙,也神志不清,唐素期这才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这时,借着月色和那点微弱的灯光,她才看清了,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脸色沉冷,似乎蕴藏着满腔怒气的人。


    他显然是仓促行动,还在喘着气,平常端方稳重处事坦然自若的人,难得看出了几分狼狈。


    唐素期缓了缓心神,抬眸看向那人。


    “你怎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已是深秋, 临近冬日,天气难免更加寒凉。


    除了换上厚些的衣衫,他行事与往日也没什么区别。卯时上衙, 酉时散衙, 忙碌时, 再待上一个时辰。


    礼部衙门待了这样久, 尽管他只是在仪制清吏司, 但其他几司的事务, 他也清楚熟悉。如此一来, 无论后面在哪里任职, 也没什么问题,应当都是得心应手,不过寻常。


    他习惯了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如今闲暇下来,走一步还能看上四五六步, 一切都得心应手, 一切都平静如水,一切都枯燥乏味。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就和曾经想的那样,在朝堂上尽其所能,成为其中承上启下的一枚机捩, 传动上下, 哪里需要他,便待在哪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最多,他再挑一挑, 哪里更需要他,他便争取去更需要的地方。


    他在京城的家也是那样,一成不变,但好在,有仆从洒扫,处处窗明几净,四下无尘,看着也不至于让人心生烦躁。


    几个月前,苏芸总算定了亲,伯父也没有理由再在待着,没有几日就回了苏州府。


    多好,只有他一人,再无人需要应付,需要客套。


    日子又平静下来,


    自喜宴那日归来,他想了很多。


    可笑的是,无论如何劝慰自己,他总是觉得不甘心。


    当真是莫名其妙。


    枉他自诩冷静自持,却偏对只有数面之缘的人关心挂怀,念念不忘,屡次失态。


    他刻意放纵,在喜宴上,与黎承安为难,借着祝颂之词,一杯一杯的倒酒。其实在三杯之后,他便已了然,他喝不过黎承安。


    这一点,他们是相似的,平日里虽然滴酒不沾,但都善饮酒。


    既然他喝不过他,那这样就是让自己难堪,与他而言,并无好处。站在旁边,平日里素来和他交好的刘学士以为他已经吃醉了酒,劝了几句,让他别喝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没有喝醉,他只是故意做出这番丑态来。


    故意拦着黎承安不放他走。


    变着花样的颂词,他能说上一天一夜,即便是违心之举,又能如何呢?


    那几个时常揪人仪态的给事中,也入了席,方才看见,似乎也坐得不远,他这样失态,应当会有给他记上一笔。


    只是后来他好像当真喝醉了,眼睛也睁不开,浑身乏力。


    再后来,他没有收到任何参他仪态不端的折子,堂官也没来找他说话,那几个给事中不是出了名的严苛吗?难道就因为那日是喜宴,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追究翰林人的仪态了么?


    他没有得到应得的惩罚,没有尝到任何苦果。


    从前,她云英未嫁,任他如何肖想,一切皆有可能,既不违法理,更无损道义。可如今她已嫁为人妇,是他人妻子,是他同僚的妻子。


    他就是再无耻,也该断了那些念想。


    但没那样容易。


    他在礼部,唐尚书待他和善,全然一片师生情谊,他们总能接触说话,看着唐尚书,他就会难以自抑地想到她。


    分明他已将那挂满画像的屋子都锁了起来,三个月未曾踏入,但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痛苦、煎熬。


    他拷问自己,当真要做这样卑鄙无耻的人吗?肖想他人妻子,还要为之,做出让人唾弃的事来?


    他竟犹豫了。


    他没法儿回答自己。


    他怕再在京城长久的待下去,他真要做那些寡廉鲜耻的事了。


    好在前几日他得了一桩好消息,似乎能够解决他当下困局。


    那日在礼部衙门,艾侍郎拿着手上一摞卷宗,特意来找他,交代完公务后,又随口问道:“再过半年又有一批官员铨选,仲溪你届时也应待了两年多了,若要外放,你可愿意?”


    按照惯例,他少说得在京城待满三年,才有外放的机会。而因他表现不错,颇得堂官赏识,这期限便缩短。又因为这并非大批官员铨选,只是几人而已,所以,究竟外放去何处,也十分明晰。


    无非是苏州府和淮安府,两地各有优势,都是不少外放官员向往的州府。苏州府富庶,政务清简,淮安司天下漕运之事,虽政务繁忙但容易出政绩,手握实权。


    不论去何处,外放几年,再归来。


    来日官途便更加顺遂了。


    这是个机会,离开京城,无论去哪儿,于他而言,都是合适的去处。


    “自然是愿意的,仲溪在礼部待了这样久,也增长了不少见识,学习了不少,若能外放,尽己所能,替朝廷分忧解难,也用上我学到的这些本领,何乐而不为。”


    艾侍郎十分满意,闻言微微颔首,“我便知道仲溪你会这样说,话虽这样,但也有不少人想要留在这京畿之地呢,京城机会多,还能广结人脉,翰林院又有何人不知呢?”


    ……


    再过半年,再过半年他就能离开了。


    这日过后似乎又变得有些不一样,他开始恢复往日的心境,从容、安定,只顾当下,做好眼前的事便好。


    只是听到黎承安要去边境巡查秋防之事,留她那样一位新妇在家中,心底又生出许多不平静来。


    适才新婚,便要分离少说三个月,黎承安舍得吗?若换做是他,他定然是不舍得的。


    可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并非他的妻子。


    他须得记清楚,他们两人,毫无关系。


    今日,学政科的事务早早便忙完了。他比往常早了一些,在酉时初准时下衙,熄了烛灯,换了一身衣袍便要回去。


    偶然间起了念想,他想去书坊找些一批淮安的地方文献,譬如府志,漕运通志之类,闲来无事翻几页,也好早早应对半年后的外放。


    苏州那边他还算熟悉,但对淮安却是知之甚少。


    他挑了几本结账离开,却听见隔着一条巷子,熟悉的声音。


    再来,便是看见她被无赖纠缠为难。


    他来得还算及时,从街边那儿拿了根竹竿,冲上前去,将那地痞打晕。他下了狠手,也找准了位置,不至于杀了人,但那人要受些苦。


    顾之岑松了手,竹竿摔落在地,他几步上前,走到唐素期面前又停下。


    垂下眼,借着月色,细细看着她。


    她一身深红色团领衫,深青色的马面裙几乎要垂在青石砖上。她难得穿这样盛装的常服,端庄大气,秀慧淑丽。


    但她模样却有些狼狈。


    发髻散乱,衣衫也不算整洁。垂落在身侧的手,握着一把匕首,那匕首刀尖还凝着一滴血,他亲眼看着,从银霜般的刀身滑落,没入黑暗,滴在地上。


    顾之岑脸色沉冷,他睃视四下,很快便发现倒在一边,捂着手掌,脸色发白还在低低呻。吟的地痞。


    想必那刀尖上的血,就是出自此人。


    另外两人虽看上去没什么大伤,但仔细看,也能瞥见衣袖被划开,手上有几道血痕,只是没有那正在淌血的人严重。


    原来,无论他出现与否,她都能应对,虽然艰难,却并非任人宰割。


    顾之岑松了口气,脸色好了许多,他扯着唇再度上前,却发现下一刻她竟后退着躲他。


    他恍惚想起来,刚才她好像有说话,问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我来这附近买书,听到这边起了争执,就过来看看。”他放轻了声音,“别怕。”


    唐素期没有害怕,她只是神经绷得太紧,一时间难以放松下来。借着月光,她还勉强能看清顾之岑的脸,他面上带着关心,那双桃花眼里望向她时,总透着温柔。


    至少在此刻,他帮了她,也不会伤害她。


    “我的马车就停在另一条巷子,方才我发现这里不对,已经让身边的长随去找巡检司的人来了,应当很快就会过来。”


    唐素期缓了缓心神,将匕首擦干净,收了起来。


    这会儿,方才被甩出去,摔得迷迷瞪瞪的马夫才清醒过来,四下看了一圈,后知后觉发现面前的场景,已经全然不同,赶忙爬起身来,踉踉跄跄的走到唐素期身边。


    “夫……夫人,您没事吧?”


    唐素期摇头,“没事,多亏顾大人及时出手相助,我没有受伤。”


    说着,侧目看向躺在一边动弹不得的茯苓,那会儿他整个人几乎是飞出去的,摔得最狠,扭伤了脚。这么一下功夫,茯苓已经爬了过来。


    唐素期矮下身子去扶她,再看茯苓的脚,脚踝已经明显高高肿起。


    反倒是她,虽然首当其冲,但并未受伤。


    顾之岑始终安静站在一边,离得她很近,也没有说话,像是在陪着她,一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唐素期心绪纷乱繁杂。今日天也不算太黑,怎么就如此碰巧,遇上了这样三个醉汉,分明知道她衣着华贵,也半点不怕。


    这太反常了。


    这是京城,不是其他地方,就是如何的地痞流氓,也不敢轻易得罪别人,除非是真不想活了,要不就是背后有靠山,无所顾忌。


    不过这些总能查出来。所幸,她们都没有受伤,这便很好了。


    只是……


    她抬眸望向顾之岑。


    他好像一直都看着她,很快就察觉到她的目光,扬起笑来,弯起一双桃花眼,整张脸都温润谦和。


    叫人难以相信,他就是方才那个手持木棍,满脸冷厉,下手果断干脆的人。


    无论如何,他都帮了她,她欠了他一份恩情。


    顾之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实在看得太久,那双乌黑澄亮的眼,盯着他好似发了呆,让他难以忽视,忍不住也去看她。


    如他所料,她没有被吓到,就是半垂着眼,目光涣散,像是在看着他,却又并非看他。她肤白若雪,颊腮却莫名多了一点脏污,在她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顾之岑垂在身侧的手蠢蠢欲动,他想替她擦干净,再将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重新梳好。他忍了又忍,指尖颤抖着,才将这莫名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仍旧没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发呆。应当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想事情时,总爱咬着一点唇肉,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待他疏离的人,此刻身上多了些与年龄符合的少女娇憨。


    顾之岑心里软成一片。


    倘若她是他的妻子,此刻,他定会将她揽进怀里,握紧她的手,覆上那贪恋已久的红唇。


    这样安静的时刻,他想久一些,再久一些,但天不遂人愿,他的长随十分得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领着几名穿着号衣的巡街士卒匆匆赶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量偏矮但身板壮实的小校,他腰间挎着刀,打眼过去,就知道是夜里当值的巡城士兵。


    长随将人领到跟前,那小校四下看了看,觑见顾之岑身上穿的衣服,当即便朝顾之岑拱手,“地上的这几人,就是您说的那闹事的人?”


    顾之岑颔首,取下腰间的牙牌,递了过去。


    “我是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顾之岑,这三人当街劫掠朝廷命妇,事出突然,我已将这两人打晕,还有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朝向那边已经疼晕过去的人,“此人被我伤了手,应当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收回目光,他对上那满脸陪笑的小校,又瞥了眼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兵丁,缓缓开口:“烦请几位将这三人押送至顺天府,如实禀告今晚之事,若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到顺天府堂作证。”


    若换做是旁人,这位矮壮的小校,还真不一定能认出来,就在半月前,他还看见他们少尹和这位大人见面,少尹对此人态度恭敬,他隐约听到,说是这位是天子近臣,还颇得内阁重臣喜欢。别说是他,就算是府尹大人,也得卖他几分薄面。


    其实他说的那些事,他大多都不明白,反正此人得罪不起,得小心对待,这点他是清楚的。


    没想到今日凑巧,这不就遇见了,他在这位大人面前恭敬,还能有坏处不成?


    接过来的牙牌,他看了几眼,状若确认了身份,又当即恭敬的还了回去,朝人抱拳道:“原来是顾大人!这还多亏了顾大人,出手相助,维护我们顺天府治安,也怪我们失职,竟没发现这处有人扰事生乱!”


    说着朝身侧的人使了个眼神,另外三个士卒当即上前,将三人麻溜地拽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绑紧。


    折腾了半天,被打晕的两人也后知后觉醒了过来,还来不及反应,被一干士卒带走了。


    顾之岑料理完这边的事,再度走到唐素期面前。她正躬腰,半蹲在地上,检查她那位丫鬟的伤势。


    “夫人,我没事的,只是这只脚不能动,另外一只脚还可以……嘶…”


    唐素期凝眉去看,另一只脚虽然没有扭伤,但也擦破了一大片,罗袜都破了,隐隐还能看出几分血迹。


    她挽起茯苓的手臂,见状,马夫也跟着上前在一边扶着。


    一旁的顾之岑朝她伸手,正想帮她,却被她摇头拒绝。


    要是一两个月前,她还没有这样的力气,但自从开始调养生息,有意去强身健体之后,她力气就大了很多,加上又有一个人帮忙扶着,茯苓又轻,将人带到马车上,不算太难的事。


    做好一切,唐素期偏头就看见离她不过两三步远处的顾之岑。


    察觉出她要离开,他上前一步,“今夜之事,巡检司出面,顺天府定会有备案,阿期若要追究到底,我可出面作证,若阿期不想声张,那么此事也会止于顺天府的公文之中,不会外传。”


    唐素期懂他话里的意思。


    她才成婚,当街被泼皮拉扯戏弄,就算她是苦主,传出去都与她名声无益。这世道便是这样不公,她真想出气,也不能用这样的法子。


    他这话,便是有意顾全她名声的意思。


    且此事她认为并非意外,隐隐觉得另有文章,兴许正是有人想见她闹大这桩事呢。


    “……那就多谢…多谢世兄周全了。”


    回程路上,顾之岑始终跟在后面,两辆马车便这样一前一后行进着。


    直到前面那辆马车,绕进府门后院,再看不见,另一辆马车才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回了府,唐素期即刻沐浴更衣。身上轻快了不少,思绪也渐渐回笼。


    这会儿天基本黑了,阿姑已经睡了,再去见她便不太合适,也难免惹得她担心。


    茯苓也回了自己房中,她方才出来的时候,忍冬刚好给她上完药,明日若还不太好,便请个大夫来看看。


    今日这桩事,她不清楚,究竟是针对她而来,还是针对侯府,她只是顺带。


    都有可能,但究竟是哪种还要再查。


    思虑片刻,她遣了身边的丫鬟,去后罩房叫潭遂来。就是不成想,这样暮色四合之际,潭遂人竟然不在。


    丫鬟过来时,领了住在潭遂旁边一间屋子的账房先生来。


    不等她开口问,账房先生便躬身行礼,开口解释,“夫人,潭遂出门前曾与我说,若是今夜戌时初,他还未回来,那就是今日都不回来,叫我不必担心,要是您问起来,就和您说,他在外头有些事情,耽误了,但不管怎样,明日大早他都会赶来,叫您不用担心。”


    潭遂不是轻易会在这样的时辰还待在外头的人,想必他是真的有事情。


    他既然说了叫她不必担心,那她便不用担心,只等着他回来就好。


    几乎忙了一天,唐素期也十分疲惫。虽然心里还装了不少事,但当下解决不了,便只能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再看。


    只是第二日,天光还未亮,她将将起来,换了衣裳,便看见外头脚步匆匆进来的丫鬟。


    是她陪嫁带来的丫鬟,虽比不上忍冬茯苓与她亲近,但也十分得力。


    “夫人,尚书府传信来,知会您一声,若是无事,叫您早上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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