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肃穆安静,落针可闻。
可张珂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心底已隐约猜出几分真相,但被他下意识拼命压制。
然而,吏部侍郎接下来的话犹如宣判他被凌迟般,让他痛的几乎窒息。
吏部侍郎说:“想必三位方才已听到徐州之危,本官便言简意赅阐述,徐州总兵姚丁昌与肃王谋逆,趁徐州突发洪涝,以防敌为由,蒙蔽守备军兵围徐州。”
“因徐州地理临敌,不能强攻只能怀柔攻心,江姑娘乃江老将军独女,与守备军诸将有袍泽遗孤之情,由她出面策反守备军为最上策。”
“且兵困解除后,还要担起赈灾、治水,以及后续多年重建之责,故而,徐州兵困还要一位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主理。”
吏部侍郎盯着三人,沉声道:“为快速取得守备军军心,以及让百姓信服,这位官员需徐州籍,且以江姑娘夫婿身份,任徐州代理巡抚,与江姑娘同治徐州。”
张珂垂在官袍袖中的双手用力握拳,手背青筋凸显。
他余光无意识瞥见,石炎和另一个官员听完吏部侍郎所言,震惊过后,便都默默垂下了头,悄然不作回应。
所有人心知肚明,此时去徐州任代理巡抚,表面上仕途一步登天,实则困难重重,更会因反贼而九死一生。
石炎是怕死,另一位缘由他不知,但张珂不怕死,他怕的是……失去她。
此时,他也想像石炎二人一样,低下头,不管不顾。
可是!往昔的记忆根本不受他控制,以前在徐州长大、读书、科考时的回忆画面一重接一重如狂狼般奔涌到他眼前。
幼时他与母亲无粮充饥、无衣过冬时,那些接济他们的乡亲们……读书时,赠他笔墨,细心教导他的夫子们……还有入京科考试,掏空家底为他凑够路费的舅舅一家……
一张张熟悉面容,清晰却无比刺眼。
他甚至能推断出一定是临江决堤,那么……他曾经所在的村落,就是洪水必经之处……
她和徐州,他被两股思绪冲击地犹如万箭穿心。
另一边。
江云舒自听到徐州危难的消息,早就心急如焚,她心知,让别人仓促去娶素未蒙面的女子,是强人所难,此刻见三位大人都面露拒色,顿时双眼湿红。
她俯身朝三位深深一拜,“三位大人,宋首辅之策确是眼下上上之选,守备军诸将领都曾在我幼时对我疼爱有加,以我夫婿身份出面劝说,他们定能相信九分。此刻徐州百姓正处水深火热,我恳请哪位大人,能随我一同去救救徐州万民。”
眼前美人垂泪,且救民之心灼灼,让人动容。
那位青年官员重吸口气,向前一步,朝宋卿尘俯身,“宋大人,下官乃礼部员外郎文彬,愿去徐州任职。”
江云舒见有人愿意,心下稍宽,她的所有亲人现都在徐州,且徐州是她父亲守护一生的土地,只要能解徐州之危,让她嫁谁都可以。
然,上首的宋卿尘垂眼打量一遍文彬,淡声询问:“你乃礼部官员,可有与兵将斡旋之能?又或是有通晓赈灾治水之能?”
文彬一听,徒然红了脸,惭愧的摇了摇头。
坐下首的曾玉,瞧那文彬比江姑娘还要矮半头的身量,实在忍不住开口:“文员外郎就算了吧,那些守备军将领看到他,估计会以为朝廷故意折辱江姑娘,还谈什么谈。”
话糙理不错,这句实话,让众人彻底放弃文彬。
顿时,厅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张、石二人。
石炎紧张的后背直冒冷汗,让他与发妻和离娶江姑娘倒是无所谓,毕竟这位江姑娘长得花容月貌,关键是让他们去当代理巡抚,说明徐州巡抚已经死了,故而当下徐州不但是个烂摊子,还是个要人命的烂摊子。
美人和性命相比,当然是选命啊。
石炎低着头小心翼翼侧目偷看张珂一眼,发现张珂竟然也是嘴唇紧抿,额角青筋凸起。他暗骂一声,这厮平时装的大义凛然,关键时候,还不是和他一样当缩头乌龟。
“石大人。”
宋卿尘徒然开口,吓的石炎浑身一哆嗦。
“若本官没记错,你已经被外放至徐州,不日便要去赴任。”
“是,是的。”石炎声音颤抖。
宋卿尘颔首,“既如此,便由石大人任徐州代理巡抚一职。”
话落,宋卿尘并没有给石炎说话机会,反而看向张珂,问:“张主事,你意下如何?”
张珂倏地抬头,对上宋卿尘意味深长的目光,瞬间了然。
他是故意的!宋卿尘本就知石炎难堪大用。
甚至于在坐沉浮官海多年的尚书们也都清楚,石炎乃纨绔子弟,靠祖上功绩才混上郎中一职,自身政务偷奸耍滑,品性胆小怯懦,若让他徐州,别说策反守备军,说不定还会被姚丁昌拉拢,反被策反。
所以,至始至终,他张珂就是所有人的选择。
只是尚书们在等宋首辅示意,而宋卿尘在等他自己站出来。
卑鄙吗?张珂胸腔剧烈起伏,不,此件事上所有的算计都不卑鄙,因为在场人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救徐州。
而他,亦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石炎此人去徐州,从而耽误救百姓的最佳时机。
袖中的双拳握的指节发白,眼眶酸胀,他重重闭了闭眼,用理智将私心一点点吞噬。
这便是传说中的造化弄人吧,他想,或许他应该直接死在冬日的牢房里,这样,清儿与他,只是死别,而不是剜心的生离。
但根本没有或许……他抬起千斤重的双手,俯身,说:“禀大人,下官自请前往徐州。”
宋卿尘睨着他,“你可想好了?”
他压下万箭穿心的剧痛,“是,想好了。”
“好。”曾玉倏地起身,“宋大人,张珂才略过人,品行端正赤诚,又极为熟悉徐州局势,由他出任代理巡抚,实为最佳之选。”
在座官员都是老狐狸,早就看出张珂是最合适之人,见此情景也纷纷附和。
宋卿尘深深看眼张珂,而后收回视线,叫了声,“丞空。”
丞空击掌示意,厅门打开,从外走入两名顺天府官员,以及三名宦官,为首的正是御前掌印太监田如海。
顺天府官员带着准备好的文书以及官印,片刻,便将一纸和离书放到张珂面前。
曾玉看眼张珂苍白无色的脸,硬着头皮递过去墨笔,“张大人,你得先签了和离书,公公们才能宣旨赐婚。”
张珂当然知道流程,只是看着那张和离书上的‘阮氏’二字,眼前蓦地模糊一片。
曾玉暗叹一声,将细狼毫放入张珂手中,“签吧。”
张珂垂下眼,手中狼毫几乎被捏的弯曲,半晌,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落寞,手腕微抖着,终于写完‘张珂’二字。
接下来便是田如海宣旨赐婚,宣旨任命。
直到张珂手中握着和离书,婚书、圣旨,以及身旁站着江云舒时,一切尘埃落定。
宋卿尘目光扫过满厅众人,最后落在张珂身上,“徐州之危刻不容缓,本官命你即刻动身,赈灾银粮与你一同启程,另,本官派驻京将军统五万宋翼军,护你到徐州与姚丁昌周旋。”
“切记,五万兵马是给你同姚丁昌对峙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开战,你可明白?”
张珂自是清楚其中利害,俯身,“下官明白,下官领命。”
顿了顿,他看向宋卿尘,声音低哑,“宋大人,此去徐州,恐再难回京,可否给我片刻时间,我需带上家中母亲,及……给夫……阮氏一个交代。”
宋卿尘盯着他,缓缓走近,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她,不能去徐州。”
张珂双眼死寂灰败,她当然不能去徐州,守备军只认江姑娘,她去了,便是众矢之的。
况且,让她以什么身份去呢,妾室吗,可他清楚记得,她曾说过,她见过自己姑母当人妾室的卑微日子,所以她决意此生宁死不为人妾。
可是!
张珂蓦地抬眼瞪着面前男人,他是谁,他凭什么以命令的语气决定自己妻子的去留,那是自己朝夕相伴五年的妻子!凭什么让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来指摘!
所有的不甘与隐忍似都找到了宣泄口,张珂眼神定死在宋卿尘身上,双眼充血猩红,声线压制沉怒,“与你何干!”
在场众人虽没听清宋大人的话,但张珂这句‘与你何干’却听的清清楚楚,再加上他瞠目红眼的模样,一时间纷纷震惊不已。
丞空无声到宋卿尘侧后方。
宋卿尘倒是神色自若,因比张珂身量高些,垂着眼,下巴点下他手中和离书,默声一字一顿:她,我势在必得。
“宋卿尘!”张珂怒到极致,重喝一声,手中的和离书几乎要被攥裂。
所有人被这一声怒喝惊地倒吸口凉气,一道道视线投过去。
悄悄退到角落的石炎暗道:疯了,敢呵斥首辅大人,张珂这厮一定是疯了。
“张大人。”
宋卿尘看着怒不可止的张珂,沉默几息,后退半步,稍提高声量,“落子无悔,这是你自己的抉择,自始至终,没有人逼迫你,不是吗?”
话落,张珂的身体骤然僵住,愤怒的双眼渐渐空洞。
的确,的确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了徐州万民,弃了清儿。
悔吗?
他闭上泛起水润的双眼,心中笃定,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只能选徐州万民,无悔,亦不能悔。
“给你半个时辰。”
宋卿尘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天际渐透微光,即将破晓,雨依旧不停。
张宅内。
莲香打着哈欠掀开房门布帘,站在屋檐下,闻到一阵清甜米粥味道。
“清姐,你怎么这么早就熬好了粥?”
她走进灶房,看到阮倾清坐原木方桌前,手中捏着莲子,掰开莹白莲子,再挑出中间苦涩莲心,动作轻柔,眉眼安静。
听到问话,阮倾清抬起头,浅笑道:“夫君夜半被叫去办差,我左右睡不着,就起来熬了莲子百合粥,等他回来,刚好能喝上一碗。”
莲香坐到桌边,“昨夜我也听到动静了,等穿鞋出来,张哥已经走了。”
她捏颗莲子丢入口中,含糊道:“我看在京中当官老爷也不容易,夜里下着大雨,说叫走就叫走,觉都不让人睡。”
阮倾清想到张珂夜里冒雨出门,忙到现在还没回家,心疼的“嗯”了声。
忽又想到另一事,便问:“莲香,若我与夫君离开京城,你可愿意跟我们一起?”
“离开京城?”莲香倏地睁大眼睛,“去哪?”
“还不确定,夫君只说想外放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到时他管百姓,我在家种菜养花。”
“太好了!”莲香一拍桌子,兴奋的说,“我当然愿意跟你们一起,清姐,不是吹牛,我不到十岁就是俺们村的种菜好把式。”
听着莲香正宗乡音语调,阮倾清眉眼弯弯,“那便说好了,到时咱们一起走。”
“嗯,嗯”,莲香重重点头。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阮倾清笑着站起来,对莲香说:“夫君回来了,我去迎他,你盛了粥,端到屋里去。”
往灶房门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叮嘱,“把我剥的莲子也端上,夫君爱吃。”
说完,便往宅门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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