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不停。
皇宫内,无数黑甲禁军默立雨中,将仁理殿重重围住,丞空和禁军统领持刀站于最前,与殿内之人对持。
骤然,黑甲队列整齐向两侧分开,辟出一条通道,身着玄色金绣纹锦袍的高大健挺男人缓步走出,气势迫人。
丞空走上前,“大人,属下欲去肃王府捉拿时,便收到杨统领消息,肃王已潜入仁理殿,宫外肃王府府兵现已全部捉拿。”
禁军统领杨铠抹把脸上雨水,沉声道:“宋大人,不知肃王与皇上说什么,皇上下旨,不让我们进殿捉拿肃王,抗旨者斩。”
另一边,闻讯而来的太后,由掌印太监田如海掺扶,神色焦灼望向殿内,“宋首辅,究竟发生何事?肃王怎会突然逼宫,陛下又为何受制于他?”
若说大周谁最怕肃王继位,莫过于眼前这位毒杀了肃王亲母的太后娘娘了。
宋卿尘微微垂首:“事态紧急,臣稍后再向太后详说。”
随即,他看眼丞空,丞空即刻点头领意。
此刻,仁理殿内,宣德帝已咳出口鲜血。
肃王躬身逼近他,“皇兄,您多拖一刻徐州就会多死一人,您一生以德为政,怎甘愿酿此人世大祸?”
宣德帝半靠榻上,伸手指着他怒不可止:“是你们祸害百姓,还想将此罪责扣到朕的头上。”
肃王笑了声,“百姓受灾,迟迟见不到朝廷赈灾,只会觉的是皇帝失德,坐视万民惨死。”
他将空白诏书呈上,“皇兄,拟招吧,徐州数万百姓正等着活命呢。“
“你……咳!”宣德帝用帕子捂着嘴剧咳起来。
“勾结徐州总兵,残害百姓,公然逼宫,肃亲王,你是当真不想活了。”一道沉缓声音传入。
众人朝门处看去,先是一双遒劲有力的长腿,往上则是张惊心动魄的俊脸。
数名暗卫迅速护住肃王,刀尖直指来人。
肃王看到进来的人,身形一僵,本能后退半步,“宋卿尘,皇上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入殿,你要抗旨吗?”
“臣参见皇上。”宋卿尘垂首道,随后撩袍在暗卫面前的圈椅上落座,将黑漆长刀横置于腿上,掀眸看眼肃王,“抗不抗旨是皇上说的算,与你何干?”
宣德帝自宋卿尘进来,混沌眼睛都清亮许多,他指着肃王费力道:“是他逼我下旨。”
肃王冷笑:“就算你宋首辅来又能如何,杀我吗?我死了,姚丁昌便会死困徐州,届时看谁拖得起。”
宋卿尘撇他一眼,却不再搭理,只对宣德帝说:“皇上,臣此刻需两道圣旨。”
“首辅……请讲。”
“其一,令原徐州总兵江舟之女即刻返回徐州。其二,为她赐婚,婚配之人暂且待定,授其夫为徐州代理巡抚,命夫妻二人同理徐州事务。”
肃王听完宋卿尘请旨,脸色骤变,口齿打颤:“宋卿尘,你什么意思?”
宋卿尘瞥向他,干净修长指腹随意抚着川月刀身。
“徐州守备军是江舟老将军一手所建,军中诸将与江将军情分极深。江将军亡故后,姚丁昌接任总兵不过数年。他能驱使守备军围困受灾的徐州,定然不会直接告诉麾下将士,随他谋逆造反。”
肃王底牌被一语戳破,脸色骤白。
宋卿尘身形稍稍前倾,睨着肃王,“姚丁昌必是以御敌护洲为说辞,蒙蔽全军。”
“所以,你要为江舟之女择一能婿,让她带着夫婿去策反守备军?”肃王声音发抖,好一招釜底抽薪。
宣德帝此刻也明白了宋卿尘用意,面色稍缓,“好、好,爱卿之策甚好。”
宣德帝即刻又看眼肃王以及那几个暗卫,声音稍低,“肃王他们?”
宋卿尘圣旨请完,站起身看向肃王,“肃王谋逆逼宫,为防通传消息,应,就地斩杀。”
肃王双眼恨红,朝暗卫挥手,“杀了他!”
下一瞬,川月刀骤然出鞘,宋卿尘手腕一转,长刀破空,自左向右横扫暗卫咽喉,一道血线霎时喷溅而出,几人身躯接连倒下。
眼见几名身手极高的暗卫顷刻殒命,肃王大骇,转身就要去抓宣德帝,丞空破窗而入,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宋卿尘手提长刀,缓步走近跪伏在地的肃王,刀尖血水滴滴滑落,随即,手起刀落,殿内猩红一片……
皇宫内危机已除,而宫外,六部都在按照首辅大人吩咐紧急行动。
吏部侍郎将所有原籍为徐州的官员名录摘出,交于差部,差部立刻派人挨家挨户去扣门。
夜深雨急,三个穿油衣的差人驾车到安龙大街,到张宅门口,确认无误后重力扣门。
“咚!咚!咚!”
夜深人静的敲门声,让张家人齐齐惊醒。
阮倾清徒然被惊醒,心跳极快,抓住已坐起身的张珂,慌声问:“夫君,发生何事了?”
张珂看向宅门方向,“有人敲门。”
阮倾清心跳更快,“半夜会是何人?”
“咚!咚!”敲门声更重。
张珂下床穿上皂靴,披件外衣,“莫急,我去看看,雨大,你别出来了。”
说完,他便出了房门。
阮倾清终究不放心,也快速穿了衣衫,跟着走出屋子,站在房檐下。
张珂将窄木门拉开,看到门外立着三个身披油衣的差人,雨珠顺着油布帽檐不断滚落。
不等张珂开口询问,为首差人急声问:“请问可是户部张珂张大人?”
张珂颔首,“是我。”
差人亮出腰间令牌,“朝廷有紧急要务召您速去尚书府会集,接您的马车就在巷口,请您即刻随我们去吧。”
张珂细看令牌,确是朝廷信牌,“上官可交代是何要务?是要到哪位尚书府?”
“未说,只说十万火急,着令您速速前往。”差人道。
张珂稍加思索,点头,“我知道了,稍等片刻,待我更衣妥当。”
说完,他快步到屋檐下。
阮倾清跟着进屋,心中隐约升起不安,“会是什么事这么着急,半夜还下着大雨就让人去办差?”
“暂且不知,不过能如此紧急,应是大事。”
张珂快速穿上官服,阮倾清为他戴好官帽,又拿了把油纸伞放到他手上,“我在家等你。”
张珂走到阮倾清身边,张臂将她拥入怀中,“安心,忙完我就回来了。”
说完,他便走出房门,到门外跟着差人走到巷口,跨上马车。
阮倾清跟到宅门口,隔着重重雨幕,看着马车缓缓远去,一点一点消失在夜雨中。
夜风裹着密雨吹开她的裙裾,张宅所在小巷绵长漆黑,偌大天地,似只剩她一人孑然而立。
*
车轮徐徐停转,张珂从马车上下来,发现竟然到的是吏部尚书府,他刚生疑惑,就看到又有一辆马车停下,从上走下一熟人,竟是还未去徐州赴任,赋闲在家的石炎。
石炎亦是一脸茫然,看到张珂,诧异片刻后瞪着张珂,才想上前讽上几句,陆续又来了几辆马车,几个官员从中走下。
“各位,请进。”有人来催。
张珂和石炎看过去,发现竟是三品吏部左侍郎,二人刚要俯身行礼,吏部侍郎摆手,“不讲虚礼,快些进去,诸位大人都等着呢。”
张珂随一道来的官员踏入尚书府正厅,甫一进去,视线扫过,朝廷六部尚书尽数端坐于此,更有身穿铠甲的军部将领。
满室肃穆。
张珂心底猛沉,深夜如此兴师动众,必是出了祸国殃民的大事。
可疑惑随之而起,厅中在座皆是正四品往上的朝廷重臣,而他仅是六品文官,身旁的石炎更是区区七品,这般密会,为何要连夜传他们前来?
“见过诸位大人。”石炎显然也被眼前的阵仗惊到了,声音都有些飘。
张珂跟着行礼,余光瞥了瞥,与他一道来的官员算上他和石炎,共有五位,看官服,上至四品下至七品都有,他心中疑虑更深。
“烦请诸位同僚在旁稍候。”吏部侍郎引他们五人到后位落座。
厅内众人皆神色凝重,却无人言语,静得落针可闻,一道道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
张珂思忖,能让大周朝一众重臣齐齐在此等候的,除了那位宋首辅,恐再无第二人。
半柱香后,门外终于响起沉稳脚步声,厅内众人精神俱是一振。
然而,来人尚未现身,一股浓重血腥味漫入屋内。
张珂顺着众人目光望向门口,下一瞬,一道高大身影跨步而入,他玄色锦袍着身,衣上大片斑驳血迹,刺目惊心。
“宋大人!”
众官员倏地起身,齐齐行礼。
宋卿尘径直在上首太师椅落座,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兵部尚书声音急切道:“大人,宫中如何?”
“宫中无碍。”宋卿尘道,随后看向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会意,抬手指向张珂五人,“禀大人,在京徐州籍官员共此五位。”
五人起身行礼,见其他人都对宋首辅身上血迹未作多问,他们亦不便开口。
宋卿尘朝他们看过来,张珂清楚感受到,宋卿尘看到他时目光稍顿,且有一闪而过的诧异。
也就说宋卿尘没有事先知晓他会在其中,吏部侍郎说他们五人都是原籍徐州,徐州……
张珂心中骤紧,定是徐州出事了。
上首,宋卿尘视线一一扫过五位徐州籍官员,眉头微皱。
顿了顿,他向侍卫道:“请江姑娘入内。”
厅门随之敞开,侍卫引着一名女子入内。
她身形窈窕,着鹅黄交领长裙,五官生得极美,此刻虽满面忧色,眉峰紧蹙,却愈发惹人心怜。
“这位是江舟老将军独女,江云舒姑娘。”丞空向众人引荐。
听到她是昔日徐州总兵江舟的独女,心思敏锐的尚书们当即恍然,瞬间明白首辅大人的谋划,当然也懂了连夜召这五位徐州官员前来的用意,暗道,首辅大人此举,的确是目前最能解徐州之困的妙棋。
只不过……大家的视线跟随首辅大人看向那五人。
五人中有两位眼看已年过五旬,两鬓斑白,且不说他们配不配花信之年的江姑娘,就算选他们,从京城快马加鞭冒雨赶路,估计未到徐州,他们就要倒路上了。
显然宋大人也同他们思虑一致,对那白发两位说,“两位且先回去吧。”
两个老官员满脸莫名其妙被请来,又一脸莫名奇妙被请走,余下三人,除去面色冷然的张珂,石炎和另外一位青年官员亦是眼神茫然。
宋卿尘从他们三人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一众高官。
曾玉起身回禀:“大人,赈灾物资和救援官员已安排妥当,工部正在清点装车。”
宋卿尘颔首。
赈灾!张珂听到这二字心弦绷紧,果然,徐州受灾了,而在此季节能发的天灾,最大可能便是洪涝。
但若仅是洪灾,为何会牵扯到兵部和军部?
“大人。”身着铠甲的将领起身拱手,“五万宋翼军已集结完毕,正于城郊待命。”
“好。”
宋卿尘点头,声线沉稳,“诸位,肃王逼宫,已被本官当场斩杀,然,肃王本就不足为惧,此刻重急是解徐州之困。”
肃王!张珂心跳如擂鼓,他生于徐州,长于徐州,对徐州诸事称得上了如指掌,他清楚,肃亲王与徐州唯一牵连,便是徐州现任总兵,姚丁昌。
洪灾、逼宫、姚丁昌、徐州之困……
张珂瞳仁僵硬地转向立于一旁的江老将军独女,蓦地,脸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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