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顾渔眉心越皱越深:“谁说不喜欢你?”
他接话的声音紧连着她的最后一个字音, 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生怕慢了一步。
沈济月怔住了,直直望着顾渔。
他盯着她, 漆黑的眼眸锁着她的瞳孔,在沈济月震惊的目光中, 顾渔继续反问:
“谁要跟你各过各?”
他语气坚定, 话语掷地有声, 沈济月彻底说不出话了。
素日里寡言的人在此时话多起来, 他冷着神色, 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说出的话却跟脸色不搭。
“你说不喜欢我,”重复这句话时,顾渔明显沉了沉气,他眼尾发红,死死盯住沈济月, “你都没跟我试过,怎知喜不喜欢?”
……试?
沈济月脑子发懵, 顾渔说的每一个字都能将将她砸晕。
她已经与他同住过, 躺过同一张床,也亲吻过。
还要怎么试?
想着,顾渔从凳子上起身, 站到沈济月身前。
此时她坐着他站着,这个高度差, 她的脸刚好到他被衣带紧束着的腰上一点。
顾渔拽起她的手握住手背,将沈济月的掌心紧贴在自己襟口,沈济月被拽得前倾,身体与他贴近。
她惊诧一瞬, 想要回缩,顾渔却牢牢将她控住,纤细白皙的指节便自然弯曲进他规整的层层领口。
顾渔喉结滚了滚,带着沈济月的手,勾开衣襟,逐步向下。
青年滚烫的体温贴着指尖传来,沈济月挣扎着后退:“顾沧舟,你做什么!”
他垂着眸,没听见似的继续动作,眼底一片阴翳。
襟口乱掉,沈济月的手被带到胸膛,饶是隔着衣料与肌肤,她也仍能感受到手底下那颗有力跳动的心脏。
顾渔力道很大,带着将她的手摁进他胸腔的气势,仿佛要让她亲自抓握住这颗因她而乱了节奏的心脏。
传染般的,沈济月的心跳也乱了,重而凌乱地跳起来,越来越快。
他的按住她的手,继续下移,落到紧实收窄的腰腹。
指尖触碰到的温度越来越高,沈济月头脑发昏,竟在这快要飞雪的日子里出了层薄汗。
柔软的手指落在坚硬的腹肌上,沈济月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走向。
他紧紧按住沈济月的整个手背,领着她在他的腰上游移,衣带被磨松,似有要松开的兆头。
顾渔伸出另一只手,信手扯开衣带,外袍坠地,露出紧贴身子的轻薄衣衫。
更要命的是,他竟还在带着她往下。
沈济月视线随两人交叠的手下移,掌心一片灼热,沈济月不敢乱动了,手僵硬地蜷缩着。
抬头,顾渔眸色晦暗,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他的手还在用力,沈济月指尖颤抖,碰到之后慌忙缩手,顾渔却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她离去,沈济月脑子炸开,脸颊和耳尖一片通红。
顾渔停了停动作,将沈济月的手松开了些,正当沈济月以为他不会再做什么时,顾渔另一只手的手指强势嵌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他俯身,不由分说地含住她的唇瓣,一点一点向内吻着,沈济月仰起头来,感受着他的唇舌慢慢深。入。
这已经不能算是吻了,他是在吃她。
手指紧扣着,他以此拉近两人距离,另一只手扣住沈济月纤细的后颈,轻轻摩挲她的耳尖。
酥麻从唇间传遍周身,沈济月指尖不自觉抠挖顾渔的手背,在上面抓出一道道红痕。
在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将要断掉的时候,他停下了。
沈济月迷蒙睁眼,乌黑的眸中还氤氲着水汽。
顾渔目光轻扫过她,将沈济月的手反按向桌沿,她的头便跟着后仰,来不及思考地,顾渔的唇落在她的耳尖。
他似乎很喜欢亲这里。
不,不能算是亲,是用唇齿和舌尖磋磨过她的耳朵,从耳廓缓缓下移,落到耳垂,然后咬了咬。
炽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完整地落在耳畔,清晰可闻。
她轻轻战栗着,不知何时将顾渔仅剩的衣衫都扯得凌乱。
反观她自己,衣襟规整,除了脸红外,跟平日没什么两样。
很奇怪的感觉,沈济月咬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缩着肩躲他,几乎要将顾渔的头都夹在肩上。
耳边的暧昧的声响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低沉的声音。
“我证明我喜欢你了。”顾渔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微红,带着点点湿意。
缓缓才道:“你呢,你怎么证明你不喜欢我?”
沈济月莹亮的眼瞳微微颤抖着,眸光凝在顾渔脸上,半张着唇,良久说不出话。
喜欢顾渔,是她从没有考虑过的事。
自她记事起,顾渔就已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
若喜欢一个人,是想要跟他待在一处,可除了分开的那六年,他们几乎日日相见。
若喜欢一个人,是想要待他好,可这么多年的情谊,她本就该关心他。
若喜欢一个人,是想要与他牵手拥抱亲吻,可顾渔早就以夫妻间做这些都是正常的名义说服了她,与她自然而然地做着这些事,让她无从分辨。
“我……”
沈济月出声,却迟迟没有下文。
慢慢地,顾渔眼里的光熄了,他松开她的手,将沈济月从桌边放开,沉声道:“早些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沈济月却在此时蓦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
指尖与掌心相蹭,顾渔心神微动,心跳与脚步同时一顿。
紧接着,他听见身后女子柔软的声音:“你去哪?”
顾渔喉结滚动,说了两个字:“沐浴。”
她早就明白他所说的沐浴是要去干什么,心里莫名郁闷起来,沈济月咬着唇肉,上前一步靠近顾渔,紧蹙起眉头。
握着他手的五指用力:“你把我弄成这样,还让我早些休息?”
话音落在两人耳里,相牵的手皆是一滞,开始隐隐出汗。
说完连她都没有预料到的这么大胆点话,沈济月咽了咽嗓子,接下来心里想着的事情再没有勇气说出。
顾渔握住她的手,回过头来,一双墨瞳注视着沈济月,缓步走近:“沈济月,你不要玩弄我。”
玩弄?她这副样子,到底是因为谁?他怎么还有脸说是她玩弄他?
沈济月瞪着他反驳,语气不忿:“分明是你戏弄我。”
将她吊得不上不下,又自私地抽身离去。
“我说过了,不是戏弄。”
顾渔拧眉,声音暗哑得不像话,他高挑的身量压下来,随时能将沈济月吞没。
她忍着没有后退,抬头迎上他极有侵略性的视线:“那是什么?”
顾渔觉得好笑,攥她的手用力几分:“你是不是就想听我说喜欢你?”
沈济月哑口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顾渔眉心仍锁着,冷淡的唇角却牵起抹笑。
还没思考出他这抹笑的意思,沈济月就被他拉进怀里,搂着腰抱起。
顾渔阔步走向床榻:“是你让我留下的。”
声音穿透耳膜,沈济月攀着他的肩,很快身下有了绵软的实感,她被轻轻放到了床上。
他压着她,微微粗砺的手抚上沈济月细腻的肌肤,瞳孔下方那颗朱砂痣艳得骇人。
沈济月还未看得清楚,他就俯身撬开她的唇,边吻边道:“我不会停。”
吻来得很急很密,如夏夜骤雨,沈济月心跳如雷,脑子空白得又似闪电白光闪过。
顾渔吻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重,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情感尽数倾倒在她身上。
他坏心眼地掐着时间,每次都等她快要窒息的时候,才轻轻退出来,沈济月喘息了半口气不到,那使坏的舌尖又再次探入。
沈济月抗拒的声音变大,直到唇瓣一片酸麻,顾渔才放开她的唇,开始向别处探索。
他很有耐心,做什么都不疾不徐,饶是能感受到他忍得辛苦,顾渔也一步一步慢慢来,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地方。
温软落在脖颈,领口便轻轻散开,而后是交叠的衣襟,再到腰带……且并未结束。
差不多后,顾渔抬起身子,垂下眼眸盯着沈济月。
从上至下,目光贪恋又缱绻,不留任何一丝遗漏地扫过。
这么多年,最了解她的人,还是他。
——不管是什么方面,他都要了解。
而且还要了解更多。
他的唇和鼻尖都沾上了莹亮的光泽,沈济月不愿去看,却又不想他一直这样,颤着抬起手来,想要替他擦净。
顾渔却勾唇,如以往舔掉津液一般,卷进口中。
然后,沈济月看见顾渔喉结滚动一下。
怎么能这样……
从前那个端方守礼的顾渔彻底在她心中碎裂了,古板的人变成她,至少她现在还没接受这样。
至于鼻尖那处,顾渔没有管——反正稍后还会弄上。
沈济月收回还没碰到他唇边的手,用手背挡住眼睛,别过头去。
几乎是在转头的同一时间,沈济月的手就被人拿开,她没有力气推拒,暖光乍现,她再次看见顾渔的脸。
这是一张看似冷绝的脸。
因为染了情,所以带上了蛊意,青年眸色幽深,语气带哄:“你不想看看我吗?”
他唤出她的小名:“沈小年。”
沈济月浑身都紧绷起来,反应很大:“别这么叫。”
这个称呼承载的都是小时候的记忆,她会想起曾经在西陵与顾渔相处的日子。
那时候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与顾渔结为夫妻,还……
“那怎么叫?”顾渔进一寸,“夫人?卿卿?还是……妹妹?”
尘封多年的称呼乍然重新响在耳边,沈济月整个人一抖,哪里都紧张起来。
“喜欢这个?”顾渔眸光轻漾,抓住她的手往身上带。
沈济月与顾渔见的第一面并不算愉快,尽管两家让他们哥哥妹妹地相称,但其实真正这样叫的次数屈指可数。
偏偏顾渔这时候又在她心尖启唇,一声又一声地唤她小年妹妹。
在他以前叫她小年妹妹的时候,她哪能想到,这个称呼居然还能出现在这种场景。
视觉听觉还有触觉都在折磨着沈济月,酸麻顺着脊椎爬至眼尾,她红了眼圈,咬唇忍着泪意。
顾渔吻开她的唇,沈济月齿关松懈,没了地方转移注意,泪水就包在眼眶里盈盈欲坠。
她强忍着,可又没法忍,只能拧紧了眉头。
“可以哭。”顾渔说。
他吻着她的眼尾,让泪水簌簌落下。
“沈济月,你不用忍着,可以哭。”
顾渔极尽温柔地舐去她的泪水,安抚道,“哭并不丢人,眼泪也并非不能示人的东西。”
沈济月呆住了,她抓着他的肩,眼泪一时决堤。
顾渔将人抱起来,圈在怀里,手掌抚在她光洁纤瘦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着。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可以哭。
而不是,不要哭。
而后,沈济月确实也听他的话,木床吱呀声间,混着止不住的啜泣之声,床铺被洇湿,沈济月蓦然想到他说的“不会停”。
不知过了多久,沈济月嗓子都哑了,他嘴软心却硬,边哄边将温水渡给她。
新婚夜过去了这么久,沈济月才知道,那晚顾渔叫三次水其实并不多。
…………
沈济月连着许久没有理他。
调查供药医馆的逐鹰卫递了消息来,说是发现了新线索。
因此案过于恶劣,部分逐鹰卫又被外派出京,人手不够,所以伏虎殿便遣了一支队伍来协助逐鹰卫查案。
而带队之人,正是沈济月借公务繁忙为由,避了十来日的顾渔。
这下两人因公务遇上,她再找不出别的理由躲他,不过好在事物繁忙,她没空想别的事情,见到他也不算太尴尬。
伏虎卫把搜出来的陈年密匣破了锁,将里面的信纸翻出来,呈给沈济月。
信纸已然发黄,想必是有些年头了,她将纸张展开,露出里面还算清晰的字迹来。
沈济月顺着信纸的顺序一张张读下,字里行间写的都是些晚辈对长辈的问候,但却并不恭敬,收信人似乎是寄信人的师父,两人之间应该还有矛盾。
再往下翻,沈济月指尖动作一顿,看到了“碧漪阁”三个字。
原来京中的药馆与碧漪阁早有联系。
不远处,顾渔注意到她神色有变,从另一边柜台迈步靠过来。
余光注意到他,沈济月将信拿给顾渔,抽信间,最底下一页的信纸飞出来,顾渔伸手接住,发现这张纸上的字迹与前面收的信虽相似,但细微之处却有所不同,应该是这密匣主人的字迹。
他看着,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但无法立刻下结论,转身问伏虎卫道:“能否验出来这纸上的墨迹写上去了几年?”
伏虎卫双手接过,颔首道:“回副使,只能验个大概。”
顾渔点头:“够用了,拿回去,再查查这是什么墨。”
伏虎卫拱手,领命下去。
见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沈济月看向顾渔,问道:“你心里已经有猜想了?”
顾渔神色凝重,也看向她:“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沈济月更觉疑惑,眼神示意他说。
“那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像是苏老板,苏正明的字。”
这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如果没有苏正明为两人提供身份便利,他们也不能如此顺利地就将碧漪阁一网打尽。
而现在,顾渔却说苏正明可能与长生引的黑心勾当有关?
此案暂且卡在这里,沈济月跟顾渔分别去了望舒庭与待月楼,得到的回复都是苏正明许是要在江南过年,到了年关之后才回来。
虽然往苏正明身上推测着,但天下相似字迹的人不少,何况也没有客观证据指向他,还是不能妄自下论断。
眼下只能先等伏虎卫查出这些信所书写的时间,和这个墨的来头,案子才能继续往下推进。
沈济月跟顾渔一同回府,两人没有选择坐马车,而是在冬日空阔的长街上并肩走着。
不知不觉,又路过折桂大街。
沈济月放慢了步子,看向旁边闭了门的商铺,这里的店面一直没有租出去,也不知是何原因,上面的招牌依旧挂的曹氏木匠铺。
天气越来越寒冷,有什么东西坠在鼻尖,沈济月打了个哆嗦,她拢了拢披风,抬头看天。
灰蒙蒙的长天中,忽然飘下一点轻柔似絮的东西。
是雪?
沈济月抬手去接,点点雪白化在指尖。
下雪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雪、触碰到雪。
“顾渔,下雪了!”沈济月眉眼舒展开来,惊奇地看向身侧男子,她捻去指尖水渍,又去接新的飘下的雪花。
西陵没有下过雪,沈济月每年冬天都在期盼着天公作美,让西陵的冬天变得银装素裹。
但每年的希望都落空,顾渔是四岁那年从定熙迁居到西陵的,他说京城每年都会下雪,会下很大的雪。
于是每到沈济月祈盼下雪的时候,都要让顾渔给她讲雪的外观和触感,她对雪的所有想象,都来自顾渔。
等他离开西陵时到达定熙时,她又在信中缠着他给她画定熙的雪景。
但顾渔每年都没有给她画。
没关系,如今,她已自己来到了定熙,用她的眼睛与双手,亲自见证和感受了这场雪。
雪下得大了,从零星散絮状变成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两人头顶与眉睫,雪白一片。
沈济月丝毫没有顾忌雪会不会将她的头发和衣裳打湿,畅快地在纷纷大雪中对顾渔笑着。
寒冷的温度似乎将一切都冻结,包括时间。
四下都变得白茫茫的,顾渔站在雪中,只看得见沈济月的色彩。
雪落到京城的每个地方,靖国公府内,白风清让潮风仔细撑着伞,不愿让丁点雪水沾染上他的头发与衣裳。
雪鹰也随他,不想湿了自己的羽毛,双爪紧紧抓住白风清的肩,乖巧地躲在伞下。
伞面被雪铺白,看不见它原本的颜色,白风清走过小道,来到檐下,潮风同时收伞,为他推开一间隐蔽房屋的门。
“吱呀——”,门被打开,风雪漫进来吹在木地板上,很快融化。
白风清踏过地板上的雪化成的水迹,走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凝望远方的中年人。
“曹木匠。”
中年人闻声抬头,见是他来,忙起身跪在他身前:“世子殿下,您来见草民,可是有犬子的下落了?”
“正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大氅下,白风清伸出折扇,扇骨虚扶起曹顺的胳膊。
曹顺一听,大喜过望:“世子殿下,我儿平梁现在何处?”
“江南,”白风清悠悠道,“不过,应当快回来了,就在大概就在年关之后吧。”
说完,他又看向潮风手上留下的疤痕,对曹顺道:“但我废了那么大劲把你从西府狱捞出来,日后用得到你时,可要好好为本世子办事才成。”
曹顺磕头:“是……只要世子让草民见到犬子,草民一定道出真相。”
夜间,雪下得更大更深,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济月坐在床头,收到了陈澈颜寄过来的第一篇游记,是来自烟平的。
她在游记中写了很多烟平的风光,说那里的糕点很香甜,刚开始还不怎么听得懂当地人说话,但待了一段时间,她也能说上一两句。
沈济月一字一句读着,仿佛自己也亲自见到了烟平的美景。
顾渔拿着书过来,自然在沈济月旁边坐下,见她弯着唇角,问道:“在看什么?”
床边的软榻已经被顾渔撤了,他明牌以后,现在也不用装梦游,直接与沈济月同床而眠。
尽管沈济月还是抗拒,但架不住顾渔不要脸,强硬地要挨着她睡。
那日之后,许是他自己也知道做得过了,没再主动招惹沈济月,在她旁边睡得也还算安生,沈济月就允许他上床了。
现在听他问,沈济月从游记上抬起头来,将游记递过去与他一同看道:“这是澈颜从寄来的烟平游记,我还有一页没看。”
顾渔点头,合上手中的书:“等日后得闲,我们一同回西陵逛逛吧。”
沈济月当然是想回去看看的,可如今这么忙,短时间内回去不太现实,但她还是点头:“好啊。”
两人视线一起落到游记上,往下读去,竟看到“待月楼东家”几个字眼。
沈济月目光一凝,读下去,发现是陈澈颜在烟平一家酒楼吃饭时觉得菜的口味很熟悉,偶然间又听到隔壁雅间谈话,发现是待月楼东家,他似乎在找什么人。
毕竟待月楼的前身望江斋出过事,虽说不是同一个东家,但陈澈颜觉得与他对谈的人不像好人,便谨慎了些,在游记里一并写给沈济月。
消息来得正是时候,若有必要,可以派人去烟平查一查。
沈济月看完游记放在一边,却不小心放在了顾渔方才合上的那本书上。
又是一本没有封皮的书,但明显与之前那本不是同一本,这本更厚。
沈济月连忙把手给挪开,将游记放到别处,谨慎地盯着顾渔:“你不会又在看什么奇怪的书吧?”
他学习能力实在太恐怖,沈济月现在想起来还双腿发软。
顾渔手指探进夹着的书页,撑着床凑近沈济月,答得坦然:“因为夫人心志太过坚定,为夫只能学点这种东西来讨夫人欢心。”
“说得好像我很喜欢似的。”沈济月后退,抬脚蹬在他胸口,不让顾渔近前。
谁料这人却反握住她的小腿,眸光低扫下去,长指一点点往上:“想玩这个?”
沈济月大惊,她敢肯定他说的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东西,慌忙缩腿,但腿弯已被他牢牢握住,踢不动也收不回。
进退两难间,顾渔抓着她腿的手忽然用力,将沈济月拉到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她撞到顾渔身上, 腿便落到了他的腰际。
宽厚的手掌顺着曲线,缓缓将覆盖在腿部的衣料推上,顾渔的手落到沈济月腰间, 将人捞起来坐在他腿上。
语含哀怨的声音贴着沈济月耳边响起,顾渔轻轻咬着她的发丝, 道:“夫人, 你已经快半月没有理我了。”
“哪有这么久, ”沈济月手抵住他的胸膛, 将人与自己推开距离, 蹙眉道, “况且哪日你说话我没有回了?”
顾渔反握住沈济月抵在他胸膛的手,曲腿让她滑下来,与他坐得更近,语义不明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注视着她,有意让她感受着。
对于沈济月而言, 这个姿势极其别扭,而她的腰又被顾渔禁锢着, 没有着力点供她起身。
她还想挣扎, 却又不敢乱动,怕助长他的气焰,只推着他的肩往后仰, 但他的腿曲了起来,她的背很快靠上他的腿, 退无可退。
“我……”沈济月断断续续,试图同他讲道理,“我还没说喜欢你,你这是下三滥的行为。”
没想到顾渔非但不听, 还幽幽叹道:“是啊。”
沈济月抬眉,水亮的双眸睁大看他。
顾渔轻敛眸光,抬手抚过沈济月的鬓发,仰望她道:“不被妻子喜爱的丈夫,只能想尽办法,用这样的手段勾引自己的妻子。”
他语速缓慢,情意缱绻,沈济月打掉他勾弄自己发丝的手,嗔道:“说得你很可怜似的。”
顾渔眼里浓墨化开,似有春水荡漾,他执起沈济月的手放在脸边,偏头蹭着:“夫人若真觉得为夫可怜,为何又不怜我?”
真是个惑人心神的妖孽。
若不是沈济月还坐在他身上,怕是当真要被这副出尘的好皮囊给蛊惑到。
就好似清潭里的妖仙,看似是来好心搭救,实则是要将你拖入深水之中,与他共沉沦。
沈济月被他这样抱坐着,两人的身子贴得很紧,似隔着层布的榫卯,一旦没了阻隔,就会严丝合缝。
他已经完全掌握了亲吻的技巧,加之有了别的经验,不止是唇,手也能用上,很快沈济月就变得与之前那个梦里的自己别无二致——
只不过摇摇欲坠半挂在臂弯的,从婚服变成了寝衣。
这几日里他又学会了一些新花样,如果可以,沈济月真希望他在这方面别那么好学,可他的动作清楚地告诉她,不可能。
顾渔知道她抗拒哪里,但他了解她,知道她明明喜欢,却因害羞而推拒,那么他只能去做那个厚颜之人,恶劣地将人弄哭。
怀里的人呼吸急促起来,一声又一声,低低唤他的名字。
顾渔很喜欢听。
因为喜欢,所以就忍不住再恶劣一点。
但他也是有贪欲的,食髓知味后,仅仅是叫他的名字已经不能使他满足了。
顾渔坏心眼地抽身,贴着沈济月耳廓:“夫人该唤我什么?”
他这一走,沈济月犹如将要到手之物被夺走的人,埋在顾渔颈间咬他,以示不满。
她以为只要不松口,顾渔就会像以前一样纵容过去,但这次,他显然没有如她的意,青年好脾气地等着,时不时逗她一下,沈济月眼眶又红了。
放在以前,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渔将她惹哭的原因竟是这些。
他衔掉她挂在下巴的泪珠,喉结滚动:“水都给我喝了,难怪你渴。”
又在说浑话了,沈济月攀着他的肩,低低唤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
顾渔停了一下,轻声问道:“夫人方才说什么?为夫没听见。”
沈济月敢肯定他听见了,她感受得到。
可他非要装作没听见来折磨她,她又没有办法,只能扶着他的肩贴近,唇擦在顾渔滚烫的耳尖,她下定了决心。
“夫君。”
一声轻音,如石子从高空坠入平静的湖面,从此涟漪荡开,再难平静。
沈济月仿佛再次进入了那个梦境,被他引入深潭之中。
水波拍打着岸边,溅起的清亮潭水浇湿岸边盛放的佩兰丛,靡丽而惑人,香气阵阵。
沈济月至今不知道顾渔能荒唐到什么地步。
他在这事上仿佛没有底线一般。
蜡烛烧尽又被点上,天终于亮了。
…………
半月过去,伏虎卫已将密匣中的信纸书写年份以及墨源查清。
纸倒是普通的澄心堂纸,墨用的却是秋澜墨,这种墨写在纸上,一遇水汽,字迹会浮起一层浅黛波纹,干后复归漆黑,鲜少人会这道工艺,因此少见,顾渔只见过苏正明用。
而此信写下的时间是三年前,也与苏正明来京的时间对得上,指向他的线索又多一条。
逐鹰殿内,沈济月听着伏虎卫的汇报,暗自分析着,莫名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遗漏了。
到底是什么呢……
顾渔在旁问逐鹰卫道:“李宅中的那些尸骨可确定身份了?死亡时间最早的是多久?”
“回副使,六年。”
沈济月指尖敲着桌面,觉得话里有个东西格外耳熟。
对,是时间!
她蓦然抬头,想起在碧漪阁搜查出来的那本账册,当时逐鹰殿与伏虎殿不睦,她没有将账册给顾渔看。
而那本账册上,最早的交易也可追溯到六年前。
沈济月立刻站起身,去抽屉里翻找出那本账册,摆在众人面前。
“这是之前下清嘉,在碧漪阁搜出来的一本账册,当时没有用上,我便一直将它放在理事署。”
她说着,翻开账册,将上面的条目给众人看,“难怪我们当时在碧漪阁对不上这些信息,因为它记录的,是京城里长生引的大致信息。”
众人皆围过来,目光随沈济月手指落在陈旧泛黄的书页间。
上面记录着长生引被人买走的大致的年月,属阳还是属阴——也就是被拐卖人口的性别。
顾渔看过去,视线却在扫到页脚那只张嘴欲鸣的鹤时,停住了。
他手放置在桌沿,五指收拢时,指甲抠过木桌发出摩擦声,突兀地在理事署响起,埋头观察账册的所有人都循声抬头,看向顾渔。
沈济月见他脸色有异,出声唤他:“顾沧舟?”
没有反应。
她又轻拍了他一下,顾渔僵住的视线这才移动,落到她的脸上。
“你怎么了?”沈济月与他对上目光,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顾渔眨了下眼,收敛思绪:“没有,你们先看,我去趟尚书府。”
说完,他没有再停留,阔步出了门。
外面的雪还下着,寒风吹拂,细小的冰晶混在雪中,直往顾渔领口钻。
下了马车,他直朝韩敬渊书房走去。
门被敲开,冷光浸入书房,顾渔裹着一身寒气踏入了屋内。
棋盘还摆在窗下,炉子在火上煮着,韩敬渊悠悠抬头看向顾渔,道:“沧舟,这般急躁,不像是你的作风。”
书房内燃着炭火,关上门,热气就涌上来将人包裹,被凛风刮过的脸有了知觉,在暖意浸融里生疼。
顾渔上前,双拳紧握:“尚书大人,六年前学生初来京城之时,鹤元清究竟是如何为学生医治的?”
他声音全然不似往日平静,迟缓着说出接下来的话:“他就是用了长生引,对吗?”
“沧舟,”韩敬渊叫他,“为师真的不清楚。”
“老师,您行事向来周全谨慎,绝不让不明不白的人近身,您一定是事先知晓鹤元清如何治病救人,才会让他来医治学生。”
韩敬渊看着他,眸色微沉。
炉子里的水煮沸了,热汽顶在盖上,发出一连串没有规律的脆响。
韩敬渊低叹一声,将炉子从火上提起来,开始沏茶。
顾渔眉心紧锁着,唤他:“老师。”
茶香飘出来,在屋里氤氲,韩敬渊终是开口,道:“你猜得不错,他就是用了长生引,才将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的话如山般压下,顾渔缓了缓,才问出声:“鹤元清呢?他现在在哪?”
韩敬渊沉默片刻,拿起杯子,倒好两杯清茶。
“为师不知。”韩敬渊沉声,“当年鹤元清隐瞒自己炼制药人的恶行,装作得到仙人博取我的信任,说一定能将你治好,你当时又病入膏肓,情急之下,为师便答应了。”
“直到有一日,我发现了他的秘密。
“但当时疗程已进行一半,你的气色也日渐好转,你父母都很欣喜,鹤元清也向我保证,那个孩子和你都不会有事,为师一心软,便应下了。”
“说来,也都怪我,”韩敬渊面露哀戚之色,看向顾渔,“但是沧舟,为师也是迫不得已,若不继续,你的性命怕是保不住。”
顾渔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缩着,指节泛出用力过度的青白,眸色深似寒潭:“那,那个孩子呢?”
韩敬渊道:“你的病好后,鹤元清将他带走了想,为师这么多年来,也在找寻找鹤元清和他的下落。”
闻言,顾渔没有出声,他低垂下眉眼,牙关紧咬。
直到杯中的热茶变得温凉,顾渔的身子才动了动,他向韩敬渊拱手,声音在寂静书房响起:“多谢老师相告,今日多有叨扰,学生先行告辞。”
转身时,韩敬渊叫住他:“沧舟,此事并非你我本意,当时你只是个性命垂危的孩子,不要太过苛责自己。”
顾渔顿住脚步,侧头看向窗外一片苍白的大雪,光映在他脸上,顾渔语气沉沉:“可被当作长生引任人取血,也并非那个孩子的本意。”
无论如何,他都参与了他的苦难。
雪下得更大了。
顾渔出来,门房递上伞,他拒绝了,举目看了眼茫茫天地,孤身走入风雪中。
这样的大雪天,长街自然无人出行。
顾渔踩在雪地上,积雪被脚步压实,发出细微的声音混在风里,微不可察。
或许他现在应该回到逐鹰殿,告诉沈济月这件事。
但雪水沾湿了鞋靴,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冰凉的雪落下来,沾在顾渔眉眼,又被他皮肤的温度暖化成水,坠在眼睫,轻眨一下,雪水便融进眼睛,染出尖锐的刺痛。
顾渔慢下来,紧紧闭上眼。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侵透肺腑,顺着经络,寒意传遍全身。
忽然,飘在他脸上的雪好像停了。
顾渔缓缓睁眼,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沈济月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抬眼,是那把靛蓝色的伞。
她举着伞,向他的头顶倾斜,然后踮起脚,用指尖把化在他脸上的雪一一擦去。
她的手伸过来时,带来她身上的暖香,在这凛冽风中,顾渔总算闻到寒冷之外的气味。
柔软的指腹落在眉骨和眼下,较他皮肤的温度更高,顾渔微微垂头,由她的手在他脸上拭过。
视线落在沈济月颈间,顾渔伸手,替她将披风拢紧,又从她手中接过伞,包住她暴露在外被吹冷了的手。
“你怎么来了?”他将沈济月的手轻轻从脸上拿下,一点一点擦净她指尖的水,轻声问道。
“你忘了?每隔三日,我都要接你下值,但如今我们时常同在一处,为了不食言,我就只能来尚书府接你了。”
说完,沈济月横眉瞪他一眼,“这么大个人了,还在雪里走着,黑衣裳都要被淋成白衣裳了。”
顾渔听着,点点头:“我错了。”
沈济月假意皱起的眉松开,有些愕然。
“顾沧舟,你怎么了?”沈济月看他一会,道,“虽然我知道,有些事别人不愿意说就不要多问,但如今我们是夫妻,你不能不告诉我。”
周围都是一片单调的雪白,唯有沈济月是亮色的,她站在他面前,明艳的五官更为动人。
顾渔包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启唇道:“我的病,是鹤元清用长生引治好的。”
低哑的声音随风雪一同落下,刮在沈济月耳边,她神色微怔,停顿下来。
原来鹤姓仙人,叫鹤元清。
她想起账册页脚画的鹤。
顾渔继续道:“韩尚书说,鹤元清取了那个孩子的血救我后就把他带走了,不清楚生死与否。”
他握着她手的五指渐松,沈济月将手抽出,反握住他冰凉的手背。
“这不怪你。”
沈济月重复道,“顾渔,这不怪你。”
她拢住他手的力道加重,暖热的温度慢慢传至顾渔手背,沈济月拇指摩挲过他凸起的骨节,与他对视。
“我们一起把真凶找到,给那些被害的人,讨回公道。”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厚,一个不留神没有及时清扫就把路给堵了。
已是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开始置办起年货,顾渔在伏虎殿忙完,在回府之前去了趟凝妆阁,将早在半年前就定好的妆品套盒提出来,先行回到府中等沈济月下值。
晚间的雪飞得比较温柔,轻软似絮,稀疏地飘在天空。
院子里的灯格外亮,沈济月收伞进屋,就看见桌上丰盛的晚餐,以及一旁等他回来的顾渔。
而他身后的矮几上,是各种各样的匣子,每个的大小样貌的不相同。
沈济月微微睁大眼,视线落回顾渔身上,年轻男子看着她,浑身都没在温和的暖光里,将她带进门的寒凉驱走。
顾渔与她相视,眸子弯了弯:“沈小年,生辰吉乐。”
已经小年了啊。
沈济月轻轻笑起来,感叹时间过得太快。
她走过去,停在顾渔面前:“谢谢你,顾沧舟。”
说完,她又看向他身后的各种匣子:“都是给我的生辰礼物?为何这么多?”
顾渔侧站一步,道:“对,但只有最前面的那个,是十九岁的生辰礼。”
听他说完,沈济月更觉疑惑,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余下的,是其他年岁的生辰礼。”
顾渔看着她,静声道,“从十二岁到十八岁,我缺席的那六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沈济月心中震颤, 望向顾渔的眸光轻轻闪烁。
她走过去,这些木匣的颜色略有不同,有几个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了。
沈济月伸手抚过, 回头看顾渔道:“你……每年都在给我买生辰贺礼?”
就算西陵与定熙遥隔千里,就算她可能与他再也无法相见, 他也依旧每年都给她准备生辰礼。
顾渔点头:“嗯。”
很轻很淡的声音, 犹如今夜柔软的细雪, 缓缓飘落在松尖。
见她站着不动, 顾渔又道:“不打开看看吗?”
沈济月心中滋味难言, 她手指动了动, 点头,转身挑了一个匣子打开。
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玉笄,洁白无暇,握在手里很是温润。
在她看玉笄时,顾渔的声音在背后同时响起:“这是你十五岁那年的生辰礼, 及笄之年,我便挑了支玉笄, 这么多年过去, 样式可能有些过时了,你若是不喜欢……”
“谁说的?”沈济月立刻打断,回头将手里的玉笄递向他, “你来帮我插上。”
白玉在烛灯映照下泛出好看的光泽,顾渔眼里映着这点亮色, 他伸手接过:“好。”
莹润的玉笄入发,她的及笄礼,他四年后总算赶上。
其余生辰礼也像这根玉笄一样,都是按着沈济月当时的年龄挑选的, 十二岁的是一些林玉知不让她看的闲书,十八岁的则是根据她以前的喜好,为她挑选的成套珠花发钗……
数到最后,沈济月忽然发现少了一个年纪。
“十六岁的呢?”她问。
那个时候,顾渔会想送她准备什么呢?
沈济月期待着他的答复,顾渔走近,回答却在她意料之外。
“你已经提前看过了。”
沈济月微讶,就听顾渔接着道:“那件被你误会成是我要送给别的姑娘的裙子,便是我给你准备的十六岁生辰礼。”
说到此,他无奈勾了勾唇:“难道你就没发现,它从款式到颜色,都是你喜欢的吗?
“裙子好委屈,我也是。”
沈济月彻底愣住了。
半晌,她才怔然道:“那之前我质问你,你怎么不说实话?”
顾渔反问:“我哪里没说实话?”
沈济月回忆着,想起成婚之前她找到他,勒令他撇清别的不清白的关系。
当时她问他的是——
“你敢说你衣橱里那件赪霞色的留仙裙不是买给喜欢的姑娘,结果没有送出去的吗?”
脑子里刚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这句话,顾渔的声音就响在面前:“你说得没错。”
他道:“我就是买给我喜欢的姑娘,但是没有送出去的。”
外面的风大了,一直撞着紧闭的窗,带着要强闯进来的气势,将木窗棂撞得哗哗作响。
长久以来一直稳稳燃烧的烛火终于摇晃一下。
沈济月的心也随之而动。
她鼻头泛酸,眉睫细细轻颤着,有些哽咽:“西陵与定熙那么远,六年又那么长。
“你怎么知道,我们还会再见面?”
万一她没有来定熙,万一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要好,万一之前的种种误会没有被说开,万一……
有太多太多的万一,但凡发生其中任何一种,她都不可能看到顾渔为她所做的这些。
更不会明白,原来他早就喜欢她。
比她猜想的,还要早太久太久。
顾渔靠近沈济月,手落到她的发顶,轻轻抚过,声音如泉击玉:“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定熙的雪,你会亲自来看的。”
“雪哪里都能看。”沈济月抬脸看他,眼里的泪水已经装不住,只要她再多说一个字,眼泪就会往下掉。
她不愿对别人落泪。
但是顾渔同她说过,可以哭。
于是沈济月张口,蹙眉看着他,忍着颤声,让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入顾渔耳中:“我是舍不得你。”
哪里的雪不是雪,但世间只有一个顾渔。
窗户终于承受不住外头狂风的敲打,哗啦一声被猛地吹开,屋内烛火晃得厉害,光影在两人脸上摇摇晃晃,把眼眸映得闪烁。
含着烛光的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下来,一颗连着一颗,仿佛要把他这些年错过的泪也补齐。
顾渔拥住沈济月,下颌紧贴在她的额头,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纤瘦的后背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
“我也很想你。”
…………
经过仔细核查信息以及逐鹰殿仵作的比对,已经确定了李宅里那些尸骨的身份,但唯独没有账册上六年前的那一个人。
顾渔虽然面上不显,但沈济月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温声宽慰他道:“没有查到,说不定是好消息,说明他还好好活着。”
顾渔方要点头,门口就有逐鹰卫急急来报:“大人!查到那账册第一页的人的信息了!”
沈济月与顾渔对视一眼,同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异口同声道:“是谁?”
那逐鹰卫喘着气,将手中的文书递上,气喘吁吁道:“是,是曹木匠曹顺的儿子,曹平梁。”
顾渔的脸色瞬间变了。
自大火将曹木匠的妻子带走后,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苦寻着他的儿子,甚至最后还死在了西府狱中。
现在居然告诉顾渔,曹顺苦苦找寻的儿子,竟和他有关?
不光是他,沈济月也愣了一下,曹顺的死,亦是她的一个心结。
当时她一腔孤勇,以为只要辨清黑白,便能为世人讨回公道。
但曹木匠的死告诉她,这是鲁莽。
顾渔薄唇翕动,缓了一会才开口,看着逐鹰卫道:“那曹平梁,还活着吗?”
“回顾副使,我们顺着线索,在清嘉城的碧漪阁后山找到了一座墓,石碑上刻着的,是曹平梁的名字。”
“里面可有尸骨?”
“有,正在让清嘉的仵作正在查验。”
他的回答犹如一记重锤,将顾渔心底的最后一丝希望砸碎。
若是在别的地方发现还好,许是同名同姓,可那是碧漪阁,鹤元清很有可能将曹平梁带过去了。
他见过碧漪阁的长生引,知道他们遭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曹木匠说过,他的儿子跟顾渔一般大。
那么他被带到碧漪阁时,也不过才十二三岁,不过是个孩子,很有可能经受不住折磨……
他深思着,手指骨节被捏得作响。
沈济月握住他的手,自己站到他身前,道:“别着急下定论,一切还要等仵作核验出来才算数。”
“是,属下这就去催促。”逐鹰卫转身退出门。
顾渔双眼还看着远方,眉头无意识地紧锁着,握成拳的手有些发颤。
沈济月双手覆住他的手,站到顾渔面前,看着他道:“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有转机。”
“可那墓里确实葬着白骨……”
“沧舟。”沈济月打断他,她知道他是太过苛责自己才只会去想最坏的结果,所以一时间没有考虑得更加细致。
顾渔闻声,稍稍回神,视线聚焦于沈济月眼中。
沈济月盯着他的双眸,道:“你想,李宅的那些白骨都是随意埋在院中给树木花草当作养料,碧漪阁又为何要给曹平梁单独立碑?”
她紧握着顾渔的手,一点一点将他的理智拽回,沈济月拉着顾渔坐下,开始复盘起整个案件的经过。
从最开始的碧漪阁里,找到了这本最早记录至六年前的账册,而曹平梁在第一页,说明这本账册极有可能是鹤元清带走曹平梁后记下的,并一路带到清嘉,而后开创了碧漪阁。
至于医馆密匣里的信件,其中最后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件,是苏正明的字迹,极有可能是苏正明管着京城的非法勾当,鹤元清在清嘉管着碧漪阁。
可若苏正明与鹤元清是合作关系,为他还要帮助两人制造身份进入碧漪阁,将里面的人一网打尽?
沈济月冥思苦想,不得其解。
“会不会是两人在生意上出了嫌隙,苏正明想要借我们手,除掉鹤元清?”顾渔道,“陈澈颜给你的游记里不是有写,苏正明正在江南托江湖人士寻找某个人吗?”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正在找的人,可能是鹤元清?”
半夜回府后,沈济月收到了陈澈颜从江南寄来的信。
应该是关于上次她看见待月楼东家,也就是苏正明在烟平托江湖人士寻人的后续。
沈济月刚准备打开去找顾渔,与他同看,侧眸就瞧见他一个人坐在月影下。
窗外一轮细弱的峨眉月,清寂地挂在漆黑的夜空,冷光薄薄一层覆下,穿过细细飞雪,浸在顾渔身上。
寒风从窗口吹入,带进来几粒零星碎雪,它们小得可怜,刚沾在顾渔眉睫就化得找不见。
青年穿着单薄,好在屋里燃着足够的炭火。
但饶是如此,也禁不住他对着窗吹风,身前身后两种温度。
男子俊挺的鼻尖很快被风刮红,眼尾泛出淡淡的红,连着眼中的血丝,为墨眸添上颜色。
他仿佛屋檐上脆弱的透明薄冰,一触即碎。
沈济月拆信的手顿住,信纸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忽然就没有勇气打开这封信了。
万一查到最后,是他最不愿面对的结果呢?
沈济月凝望着顾渔,拿起挂在一旁的披风,慢慢朝他走过去。
她走得很轻,没有惊扰一点风。
等顾渔发现她靠近的时候,柔软的披风已经由后至前将他包裹起来。
而在他领口系上的,不是披风的带子,是沈济月环住他肩颈的双手。
她隔着披风,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温暖柔软的脸颊蹭过他冰凉的耳廓,沈济月紧贴着顾渔,双手越收越紧,她的心跳贴在他身后,两人之间不留任何一丝缝隙。
身前的寒冷也因她而被悉数驱散,暖意渐渐攀上顾渔全身,他微微启唇,纤长沾水的睫毛轻颤着抬起,回握住沈济月的手。
她蹭了蹭他的鬓发,半阖眼眸:“有我呢。”
沉寂已久的房间里,响起沈济月轻之又轻的声音。
她闭上眼,拥住顾渔的力道更大,怕他感受不到一般,不断收紧环住他的手臂。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沈济月的唇角紧贴着他的颊边,话语透过肌肤与骨血,深深传进顾渔耳里,一路落至心间。
雪,好像停了。
沈济月点上灯,摸出信封将其打开,在光下与顾渔一同读下去。
却见信上赫然写着,待月楼东家寻到的人,并非如两人猜想是和他年岁相仿的中年人。
而是,一个年轻人。
那这就说明,之前两人推测苏正明与鹤元清的关系,全是错的。
那事情背后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烟平城内, 竹林幽馆。
冰雨打在交错纵横的竹叶上,劈里啪啦扰人心弦。
馆内传来争吵声,杯盏碎地。
苏正明起身拦住欲走的年轻男子, 侧眸睨向他,语气阴恻:“你难道不想为你父亲报仇吗?鹤云归, 你不会真忘了, 你其实姓曹吧?”
“父亲……”那男子一听, 果然停住脚步, 猛然回头抓住苏正明的双臂, 手指深深掐进他的衣料, “我爹怎么了?你说话,你说话啊!”
鹤云归情绪激动,明明在去年开春时,他还托人买到了父亲亲手打制的桌椅,但后来碧漪阁被剿, 他一路逃至烟平,躲躲藏藏了半年。
不过才失去了消息半年, 父亲他怎么会……
苏正明面无表情地反握住他的手, 将他从自己身上拽下:“你父亲寻子心切,又受韩敬渊指使蒙冤入狱,最后那韩尚书为了灭口, 一场大火烧了西府狱,而你的父亲, 没能被救出来。”
鹤云归整个人猛地僵住。
耳朵里嗡嗡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却对疼痛毫无知觉。
韩敬渊,又是韩敬渊。
九年前他纵火烧死他母亲还不够, 如今还要对他的父亲痛下杀手。
当年曹平梁在大火中被母亲拼死护住,可还是被房梁砸晕,失去了记忆,后来韩敬渊发现他没有死,虚情假意地将他藏在府中。
亏他当时还对他感恩戴德,直到鹤元清把他带到清嘉后,在各种药物的作用下恢复了记忆,才知自己这么多年,都错把仇人当恩人。
心口又酸又痛,混杂着滔天的恨意,鹤云归手紧攥成拳,重重锤向馆内木桌:
“我跟你,回京城。”
…………
年关之后,苏正明从江南回到了定熙,沈济月和顾渔在渡口等着他。
傍晚的夜色里,商船上走下两人。
今夜的渡口人烟稀少,格外安静。
苏正明走在前面,依旧是端方的模样,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下船,他看见沈济月和顾渔,笑着走过去:“好久不见,特地来接我的?”
顾渔看着熟悉的面庞走近,回道:
“好久不见。
“现在是该叫你苏老板,还是鹤元清?”
苏正明笑了一声,摘下罩住头顶的兜帽:“名字而已,不过是个代号罢了,随你。”
身后埋伏好的逐鹰卫齐刷刷出来,立刻将苏正明与鹤云归团团围住。
鹤云归明显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眉毛紧皱,警惕地看向周围逐鹰卫,问苏正明道:“这是怎么回事?”
苏正明扯起笑,淡定瞧向他:“碧漪阁是你的手笔,自然是抓你去赎罪。”
鹤云归反应过来他是故意引他回京,怒急攻心,猛扑上去掐住他的脖子。
逐鹰卫见状,立刻上前将两人拉开距离。
鹤云归挣扎着,冲苏正明大喊:“赎罪?我的罪孽又是谁带来的?鹤元清,你以为你就脱得了干系吗!”
苏正明对他发疯般的嚎叫浑然不理,纵然被逐鹰卫缚住手臂,也十分淡定地对顾渔道:“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我告诉你。”
顾渔看着面前情绪截然不同的两人,眉头紧锁。
“带走。”
沈济月一声令下,将两人押回了西府狱。
狭窄阴暗的牢房里,苏正明与鹤云归分别关在头间和尾间,顾渔和沈济月分审两人。
一豆微弱的灯火打在苏正明脸上,他抬起头来,依旧是曾经那样端方温润的神色。
顾渔将蜡烛放于隔在二人之间的案上,飘摇的烛光就照亮了两人的脸,在眼底映出细细一条火光。
苏正明静静看着他:“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主动投案?”
顾渔看着他,眉心眼底都覆上一层阴影,叫人看不透他究竟是何心情。
“还记得吗?我同你们说过的,我有儿子和儿媳。”苏正明道,“这并非我编来蒙骗你们的谎言。”
顾渔静默着,听他继续说。
“我用鹤元清这个身份时,确实作下了很多罪孽,我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但我为了钱财,对此并不在意。
“直到我在烟平遇到了一个姑娘,也就是我的亡妻。”
苏正明提起她时,眼底漫上层浅淡而幸福的笑意。
“从此我便更名换姓,用曾经积攒的家底在烟平重新打下基业,风风光光迎娶了她。
“她为人善良,我不曾向她透露我的曾经,但好景不长,许是上天恨我罪孽深重,在我妻子生产之时,夺走了她的性命。
“现在,我的儿子已经长大成人,他也有了爱人,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在他们眼中,我是正直和蔼的长辈,而非罪孽深重的鹤元清。”
苏正明说完,眼底浸上一层泪光:“所以我想恳请你们,看在我帮助你们清剿了碧漪阁,以及即将道出曾经线索的份上,不要牵连到我的儿子儿媳,也永远不要告诉他们,苏正明其实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他凝望着顾渔,似是在等他回答。
良久,顾渔道:“好。”
接着,他抬起眼来:“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清剿碧漪阁?”
“因为他自私!”鹤云归怒目圆瞪,冲沈济月喊道,“明明是他在我身上试药,教我炼制长生引的法子,将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却因自己的一点儿女情长,要把交到我手中的碧漪阁毁掉,还要抛弃整个产业,他简直是得了失心疯!”
逐鹰卫按住鹤云归,让他不至于过于激动,沈济月坐在他对面,道:“这于你而言,不是一个好结果吗?你可以回到京城,回到过去的生活,这么多年,你父亲一直在寻你。”
鹤云归齿关紧咬,双目猩红:“我怎么回去?鹤元清,你们口中的苏老板,已经给我改名换姓,在我十四岁,亲自炼制出第一个长生引时,我就把过去的自己葬在了碧漪阁。
“曹平梁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有鹤云归。”
沈济月微惊,想起那个墓中存有白骨。
“对,你们应该已经发现那个墓了,”鹤云归好似失了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你是不是想问,里面的尸骨是谁的?”
他好似疯魔一般,瞪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寒凉:“我也不知道。”
沈济月怔然,看着他的表情,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拐到碧漪阁的人,哪里配拥有名姓?他们活得连畜生都不如——畜牲好歹还有一口饭过活,而他们,只有无尽的针和药。
“我倒要好一些,天生体质不同,所以鹤元清才会选中我来培养,这也是为什么,我在给顾渔换血后,没有死。”
“换血?”沈济月重复。
“对,你没听错,对于重症者,只内服哪里够?”他说着,将衣裳扯开,露出层层叠叠的旧伤。
“鹤元清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将我带走,给我重新取了名字,把我作为他的徒弟培养。
“所以当他说要放弃这么多年的产业时,我怎能不怒?”
沈济月盯着他,缓缓摇头:“说到底,你还是控制不住心底的贪欲。”
鹤云归心头一震,听见她继续道:“你享受了黑心产业带来的富贵,舍不得放弃这一切,所以才越走越远,彻底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怪我?你们有什么资格怪我?”
鹤云归再次挣扎起来,逐鹰卫不得不给他铐紧了锁链,他一动,牢内便响起哗啦铁索声。
“若不是韩敬渊为了遮蔽丑闻,放火烧我一家,我又何至于沦落到如此下场?”他冷笑一声,“你们还不知道吧,西府狱那场大火,也是他指使人放的。”
沈济月眸光一凝,猛然意识到此案比她想象中牵连得还要广。
她缓了缓神,问道:“韩尚书不惜杀人灭口也要掩藏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我爹我娘都死了,说出来还有什么意义?说出来,光凭我一人,又如何能让他这样的位高权重的朝廷命官付出代价?”
另一边,苏正明低叹一口气,对顾渔道:“其实我当年救你,是算到定熙城中有我的一桩善缘,恰巧韩尚书手里的另一个孩子,也就是曹平梁。你们一个常年服药与药人无异,一个体质异于常人,我刚好试验一下换血之术,不然,也不会冒风险让尚书大人这样的高官知晓我的秘术。
“后来你的病好了,我便向韩尚书提出要带走曹平梁,他表面上答应了,实则背地里已经派人追杀我们,我不得不带着曹平梁逃去江南。
“我将毕生技艺都教授给他,但后来我因我想回归平凡的生活,而他想继续将产业做大而与我离心,设计陷害将我赶回京城,接下来,就有了你第一次与富商苏正明的相遇。”
苏正明心里五味杂陈:“你接济我时,我就将你认出来了,当时我就在想,恐怕这便是我当年算出的那桩善缘。”
原来如此。
所以苏正明在京城养精蓄锐后,就慷慨协助他们去调查碧漪阁,不仅是为了还他昔日恩情,同时也是为了借助他们的力量铲除碧漪阁。
顾渔将医馆里发现的信纸摆到案上,对苏正明道:“所以这些信件,就是你逃亡到京城后,与曹平梁,也就是鹤云归的来往书信?”
“你们连这个都发现了?”苏正明有些讶异,但当看到上面的秋澜墨的墨迹时,瞬间了然,指尖点上墨痕,又问,“除了它,还有呢?”
“字迹,”顾渔道,“这两份信件字迹相似,你说鹤云归是你的徒弟,想来写字也是你教的。”
苏正明释然地点点头:“我该说的都说了,给我纸笔吧,我会给你们列出还在经营长生引的地点。”
长生引一案算是明了,但又牵扯出了新的事情。
顾渔问道:“韩尚书与曹家,又有何瓜葛?”
“这我便不知道了,”苏正明握笔写着,道,“你若想问清楚,也该去曹平梁那边看看。”
顾渔起身,朝西府狱尾间走去。
夜里格外安静,牢里没有多少人,顾渔轻声走着,能听见廊下冰锥滴水的声音。
外面传来动静,沈济月回头,是一只浑身洁白的雪鹰。
它扑扇着翅膀从牢门飞进来,在低空中转悠几圈,时不时往门外看去,应该是在等着他的主人。
很快,门口出现一截华丽的衣角,雪鹰停在那人肩上。
白风清站在狱门外,勾唇一笑。
见他出现在此地,沈济月略显疑惑:“你怎么来了?”
“兄长我掐指一算,妹妹可能需要我,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白风清冲她扬扬下巴,弹了个响舌,“感不感动?”
他方说完,顾渔就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白风清对面,当他看见白风清背后站着谁时,神色骤然一变。
顾渔定了定神,确认没有认错后,惊疑出声:“……曹木匠?”
在场众人俱是一惊,尤其是被锁在牢房角落的鹤云归,他整个人猛然从墙角坐起,衣裳沾着的茅草根根滑落,睁大了眼睛向外爬:“爹?我爹还活着?我爹还活着!爹!”
曹顺听见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热泪滚滚而下,腿上却像灌了铅一样,迟迟迈不动。
白风情侧身,见他迟迟不动身,不禁笑道:“老头,念叨这么多年的儿子回来了,怎么不快进去见见?”
闻言,曹顺终于动了动,满是茧子的苍老双手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向牢房内靠近。
鹤云归也趴在地上奋力向前爬,但手上和脚上的铁索死死束缚着他,让他不得挪动半分。
时隔多年,父子俩终于再次见面。
曹顺浑浊的双眼泪流不止,冲上去抱住鹤云归,颤声道:“梁儿……我的梁儿……”
白风清看了会儿,将目光移开,等两人抱着哭了片刻,又将眼珠转过来,道:“你们父子既然相认,之前答应本世子的事,可是要说到做到啊。”
曹顺用袖口给鹤云归擦掉眼泪,又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哽咽道:“这是自然,草民一定如实道出当年真相。”
沈济月还在处在震惊之中,她看向白风清,缓慢开口:“曹木匠为何会在你身边?”
他不是丧生于西府狱的大火之中了吗?
她亲眼瞧见的。
白风清合拢扇子敲在手中,顺手抓起身侧潮风的护腕,将他的手背露给沈济月。
上面还有一片凹凸不平的肉色疤痕,明显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
“自然是我最得力的属下救的他。”
这道疤眼熟得紧,沈济月蓦然想起那日白风清翻墙进她院中时的场景。
当日顾渔和她以及白风清三人围在桌前,潮风过来跟白风清说话时,她瞥见了他手上的伤。
她记在了心里,之后也去查了西府狱,但紧接着玉蟾蜍一案事发,她无法分出精力深究,此事便慢慢搁置了。
没想到,曹顺竟会被白风清救下。
紧接着,一旁的曹顺向白风清磕头:“多谢世子庇佑,否则,草民恐怕早就死在韩尚书策划的大火之中,再也无法与犬子相见。”
白风清嘶了口气,寒冬腊月也要将扇子甩开来回扇,别过眼不耐道:“都谢过多少回了……”
沈济月扶他起来,目光看向鹤云归:“你父亲还活着,现在,总可以说出韩尚书掩藏的秘密了吧?”
鹤云归看向曹顺,曹顺抬眼,面色肃然:“这也正是我承诺过世子殿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道:“草民现在就把韩尚书与丽贵妃的私情,悉数讲出。”
韩尚书与丽贵妃?
沈济月双眸倏然睁大,她只知韩敬渊一生未娶妻纳妾,丽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全然没想到这两人会有什么纠葛。
她侧头看向顾渔,他从狱门外走进来,看着曹木匠,眉头紧锁,显然也对此毫不知情。
曹木匠回忆一番,徐徐道:“九年前,陛下命草民入宫制作停燕榫,休息之时,我在殿外夹道瞧见了一名打扮华贵的女子与一身着常服的男子,两人举止亲密,草民身份低微,不敢多看,便转身回殿内继续制作停燕榫。
“直到傍晚,陛下携丽贵妃来殿内看停燕榫,草民这才猛然发现,丽贵妃正是上午在夹道的那名女子,而之前与她相见的那名男子,却并非面前的陛下。”
沈济月又问:“那你又是如何得知那名男子就是韩尚书的?”
曹顺摇头:“我原先也并不知晓,本打算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可大半年后,家中忽然遭了一场大火,草民当时外出做活逃过一劫,可家中娘子却因此遭了难,梁儿也不知所踪。”
“悲痛之余,草民后怕起来,担心是有人知道了风声,要灭草民的口。”曹木匠悲恸道,“我便想要逃出定熙,逃得远远的。”
鹤云归拧眉,红着眼道:“爹,那你为何不走?”
“因为……”曹顺手指在地上收紧,抬眼看向白风清,“因为靖国公找到我,说可以帮我报仇,但他并没有告诉我是谁,而是要我等,等到合适的时机。”
“所以我装作受到的打击过大,浑浑噩噩了几年,不去追究这场大火的原因,以此打消想灭我口之人的杀心。”
“过了许久,有人找到我,说要我在新科状元游街路上动手脚,并栽赃给靖国公府,”曹顺继续道,“我将此事上报给靖国公,他同意了,让我按指示做,并告诉我,我的机会,快要等到了。”
“后来狱中大火,世子命潮风侍卫将我救出来,给了我一间屋子休养,还告知我西府狱的火与九年前的大火,都是韩尚书的手笔。”
顾渔道:“可光凭这些,也无法证明韩尚书与丽贵妃有私情。”
“这便是要曹顺等待时机的原因。”
白风清站出来,从袖中抽出两张信纸,递给沈济月道,“韩敬渊这老狐狸谨慎得很,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
今夜太晚,在西府狱看完那封信,几人商议好明日将此事启禀陛下后,就各自回去了。
冰雪在消融,春天已然近了。
进入府门,两人并肩走在化了雪的路上,手臂贴着手臂,走路间,手背偶尔擦过对方。
谁都没有躲开。
空气里漫着寒凉的气味,身边人的手却是干燥温暖的。
沈济月将半张脸埋进毛绒绒的领子里,小指悄悄勾了勾顾渔的手指。
只一下,他就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
沈济月从雪白的毛领中抬起眼来,饶是嘴角被遮住,也能看出她是笑着的。
她的眼睛很漂亮,在看向他时格外明亮。
他想要永远守护这样一双璀璨的眼眸。
顾渔有片刻的出神,轻轻眨了下眼,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济月,另一只手也牵住她。
化雪后的路面湿滑,是该牵紧一点才对。
沈济月的双手都被他握住,她看了眼两人紧紧相牵的手,又抬起头来看向顾渔,心跳变得很快。
他神色认真,仿佛要宣布什么大事一般。
顾渔轻轻摩挲着她的指骨,唇角弯出一点弧度,声音醉人:“你现在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了吗?”
沈济月微愣,想起以前对暗号的事,她笑起来,故意逗他:“不知道,你不是从来没有最喜欢的东西吗?”
“但我有最喜欢的人。”
顾渔手将她的双手放到自己的一只手中握住,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上她的脸颊。
经过这么多次的了解,沈济月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但正因知道,却又更加紧张起来。
她睫毛颤动,抬起眸光与他对视。
顾渔手指轻捻着她的耳垂,沈济月脸红起来,整个人都被他眼里春水般的柔意包裹,她沉溺在里面,感受不到丝毫寒冷。
沉沉夜色里,青年弯腰,鼻尖擦着她的鼻尖来回轻蹭,贴着她道: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最喜欢你。”
轻柔如雪的吻落下来,温柔地点在沈济月唇瓣上,微凉又甜蜜,她闭上眼,就听着面前人接着道:“你最喜欢的也要改了,知道吗?”
沈济月听完,抿唇笑起来,她笑得越来越厉害,露出洁白的牙齿,从顾渔唇上退开,后仰着看他:“辣子鸡的地位你都要争?”
顾渔从她的唇上抬起眼来,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答得干脆:“要争。”
他的手移向沈济月脑后,将人扣住往脸前带。
温软的唇再次覆上来,顾渔索取着她的每一丝气息,连说话舍不得松口,就在她的唇上厮磨道:“不仅要争,还要争第一,争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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