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要不要他……亲她?


    沈济月身子骤然僵住, 叶家寨里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当时温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


    柔软的,湿润的, 酥麻的。


    一股强烈热意从脖颈窜上面颊,沈济月长睫急促颤动两下, 一时不知究竟是该看他还是不该看他。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是给沈济月煎安神药的侍女来了, 她端着药, 轻声道:“大人, 您的药熬好了。”


    沈济月恍然回神,抬起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烫着,她这个样子,若是被旁人瞧见了怕是不太好。


    手还没放下, 顾渔就从桌对面走出来,绕过沈济月, 将衣襟拢好, 走到门边开了门。


    沈济月轻呼一口气,转身,顾渔就托着药碗走了过来。


    他一只手拿药碗, 一只手按住桌沿,迫近沈济月:“你不舒服?”


    沈济月抬头, 尾椎骨抵上硬桌:“没有。”


    “那为何要喝药?”顾渔凝眉,想起在怀仁堂里没有拿走的暖情药包,眼底闪过丝异样的神色,不禁问道, “你下午又去了医馆?为了拿药?”


    沈济月疑惑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没有答,将药碗夺过来,仰头喝下一半,中途觉得苦涩,皱紧了眉头,把碗放到桌上缓缓。


    顾渔眼神轻轻扫过那余下半碗药,又抬眼看沈济月表情。


    她脸上热意未褪,眼尾又被药苦出了点水光,顾渔喉结轻滚,长臂一伸,就将余下半碗药饮下。


    沈济月大惊,也顾不得嘴里难受的苦药味道了,睁大了眼看着顾渔,瞳仁震颤:“你做什么?”


    这是她的安神药,他喝什么也不能喝她的药啊!况且他不是喝药喝伤了吗?不是沾一点药味就难受吗?


    顾渔眉头未皱一下,淡定地将一滴药汁不剩的空碗放回梨木桌上。


    果真很苦,但没关系,良药苦口。


    他舔了舔唇,答她的话:“喝药啊。”


    沈济月被气得语无伦次:“你没病喝什么……不对你就是有病,你脑子有病!”


    温暖的药汁入腹,丹田漫上一股热意,但比那日的合欢药温和许多,果然,这用于夫妻之间的东西,连药都要正经些。


    顾渔感受着,觉得这药起效极快。


    他没想到,沈济月竟为了治疗他的梦行之症,愿意饮下这暖情药,还不惜为此,冒着雨特地再跑一趟医馆。


    沈济月见他神色不对,越看越与那日在叶家寨时相似,睫毛连着眉梢都开始抽动,大喊道:“你喝的是我的安神药!”


    顾渔压眉,眸色清明几分:“安神药?”


    沈济月一把将他推开,怒道:“我去的是另一家医馆,开的是安神药,是我一人的药量,你把我的喝了,药效减半,晚上做梦就怨你!”


    顾渔眼睫轻合几下,明白过来。


    他眼神暗淡一分,又接着她的话说:“什么梦?”


    面对着梦中那张脸,沈济月因有亏心事而瞬间低下气焰,还是装作强硬的样子别过头去不理他。


    顾渔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挑起眼尾:“关于我的?”


    沈济月稳住神情,背过身去:“关于狗都不关于你。”


    顾渔抬了下眉,正经道:“你不是要拿链子把我栓门上么?我瞧着与家养的狗并无不同。”


    沈济月真是无法同他言语,她开始很忙碌地收拾沐浴要用的衣服,东拣一件西拣一件,抱着一摞衣物急匆匆躲去屏风后面。


    隔音不好,顾渔能很清晰地听见沈济月沐浴的水声。


    他重新走向桌边未插完的花,随手捻起花枝,很快就思索出来要将插几枝,分别将它们插到哪些位置。


    水声淅沥想着,香气阵阵,盖过了花香。


    插花能静心,显然是个谣言。


    最后一朵拒霜花插进瓶中,顾渔将花瓶推向桌子中央。


    收拾好落下的花瓣残叶,沈济月也沐浴完出来了,目光扫过错落有致的花朵,看向拒霜花后,坐在窗边看书的顾渔。


    又是那本没有封皮的书。


    “沈济月,你已经考虑很久了。”顾渔合上书,视线移向她,“睡觉前要不要亲我?”


    沈济月想也没想,斩钉截铁:“不亲!”


    她今日已经喝了安神的药,虽然只有半碗,但总好过平日里没有的强,应当不会再做那么奇怪的梦,能够睡个好觉。


    至于顾渔……是他自己非要看那些书,自己造成的后果就应该由他自己承担。


    “哦。”顾渔应了一声,走向软榻,掀开被子躺下,“那看来我的病想要治好,道阻且长。”


    沈济月眸中亮光闪过,意识到他今夜可能又会梦游,迅速在房中翻箱倒柜地寻找绳子。


    只要把他绑在榻上就行了。


    顾渔看着她,不明所以,直到沈济月转身,手中多了一条细又长的红线。


    她走近他,不由分说地就往他身上乱缠一通,但只要顾渔一动,绳子就松下来,根本绑不住。


    顾渔见她一筹莫展,忍不住将绳子从腰上解下,拿起一端问她道:“你想要哪种绑法?”


    绳子还有很多种绑法?沈济月不解,复而随口答道:“最紧的那种。”


    顾渔思索片刻,替她完善:“越挣扎越紧的?”


    沈济月刚要点头,又担心他万一犯病被绑紧了不舒服,话锋一转:“寻常难以挣脱的就行。”


    顾渔回想了下,心中了然,将绳子绕在自己脚踝,一圈又一圈,红线缠在骨感的踝部,只有踝骨在鲜艳的红线中凸出,很快就绑好了,红白颜色扎眼。


    绑完脚踝,绳子还有一大截,顾渔将它牵起来,沿着腿缠上,一直到腰际。


    “这样可以么?”他问。


    艳色的红线缚在他身上,缠绕在月白色的寝衣上更是显眼。


    沈济月见他如此乖顺,竟真听她的话自己绑自己,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想起顾渔梦游的一些恶劣行径后,沈济月又强迫着自己狠下心来,点了点头:“还行。”


    说完,她不再去看顾渔表情,丢下顾渔上了床。


    今夜应当能睡个好觉了。


    那个女大夫开的安神药果然很奏效,沈济月才沾床就觉得眼皮很沉,几乎是立马就睡着了。


    另一边榻上,顾渔轻易挑开缠绕在身上的红线,将它一圈一圈收拢在手中。


    这个结很复杂是真的,但这是他自己绑的,当然知道怎么解。


    顾渔从榻上下来,手中绾着红线,撩开了沈济月的帐幔。


    他记得,她只说了睡前不亲。


    红线在顾渔手中垂下一截,轻轻飘摇下来,落到沈济月探出被子的洁白手腕上。


    顾渔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给她的手腕系上一圈比较松的线,又顺着红线摸到另一端,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他抬起手腕,垂眸看着由红线两端连接的她与他,缓缓俯身,闭目在沈济月挺翘的鼻尖上落下一吻。


    …………


    沈济月又是惊醒的。


    她猛然坐起来,伸手想去撩床帐,却摸到了一团空气,沈济月转头,帐幔已经被拉开一半,而她抬起的手腕上,正松松垮垮缠着一圈红线,分外灼目。


    顺着细长的红线看去,另一端连向软榻,顾渔从榻上坐起来,手腕上正系着同一条红线。


    沈济月攥住红线,用力一扯:“这就是你绑的所谓很紧的结?”


    红线连接两人,她一拽,顾渔的手就伸向她:“是很紧,但没说不能解。”


    眼见她又要发作,顾渔接着道:“许是因为这红线由我亲自系上,所以即便是梦游也能轻易解下。”


    他言语认真,听起来十分可信。


    沈济月没时间跟他计较,今日惠王寿辰,还要抓紧时间收拾好去赴宴。


    她一把拽下腕间红线,重重抛向顾渔,下床去洗漱梳妆。


    惠王寿宴设在王府的临水广庭,案席沿池排开,岸边林木蓊蔚,纱灯垂挂其间,暖融融的灯火漫洒而下,碎下一池粼粼光影。


    清凉的晚风掠过水面,裹挟着花木的淡雅香气,与席间回荡的丝竹清音相互交织。


    临水开筵胜在风雅,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众人献礼之后就开始欣赏歌舞,一切都正常进行着。


    沈济月与顾渔同坐一席,两人在外又要扮作恩爱夫妻,时不时你给我夹个菜我给你添杯酒。


    终于熬到了宴席结束,惠王让众人移步后方戏台,一同去赏烟花。


    宾客离席,惠王妃携着一众夫人来到沈济月身侧,与她寒暄:“方才在席间不便与小沈大人说话,妾身久闻小沈大人才干卓绝,如今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其余夫人也纷纷围上,对着沈济月大夸一通。


    沈济月一一谢过,夫人们又揽上她,让她跟她们一块走,沈济月不好拒绝,朝站在外围的顾渔递了个眼神,让他先去戏台。


    顾渔独自转身离去,沈济月这厢才边聊边穿过花园,慢慢向戏台走去。


    惠王妃打趣:“我们把你揽了过来,小顾大人不会生气吧?”


    沈济月连忙摆手:“哪里,他喜欢清静,让他独行走还自在些。”


    “是吗?”惠王妃捏着团扇一笑,“我瞧他在席间,眼神可是一刻都没离开过你呢,小沈大人不光仕途通达,姻缘也美满,真是叫人好生羡慕。”


    沈济月听得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笑着点头,急急将这个话题掠过去。


    夫人们见她害羞,也都转了话头,聊到自家儿女身上。


    惠王妃道:“小女与小沈大人年岁相仿,州城里的适龄公子都看遍了,也没有入得了她眼的,我这做母亲的,是成日成夜地发愁。”


    “姻缘讲求顺其自然,王妃不必太过忧心。”沈济月说完,又道,“今日在席间似乎没有见到郡主?”


    睿王妃点头:“小女近日身子不爽,王爷素来娇宠她,便让她在房中歇着。”


    闲谈间,偌大的戏台已然就在眼前,亭中廊下都站了不少人,沈济月下意识去找顾渔,身后某位夫人忽然抬手一指:“那月洞门旁不就是郡主吗?”


    沈济月随那位夫人指的方向望去,西边的月洞门下红枫摇曳,一鹅黄衣裙的少女浅笑着,双手接过面前男子从地上捡起的金簪,向他致谢。


    那男子背对着沈济月一行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另一位夫人忽然出声:“我怎么觉得……有点像小沈大人夫君的身形?”


    沈济月唇角笑意微僵,没有答话。


    因为她知道,并非只是有点像——这就是顾渔。


    月洞门下的男子递还金簪后,便依礼后退,转过身来。


    众夫人俱是一惊,掩面低吸一口凉气:“啊,竟当真是小顾大人。”


    沈济月与顾渔对上视线,复而撇开。


    这边都是女眷,顾渔没有立即上前,站在原地望着沈济月。


    惠王妃面上也有些尴尬,招手唤郡主道:“衡云,快到母妃这里来。”


    衡云郡主目光在顾渔身上停留片刻,握紧了手里的金簪,提裙走到惠王妃面前,抬眼一笑:“母妃,您当真把各家公子的画像都给女儿瞧过了?我怎的对那位公子没有印象呢?”


    她说着,又往月洞门下眺去一眼:“这般姿容,可莫要遗漏了。”


    “不得无礼。”惠王妃忙止了衡云的话,解释道,“那位是京中伏虎殿的顾副使,是这位沈佥事的夫君。”


    衡云随惠王妃的示意看过去,圆溜溜的眼睛又转向沈济月,顿了顿,颇为可惜道:“有家室了啊……”


    惠王妃赶紧让侍女把郡主带下去,向沈济月解释道:“衡云被我们娇纵惯了,性子大胆洒脱,说过的话也是转眼就忘,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海涵。”


    沈济月礼貌颔首,另一边,顾渔的目光一直望向此处,又加上方才的事,众夫人再继续待在这儿着实尴尬,便借着去占看烟花的好位置的由头,纷纷散去。


    庭院空阔,很快此处就只剩下沈济月与顾渔两人。


    周围人都站在远处的亭子内或是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等烟花,谈话声遥遥传来,细碎又扰人。


    月洞门旁,顾渔大步走过来,衣角被风带起,沈济月淡淡扫他一眼,将头扭开,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顾渔停在她面前,道:“要开始放烟花了,我们也去寻个好位置?”


    他轻声说着,语气如常,似乎并没有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沈济月原本也不该在意此事的,但她现在就是对顾渔摆不出好脸色。


    许是因为夫人们才刚说过他们两人琴瑟和鸣,转眼就瞧见了这一出,尽管顾渔举止并无不妥,但是才被别人夸赞了,他转眼就下她脸面,沈济月是不高兴的。


    他既然要在外面装夫妻情深,那就好好装啊。


    见沈济月不说话,顾渔站近一步,偏头去瞧她脸色。


    女子秀眉轻蹙,眼神冷然,唇线微微向下抿着,只怕是若非在惠王府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就要弃他走人了。


    顾渔垂眼又抬起,扯扯沈济月的袖子,继续方才的话:“夫人,去占位子了。”


    沈济月不动声色地将袖子从他手中扯出:“那你去啊,我就在这里看。”


    顾渔看着她,眼睫轻眨,映出点光:“我知道个好地方,你不想同我一起去吗?”


    沈济月刚要张口拒绝,顿了顿,想起来惠王早先说过这场烟花会很盛大,有些迟疑起来。


    若能挑个观赏的好位置,那肯定特别漂亮。


    她还没怎么正经赏过烟花呢。


    沈济月转眸看向顾渔,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须臾,最后还是移开。


    顾渔压下唇角弧度,伸手执起沈济月的手,牵着她就往月洞门走。


    沈济月惊讶一瞬,还没反应过来,腿就跟上了他的步伐,顾渔加快脚步,往远离戏台的另一边走。


    “你要去哪?”沈济月缩手往回拽,眼看越来越远离人群,不禁疑惑。


    顾渔抓紧她的手,将人往身边带,他力道很大,沈济月不得不靠近了他身侧。


    夜风轻扬,身后的人声退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沉静的庭院里响起。


    跑得不疾,但沈济月的心跳还是慢慢加快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她抬眸,顾渔优越的侧脸在月光下映出柔色的光。


    手被他紧紧攥住,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渐渐地,掌心开始出汗,沈济月看向两人紧紧相牵的手,眸光有些动摇。


    年轻人清冽干净的声线顺着风传来,敲在沈济月心尖:“累不累?我可以抱你。”


    这般贴心的话,可沈济月心尖却莫名泛起一股酸楚,她皱了下眉,问道:“你对谁都这样吗?”


    此话一出,侧前方的人明显一顿,很快又答道:“我只对我夫人这样。”


    沈济月垂下眸,两人交缠的衣摆撞入视线,橙红色鲜艳明媚,墨蓝色低调素净,怎么看都是两个融在一起很别扭的颜色。


    那是不是谁当他夫人,他都会这样?


    还没想完,身边人就倏然停步,沈济月才抬头,顾渔就已经弯下腰,伸手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只一瞬间,她就足底一轻,被他抱在了怀中。


    顾渔只道:“我抱着你,会快一点,抓紧我。”


    依旧是例行公事一样的语气,平静淡然,和他的脸一样,无波亦无澜。


    沈济月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但她还是依言环上顾渔脖颈,和上次他抱着他去看星星一样。


    风在耳边变得大了,四周景物以极快的速度退至身后,沈济月不再像第一次那般恐惧,她探出头,从顾渔的下颌看到鼻尖,又低头去看底下的建筑。


    好高,树都变小了。


    不过多时,耳畔的风止了,四周重归于安静,沈济月回神,从顾渔身上下来。


    这里是一座五层的阁楼,视野开阔,听说惠王专门修建来观星的,眼下整个王府的人都在戏台,此处除了底下把手的护院外,便只有他们两人。


    风拂过脸颊,天边还是暗着的,只有一轮冷清的月亮在夜幕中挂着。


    现下谁都没有说话,但烟花迟迟不升空,两人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尴尬。


    沈济月手指抠着栏杆,目光望向长天。


    顾渔抬步走近,站在沈济月旁边,双手搭在栏杆上,却并没有去关心烟花何时绽放。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济月侧颜。


    沈济月瞳眸微动,装作不知,手将栏杆握得越发紧了。


    她不与他对视,顾渔却一直看着沈济月的眼睛,缓缓道:“我捡那支簪子,是因为与它你今日戴的这支相似,我怕是你掉的。”


    闻言,沈济月将栏杆抠出声,很快张开手指,故作轻松道:“跟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顾渔凝眸,语调有些上扬:“因为,你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沈济月眼睫颤动两下, 想起在庭院里时的心情。


    很堵,很闷,心脏像被不断缩紧的藤蔓紧紧缠绕住, 叫她无法呼吸。


    但当顾渔牵起她的手,抱她来观星阁顶时, 绞住心脏的藤蔓似乎就自动松解了。


    至于吃醋……


    为了那点小事, 应该不至于。


    但她方才心底的不舒服, 却是实在的。


    沈济月有点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了, 她垂下睫毛, 牙齿在唇内磋磨。


    良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对,我就是吃醋了。”


    顾渔没有料想到她会承认,还认得如此干脆。


    他接着问,语气颇有些循循善诱的味道,引着她通向他想要的答案:“你为何吃我的醋?”


    明明要想该如何解答的人是沈济月, 顾渔的心却似乎更为急躁,在不见光的胸腔里猛然跃动, 泵出一股又一股滚烫的血液。


    他双眼紧盯着沈济月, 不肯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


    栏杆边,沈济月转过身来,正面向他。


    两人视线织为一缕, 她的鬓发被风吹来在脸边轻抚,柔软的发丝擦过鼻尖和嘴唇, 又被她的纤长的手指拂去。


    “因为我们成婚了。”沈济月道。


    仅仅只是因为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么?顾渔心跳缓慢下来,眸中黯淡一瞬,还是看着她,听她继续说。


    “你作为我名义上的夫君, 出门在外,理应事事以我为先,时时刻刻都将目光放在我身上。”


    沈济月吸了口气,接续道,“今日就是因为你去给别人捡簪子了,才没注意到我就在你后面,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注意到我发间的簪子没有掉。”


    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顾渔神情松动,这席话对他来说显然比刚开始的中听。


    “好,我记下了。”顾渔看着她的表情,点点头,“可还有其他让你不满意的?我一并改了。”


    沈济月想了想,又道:“为避免再出现这种情况,下次别人将我围住与你分开时,你要过来,装作很离不开我的样子,将我带出去,这样我们就可以一直待在一处。”


    她眉头轻轻蹙着,乌石覆水般的眼眸直直望着他,顾渔墨色的瞳仁里柔意加深,他听着她讲话,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到她润红的唇瓣,一张一合间,还能看见里面湿粉的舌尖。


    沈济月对此浑然不觉,叉着腰继续道:“还有,你今日给我夹的酱鸭不好吃,下次不准夹了。”


    思考间,沈济月抬起眼,发现顾渔已然离她很近,长睫微垂着,目光似乎是落在……


    她的唇上。


    沈济月双眸微睁,默默退了半步。


    “……你记住了没!”她冲他道。


    “都记住了。”


    说完,顾渔继续压上,盯着她问,“今天呢?亲我么?”


    话题转变得太快,沈济月被震撼得都忘记了要说什么,张着唇,脑子里一边是他梦游久久不好,一边是自己越来越荒唐的梦境。


    说不定……亲一下,就真的好了?


    鬼使神差地,这个想法在沈济月脑海中冒出来。


    就像顾渔说过的,夫妻之间,亲吻是正常的。


    既然她限制了他与别人的接触,那么他就只能来找她了。


    更何况,她的梦也需要他来解。


    但……


    沈济月举目,因为两人的距离很近,顾渔的五官在她眼前便格外清晰,他模样生得极为漂亮,这么近距离地被盯着看,难免会将人的魂勾了去。


    她忽然想起个词——


    色授魂与。


    一时间,沈济月竟忘了动,顾渔没再给她躲避的机会,轻轻抚上她的颌骨,低头凑近。


    “砰!”


    漆黑的远天凌空升起烟花,沈济月转头去看,顾渔的吻过来的唇便落到了她的颊边。


    感知到他嘴唇的温度,沈济月的瞳仁紧缩一下,透黑的眸子里面开出朵耀目的五彩烟花。


    如果她不扭头,那么这个吻就会落到她唇上。


    偌大的绚烂焰火炸开,顷刻点亮了半边夜空,也映亮二人面色各异的脸。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气音,似是无奈的轻笑。


    因为他刚才意欲吻她的动作,沈济月心跳得极快,虽然没有转头,但她能感受到顾渔动了。


    倏忽间,眼前烟花盛放的画面被顾渔清俊的脸庞占据,他隔开她望向别处的视线,单手托住她的脸。


    不等沈济月反应过来,顾渔就俯身凑近,垂眸吻上她的唇,修长的指节穿过她的耳后,根根没入发丝。


    他背后是炸开的朵朵烟花,巨大声响在沈济月耳边震鸣,她的心被扰乱,不断颤抖着剧烈跳动,仿佛快要冲破胸腔,与烟花一同绽放。


    手在栏杆边无处安放,沈济月下意识后退,两人紧贴的唇分开,烟花的五彩光线映在唇上,能看见暧昧的点点水痕。


    才喘息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顾渔的唇就追了上来,另一只手扣上她的后腰,将人往怀里拉近,让她不得后退。


    身前的距离极速压缩,两人几乎是腰贴着腰,沈济月的手更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她摸向冰凉的栏杆,顾渔托住她下颌的手忽然离开,握向她的腕骨,将她的手抓来搭在他的颈间。


    沈济月被亲得有些晕,另一只手也不由自主勾上顾渔的脖颈。


    她做这些时分了心,齿关松懈的间隙给了顾渔机会,他惯会把握时机,灵巧的舌趁虚而入,不由分说地勾住沈济月舌尖。


    动作由浅入深,渐渐超过了沈济月所能承受的范围,揽住他脖子的手微微蜷缩,挠过他的皮肤,胡乱滑向顾渔的肩,用力想把他推开。


    他却不饶,沈济月越用力,他就吻得越深,只有掌住她后脑勺的手动作温柔,安抚般地顺着她的发。


    “别……”沈济月好不容易在换气的时候说出了一个模糊的字音,顾渔的吻就又覆了过来,将她的一切气息和声音尽数堵在唇间。


    唇与舌似乎已经快不属于她了,它们任由顾渔摆弄,被他轻易地磨蹭。


    浓烈的佩兰香气将沈济月包裹,微凉的草木香气让她清醒几分,也是这个香气,让她想起以前。


    她竟然与一起长大的人做了这种事。


    沈济月心尖颤动,眼尾沁出水渍,她有些站不住,身体向顾渔倾斜,几乎是倚在他身上。


    顾渔仍未松唇,只是放柔了亲吻的力道,双手托住她的腰,把沈济月抱来坐在矮墙上,后背倚着栏杆。


    观星阁高度不低,因为怕,沈济月便只能紧紧抓着顾渔的双肩,即使被亲得难以呼吸,也无法向后躲藏去信任那几根栏杆,只能轻颤着,仰头承受他的吻。


    身后的烟花声响停了,这证明寿宴彻底结束,宾客即将离开王府,而惠王极有可能过来。


    两人的位置并不隐蔽,甚至可以说是显眼,但凡下面有人经过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济月紧张起来,手握成拳在顾渔肩上用力锤了两下,让他别再亲了。


    顾渔明白她的意思,睁开眼,目光在沈济月微蹙的眉头和挂泪的长睫上流连一番,然后移向庭院,唇依旧擦着她的唇,只留出一点堪堪够说话的缝隙。


    “放心,没有人会发现我们。”


    说完,他又坏心眼地含咬了下沈济月的唇瓣,十分放肆道,“纵然发现了,又能如何?”


    沈济月被他的狂言吓到,璀璨的眼眸陡然睁大,顾渔舔了舔唇,轻轻啄她两下,接着道:“丈夫亲吻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音刚落,沈济月的唇就又被他封住,呼吸声和水声都重了,没了烟花炸响的遮掩,在夜里愈发清晰。


    沈济月听得脸红心跳,只想要他快点结束。


    或许他亲满意了就会走了。


    她天真地想。


    顾渔似乎很喜欢蹭她的舌头,那是不是她把唇张开一点,他就会早一点结束?


    这般想着,沈济月主动张嘴,唇上的触感明显一顿,似乎感觉顾渔的唇弯了弯。


    他是在……笑?


    紧接着,她就没空想这些了,缝隙再次被填满,口腔的空间大了,软舌轻易滑入,探索着新的区域。


    沈济月完全招架不住,她觉得自己需要找一本如何应对这种情况的书来看,否则真的要被顾渔折腾死。


    寂静的庭院里忽然响起脚步声,似乎是巡逻的护院,沈济月吃惊,齿关一个用力,牙齿就咬到了顾渔的舌头,他微微拧眉,却并没有退出,反而用力吻出声响。


    纯粹就是报复她,沈济月双手放在他的胸膛,用力将人往外推,顾渔这才松口,手撑在她坐着的矮墙上,微微喘着气看她。


    月光下,他原本淡色的唇被她磨得靡艳,是染着水光的绯红色,沈济月看得浑身一酥,想抬手替他擦去。


    曲起的指节才刚放到顾渔唇下,他就探出舌尖,连着她的指尖一起舔了下。


    唇上莹润的光泽尽数被他吃了进去。


    沈济月看着这一幕,简直快要炸开。


    她现在极其不愿面对他,比在叶家寨那一次还要不愿,因为这一次两人都是清醒着的,清醒地放纵自己沉沦。


    偏偏惠王府的护院马上就要巡逻过来,沈济月不得不跟顾渔讲话,让他带她下去。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他仍维持着原本的神色,似乎并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


    眼看巡逻的护院越来越近,沈济月只能低下声:“快带我走。”


    顾渔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很有耐心地询问:“怎么带?”


    除了抱她,还能怎么带?


    沈济月眼尾一跳,张口却说不出要他抱她这几个字。


    巡逻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济月慌了,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抓住他的袖子,声音轻又急:“你抱我,就像上来时那样。”


    字音落地,顾渔就弯腰将她从矮墙上抱了起来,沈济月勾住他的脖子,橙红色的软纱裙扫过墨蓝色的衣袍,披帛勾在他腰间的香囊上,顾渔足尖点地,轻捷地踏过砖瓦树梢,无声出了惠王府。


    风掠过滚烫的脸颊,吹得沈济月有些冷,但她又不好意思钻进顾渔怀里躲风,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哆嗦。


    她咬牙忍受着,发髻忽然被什么东西按住,也不知顾渔是如何空出手的,按在她的头发上,将她的头轻轻往他的怀里推。


    如此一来,沈济月的脸就贴上了他的胸膛,冷风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融融暖意。


    回到官驿后,明亮的光线照在身上,沈济月才发现两人唇部的痕迹都很明显。


    尤其是顾渔,他的唇不仅染上艳色,嘴角还蹭上了她的口脂,至于唇瓣上为何没有……应当是被他舔掉了。


    沈济月内心挣扎着,拿起镜子往自己脸上照,果然,她的唇也好不到哪里去。


    口脂被蹭得只剩下可怜的星星点点,原本就红润的唇色更加靡艳,似乎还有些肿。


    今夜沈济月确实没再做梦,夜间她醒了一次,顾渔虽然还是出现在了她的枕边,但是没有再蹭她,安安静静侧面向她睡着。


    难道亲吻当真有用?沈济月不可置信地想。


    次日一早,仪队就踏上了回京的路,沈济月表面虽然没什么,但一看到顾渔,心里还是会发慌,脑中的烟花不停炸开,让她心神不宁。


    她开始避着顾渔,非公事或者夜里就寝外,不与他单独接触。


    反正她夜里不怎么做梦了,至于顾渔梦游,自那次接吻后,他文静许多,夜里就只躺在沈济月枕边,这在沈济月的接受范围内。


    暂且先忍忍,等回了京,就立即寻名医来给他医治,她就不信还治不好了。


    沈济月闭目想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忽然,腰间有什么东西环了上来,沈济月愕然一惊,低头,顾渔的手臂正环在她的腰间。


    更令她震惊的是,他的手臂上,并无寝衣遮蔽。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济月后颈,气流拂过耳背,沈济月听见顾渔的呼吸声。


    酥麻的痒意挠在脖颈,沈济月缩了缩肩膀,翻身回去。


    顾渔微垂着眼,眸色暗沉无光,上身未着寝衣,好似失了神智般一言不发,高挺的鼻尖直往她身上蹭。


    沈济月惊呼出声,伸手想推他,但面对着光无一物的男子躯体,她实在是无法下手。


    这是在梦游?


    那她就又不能叫醒他了?


    沈济月推下他搭在她腰上的手,一个劲往里面躲,顾渔却循着气味似的,仰头追过来,手重新抚上她的腰。


    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沈济月打了个寒战,退无可退。


    顾渔还在向前,鼻尖在她脖颈磨蹭几下,又埋头在沈济月颈间深嗅。


    沈济月想出声,又怕惊扰了他。


    正在心跳如雷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顾渔从她身上抬起头来,仰望她道:


    “你该吻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沈济月睁大了眼, 喉中滞涩地发出疑问:“你……你是醒着的?”


    他醒着为什么还要上她的床?!


    沈济月惊愕地看着他,顾渔没答,长睫垂掩, 眸子里无一点光亮,只静静地半睁着。


    这般模样, 沈济月全然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在梦游, 只记得有些身处梦游之中的人似乎也会说话。


    她试探着伸手, 掌心按在顾渔的肩膀, 轻轻摇了摇他, 唤道:“顾沧舟?”


    那人依旧没有反应, 甚至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难道是因为这几天没有再亲过他,他的病又严重了?


    沈济月轻轻皱眉,抿起嘴唇。


    要她主动吻他吗……


    她看向顾渔的脸,视线缓缓下移,滑过山根与鼻梁, 睫毛颤动着,目光落到他淡粉的唇瓣上。


    梦游的话, 第二天应该什么都不记得吧?只要他不记得, 那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那么亲一下,应该也没事。


    沈济月红唇翕动,咽了咽嗓子, 慢慢低下头,一点点凑近顾渔, 像商量似的对他道:“只亲一下,你就回去。”


    顾渔当然不会回答她。


    他凝望着她,双眸依旧深黑。


    也是,她同一个梦游的人讲什么道理, 沈济月快速眨两下眼,心中鼓着一口气,只希望顾渔今晚不要太过难缠。


    做好了心理准备,沈济月学着顾渔亲她那样,抬手捧住他的脸。


    男子脸部的触感果真与女子不同,她的手指抚摸在他的下颌,能感受到锋利的骨骼拐角。


    沈济月用指腹按了按,骨头很硬,有些硌手。


    他的唇形很好看,就是颜色有些淡,让本就疏离的脸显得更加不近人情。


    她抬手敛住自己垂下来的发丝,两人的鼻尖的距离慢慢缩短。


    三寸,两寸,一寸。


    然后,闭眼吻了下去。


    被他亲吻,和主动亲他,还是很不一样的。


    主动吻他的话,沈济月能够完全掌控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亲吻的力道如何,以及怎样亲。


    但……但她不如顾渔所学的多,她除了与他嘴唇相贴外,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沈济月闭着嘴在他唇间磨蹭着轻点几下,旋即抽身退开:“好了。”


    顾渔终于动了动眼皮,纤长而微微下垂的睫毛开合一瞬。


    沈济月见他有了反应,又趁热打铁,在他肩上用力一推:“快下去。”


    顾渔仍盯着她,没有动作。


    他没穿衣裳,肌肤又烫,沈济月指尖碰过他就缩回来,悬在两人之间。


    眼见他不罢休,沈济月便知是自己亲得不够,但她又不会顾渔那种吻法。


    可总不能就让他这样将她困在墙边吧?


    沈济月难为情地开始回想顾渔是怎么亲她的,她记性好,一开始回忆,各种细节就悉数涌进脑海,脸上的绯红越来越艳,一路蔓延至耳尖。


    似乎是……要先张嘴,然后……把对方的唇齿撬开。


    沈济月一边抵触,一边又不得不努力回想,细致到每一个动作,每一丝力度。


    她想得口干舌燥,缓过神时,唇珠已然贴上了顾渔的下唇。


    沈济月定了定心神,向一侧偏过脑袋,让两人的鼻子错开,张口含住顾渔的唇瓣。


    像采撷某种诱人的花瓣似的,先是唇的触碰,接下来是舌尖,征得许可后,缓慢钻入柔软湿润的口腔,在他的舌上游移。


    但沈济月的舌头偏短,她蹙着眉努力,也只能堪堪够到顾渔的舌尖部分,能用的力气便比顾渔对她做的小很多。


    她喘了喘气,身子也凑近顾渔一些,想借两人间缩短的距离,更进一寸地吻他。


    顾渔一直半睁着眼,沈济月不愿与他对视,便只能闭上眼,凭感觉找位置。


    她吻得青涩,总在最撩拨他的时候撤退,顾渔忍着想摁住她给她传授技巧的冲动,任由沈济月探索。


    他忽然觉得他给自己找了个罪受。


    拙劣的吻还在继续,她用力几分,顾渔瞳眸轻轻一漾,没忍住勾了她一下。


    沈济月果然顿住,但她并未睁眼,更不会知晓顾渔一直盯着她。


    他暗地里引着她,喉结轻轻滚动,在浅浅的水声里,沈济月注意到他吞咽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舌头已然酸麻,她亲得好累好累,慢慢起身擦唇,眼睛都困得有些睁不开。


    真不知道为什么顾渔会对此上瘾。


    “好困,我要睡觉了。”她低声说着,眸子半眯,手滑下来搭在顾渔的肩。


    沈济月不想再管他下不下去了,只要他别再乱动打扰她睡觉,待在床上也无所谓。


    渐渐地,沈济月呼吸平缓下来,她放在他肩上的手也慢慢垂下,往枕间掉。


    就在手背快要碰到枕头的时候,一只手掌托住了她的手。


    顾渔抬起眼帘,眸中映出一点光亮,与方才无神采的眼神没有半分相似。


    他摩挲着沈济月的手,唇角微勾,回味起她方才青涩而拙劣的吻技。


    毫无章法。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教。


    顾渔执起沈济月的手,薄唇在她指节轻轻点了点。


    …………


    冬月中旬,仪队回到了定熙。


    而在沈济月与顾渔回京之前,建德帝就已敲打了欲在储位上动心思的人,正与两人料想的一样,来的抢夺信件的黑衣人从属于二皇子,而韩敬渊所为也被建德帝知晓。


    至于顾渔亲手销毁韩敬渊信件一事,建德帝亦知晓,他既沉叹于韩尚书为官多年清清白白,今日竟也踏了结党的污泥,又欣慰于顾渔没有负他所托,深明大义。


    自皇宫出来后,顾渔让沈济月先回府,他则乘另一辆马车去了韩府。


    天下起小雨,顾渔没有带伞,他从马车上下来,韩府的门房第一次拦他,躬身道:“顾副使,尚书大人近日头疼得厉害,不便待客,您还是请回吧。”


    顾渔侧头,看向紧闭的尚书府大门。


    雨丝纷纷扬扬飘在他身上,头顶和眉睫都蒙上一层细润的水雾,他默了默,从门边收回视线。


    顾渔后退两步,抬起手臂,朝紧闭的门扉行了一礼。


    雨下得大了,纷纷扬扬洒在他的官袍,衣领后背皆被浸湿,顾渔直起身,迈步上了马车。


    长街冷雨横飞,凉气从车窗灌入,顾渔眸色微沉,天色暗下来,街上点起明灯,几缕光时不时透进来,落到顾渔脸上。


    马车停了。


    车夫的声音从前传来:“大人,到府上了。”


    顾渔回神,起身从马车上下来,鞋靴刚踩到积水的地面,一把伞就从前面遮上了他的头顶。


    被踩的浅水洼荡开涟漪,顾渔从水里的影子上抬眼,沿着女子艳丽的裙裾上移。


    沈济月双手举着伞望他身上倾斜,一对狐狸眼亮晶晶地瞧着他:“我已经找好大夫了,是位老先生,趁着明日陛下准假,我们去他宅中请他给你瞧瞧,如何?”


    睫羽覆下一层阴翳,顾渔眸光微动,视线紧紧落在她的脸上。


    府门口挂了灯,在雨中轻轻摇晃着,柔软的暖色光晕照下,将一切都映得亮堂堂的,连水坑里溅起的水花都像烟花。


    而他的夫人,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为他撑伞。


    沈济月见顾渔脸和脖子还有肩上都湿了一片,不禁皱起眉来,伸手把他衣上沾的雨水拂去,边拂边喃喃道:“怎么淋成这样,冷不……”


    话没说完,面前身形高挑的男子就弯下脖颈,双臂紧紧环住她整个上身,沈济月举起来撑伞的手被夹在中间,姿势别扭。


    偏偏他力道极大,下巴还不由分说地往她颈间钻。


    女子身上的馨香钻入鼻尖,顾渔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轻声开口:“不冷。”


    他下巴贪恋地在沈济月耳后刮蹭一下,抬起身来,接过她手中的伞撑在头顶:“我们回家吧。”


    手中的伞柄被抽出,沈济月反应过来,眼睛眨了眨,点点头随他一同进去。


    她大致猜到了顾渔情绪为何低落,也暂且没有再提大夫的事,只让厨房备下姜汤,又催促他快些去沐浴。


    天气骤然转冷,房中燃上了银骨炭,沈济月担心顾渔淋了雨会冷,又命人准备了手炉,坐在房中等他。


    不过多时,顾渔沐浴好出来,周身都沾着水汽,发梢随步伐往下滴水。


    姜汤已经做好送过来了,沈济月坐在桌边,招呼顾渔过来,她捏着勺柄随手搅和两下,将碗推到顾渔面前:“趁热喝了,以免着凉。”


    意识到话里的关心意味太重,沈济月清了清嗓子,补充道:“我可不想你把风寒传染给我。”


    顾渔目光垂下,对着姜汤看了会,忽然问道:“我记得你不喜欢姜汤的气味。”


    沈济月虽然确实不喜欢姜汤的味道,但也疑惑他为何会这样发问,毕竟要喝姜汤的人是他,和她又没什么关系。


    她顶多只有现在闻闻姜汤飘出来的味。


    沈济月眉头动了动,点头:“是啊,所以你要快点喝干净,别再给我闻了。”


    顾渔却抬手,把热气腾腾的姜汤拿远了,转头看着沈济月,平声道:“那先亲吧。”


    “什么?”


    顾渔面色淡定,语气不疾不徐:“先接吻,不然嘴里有姜汤的味道,你会不舒服。”


    沈济月怔在原地,手抓紧了桌布,连忙拒绝:“不必了吧,明日就要看大夫了,听说他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你,所以我们可以不用再……亲了。”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小声,几乎听不见。


    顾渔耐心解释:“已经有几日没有接吻了,你就不担心我今夜病情加重?”


    沈济月抿唇,在心中衡量起利弊来。


    从祁州回京的路上,就是因为她躲着顾渔,他的病情就严重了,还发展到了会说梦话的地步。


    眼下又有几日没与他接触,难保他今夜不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毕竟亲人真的好累,沈济月还是更愿意被亲一点。


    她坐在凳子上,脊背僵硬挺直,转眸去看顾渔,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顾渔从位子上起身,两步走向沈济月,手撑在桌上,俯下身来。


    正当两人的唇要贴在一起时,沈济月抬手反挡住了。


    她的手背摁在自己唇上,顾渔的吻便落在沈济月掌心,他鼻尖蹭过她的手指,唇在她掌纹上点了点,才离开她的手:“怎么了?”


    沈济月掩着唇,水眸抬起来看着他,闷声道:“这回要亲多久?”


    顾渔目光微凝,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复而反问道:“你想要多久?”


    让她选的话,自然是时间越短越好。


    沈济月放松的遮挡住唇的手,认真思考起来,想要挑选个既能让顾渔满意,又不至于太折磨自己的时间。


    一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沈济月放下手:“我觉得……”


    顾渔的吻忽然落下,将她的话尽数堵在口中。


    沈济月意识到自己被骗,气不打一处来,张口想咬他,谁知这一张口的动作给了顾渔机会,他动作放肆,没有任何阻碍地对她索取。


    她想骂他,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乱了音调,敲在耳里不像骂声,倒像是柔软的嘤咛。


    沈济月推开顾渔,目光穿过他,蓦然看见妆镜中的自己。


    镜子足够大,足够光滑明净,室内灯火葳蕤,能将两人样貌照得十分清楚。


    男子身姿颀长,如竹似玉的手指撑在桌面,青筋凸起,隐隐使出的力道将浅青色的桌布揉出褶皱。


    他微微俯身,沐浴后散开的长发自然垂下,遮住劲瘦的窄腰。


    而他的宽阔的肩前,是沈济月泛红的脸。


    她双唇翕开,鼻尖和眼尾皆染上绯色,手无助地紧攥住裙裾。


    顾渔见她在看着什么,也回头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妆镜里交汇。


    沈济月急急错开眼,不愿再多看。


    实在是太羞耻了。


    “换个地方。”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顾渔转过头:“你想去哪?”


    沈济月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一时间哑口。


    要让她亲自在卧房里挑选一个……跟顾渔接吻的地方吗?


    沈济月光是单单在心中想一下就觉得脸热,更别提说出口,然后实操。


    拖延时间般地,她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屋内的每个地方,从窗边,到书案,再到……床帐。


    沈济月瞳孔颤了颤。


    之前顾渔清醒的时候,都是在床榻以外的地方亲吻的,两人似乎都在把握着某个尺度。


    又或许他们早已触碰了那道红线。


    而如果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到床上去的话,明显是要将那道红线逾越过去。


    还没想完,沈济月就身下一轻,回神,顾渔已将她抱起,径直向床帐走去。


    他将她放下,双手撑在沈济月身侧,直直盯着她。


    正要凑近时,沈济月挡住他的唇。


    顾渔低眸扫她的手一眼,在她手心道:“观星台可以,桌边可以,别的地方都行,床上为何不行?”


    说完他就将她的手拿下,与另一只手一起禁锢在掌中,沈济月无法拦他,顾渔便轻易地吻上她的唇。


    沈济月被吻得后退,却又碍于双手被缚,她如何也支撑不住,后背向绵软的床上倒去。


    顾渔也没有要拉住她的意思,纵着她向后躺倒,唇随着她追吻而去。


    发丝散在床上,沈济月抬手想躲,双手刚抬到胸前,就被顾渔单手捏着手腕举过头顶,按在柔软的被褥里。


    沈济月现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因为两人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小意温存,柔情蜜意。


    两人紧贴在一起,除了气氛外,似乎有别的什么东西也在悄然变化。


    因为距离过近,沈济月能十分清楚地感受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沈济月脑子空白一瞬, 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什么,记忆中那物的狰狞样貌浮上脑海,沈济月下意识去看顾渔, 却见他面色不变,只是出了点薄汗, 仍低头吻着她。


    似乎这东西对他没有影响。


    可她见过那日他难受的样子, 也知道它跟顾渔清俊的样貌相差之大。


    更何况……它现在离她这样近, 就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裙。


    而薄软的衣裙之下, 是她最为脆弱的部分。


    它随着亲吻的幅度而磨蹭, 这一次似乎有些过了。


    顾渔浑然不理睬, 只专心致志地吻她。


    沈济月承受着不止一处的力道,也顾不得他难不难受了,反正她现在是不好受。


    但她不提,他就不停。


    混沌之中,沈济月抓住一丝残存的理智, 用力将顾渔推出去,语气急促道:“顾渔, 这样不行。”


    她的声音不大, 也没有威慑力,但顾渔却如同听到咒令一般,立刻止了动作。


    他慢慢松开紧握着她一双腕骨的手, 手肘撑在床上,最后轻咬了一下沈济月的唇珠, 从她身上离开。


    他已经从床上站起来,沈济月却还没缓过神,盯着床帐顶,胸口剧烈起伏。


    很快, 她听见顾渔离开的脚步声。


    沈济月这才撑着床坐起来,转头看向顾渔离开的方向,似乎是去了净室。


    不出片刻,水声淅淅沥沥响起,和她料想的一样。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温也慢慢降下,沈济月还有些怔愣地缩进被子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回忆起顾渔冷然的表情,不禁开始思考,他是不是生气了?


    净室的水声一直在响,沈济月脑中胡乱想着,又开始反驳自己。


    他凭什么生气,要说生气的话,也该是她生气才对。


    沈济月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发现竟然气不起来。


    心脏漏跳一拍,沈济月咬住唇。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顾渔这么宽容了?


    是从同意隔三岔五与他亲吻开始,还是从主动帮他解合欢药开始?


    亦或者是在更早,在她未曾察觉的某个时刻。


    她对于顾渔心境,或许早就不同了。


    沈济月不敢往下细想。


    她紧紧闭上眼睛,将半张脸埋入柔软温暖的被衾。


    净室的水声还在响,仿佛滴在她心里一般,每一声她都听得格外清楚。


    顾渔已经洗了很久了,沈济月没有想等他回来就寝的想法,但她就是睡不着,心里乱得很。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水声才断断续续停了,沈济月虽闭着眼,却根本没有睡着,脑子格外清醒,连一丝困意都没有。


    但她暂且没思考出来待会儿如何面对顾渔,索性就闭着眼,装作睡着的模样。


    房间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是他回来了。


    沈济月半睁开眼睛,掀起眼皮悄悄向半敛的帐外看去,顾渔已经换了件新的寝衣,正坐在桌边喝水。


    他的仪态向来端正,饶是现在这般寂静无人时,也腰背挺直,侧脸在夜光中成了剪影,喉结随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喝完水,他似乎也没有要去榻上睡觉的意思,就在桌边坐着,静静凝望着窗外。


    沈济月偷偷看着他,呼吸放得极轻,只要他有任何要转过来的动作,她就立即闭眼。


    但顾渔没有。


    他将杯中的凉水饮尽,站起身来,带起衣料的细微摩擦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济月舔了舔唇,深深缩进被子里,一双明眸却还盯着顾渔的动向。


    只见他信步走到妆镜前,将多余的灯灭掉,然后是柜子旁。


    室内光线昏暗下来,只留床尾一点光亮,和墙角炭盆里的银骨炭发出的暗红明灭光点。


    做完这一切,顾渔仍站在木柜旁,面色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济月定睛瞧着,阴影里,青年侧颜的轮廓渐渐清晰。


    他轻垂着眼睫,半掩的眸底映着一点微光,如盛在水面上的碎星一般。


    接着,她看见顾渔抬起手——明明是冬月,他却嫌热似的,将本就松垮的寝衣衣襟扯得更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沈济月不解,继续偷瞄着。


    顾渔却在此时忽然侧头,转过身面朝向她。


    沈济月吓了一跳,险些一哆嗦,慌忙闭上眼睛,被褥里的手抠紧了床单。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晰。


    他在向她走近。


    沈济月心中猛震,心脏重跳一下。


    难道他发现她没睡着了?不对,他的榻在这里,他应该是来榻上睡觉的,况且,就算他真的看见她没睡又如何?


    沈济月在心底里宽慰自己,睫毛和眉心轻轻颤动着。


    没关系,光线昏暗,他应该看不真切。


    这般想着,柔软的床面忽然一沉,紧接着,那股熟悉的佩兰香气侵入鼻尖。


    沈济月整个人骤然一僵。


    鬓边点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将她的碎发沿着耳廓轻轻拨到一边。


    沈济月感受出来了,是顾渔的手指。


    他上了她的床?!


    来不及过多思考,青年滚烫的身子就紧紧贴过来,手也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沈济月没忍住轻颤一下,她不知道顾渔感受到没有,只能装作是做梦,借着翻身平躺的动作推开他的手。


    顾渔果然停了停,半抬起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在黑夜中久久凝视着沈济月。


    但她仍倔强地闭着眼睛,没有视觉,其余感官便格外敏感。


    她能感觉到顾渔再次凑过来,在她耳畔深深细嗅着,呼吸越来越重,灼热的气流一下一下拂过耳廓,在耳畔轻挠着。


    他离她很近,太近了。


    若是现在睁眼,他会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沈济月心中纠结万分,手指攥得越来越紧,最终还是选择装睡,希望顾渔能自己早点离开。


    可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思,被她推开的手又放回了她的腰间,他弯曲手臂,靠她更近。


    鼻尖擦过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沈济月眉心轻蹙起来。


    但那点温软并没有从她鼻尖离开,而是继续触在原地,停留片刻后,又向上游移,落在她细细颤抖的眼睫、眉心。


    沈济月知道这是什么了——


    是顾渔的唇。


    他竟趁她睡着偷亲她?


    沈济月心乱如麻,齿间紧咬。


    所以,所以!他的梦游,一直都是……


    装的。


    可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思绪纷飞间,顾渔的唇又动了,若即若离地擦过眼尾,落到颧骨,似是不舍得离开她的肌肤一般,不肯抬高半寸。


    接下来是脸颊……唇角……


    他的唇已然碰到她的唇。


    沈济月愕然,慌忙侧过身,面对着墙壁,随着动作,顾渔的唇又擦离了她的下巴。


    头顶有轻微的力道落下,顺着头顶到后脑勺,沈济月听见自己发丝摩擦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摸她脑袋作甚?


    但总比亲她好。


    心里五味杂陈,沈济月很生气,生气顾渔装了那么久的梦游来骗她,说不定她做那么奇怪的梦,就是因为他来乱蹭。


    她还气他不要脸,说什么亲他就会好,实际上根本就不会,他的“病”好不好,犯病的程度如何,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罢了!


    同时她又觉得奇怪,因为顾渔撒那么大一个谎,似乎仅仅只是为了……同她亲近?


    深思下去,沈济月的心跳得快极了,她慌忙在被窝中按住心脏,生怕被顾渔听见。


    头顶轻抚的动作停了,他的手从她头上离开,沈济月感受到床板的动静,是顾渔下床去了。


    她在昏暗的暖光里睁开眼,看到墙面上交叠着的顾渔的和自己的影子。


    这瞬间,沈济月心底蓦地钻出来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顾渔,喜欢她?


    灯花在寂静的夜里爆了一下,火光跃动,墙上人影摇晃。


    烛火燃烧着,蜡烛渐渐变短,窗外的光透进来,冲淡影子的颜色。


    一夜未眠。


    沈济月听见顾渔穿衣的声音,他应该是起来了。


    再等等,等他整理好出去她再起床,这样刚好能避开,不至于太尴尬。


    想着,沈济月揉了揉酸涩的眼。


    “夫人。”


    背后猝然传来顾渔的声音,沈济月揉眼的手瞬间顿住。


    她按捺着,没有回应。


    顾渔却好似透过背影看穿了她似的,静静道:“夫人,既然醒了,就起来梳洗吧。”


    他的声音似有穿透力,如水般渗入沈济月每根骨头的缝隙,她不受控地动了动,慢慢回过身来,抬眼看向他。


    顾渔已经穿戴整齐,端着一杯茶水站在床边。


    他今日穿了件霄蓝色的衣裳,腰间坠着白玉玉佩以及常佩的香囊,发间束着与玉佩颜色一致的白玉冠,眉目如水墨画,正看着她。


    沈济月移开视线,裹着被子从床上起身,动作有些慵缓。


    顾渔又道:“不是要去拜访一位老医者吗?还是早些去为好。”


    他竟还敢提此事。


    沈济月来气,阴阳怪气道:“我瞧着你最近好了不少,怕是已经不需要麻烦大夫了。”


    “也是,”顾渔顺着她的意点头,“毕竟药很难下口,与其麻烦大夫,不如夫人多辛苦辛苦。”


    她自然明白他口中的“辛苦”是什么意思,沈济月大惊,他的脸皮何时变得这样厚了,竟能如此坦然且云淡风轻地说出浑话。


    真该让他吃点苦头。


    沈济月眸光一转,想起赵姨说过的,顾渔小时候喝药太多,现在看到药就想吐。


    那不如她拜托大夫开点有利无害的补身子的药,越苦越好,让他也受点惩罚。


    打定了主意,沈济月立刻掀开被子,下床去找衣裳,一边纠结穿哪件,一边对顾渔道:“那你吩咐备车,我们即刻出发。”


    顾渔却在桌边落坐,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道:“我不去。”


    沈济月皱眉:“为何?”


    顾渔神色淡淡:“药太苦了,不喝。”


    沈济月简直要被他气倒,她把衣裳放回去,深吸了几口气,尽量好着脸色咬牙切齿道:“不喝药你的病怎么能好呢?”


    顾渔不说话,抬起眼来,定定看向她。


    这意思很明显了,沈济月一时无言。


    但她既然发现了他的梦游是装的,就决不可能再给他亲,于是,沈济月硬气道:“那好啊,以后我们就分房睡,若父母问起,就说你在治病,这样有了正当理由,谁也不会说个不是。”


    顾渔闻言,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


    沈济月环起双臂,等着他的答复,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那我喝了药,有什么好处?”他问。


    好处?他还想要好处了?


    沈济月冷哼一声,抓起顾渔就往外走:“看我心情。”


    这位医者名叫李陶,原是别处的游医,近几年才在京城定居,短短几年时间就在定熙城声名远扬,可见其医术高超。


    他没有开办医馆,就在自己家中坐诊,因为诊金高昂,所以来这里看病的人不多,沈济月与顾渔下车进门时,前面就只有一个人。


    药童接待了两人,让他们先去屋里歇着,等李大夫看好前面的病人后就来让他们过去。


    沈济月答应了,但并没有立马进屋,她环顾着小院四周的景象,发现这里的树木花草格外茂盛,就算现在已然临冬,也有不少这个时节见不到的花朵盛开着。


    但是吸一口气却闻不到一点新鲜植物的气味,整个宅子都被浓重的药味熏着,就像是被浸在了药罐子里面。


    即便是沈济月这种很喜欢药草清香的人,也会觉得这个味道太过呛鼻,忍不住抬袖掩面。


    很快,排在他们前面的病人出来,那人似乎病得很重,走路都费劲,被侍从扶着出来后,就赶紧扒着墙在檐下的长条木凳上坐下。


    侍从赶紧招呼药童过来,药童从堂屋出来,手中端着一瓷碗,雪白的瓷碗内装着黑乎乎的汤药,那病人见药来了,赶忙伸出两只手去抓。


    枯树般瘦骨嶙峋的手抓握住药碗,颤颤巍巍端到嘴边,他张大了嘴,想要贪婪地一饮而尽,又怕金贵的药汁洒地,整个嘴唇几乎把碗包住了一半,仰长脖颈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沈济月看着,眉心阴翳加深。


    这时,方才接待他们的白脸药童走了过来,他抬头看向二人,眼睛睁得大大的,黑眼珠极黑,白眼仁极白,像在白纸上点出来似的,嘴边扬起微笑:“两位请移步正堂屋。”


    沈济月依原计划让顾渔先在外面等着,她先进去向大夫说明只开一些味苦的寻常补药便可。


    路过门口时,沈济月目光从那喝药之人的身上扫过,他已经将白瓷碗中的药饮尽,疲惫的双目冒出满足的光,由侍从扶着慢慢站起来。


    沈济月心中微沉,停顿了半步,最终还是抬脚走入正堂,里面光线不是很充足,视线转了一圈,才看见一面容清癯的老者坐在堂屋角落的柜台后。


    李陶书写的笔停下,将手中的东西收入抽屉,抬眼问道:“看什么病?”


    沈济月走过去,答道:“并非是我前来问诊,是我那夫君,他总装梦游吓我,想劳烦您开些难吃的补药给他,就说是治疗梦行之症的,给他长个教训。”


    听完她一席话,慢慢地,李陶点头:“也可。”


    沈济月转头去到门口,招呼顾渔进来,他迈步入室,两三步就坐在了医者面前,熟练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李陶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顾渔腕上,片刻后,神色忽然一顿,浑浊的眼仁凝住,闭目仔细感受着顾渔的脉搏。


    他久久没有松开手,沈济月觉得奇怪,低头去看顾渔。


    接过她的眼神,顾渔启唇问道:“大夫,你可摸出什么了?”


    李陶的手指在他腕间按着,轻轻动了动,依着沈济月先前同他交代的,回道:“公子是否患有梦行之症?”


    顾渔看着他,顺着话点头:“是。”


    李陶还摸着他的脉,眉头紧锁。


    明明顾渔只是装病,这位大夫却摸了那么久的脉,沈济月不禁有些担忧,提醒道:“大夫,那你能否医治这一病症?”


    “自是可以,此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陶松开手,指节叩了叩柜面,又对顾渔道,“换一只手搭上来。”


    沈济月更加担心,不自觉捏了捏拳。


    难道顾渔当真有什么病?


    她想起少时顾渔病弱的可怜模样,心像坠了块大石头般猛地一沉。


    顾渔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将原先的手放下,换了另一只手搭上脉枕,双眼观察着李陶的表情。


    李陶眉头微微锁着,又摸了会脉,抬起头来,话却是对沈济月说的。


    “能否请夫人暂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沈济月看向顾渔, 他也抬头,两人目光交汇,他微微颔首。


    心里虽不安, 但看着顾渔的眼神,沈济月还是照做, 折身出了门。


    待沈济月走后, 顾渔才将目光移回柜台后的老者, 静静看着他, 平声道:“你要说什么?”


    屋内不算亮堂,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鼻尖, 年幼时成天靠针药续命的记忆席卷上来,顾渔胃底一阵翻涌。


    李陶同样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在门外微光的映照下透出点亮色,干瘪乌黑的嘴唇翕动:


    “公子可知道……长生引?”


    顾渔眉心一紧,手从脉枕上离开, 冷眸盯着他,并未答复。


    李陶观摩着他的表情, 徐徐道:“公子的脉象与常人有异, 又找到了这里,老夫便猜想,您许是接触过长生引。”


    顾渔仍沉默着, 黑眸里并无波澜,李陶见他不语, 继续说道:“服用过长生引后,每月都需用药调和,可老夫又没有摸出公子有服药的迹象,加之你的身体并无异常, 所以很是奇怪。”


    屋内寂静片刻,顾渔低眸,似在思索什么,很快抬起眼来:“李大夫果然妙手,我是接触过你说的长生引。”


    李陶闻言,轻挑了下眉:“果真如此,不过既然公子未曾服药调和,那为何没有出现不适之感?”


    顾渔沉吟片刻,答道:“先生医术高明,却在这一点上失了手。”


    “哦?”李陶饶有兴趣,“说来听听。”


    顾渔放低了声音,道:“先生可知,江南清嘉,碧漪阁?”


    李陶神色微动,目光落在顾渔身上,示意他继续说。


    “我原是江南人士,因碧漪阁遭了殃,江南供药的医馆悉数被清理,无药可用,便来到了定熙,至于我夫人对您说的那番话,只是我为了不让她知晓长生引一事编纂的说辞。”


    “我虽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但我知晓,只要我再不服药,便会病入膏肓。”顾渔认真说着,从袖间摸出一锭金元宝,推向李陶手中,“所以今日前来,还请先生告知,京中有哪些医馆还在供药?”


    李陶低头一笑,将金元宝收入柜台的抽屉,又从夹层里面拿出一张字条,递与顾渔:“公子可去寻这张纸上的医馆,对着掌柜的柜台轻敲三下,他便会拿药给你。”


    “多谢。”顾渔收下,又道,“既如此,李大夫还是开几包药让我带回去吧,免得让我妻生疑。”


    “这是自然。”李陶提笔写下药方,交给身边的药童让他抓药。


    一盏茶后,顾渔拎着药包从正堂出来,沈济月站在院中茂密的榕树底下,转头向他望来,天气虽寒,但院中并无枯色,沈济月身后的树木花草枝繁叶茂,与她的衣裙相称。


    顾渔踏着台阶下去,沈济月也走过来迎上,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大夫同你说了什么?可是以前的毛病又发作了?严不严重?”


    “没有,”顾渔抚上她的双臂,安抚地轻轻握了握,“先出去吧。”


    沈济月点头,她也不想在此处久待,这里的药味实在太过难闻,甚至到了呛人的程度。


    上马车后,沈济月刚想让车夫回府,顾渔就道:“去逐鹰殿。”


    逐鹰殿?


    若是他忙公务,也该是去伏虎殿才对。


    沈济月疑惑拧眉,侧头看向他:“去逐鹰殿做什么?”


    顾渔凝视着前方,将药包放在前面的矮桌上,顿了顿,回看向沈济月:“李陶知道关于长生引的事。”


    “什么?”沈济月吃惊。


    顾渔将手中的字条递给她:“我猜想他声名远扬的原因,就是在药中加入了长生引,使得他开的药极其奏效,又以高昂的诊金筛选掉无法长期去医馆买调和药方的人,最后留下目标病人,把他们牢牢圈在手中,以此源源不断地获利。”


    沈济月接过字条,慢慢梳理着他的意思,又有不解之处:“那你是怎么知晓他在药中加入长生引的?这字条又是如何得来?”


    按理说,做这种违法的勾当,应该十分小心地避着人才是。


    虽说今日前去,沈济月与顾渔没有暴露作为朝廷命官的身份,但李陶还是不应该这么轻易地就将这些告知顾渔。


    不明白的事情有太多,沈济月抓住目前一点,问顾渔道:“你把这些给我,是让我一人去逐鹰殿?”


    “是。”


    “那你呢?”


    顾渔撩开窗帘,道:“前面就是韩府,我要去见一趟韩尚书。”


    沈济月点了点头,低低应声,没多久又蹙起眉,隐隐觉得顾渔还有什么事情没跟她说,但现在已到韩府门前,顾渔叫停车夫,自己下了马车。


    昨日的雨水还积在坑里,天上的阴云飘在水泊之中,顾渔走过,平静的水洼便碎了一地,水泊中乱云似雪。


    这一次,门房没有拦他。


    韩府的侍女将顾渔接引至书房,开门,韩敬渊正坐在窗下与自己对弈。


    顾渔停步作揖:“尚书大人。”


    “你来了。”韩敬渊手里捻着一枚黑棋,目光垂在棋盘上良久才侧目看他,“来陪为师下一局吧。”


    顾渔应是,在韩敬渊对面坐下,谁都没有提那封信的事。


    室内清净,只听得见棋子清脆落入棋盘的声响。


    盘上棋子渐多,二人行棋已至中盘,黑棋处处逼压,几度试图切断白子脉络,白棋却不与之硬拼,数度弃小以求大局。


    韩敬渊再次吃掉顾渔一子,道:“沧舟,你的水平远不止如此,今日为何心不在焉?”


    顾渔缓了执棋的指尖,将白棋收入手心,从棋盘上抬眼看向韩敬渊,定了定才道:“老师,学生想问,六年前那位鹤姓仙人,具体是如何治好学生的病的?”


    韩敬渊微顿,没再从棋奁中取子,眸光微敛,反问顾渔道:“都已经是陈年旧事了,你为何突然好奇?”


    顾渔盯着韩敬渊的表情,指腹在光滑的棋子上来回摩挲,缓缓道:“老师可听说过,长生引?”


    没了落子的声音,室内便彻底安静下来,韩敬渊皱了皱眉,手在拇指的玉扳指上拨弄一圈:“那是什么?”


    “是一种非法勾当,他们拐卖少年男女,对他们进行非人的折磨炼制成药人,因长期用药,他们的血也带了药性,加在药中可以治病,故而活下来的便被取名为长生引。”


    韩敬渊听着,又看向顾渔表情,思索片刻:“所以你是疑心鹤仙人给你医病时用了长生引?沧舟,你为何会如此怀疑?”


    李陶的事还不便对韩敬渊讲,顾渔便道:“学生在回京时偶感风寒,路上请了大夫诊治,他游历四方,听说过长生引,便问学生有没有服用过。”


    “这游医的胡话你不必信,他必定是想卖弄自己的见识,好从你身上多捞些金银。”韩敬渊道,“为师虽不清楚鹤元清究竟是如何为你医治的,但为师敢肯定,他绝没有碰过这样作孽的勾当。”


    顾渔张口,还欲说什么,韩敬渊就打断他,重新从棋奁中拿起棋子:“沧舟,陪为师下完这一局吧。”


    …………


    沈济月到逐鹰殿之后,就立即将在李宅中遇到的事上报了严诚,随后立刻调遣两队逐鹰卫,分别将李宅和字条上的医馆封锁,并展开调查。


    她整理好逐鹰殿的事务,准备赶去李宅与逐鹰卫会合。


    刚急匆匆转身出门,就撞上迎面而来的顾渔。


    好在他及时握住了她的胳膊,没有让她在他身上撞疼。


    沈济月抬起头见是他,立刻道:“我已经派了逐鹰卫去那两处地方了,现在我要去李宅,你闻不惯那里的气味,可以先回府等我。”


    顾渔手上力道未松,他站在门槛之外,低头看她。


    沈济月回望着他:“怎么了?”


    握着她胳膊的手慢慢滑到手肘,然后松开,他开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上马车后,沈济月继续了那个没有结束的话题,她语气放轻,问顾渔道:“所以,李陶为何会向你提及长生引,还给你那张字条?”


    “他说我的脉象有用过长生引的痕迹,我将计就计,套出了京中售卖调和长生引药方的医馆地址。”


    顾渔继续道,“方才我去尚书府,就是去问韩尚书,我的病是如何被治好的。”


    沈济月心中一震,追问道:“韩尚书怎么说?”


    “他说了鹤仙人的名字,叫鹤元清,但韩尚书说鹤元清并没有用长生引,是为我把脉的大夫在诓骗我。”


    沈济月这下明白在她出堂屋后,李陶对顾渔说了些什么了,她握住顾渔的手腕,道:“你别想太多了,长生引是被人长久用药训练成的,许是因为你小时候用药太多太杂,李陶误诊了。”


    顾渔点头,说话间,马车已然快到李宅。


    宅子外围已经被逐鹰卫拦起来,沈济月与顾渔一同下了马车,刚好碰见李陶以及里面的几个药童被抓出来。


    他看见两人,眼睛瞬间瞪大,刚张嘴想说什么,就立刻被身后的逐鹰卫紧紧捂住,缉拿走了。


    沈济月挡住顾渔视线:“我们先进去吧。”


    顾渔点头,两人跨过门槛,走进小院。


    屋里煮药的众多炉子停了,弥漫在宅子间的浓重药味开始慢慢散去,逐鹰卫正在仔细地搜查着,翻遍每一个房屋,寻找有没有被关在此处的人。


    沈济月站在榕树底下,一一扫过周遭的景物。


    无论是院内还是宅子外面,都栽种了很多植物,它们生长得很好,别处的树木都开始掉叶子了,李宅的这一片还郁郁葱葱的。


    一阵凉风吹过,刮在脸上又冰又疼。


    院中剩下的药味被吹散,身处一点血腥味来。


    沈济月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凝滞一瞬,她缓了缓神,轻轻细嗅起来。


    血腥味和难言的臭味弥漫在鼻尖,搜查的逐鹰卫几乎是同时一起掩住口鼻。


    是血和尸体的气味。


    难怪院中的药味那么浓,沈济月脊背发凉,原来都是用来掩盖这些见不得人的气味的。


    在房内搜寻的逐鹰卫忽然出来,手边牵着个衣不蔽体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手腕上满是被利器划出来的血口子。


    他颤颤巍巍走着,一旁的逐鹰卫赶紧取来披风为他裹上。


    不合身的长披风耷拉在男孩身上,他瑟缩着,抬起手来,指向沈济月身后,颤声道:


    “树,树底下……”


    沈济月顿时毛骨悚然,飞快往高大的榕树底下看了一眼,那里花草繁盛,葱茏茂密。


    她收回视线,又看向小男孩,谨慎询问道:“树底下怎么了?”


    那孩子仍指着榕树凸出来的根系,双眼紧紧盯着,说出了让在场人皆头皮发麻的话——


    “树底下,有人。”


    沈济月额角一跳,立刻从树边撤步,她冷静下来,下令道:“挖。”


    几个逐鹰卫去柴房里拿来锄头,另有两个驾马回逐鹰殿叫仵作,院中响起锄头挖地的声音。


    越往下挖,令人恶心的味道越重,好几个逐鹰卫坚持不住,纷纷干呕起来,连忙将锄头交给别的殿卫,几拨人轮着掘地。


    很快,深黑的泥土中露出森森白骨,一具连着一具,上层的甚至还带了没来得及腐化的血肉。


    干呕声此起彼伏,沈济月捂住口鼻,没忍住后退好几步。


    顾渔扶住她,道:“院子周围的植物也很繁茂。”


    沈济月明白他的意思,压下胃里不适,道:“挖。”


    一个上午过去,李宅内外被刨了个底朝天,总共发现十余具尸骨,经仵作查验,都是十到十六岁的少年,至于身份,还在核查之中。


    回到府中后,沈济月和顾渔先沐了浴,虽然快一整天没有吃饭,肚子也饿了,但两人谁都没有食欲。


    沈济月忽然想起望舒庭,问顾渔道:“苏老板回京了吗?”


    顾渔给她倒了杯茶水,道:“暂且还没听到消息。”


    沈济月接过饮下,奇怪道:“苏老板不是去烟平进货的吗?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啊。”


    她说着,目光落到桌上的用绳扎好的药包上,是顾渔今日从李宅带回来的那份,也不知道李陶会不会在药里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反正肯定是不能再喝了。


    “这几包药,丢了吧。”沈济月道。


    顾渔点头:“好。”


    说完,两人看着对方,莫名安静下来。


    顾渔目前还有名义上的梦行之症,现在名义上的药没了,他的病自然是不能好。


    而这就意味着……他今夜还有可能犯病。


    沈济月思忖着,委婉提醒:“我昨夜有点失眠。”


    意思就是他做的一切她都可能知晓。


    顾渔却全然没悟出来这层意思似的,兀自点点头:“要我陪你睡?”


    沈济月:“?”


    她很想知道他是怎么琢磨出这一点的。


    此路不通,沈济月换了个方向:“顾沧舟,我发现你最近说的话做的事,有点奇怪。”


    她暗示得应该够明显了吧?


    顾渔却一副不懂的样子:“哪里奇怪?”


    他平日里那么聪明,怎么这个时候脑筋就转得这么慢?难道非要她挑明了他才明白吗?


    沈济月吸一口气,道:“你会抱我,亲我,还经常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捉弄我。”


    “没有捉弄你。”


    沈济月眼睫闪烁一番,抬起头来:“可这是情人之间才会有的举动,你我并非真正的夫妻,为何还要这样?”


    顾渔答得很快:“正因如此,才更要培养夫妻感情,难道你想跟一个不喜欢的人,共度余生?”


    不喜欢的人……?


    沈济月听着,细细咀嚼一番,拧起眉:“所以,你是在强迫自己喜欢我?”


    顾渔闻言,眉峰往下一压,他定定看着她,停顿好久没有说话。


    沈济月见他这般神情,又为自己瞎猜他喜欢她而又气又尴尬,冷硬道:“既然不喜欢我,也没必要勉强,更没必要装作梦游爬我的床,反正我也不喜欢你,从此以后,我们各过各的就行。”


    作者有话说:


    没关系嗷,咱沧舟长嘴了,他接下来的话就是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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