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也许是因为他的神色太过平静, 以至于无论做什么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衣裙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响,两人腿间便各自为对方的腿空出了若有似无的余地。
顾渔缓缓覆过来,视线抚过她的眼, 又落在唇。
似乎有什么在悄无声息地变化着,沈济月说不清道不明。
她只知道长久没有开窗, 她现在的心很慌, 马车也驶得不平稳, 震得她手腕发麻。
但她却没有动, 定定回看顾渔。
他眼中颜色更浓, 喉结一滚, 便重重摩擦到高束起来的领口。
无声无息地,顾渔又侵入她的地界半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相抵,就像紧贴的腿侧那般。
距离已经近到,沈济月的视线里全是顾渔清俊的面庞。
带着一点血腥味的佩兰香气钻入沈济月鼻尖, 接着,顾渔的鼻尖从她脸颊擦过, 划过耳廓, 最终落到肩上。
“你不躲么?”
男子沉哑的声音在她颈侧响起,带着灼热湿润的气息,在皮肤上留下细密的痒意。
沈济月这才愕然回神, 抬手想推开他。
顾渔却一把抓住沈济月的手,头深深埋在她的颈侧:“不是你说换姿势的吗?”
他嗅着她的气味, 眼睫在眨动间扫过女子白皙细腻的肌肤,继续道:“这样就不痛了。”
…………
回府后,沈济月是很想躲着不见顾渔的。
那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像一颗埋在她心底的种子,每多同顾渔接触一次, 那种子就茁壮几分。
从刚开始心中浅浅的异物感,到方才他靠近时整颗心脏似乎都被抽条的枝叶束缚,叫她呼吸全乱。
他的声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
低低沉沉的,带着颗粒感的哑。
——“你不躲么?”
是啊,对于无端的接近,她理应很快后退才对。
但唯独顾渔靠近的那一刻,心中猛长的枝条似乎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固定在原处。
沈济月给自己倒水,却发现手到现在都还在抖。
就在这时,屏风后响起一声极低的声音:“沈济月。”
是床帐中的顾渔在叫她。
他受伤了,不可能继续让他睡在偏房,也不可能让他委屈睡在窄小的榻上。
于是沈济月自告奋勇,说在他受伤期间,她来睡榻。
屋里安静这么久,她一度以为顾渔已经睡着了,直到突然响起来这么一声。
沈济月扶着手腕,将杯中的水饮尽,犹疑着走到床榻边。
顾渔睡在里侧,因背后有伤只能趴着,松垮的寝衣领口露出来一截染血的纱布。
沈济月靠近:“怎么了?”
顾渔侧眸盯着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垂下的发丝虚虚遮住颧骨,又延伸到露出的大片肩颈。
沈济月本就心神不宁,见到眼前的画面,更是无法长久看他,眼神四处飘忽着。
她的动作明显,顾渔将她整个人扫过一遍,徐徐启唇:“上来吧。”
沈济月攥着裙侧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不用了,你自己睡吧……”沈济月强装镇定,手指骨节却已然泛白。
顾渔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轻声道:“榻不舒服,你会睡不着的。”
沈济月再次拒绝:“无碍,反正你受伤,我也跟着准了假,不用担心明日起不来。”
顾渔却低笑一声,在床上看她道:“沈济月,你在害怕么?”
沈济月眼尾猛跳一下,立即道:“我怕什么?”
他弯唇,平声道:“那你在害羞?”
沈济月提高了音量,语气更急:“对你我有什么害羞的?”
说完,她给自己找补了一句:“但你是男子,我是女子,我们理应保持距离。”
“可是夫人,我们已经成婚了。”
顾渔目光灼灼,说得坦然,“夫妻之间睡一张床,是正常的。”
沈济月被顾渔的话怔住了,瞳仁震颤,脑筋似乎停了转:“可是……”
“来睡吧,”顾渔声音似有蛊惑人的力量,“我可不想再岳父岳母那里落下个苛待你的罪名。”
沈济月发麻的指尖慢慢松开,抬步走向床边。
躺在顾渔身侧时,她还没有缓过劲来。
双手叠放在腹部,沈济月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床帐顶。
顾渔那边倒是很安静,沈济月很想知道他睡着没有。
但她不敢翻身。
倒不是担心会吵到顾渔,而是怕与他对上视线。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遭报应了,她不该骗他说小时候他爬她床了。
真相分明是无论她怎么劝他上床睡,他都坚持打地铺,并且也没有梦游。
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劝人上床的竟成了他。
荒谬。
沈济月紧紧闭上眼,浅浅在心中叹了口气。
“睡不着么?”耳边响起男人的气音。
沈济月合上的睫毛一颤,立时睁开眼,咽了咽嗓子,吭出一声:“嗯。”
顾渔将手放到两人中间的空隙,轻轻拍了拍床:“手伸过来。”
沈济月手臂下意识一动,问道:“做什么?”
“猜字。”
这是小时候玩的一个游戏,一人在另一人掌中用指尖写字,让对方来猜,猜对即可攻守易势,循环往复。
沈济月很喜欢玩,她觉得指尖在手心划过的感觉很舒服,但顾渔似乎不喜欢这个游戏,很多次她找他,都被他拒绝了。
没想到今夜他会突然提起。
鬼使神差地,沈济月将手伸了过去,掌心朝上。
她仍然平躺着,黑暗中,两人的指尖相触,都顿了一顿,然后试探着去找对方的手。
顾渔的指尖从沈济月的指腹慢慢滑下,循着她的食指去寻找掌心的位置。
浅短的指甲有些硬,随指尖一同刮过沈济月的手,所到之处,都留下一行明显的锐感。
像火把擦过荒草,即使火把已然烧过,但地面还是留下灼热的焦痕。
沈济月现在的感受就是如此。
被划过的食指连带掌心,似乎都灼热起来,在夜里隐隐发烫。
“我开始了。”顾渔道。
“嗯。”
他的指尖点在她的掌心没有动,似乎是在思考写什么,沈济月闭上眼,手里传来极缓极慢锐意,是指甲划过掌心纹路的感觉。
她努力放平心境,将他一笔一划的描摹在脑海中排布。
先是一撇,再是一竖……沈济月闭目感受着,注意力集中了,她便宁静下来。
最后一点落下,顾渔撤开手指。
沈济月闭着眼,道:“你。”
顾渔看着她的侧颜,眼里幽光一明,却没有说对还是不对,点点她的手,继续写。
沈济月也不纠结于该不该她写了,反正她喜欢有人在掌心写写画画的感觉,便放任他去,开始猜第二个字。
顾渔依旧写得很慢,但这个字的壁画明显变多了,沈济月静心感受着,在她猜测这个字要写完时,后面却又再连上了笔顺。
“有这个字吗?”她声音染上睡意,浅浅道。
“是两个字。”顾渔道。
默了片刻,沈济月低声道:“太难了。”
见她整个人放松下来,显然是要睡着的样子,顾渔道:“那你睡吧。”
极轻的气音传来,应该是她的一声回应。
顾渔的手指却没有从她掌心抽走,继续写着方才没有写的最后一个字。
这回他写得更轻、更慢,只用指腹虚虚蹭过她的掌心。
和第一个字一样,一撇开头,一点结尾。
他写完,还是抬眼去看沈济月的脸。
受到什么触动般,沈济月翻了个身,从原来的平躺侧过来面向顾渔。
方才放在另一边的手也顺着动作,滑来盖住了她向上的掌心。
顾渔的食指被合在中央,轻蜷一瞬。
清浅夜光中,顾渔盯着沈济月,他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平稳,想来是彻底睡熟了。
手与手的温度在交织,顾渔想着方才在她掌心写的字,低声开口:
“沈济月,你喜欢我。”
…………
不日后,建德帝对于睿王的惩处也下来了。
原本建德帝顾念到手足之情,加上陈持聿为睿王求情,只下令将其圈禁于王府,切断所有对外往来,但后来禁军忽然在睿王府搜出那日在重阳宫宴时睿王喂给陈持聿的解药。
御医将解药一验,发现此乃专门应对金霜散之毒的解药。
建德帝勃然震怒,将睿王府查了个底朝天,最终确认重阳宫宴陈持聿中毒,是睿王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他顾念手足之情,睿王却来伤他儿子的性命。
这下就算他处死睿王,朝中也不敢有任何人出来替他求情了。
一夜之间,睿王府天翻地覆,睿王及其王妃因谋害皇子,私蓄重兵,赐白绫于府中自尽,党羽尽数清算。其长女因早已外嫁别府,夫家并无同谋实据,得以免罪。次女陈澈颜因功得免株连,削去郡主封号,迁居别宅。
沈济月与顾渔有功,特赏黄金百两。又念伏虎殿副使一职久悬未补,顾渔历任司丞以来,恪尽职守,素有才干,堪当重任,擢升为伏虎殿副使。
谢恩领赏后,顾渔后背的伤口一痛,他轻轻拧了拧眉,沈济月注意到动作,侧头去扶他:“扯到伤口了?”
顾渔原想说无碍,话到嘴边却停了一停,出来时就变成了:“可能是。”
沈济月忙将他扶进房,让人坐在床上:“我让人叫大夫来。”
她转身欲走,顾渔一把扯住她的袖子,道:“不必,我将陛下赐的愈肤膏涂上就好。”
“那你自己也不能上药呀,还是得叫人。”
沈济月再度转身,顾渔拽着她衣袖的手却没松,抬起头来:“这里不是有个你了?”
他语气自然,将床头的药膏递给她。
沈济月哪里肯接,拒绝得斩钉截铁:“这不妥。”
这几日睡一张床就已经是坏了以前的规矩,万不可再胡闹下去了。
“不妥?”
顾渔勾起唇,将药膏暂放在床上,慢条斯理地单手将衣领撩开。
外衣半褪下去,接着是里衣。
沈济月眉心直跳:“你做什么?”
接着就见顾渔露出左肩上醒目的牙印,抬起眼睫来看她:“沈大人以为,被旁人看见这个就妥了?”
他手指按住衣领,露出锁骨和肩颈,眸色冷淡,瞳仁却亮着幽光。
这个痕迹……实在是会让人想入非非。
沈济月理亏的同时又觉得他说得对,毕竟她还是要面子的。
比起在外人面前丢脸……帮他上一下药也没什么。
沈济月心一横,净了手过来在床边坐下,拿起他身边的药膏,旋开盖子,用指腹挖出一小块滑腻的乳白药膏。
膏体很快化在指尖,融成半透明的水痕。
沈济月将遮住他伤口的衣服往下拉了拉,露出结实的脊背和血淋淋的剑伤。
往下,两片肩胛骨弧度流畅,漂亮得像收敛的羽翼,只是其中一片带了疤,那是以前他为她挡箭受下的。
沈济月眉睫颤了颤,目光在顾渔背上停留良久。
“还没看够?”顾渔突然出声,侧头露出高挺的鼻梁,唇瓣启合,“秋凉了,我也是会冻着的。”
沈济月少见地没有与他打嘴仗,沾了药膏的指腹轻轻抚上伤口,不发一言地细细涂着。
药膏覆上的伤口被润成鲜艳的红,沈济月动作轻之又轻,如丝绸滑过脊背。
她一直不说话,顾渔往后侧了侧身。
“别动。”沈济月命令。
顾渔喉结滚了滚,依言转回去,静声道:“已经不疼了。”
身后人浅浅吸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刻,未出口的话却成了凉凉的气流,轻柔吹在他背后伤处。
吹完,他又听见她语带嗔怒的声音:“痛死你。”
十月初。
京中霜风初至,落叶飘扬,数声雁鸣划过长空。
青江边,沈济月来渡口给陈澈颜送行,两人在凉风中站着,冷冽又新鲜的空气钻入鼻腔。
“你真的要离开定熙吗?”
“当然,”陈澈颜弯唇一笑,眸光在未开的客船上扫过一眼,回头看向沈济月,“我现在,终于能去做我想做的事了。”
沈济月点头,语气轻松起来:“那等你历遍山河,记得回来跟我讲讲。”
提起这个,陈澈颜就不免兴奋,开始想象她从前只在游记上看过的风光,两只眼睛格外明亮,是沈济月不曾在她面上见到过的色彩。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定熙早秋微凉的空气,笑道:“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回京了。这样吧,我也写游记,把所见所闻寄给你。”
沈济月也笑:“你该交给书肆,刻印成册,流传千古。”
陈澈颜思忖一番,觉得颇有道理,接茬道:“那我还是要寄给你,让沈状元帮我看看遣词造句有无不妥。”
“好,”沈济月应是,“我就当第一个阅览之人。”
船头铜锣响起两声,是船要启航的信号。
陈澈颜抿唇一笑:“我走了。”
沈济月点头:“一路平安。”
陈澈颜转身向前走去,发间轻束一根红丝绦,随风盈盈飘动。
她脊背笔直,步履从容,伴着江上微凉的风,那抹艳红缓缓走进船舱,融进茫茫烟波里。
水手撤去跳板,着手收束缆绳,船工吹彻起锚号子,航船离岸,缓缓驶向下一个渡口。
沈济月收回视线,转身看向顾渔:“你觉得我收到的第一篇游记是来自哪里?”
顾渔想了想,随口道:“江南?”
沈济月撇嘴:“这是南下的客船,你猜江南也太广泛了些。”
言罢,她兀自继续道:“我倒希望她去的是清嘉,看看那里新知府上任后光景如何了。”
两人往街上走,沈济月还在掰着手指头数江南那边的城邑,数着数着就数到了烟平。
她忽然想起来,似乎自打从清嘉回来后,就再没有见到过苏老板了。
沈济月缓缓放下手,扭头问顾渔:“苏老板回京了吗?不会还在烟平吧?”
顾渔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回前方,凉声道:“沈大人还真是,小事大事事事关心。”
沈济月狐疑地盯着他,不理解他为何突然杵她一句。
继续走了一段路,这回沈济月没说话了,顾渔却突然停了下来:“再买点药回去吧。”
沈济月在旁探头:“陛下赐的愈肤膏还剩大半呢。
“再说,我昨日帮你上药时,那伤口已然大好了。”
最后一句“不必废这个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顾渔就沉了沉肩,转头走人。
沈济月思索半晌,还是一头雾水。
她没有惹他呀?
反正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他走再快也没用,沈济月便一边回想方才的对话,一边慢慢走着。
突然面前出现一个墨蓝色的背影,要不是沈济月反应快,险些就撞上去了。
她抬起头来,眉毛还没有舒展:“你步子迈那么大,才走到这啊?”
面前人一听,头也没回,直接上了前面的马车。
沈济月中途下车去了逐鹰殿,等回到府中已经戌时过半。
她又是忙着用膳又是忙着梳洗,房中的顾渔似乎成了摆设,直到沈济月要准备睡觉时才发现床上还坐了个男人。
她今日实在是太疲累,有点想自己独占大床。
好吧其实是很想。
“顾沧舟,跟你说个事呗。”
一直被当空气的顾渔不想抬眼,换了个姿势看书。
沈济月坐过去,好声好气道:“你今晚能搬去偏房吗?”
顾渔翻页的手一顿,徐徐侧过头来,薄唇紧抿,下颌紧绷,细看还能看出他在咬牙。
沈济月舔了舔唇,有些尴尬道:“我想着你伤好得差不多了,一个人睡应该会自在些,但是又怕你不好意思提,就主动当这个解语花了。”
顾渔睨着沈济月,眼中墨色翻涌,合上书,语气不善道:“沈济月,你一整天不在家,回来没跟我过说一句话,现在开口就是要赶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沈济月挠挠鼻子,低着眸,眼珠左右晃了好几下,总算想出解决办法。
她退让一步:“要不这样吧,你睡榻,如何?”
顾渔张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了回去,侧头轻呵一声,将自己的被子抱下床。
沈济月见状,一把接过他的被褥,殷勤地帮他铺在榻上,又伸手拍拍平整。
顾渔刺她道:“这回不担心我梦游了?”
沈济月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茬,不由得一愣,很快愧疚心上来,顺着他的话道:“怎么会担心呢?你睡相那么好,更何况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甚至是小时候都没发生过的事。
顾渔原地站着,低眸沉思一会。
沈济月放肆躺回独属于她的大床,欢快地闭上眼,骄傲过头:“就算是你梦游到我枕边,我都不会说什么的。”
敛好的床帐外,顾渔轻轻抬起了眼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爬!床!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带着济月沧舟在此谢过了~大家的反馈就是君君猛猛码字的动力!
第52章
夜色漫入房中, 艳红的喜帐还没有拆,床铺用的也都是大红色,屋内燃着熏香, 暖而甜的香味绕在鼻尖,若有似无。
沈济月躺床上, 艳丽的颜色更衬得她肤白胜雪, 唇色红润, 仿佛睡在花间的仙子。
不知梦到什么, 她睡得有些不安稳, 眉头轻轻蹙着, 手一把掀开被衾,不让它压在自己身上,指尖坠向床沿外,悬在那影子之上。
顾渔不知在帐外站了多久,他背对月光而立, 面容隐于阴影之下,唯有眼底一点微弱亮光, 长久地凝在沈济月身上。
他的目光柔和而缓慢, 似凝滞的河流,缓缓在沈济月身上淌过。
由眉眼至鼻唇,从脖颈到锁骨, 再沿着姣美的曲线,前往它想前往的任何地方……
每多看一眼, 顾渔便前进一步,床下的影子好似有了生命一般,从软榻攀上床边,一点一点, 咬上沈济月的指尖,蔓延深入,最后盖在她身上。
软床凹陷一下,有人坐在了床边。
顾渔轻轻合眸,怕自己灼热的目光惊醒了她般,将滚烫的视线暂时避了避。
睁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纤细的腕骨,顾渔感受着她的体温,指尖顺着脉搏钻入沈济月手心,扣着手将她的胳膊放了回去,在她身边留出足够的空位。
沈济月的呼吸依旧均匀,丝毫没有被打扰。
静谧的寝屋里,所有声音都被放大。
她的呼吸太过平稳轻浅,顾渔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
很乱,很快。
他喉头动了动,面上不显,仍静静凝望着她,只是不自觉地俯下身,缓缓凑近。
越靠近,她的味道就越将他包裹。
顾渔下意识闭眼,深深细嗅着,一直到她身上的香气盈满他整个肺部,才餍足般的缓缓撩起眼皮。
这一款熏香他以前闻过的,她经常用,也是顾渔印象中最深的味道。
清甜的,醉人的,诱人靠近的。
顾渔再次深深吸了口气,这回闻到的气味就比上次要淡了,他心里空出个窟窿,急切地想找些什么来填补。
或许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就能闻到了。
顾渔出神地想着,整个身子都向沈济月倾斜,眼睫几乎要扫过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等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然躺在了沈济月的身侧,与她面面相对。
只是她闭眼睡着,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顾渔不禁敛眸,眉心狠狠一皱,在心底重重沉叹一声。
一边是心底守着的礼义廉耻,一边是近在咫尺的沈济月。
理智和情感在他脑中不断撕扯着,顾渔睁开眼,看见沈济月的面容。
女子柔顺黑亮的发丝在光洁的额前垂下一缕,轻轻贴在颊边。
顾渔瞳眸闪动一瞬,缓缓抬起手,伸向沈济月的脸。
罢了,这君子爱谁当谁当。
他顾渔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没有君子会肖想自己的青梅,更不会在半夜爬上自己青梅的床。
悬在她耳际的指尖终是落下,轻触在墨发上。
这缕青丝贴着她的脸,亦沾染上了她的体温,柔软而温暖,顾渔将其牵在指间,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
他将她的碎发敛在耳后,手指又顺着耳后的发丝滑下,将她的长发带到自己面前。
两人的额头贴得很近,顾渔抚弄着沈济月的发尾,目光上移,落到她红润的唇,再也无法移开。
青年瞳色深浓,手中的发丝在指间紧紧交缠。
他往前一寸,两人额头相抵。
握着她发尾的手指不断收紧,顾渔闭上眼,仰头在沈济月眉心落下一吻。
…………
晨光映入窗棂,次日沈济月起床时,顾渔已经不在房中了。
她问来替她梳洗更衣的清漪,得到的回答是他一早就去伏虎殿上值了。
沈济月也没多想,毕竟顾渔的伤势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刚升了副使,伏虎殿大大小小的事还是离不开他。
“少夫人,您昨夜没休息好吗?怎么有些心神不宁的?”
听清漪这么问,沈济月回过神来,答道:“是吗?我昨夜睡得很好。”
她说的是实话,昨天太累,她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但就是……
这个梦有点奇怪。
她居然梦到顾渔了。
若是正常地梦见也就罢了,但偏偏……偏偏她梦到顾渔没有离开西陵,他回来了,还住在沈府,与她一起继续在卧松书院学习。
然后就是一些碎片的书院日常,转折在于突然有一天,远在京城的顾叔忽然修书一封,沈家就带着顾渔一起搬来了京城,而她与顾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是,她居然在这期间,对顾渔心生爱慕,想要嫁给他!
沈济月揪紧了衣裳,猛然回过神来。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好在这个荒唐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她也没有对梦里的顾渔真正做什么。
但是她怎么可能会喜欢顾渔?就算是在梦里也不行!一定是她昨天太累才会做噩梦,对,一定是。
沈济月试图忙起来强迫自己把这个怪梦忘记,飞速地穿戴好吃了早膳,就马不停蹄地赶去逐鹰殿上值。
事实证明,她这个想法是对的,忙起来确实就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但坏就坏在,只要一闲下来,它就又要从九霄云外“咻”地飞回来。
赵秀照旧给沈济月带来午膳,见她心不在焉,随口问了一句:“沈大人,没休息好么?”
沈济月沉沉叹了口气,摁着眼角点头。
赵秀将食盒打开:“那你过来吃饭,吃完饭就有精神了。”
沈济月睁开眼,垂着手木偶般挪过去,坐在赵秀旁边。
赵秀给她递来筷子,沈济月却还在神游,她不免一笑,手肘戳了戳她:“怎么了?”
“赵姐,”沈济月盯着桌上的菜,沉声开口,郑重非常,“你说,这梦跟现实,有关系吗?”
说完,她转过头来,接过赵秀手中的筷子,静待回复。
“嗯……”赵秀抿唇想了想,撑着脸道,“我觉得啊,梦跟现实是肯定有关系的,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不就是这么来的吗?我相信,只要行得端坐得正,就不怕做噩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沈济月脊梁似乎被股无形的力量一压,背伏下去,脸色不妙。
赵秀收了话头,压低声音:“你做噩梦啦?”
沈济月缓了缓,有些沉痛且无力道:“算是吧……”
赵秀顿了一顿,随后手一挥,轻松道:“那没事儿,沈大人克己奉公,清正廉明,小鬼近不了身的。”
沈济月扯唇,干涩地点点头:“借你吉言……”
可若那不是小鬼,而是就在她床边,还很大一个的人呢?
快到傍晚时,严诚将沈济月叫去了聆风阁,火急火燎的,沈济月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
结果严诚开口就道:“你待会儿去国子监帮我接一下妹子。”
沈济月听清后,顿了顿:“严司使,我最近半月已经帮你接了十来天的妹妹了。”
严诚正襟危坐:“反正你今日要去伏虎殿接顾沧舟,顺道帮我把严姝带回来怎么了?”
沈济月哑口,片刻后才道:“您连这都知道?”
严诚冷笑:“还不快去?”
由于那个梦,沈济月原本今日是不想去接顾渔的,她思索一番,又道:“其实伏虎殿和国子监不顺路。”
“嗯?”严诚冷了脸,“我都帮你把活做了让你去接人,你还不乐意?”
沈济月讨价还价:“那我帮您分担一些,您自己去接严姝?”
说起这个,严诚就来气,怒道:“你以为我愿意?是严姝吵着闹着要你接,也不知道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提起这一茬,沈济月面露尴尬,在心里揣着迷魂汤就去国子监了。
果不其然,还没走近就看到了在门口放肆买糖人的严姝。
沈济月过去,面露无奈道:“又吃这么多甜食,你就不怕今日是你哥来。”
严姝抿着糖人,脸颊露出两个酒窝,冲沈济月笑:“我眼神好着呢,就我哥那大块头,隔着千里我也能一眼瞧见。”
“行了,快吃吧。”沈济月站在旁边道。
“沈姐姐,还是你好,要是你天天都能来接我就好了。”
究竟是她好还是糖好,答案不言自明,沈济月才不信她甜蜜的谎言,自顾自地思索事情去了。
严姝发现她的不对劲,眼睛一转,扯住沈济月的衣袖:“沈姐姐,你有心事吗?”
沈济月刚想摇头,脑中的胡思乱想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迟疑一会,还是问出了口:“阿姝,我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
“有多离奇?”
“就……”沈济月话到嘴边,她模糊了一下信息,继续道,“就是什么都反了,本来该分开的人一直在一起,本来该不对付的人,却在梦里心生欢喜。”
严姝一听,立马就笑了,欢快道:“因为梦境本来就是与现实相反的呀,你梦见你喜欢顾大哥,其实是顾大哥喜欢你!”
别人或许不知,但她跟沈济月一起玩了这么久,可是明白得很。
沈济月点着头忽然慢下来,矢口否认道:“我哪里说梦里的人是他了!你个小鬼头!”
严姝吃完糖人,逐鹰殿也快要到了,严诚竟就在门口等着,吓得她慌忙将糖人棍子销毁,擦干净嘴才下了马车。
此时离下值没有多久,严诚让沈济月不必再下车,直接改道去伏虎殿。
习惯已经养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济月必不能回绝,免得旁人传些什么夫妻不和云云。
马车向伏虎殿驶去,沈济月扶额,她当初就不该答应顾渔每隔三日就去接他。
严姝的话犹在耳边,但一想起顾渔那张冷淡的脸和欠揍的嘴,她就把这个念想的苗头给按下去了。
她与他,不过是被迫上了同一条船罢了。
况且她去接他,也没见得他有多开心,还不如其他伏虎卫的态度好呢。
梦里的画面和赵秀严姝的话语还在脑子里盘旋,沈济月一想到待会要面对顾渔,就一个头两个大。
总算平复了心情,可沈济月才到伏虎殿下了马车,就被门房告知顾渔去韩尚书府上了。
亏她方才还独自纠结那么久。
沈济月沉了沉气,又问:“那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问完沈济月就后悔了,她管他作甚?她就应该直接走人,顾渔都已经放她鸽子,难道她还要等他吗?
门房继续道:“顾副使走得匆忙,告知小的若沈大人来,就让您先回去,不必等他。”
听到说顾渔有记得她今日要来,沈济月心里的火才算熄了点,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应该的,沈大人慢走。”
沈济月又上了马车,待落坐家中,在房里捻着棋子算顾渔多久才会回来时,她蓦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她应该再生会儿气才对。
沈济月酝酿着,准备待会用这个理由跟顾渔吵架,再撵他去偏房睡。
她开始对着镜子练习待会发怒的神色。
“不行不行,眉毛还要再皱一点。”
“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沈济月看着自己凶狠的表情,十分满意。
可……顾渔怎么还没回来?
沈济月无聊地敲着棋子,听旁边灯花哔剥轻响,她等着等着,头忽然一点,手中棋子骨碌落地,沈济月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等得睡着了。
而她的第一反应竟然也不是找棋子,而是环顾四周看顾渔回来了没有。
“咚”的一声,滚动的棋子停下,沈济月确认顾渔未归。
原先的假生气也变成了真生气,她眉头不自觉拧起,从椅子上站起来,推开窗往外望。
灯光暖融映亮院中景色,就是没有一丝人影。
沈济月视线上抬,又看见漆黑无星月的夜空,胸中愠怒凝结,化成一点忧思堵在心口。
照顾渔的性子,他若是晚归,应当会让人给她捎口信。
但跟顾渔同住的这段时日,他从没晚归过,沈济月也不清楚他会不会这样做。
她捡起棋子丢进棋奁,慢慢在室内走着,最后还是没耐住性子,出了院子去府门口等。
她问同样等候的府中总管:“可有信捎回来?”
总管嬷嬷摇头,安抚道:“少夫人莫急,公子是谨慎沉稳之人,不会有事的。”
沈济月拢着披风,目光一直往外瞧:“我不急。”
再等一炷香,若他还未归,她就去找他。
夜里秋风萧瑟,沈济月衣衫单薄,凉风刮在脸上又钻进脖子里,惹得她一阵寒战。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沈济月准备换衣服出门时,长街上出现一个人影。
他没有执灯,就在孤单的夜色里走着。
沈济月看清那是顾渔的身影,忙跨步出门,在阶下等着他过来。
他步履似乎不如素日平稳,沈济月有些疑惑,待那人走近,府门口暖色的光线落在他的眉睫,她看见他眼尾的艳红。
顾渔不会脸红,酒后上脸的颜色便都聚集在眼尾。
按这个靡艳程度来看,应当是喝了不少。
顾渔停在她面前,温声解释:“我跟韩尚书一同赴了个宴席,回来时马车绳索坏了,我想着没多远便走回来了,让你久等,抱歉。”
亏他还能条理清晰地说话。
沈济月不想理他:“没有等你,刚好出来罢了。快去沐浴。”
顾渔仍站在原地,微微垂眼,细碎的光在长睫上泛出亮色,挂在眸间如碎星闪烁:“你生气了?”
他声音又低又轻缓,站在晕开的光下,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不少。
加上眼尾的薄红和湿润的唇,沈济月竟生出了一种觉得他委屈的怪感。
她避开他的目光,冷硬道:“没有。”
酒后站在风里实在不是个事,沈济月再次催促:“快进……”
“去”字还未从喉间出来,两根温热干燥的手指便贴到了沈济月颊边。
她愕然收声,侧头看向顾渔。
随着她转头的动作,修长如竹的手指划过沈济月的唇瓣,又轻抚过她的下巴,随后才徐徐落下。
沈济月抬眼凝着顾渔,心神震动。
那人却还是一副寻常模样,甚至比平日里更为淡然。
他收回从沈济月脸边抚下的手,虚虚拢起指尖,缓声道:“可你的脸很冷。”
沈济月回神,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冒出来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
接着,顾渔暗哑的声音落在她面前——
“你等我了,还等了很久。”
沈济月心中似有什么炸开,她只当是气性上头,强硬拽过顾渔的手腕,将他往暖阁里扯。
她将他推进屏风后面:“你先沐浴,之后会有人把醒酒汤送到浴池旁,你洗完就能喝。”
顾渔由她推着走向浴池旁,站在原地,听完沈济月的话半晌,才点了点头。
对于顾渔的身量来说,浴池不算深,稍等也有人进来守着,沈济月不担心他出问题。
她只是略微可惜地抱怨一句:“这水原本还是给我热的呢。”
雾气蒸腾,浸润了顾渔的眉眼,他抬眸盯向沈济月,清黑的眼珠沾染了点水色,如遥远的山水画。
眉峰眼睫都是浓浓墨色,瞳眸如深潭,鼻梁似山峰,连薄唇都是淡淡的颜色。
偏偏眼尾和眼下点缀了艳红,如在素净的纸面上添上一笔朱砂。
暖阁内水雾缥缈,对上这样一张妖仙般的脸,沈济月霎时一怔,长久没有移开眼。
当她都快忘了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时,雾中忽然伸来一只洁净白皙,指尖泛红的手。
那手紧握住她腕骨,又顺肌肤一路滑下,钻入她的手心。
她听见了水中妖魅蛊惑岸边人沉沦的声音:
“那,要一起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短短六个字, 却比任何的回魂咒都管用,沈济月立刻醒神,试图丛顾渔紧握的五指中抽回手。
但他的手攥她太紧, 每一根手指都紧紧扣在沈济月腕间,根本挣脱不开。
腕骨被长指摩擦出浅红的痕迹, 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沈济月有点慌了, 用力缩手, 却还是无用。
她抬眼看向顾渔, 青年也紧盯着她, 眸光低敛,看得她心中一震。
那是长久盯着欲求之物的神情,因为有足够把握,甚至显得有些放肆。
沈济月耳尖烧起来,整个人都在向后使劲, 但她后退一寸,顾渔便前进一尺, 仿佛他方才所说不是玩笑话。
“你真是醉了!”沈济月斥道。
别人醉要么耍酒疯, 要么不省人事,顾沧舟醉怎么跟被什么东西上身一样?
正想着,那人就欺身过来, 将沈济月的手腕往他胸口拉,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圈到怀里, 淡声问道:“我醉了么?”
沈济月力气没有他大,身体被拽过去贴到他的胸膛,动弹不得。
她算是明白了,对待醉酒的人不能跟他讲道理, 要动武力。
沈济月扬起另一只手,作势要扇他。
顾渔侧眸,扫她抬起的手一眼,并无所动,甚至还微微抬了下眉,眼睛泛出潋滟的光泽。
沈济月愣了愣,搞不懂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厉声威胁道:“我真打你了!”
她话说得凶,语气也狠,但顾渔脸上哪里有半分被吓退的意思,双眸依旧紧盯着她,缓而慢地轻轻眨眼。
沈济月深吸一口气,扬起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瞪着顾渔的脸,终究还是没能打得下去。
举着尴尬,放下也尴尬,进退两难之时,暖阁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她没有擅自开门,而是在门口轻声道:“少夫人,醒酒汤熬好了。”
“知道了,我马上来。”沈济月侧头,想借去拿醒酒汤的机会离开顾渔。
可饶是外头响起旁人的声音,顾渔也还是没有松手的打算,沈济月抽身不成,她心一横,悬在半空的巴掌落到顾渔脸边。
清脆的一声“啪”。
她第一次打别人脸,把握不好力道,担心轻了他不松手,重了等人清醒不好解释,打完就慌忙睁眼看顾渔表情。
没想到这人的头侧都不侧一下,只有风带过的鬓边发丝微扬起来,在沈济月收手时缠了她一下。
好在他的手还是因为这巴掌而松了松,沈济月看准机会,将他的手指根根推下,拔腿快步跑去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接了侍女呈上的醒酒汤,又用脚将门给踢上。
她没有急着将醒酒汤端去顾渔面前,她担心他又酒后乱抓人,在心底盘算着待会过去的路线。
先转身,再快速地走几大步,然后把醒酒汤放在浴池边,只要她动作足够迅速,就能全身而退。
再说了,醉酒之人行动迟缓,顾渔还能有她敏捷不成?
心底有了主意,沈济月端着食案转身,谁知扭头一看,明明方才还在屏风边的身影竟出现在她面前,高挑的身量顷刻朝她压过来。
沈济月吓得一退,后背撞上门,顾渔同时抬手抵住门板,将她圈禁在此。
他力道不小,身后的门轻震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室内暖光透过门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门上。
门外,总管嬷嬷扬扬手,挥退守在外面的侍女。
门内,沈济月以为顾渔是要报复她方才的那一巴掌,抬头与他讲理,一本正经道:“你又是说胡话,又是不让我走,我打你是让你清醒,我是为你好。”
说完,沈济月又在心底里暗自想:以后千万不能再让顾沧舟喝醉了,简直可怕得很。
面前人却眯了眯眸,低头扫过隔在两人之间碍事的食案,沉声道:“为何你亲手给别人做醒酒汤,就不给我做?”
“我何时……”沈济月下意识反驳,脑中立马想起以前确实给陈澈颜熬过醒酒汤,还被顾渔给撞上了。
于是她咽了后半句,转而道:“你平日酒量那么好,我哪知道你还会喝醉?根本就没想着准备。”
顾渔撑着门的手滑下,他自己也更俯低了身子,与沈济月的目光平齐。
“我没醉。”
他锁着她的瞳孔,眼里似有暗火,灼得沈济月面颊发烫。
“都这样了还说没醉,”她明显是一点都不相信他的鬼话,埋头抬起手肘将人顶开,“快去沐浴。”
“那醒酒汤呢?”顾渔问。
“放浴池边。”沈济月快速道。
顾渔点头,又闷声追问:“那你呢?”
沈济月真是要疯了,咬牙切齿道:“我不出去难道在这里看你洗吗?”
顾渔竟当真思索片刻,定定道:“可以。”
疯子!
沈济月用力踹开顾渔的腿,快步将食案放在浴池边,折身将外面的门推开一条缝,想叫人来帮顾渔更衣。
结果探头一看,院子里哪还有人,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顾渔在她身后,声音十分悠闲:“人都被撤下去了。”
沈济月不信,朝外探出脑袋,还在努力寻找院中侍丛,结果真如顾渔所言,一个也没有。
她服气地关上门,侧头问他:“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脚步声了。”
沈济月狐疑:“醉了耳力都这么好?”
“我没醉。”
又来了,沈济月腹诽,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像这种连说三次自己没醉的,更是醉得不轻。
他现在就该下水里好好清醒清醒,沈济月愤而转身,把顾渔推向浴池前的屏风,边推搡边道:“你去那边脱衣裳,然后跳进去,懂吗?”
怕他听不懂,沈济月把人拉到屏风边后还用手比划,指了指他,又上手扒拉了一下他的领口,顾渔静静看着她,任由她将自己的衣襟扯开。
但沈济月只是想让他明白脱衣服这个意思,只把他领口扯松,随后立马收手,隔空点点他的胸膛又点点浴池:“懂?”
顾渔还是那副表情。
沈济月也不能再进一步教学了,事到如今只能靠顾渔自己的悟性,她只希望他酒后的脑袋瓜也聪明点,看得懂她的意思。
尽力之后,沈济月背向他走到屏风另一面,默默等待着顾渔自己脱衣裳沐浴。
虽然这样很奇怪,但她总不能丢一个醉得脑子都不清醒的人在这儿吧?
等了半天,还是没有听到顾渔脱衣裳的声音,沈济月皱皱眉,回过身悄悄瞥去一眼,却见顾渔已经解去了外衫,还是站在没有屏风遮挡的房解的。
“你!你进屏风啊!”
沈济月语无伦次,想上手推他,偏偏那人褪衣服的速度极快,她刚想迈步,他的中衣也跟着落地,只剩一层里衣挂在身上。
沈济月慌忙背过身,抬起手向脸颊扇风。
暖阁实在是太热了,浴池又在旁边,更是热气蒸腾,沈济月强迫自己不要注意身后的动静,但衣裤坠地的声音还是清晰传入她耳中。
越听,沈济月越觉得口干舌燥,她想离开此地,却又不放心把顾渔一个人丢在这里,万般纠结下,她竟没有听见顾渔入水的声音。
一滴香汗丛沈济月额角滑下,她胡乱解开压抑自己呼吸的披风,向后一甩,随手搭在了屏风上。
明艳的橙红色披风坠在素净的米白色屏风上,很是吸引人目光,顾渔站在水中抬起眼,透过屏风,看见沈济月纤薄的背影。
长发及腰,如瀑青丝恰好遮住腰际。
她那里应当是比较冷的。
手指穿过热水,向上抬起浮出水面,顾渔手心便盛出一汪莹亮的清水,水液渗过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在他周身溅出圈圈涟漪,碰壁、回荡,发出悦耳清音。
沈济月听见动静,还是不敢回头,只试探着问他:“你开始洗了吗?”
顾渔听见了,没有答。
手中托着的温水沿掌纹淌尽最后一滴,浴池里彻底没了声音。
沈济月仔细倾听着,发觉不对,张口唤他:“顾沧舟?”
没有回应。
不好的猜测在沈济月心中涌起,她猛然转过头去,却见虚掩的屏风后空无一人。
难道他真的滑进池子里了?
沈济月没再犹豫,立刻转身绕过屏风,向池中寻去。
“顾……”方才出声一个字音,她就瞧见了水中背对着她的人。
浴池的水只堪堪没及顾渔腰窝,润湿的墨发搭在单肩,泛出黑亮的光泽,水汽萦绕下,能窥见如披薄纱的宽肩窄腰。
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有一纱帘垂落,难怪她方才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见他没事,沈济月就有些生气了,她站在池边,居高临下道:“你怎么不应声?”
水中人转过来,眼睫和发丝都在往下滴答坠水,没有任何犹豫地,他踏过池底,步步向沈济月走来。
柔和清亮的水波在他身侧漾开,仿佛传说中鲛人鱼尾掠出的水痕。
他靠得近了,就停下来,仰头看着沈济月,脸上的水珠顺着下颌滑到脖颈,又坠入锁骨盛住,最后在那片小池决堤,继续一路下行,没入沈济月不敢细瞧深处。
现在不止是眼尾和那点朱砂痣靡艳了,顾渔的唇也被泡得有了血色,在水波荡漾的光晕里泛着好看的亮泽。
此刻,沈济月站在池边俯视,顾渔立在水中仰望,一个穿戴整齐,一个水雾半遮。
两厢目光交融,他倒真像是她私养的鲛人。
沈济月不由自主地垂下视线,竟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她想看看水下究竟有没有鱼尾。
想法冒出来的瞬间,沈济月缓缓蹲下身,受到感召似的,顾渔身前一缕墨发择主般朝她游来。
这缕发丝比他其余的头发都要短,轻轻漂在水面上层,指向她所在的位置。
沈济月想起来了,是两人结发时所剪断的那一缕,她抬手抚向她的头发,也摸到了那一缕比较短的。
她又伏近了一点,敛袖去牵那缕乌发。
顾渔看着她的动作,稍稍向后一退,叫她抓了个空。
温热的清水顺着掌心纹路流过,沈济月醒神几分,她眨了下眼,刚准备起身离开,触在水面点起涟漪的指尖就被人一抓。
水中,男子修长的五指穿过她的纤细的手指,严丝合缝地紧紧扣合,手心与手心之间的水花被用力一挤,在缝隙中滴出来。
水声响彻耳际,顾渔手上用力,将沈济月向身前一拽。
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声,沈济月就在顾渔的目光中,扑通掉进了水里。
她就像话本里受妖仙蛊惑的人,一时分心,永世沉沦。
进水的一瞬间,热流顷刻丛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包裹,湿意顺着衣衫漫入肌肤,潮润的气息扑在脸上,等沈济月慌忙抬起头,顾渔的脸已经非常近了。
他双手紧紧托着她的腰,没有让她呛一滴水。
她的腰没在水里,沈济月不知道水里的情况,也不愿低头去看,但凭顾渔手掌在她腰侧的力道……应当是陷进去了的。
衣裳的一些纱带在水中飘起来,缠绕上顾渔的腰腹,沈济月喘着气,想推开他,却无丛下手。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的手落在哪里都不合适。
她很想生气,但当顾渔那双湿润的眸子望过来时,她心头的怒火似乎就被这点湿意浇灭了。
反倒是心中的无名植株久旱逢甘霖似的,急切地汲取着每一丝雨露,让枝间钻出花苞。
沈济月更加下定了决心,要给顾渔立不准喝多的规矩。
她脊背靠在微凉的池壁,双手握住顾渔放在她腰两侧的手腕,试图将他的手丛自己身上撤下。
顾渔的手虽松动,却往上扣住了她的背,手指带着水珠攀上她的两胛,顾渔低头,将头埋在沈济月颈间。
怕她再推开他似的,顾渔低低出声:“抱一会。”
是很轻很哑的嗓音,和后背紧箍的力道全然相反,沈济月的鼻尖触在他肩上,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尽数侵占。
她没有抵抗,怔怔眨了下眼,侧头,唇鼻缓缓擦过他的肩颈。
“怎么了?”她问。
沈济月这才仔细回想顾渔的神情,他似乎丛刚回来时就不大对劲。
一边由他抱着,沈济月一边思索,语气尽量温和:“有人欺负你了?”
说这话时,她恰好看见他肩上的齿印,是她咬出来的。
接着,沈济月肩上细微一痛,皱眉,是顾渔隔着衣料朝她肩上的同一位置咬了下去。
他力道很轻,松口也快,胸腔的闷鸣随耳畔响起的声线一同传来:“除了你,谁会欺负我?”
顾渔缓慢松手,丛沈济月颈间起来。
她在水里泡了好一会,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粉红,像透花糍里透出的颜色。
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好一会,她也不躲,就在水中定定与他对视。
片刻后,顾渔忍耐着将视线移开,沈济月腰间的力道也松了,她心中一轻,忙不迭扶向浴池边,借力提裙上了岸,赶忙跑向另一间净室。
紧贴着身段的裙角滴答坠水,沿她逃跑的路线留出一道不规律的水痕。
顾渔丛池中出来,水滴沿着肌肤颗颗坠下,覆盖在沈济月衣裙留下的水渍上。
他拿起布巾简单擦了下身子,随意地穿上寝衣,却并没有回房。
而那碗醒酒汤还在原处,一滴未动。
…………
沈济月丛净室梳洗完回来了好一会,顾渔才丛外间进来。
他身上穿的也不是暖阁里备的那件寝衣,男子走过来,在榻上坐下,带起的风都有股寒凉之气。
她以为他还醉着,像照顾小孩一样去探他的额头,手背感受到的却是如冷水般的冰凉。
池子里的水温明明很热啊。
为何他的身上却是凉的?
沈济月狐疑垂眸,顾渔手却红得厉害,她又伸手去摸,所触之处也是一片凉意,但相较额头而言要好些。
奇怪的是,她摸他额头时他没动,现在只是指尖轻轻划过一下他的手心,顾渔就猛地蜷了蜷指节。
两人目光对上,顾渔眼尾淡红未褪。
沈济月没在意他的退缩,跪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凑近问道:“你很冷吗?”
酒醉后受寒,身体可是吃不消的。
二人相视,她沐浴后的暖香侵过来,顾渔周身的凉气似乎也被灼热几分。
他闭了闭眼,指甲嵌入软榻,顾渔避开沈济月追来的目光,静声道:“不冷。”
沈济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想继续追问,他却突然说:“睡吧 ”
话落,顾渔就背对着沈济月站起身,将灯一熄,房中登时陷入昏暗。
夜色沉沉,榻上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停,沈济月料想他应当是歇下了,便也跟着闭上眼。
困意袭来,浑身都变得很轻,眼前的黑暗慢慢变白,沈济月置身在了一片雾气之中。
这里林木参天,繁枝层层交错,纱幔自入云的树冠垂落,随风轻晃,天光融在乳白雾气中,又被随风漫卷的轻纱托住。
远近景物都蒙着一层虚影,四下静得诡异,幽深林隙之间,仿佛随时会有艳色鬼魅,自茫茫雾霭里缓步显形。
湿润浓重的雾气带了热意,沈济月不一会儿就出了汗,发丝紧贴在脸颊,纤长的脖颈也泛出水光。
她拨开丝丝缕缕遮挡视线的纱帘,赤足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济月又热又渴,浑身骨头都软极了,几乎快要迈不动腿,可密林还是没有尽头。
神思迷离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一方清潭,林间唯一完整射下的日光照在潭面,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沈济月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跑向岸边,敛起头发俯身掬起一捧清水,张唇饮了下去。
沁凉的水液滑过喉管,却并没有起到半分解渴的效果,反而让她愈发燥热。
她有些脱力了,四肢酸软地趴在岸边,葱白的手指浸入水中,视线也跟着慢慢模糊起来。
忽然,一缕发丝绕上她的手指,沈济月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费力掀起眼皮,长睫颤抖。
清凌凌的水中不知何时钻出来一个人,晶莹的水珠丛他的肌肤上滚下,沈济月沿着那人泛红的锁骨上抬视线,蓦然一怔。
竟是顾渔的脸。
“你怎会在此?”她凝望着他,低低出声,听起来疲惫极了。
水中墨发丛她手中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他微凉的手。
五指紧紧扣入她的指缝,水声响动,顾渔往前游了游。
令人晕眩的日光下,青年的眸子泛着好看的剔透颜色,他贴近沈济月的脸,直勾勾瞧着着她:“很难受吗?”
不等她回答,他就又道:“我可以帮你。”
沈济月的手指脆弱地坠在他指间,无力启唇,声音软得像潭中水:“怎么帮?”
水中人眯了眯眼,瞳孔下方的红痣艳得摄人心魄,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整个人凑得更近。
清冽幽凉的佩兰香气顷刻钻入沈济月的鼻腔,化解了潮湿的热意,她半阖上眸,忍不住将眉心贴在他的额头。
下一刻,唇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含住,沈济月惊愕一瞬,还未来得及反应,齿关便被他的舌尖顶开,更浓郁的佩兰气味放肆钻入口腔。
沈济月蹙眉想退缩,可身前是能为她解渴的清凉地,身后是湿热难耐的密林,哪个更舒适一目了然,她完全无法抵抗身体的本能,主动凑上前去。
正是这一细微的动作,勾着她舌尖的人舔唇一笑,与她十指相扣的手一用力,将沈济月整个人拖入水中。
“哗啦——”
来不及感受包裹而来的清凉,她就被面前人压到岸边,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水中开出妖冶的墨莲。
水波轻荡,将墨莲的花瓣一下一下撞在沿岸。
他吻得很深,不一会,沈济月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她有点窒息了。
她双手撑住他的胸膛,想将人推开。
那人确实也如她所愿,轻轻睁开眼,磨红的唇丛她的唇上离开,与她拉开距离。
但下一刻,没有了支撑的身子便开始下沉。
沈济月惊恐万分,看着潭水一点一点淹没自己,丛脖子到下唇,再到鼻尖。
“唔……”
她沉入了水中。
强烈的窒息感涌上,视线模糊起来,就在沈济月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始作俑者潜入了水中。
柔软的水色光影里,他俯身下来,手掌揽过她的腰,低头为她渡气。
她又活了过来。
沈济月猛然睁开眼,身上一片湿润,好似刚丛水里捞起来。
是梦。
又是关于他的梦。
她大口喘息着,下意识往床边的软榻上看。
但令她震惊的是——
本该睡在榻上的人,此刻却躺在了她的枕边。
作者有话说:
沧舟:我说了没醉,但是你不信。济月:……严肃考虑营养液加更中,让我看到你们的热情~
第54章
方才的梦境对她冲击太大, 沈济月甚至都没有去想顾渔为何会在她的床上,只是怔怔看着他,脑子里全是刚刚所做的梦。
雾气, 深潭,潮与热, 水与吻……
她和他。
但这激烈的一切, 似乎都与面前安睡的人无关, 受影响的仿佛只有她一人。
他静静闭着眼, 呼吸平稳均匀, 睡得格外安宁。
只有她, 独自在夜色里心神不定,胸腔里每一声急促的心跳都是对自己道德的强烈谴责。
她怎么能去梦这种东西?
沈济月现在一看到顾渔的脸,脑子里就都是梦中他吻她的画面。
湿润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缠在唇舌,沈济月抬手拭去下颌的薄汗,盯着顾渔脸庞的目光下滑, 手不自觉放到唇上。
她微微蹙眉,指节摁过唇瓣。
脸烧得更厉害, 沈济月紧紧闭上眼, 让自己不再看他。
但闭上眼,也阻挡不住脑子里画面的不断重复、放大。
她心里藏着难以启齿的事,就更不敢在这时候吵醒顾渔了, 只能悄悄往里挪了点,辗转难眠。
沈济月在心里盘问自己,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得到的结论便是今晚在暖阁,被顾渔拉她进浴池的动作影响到了。
但如果是这样,不就与赵秀所言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上了吗?
可她再怎么思, 也不该思这个呀!
更何况思的对象还是……
沈济月睡不着睁开眼,烦躁地翻了个身,蓦然与顾渔对上视线。
她吓得心脏漏跳一拍,正张唇不知该怎么办时,顾渔纤长的睫毛轻微扇了扇,又缓缓闭上眼。
仿佛没看见她似的。
对,他就是没看见她,他没有醒。
紧缩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沈济月今夜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紧攥着被褥,心乱如麻。
不知翻了多少个身后,外面的天都已经蒙蒙亮了,沈济月实在是受不了,想要去无人的地方发泄一番。
她下定决心,转过来面向顾渔,想一边观察着他一边起身,这样不至于把人惊动。
怎料手刚摸到被角,身侧那人也同时从床上坐起来。
沈济月慌忙将半张脸埋进被褥,虚着眼睛偷瞄他。
朦胧晨光下,顾渔的侧脸成了剪影,沈济月看不见他的神色,但看得出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像是没睡醒般。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却并没有起身穿衣,而是静坐了会儿,而后躺在了他自己的软榻上。
沈济月懵了。
他难道真的……有梦行之症?
沈济月将自己藏进被子里,眼睛在黑夜里睁大,开始回忆小时候在顾府借宿的那些日子。
大多时候都是她睡在他隔壁房间,只有那晚碰上打雷才去了他房里,而那晚顾渔确实是板着脸拒绝了她同睡一张床的邀请,固执地睡在了地板。
至于她所说的,什么他梦游爬上她的床,全都是为了把他赶去偏房睡的谎话罢了。
沈济月眼珠左右晃动着,蓦然反应过来——难怪顾渔那么轻易就信了她的话,原来他夜半是真的会梦游!
再加上他昨夜醉了,容易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
平日里没发现,可能是因为她睡得沉,昨夜没睡好就恰好撞上了。
想通了,沈济月在被子里也憋到了极限,赶忙从里面钻出来,重重喘着气。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床沿边的软榻上,有道目光正定定盯着她。
沈济月平复好呼吸,慢慢抬起眼。
冷不丁和顾渔对上目光的刹那,他晨起时低哑的声线同时传来:“你醒了?”
沈济月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吓一跳了。
她望着顾渔那张白玉无瑕的脸,目光不自觉落点到他淡红的唇上,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他今早的唇似乎比平日颜色深一些。
沈济月藏在被衾下的喉咙不自觉咽了咽,她坐起来,干涩应道:“嗯。”
顾渔坐在榻上,手肘放在床边,两根指背虚虚撑着下颌,衣襟敞开些弧度,从上看下来,几乎能从他的领口扫到收窄的腰线。
沈济月有些后悔自己坐起来了,她赶紧避开视线,想找借口出去。
顾渔的声音却在这时落入沈济月耳膜,清清凉凉,像梦中的那潭水:“做噩梦了?你脸色很差。”
沈济月现在真是听不得“梦”这个字,她耳道一痒,打了个激灵,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没有,我只是太热了,想去沐浴。”这是实话,她昨夜出了很多汗,现在身上还不舒服,急切地想要洗干净身子后再去上值。
在柜子里胡乱搜刮出里衣,又取下熨烫好挂着的猎鹰袍,沈济月踩着鞋飞快进了隔壁耳房的净室。
门外守候的清漪见少夫人一早就去沐浴,又想到昨夜暖阁门上重叠的影子,立即就明白了。
她原以为新婚夜叫三次水已然够多,万没想到公子昨夜居然传了四次,实在是浓情蜜意。
说实话,以前在顾府伺候夫人时,还以为公子是个清心寡欲不恋红尘的主,没想到……
果然人不可貌相。
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清漪止住脑中想法,转身看见来人后低头行礼:“公子。”
顾渔已经穿戴整齐,一袭猎虎袍衬得他气质更为冷硬,清漪低着头,恰好看见他的手里捏着一方桃红色的柔软锦布。
俏丽的颜色软软坠在他手中,仔细一看,竟是女子的小衣。
清漪忙将头埋得更低,这下夫人应当不会再忧心公子与少夫人了。
“少夫人呢?”顾渔问,“在暖阁还是净室?”
清漪答话:“在净室,少夫人才刚进去。”
顾渔听完,点头挥退清漪,握着手里物什走入了隔壁耳房。
沈济月洗得很快,取布巾擦干身子后,刚准备开始穿衣时,竟发现要穿的第一件衣服没有拿。
正准备唤人给她送来,却猛然见屏风下的地板上透出个墨色人影。
这身量,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沈济月心中一惊,迅速用布巾将自己裹好。
飘摇的纱幔背后,顾渔说话了,语气不疾不徐,声若击玉:“夫人忘了样东西,我便顺道带过来了。”
除了晚上在卧房,或确认四下只有他们二人外,顾渔都像别的夫妻那样称呼她夫人,沈济月并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
她侧头,看着屏风后伸出来的一只手,袖口护腕收束,因为抬手的动作露出凸起的腕骨,而那修长指节上,一截显眼的桃红点缀其中,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见她长久没有动静,顾渔又开口,温声唤了一句:“夫人?”
语音清冷,尾调却是上扬,明明是在同一位置说的话,沈济月却觉得这声似乎离她更近,直直穿透身体,惹得浑身都酥了一下。
她张唇,打算说点什么,那人在此时又出声了,和方才一样的语气:“是夫人过来,还是为夫进去?”
他这回似乎没打算给她纠结的时间,话音刚落,长腿就顺着往前迈,再一步就要跨过屏风。
光洁地板上,颀长的影子靠近她,沈济月慌忙阻止:“你别动!我过来就好。”
顾渔果然停住了脚步。
净室的屏风不算大,但还是能把沈济月遮住,顾渔只能看见纤细朦胧的身影在朝他走近。
越近,屏风后的轮廓就越清晰。
顾渔只有拿着她小衣的手在屏风边伸出去,身子还是在屏风后的。
那靠近他的人忽然停了停,声音很小:“你闭眼。”
顾渔闻言,长睫轻眨一下:“嗯。”
沈济月相信他的人品,听他应声,便继续攥着遮掩身体的布巾,缓步接近。
她浑然不觉,顾渔答应的闭眼,是只闭一下。
一下之后,他的眸子依然睁着,只是略微垂着眼睫,没有什么作用地掩着放肆的目光。
他还是能看清她。
完完整整地,看清她。
绢纱制成的屏风轻盈,沈济月走近,好似被覆上了轻纱,因整个人刚被水洗过,红唇还湿润着,肩颈线条优美,腰身纤细,双腿笔直,饶是只一条素色布巾裹着,也美得不可方物。
原来她衣料遮挡下的身体是这样的。
他又多知晓她一点。
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移动,跟着来到沈济月抬起的胳膊上,她要伸手拿他手里的小衣了。
顾渔大胆地直视着沈济月的双眼,她却只盯着他的手。
若她肯分一些目光给他,便会知道他其实是在骗她。
手中有了动静,是沈济月在一下一下地使劲,提醒他放手。
顾渔违背自己的心意松了些力道,看着沈济月将那抹桃色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出。
锦布轻软柔滑,如羽毛般擦过他的每一根手指,系带抽离时,还在他指尖勾了一下。
拿到想要的东西后,沈济月毫不留情地跑走,躲在帘子后背对着他道:“你快出去,我要穿衣服了。”
顾渔目光追去,看见帘子外露出的一点肩头,捻了捻还留有柔软触感的指尖,道:“好,早膳已经备下了,我去餐桌等你。”
待脚步声离去,沈济月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才匆匆将衣衫套上,绵软的桃红布料紧贴在皮肤上,似乎沾染了他手心的温度,在她的身上散发着热意。
沈济月萌生了想换衣服的冲动,但沐浴本就已经耗废了时间,若再去更衣怕是要赶不上上值。
罢了,将就一下吧,反正就一天。
一天……沈济月又皱起眉,难道真要让被他碰过还带了他体温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体上一整天吗?
她竭力让自己不去细想,快速穿好剩下的衣服,去到前厅跟顾渔一起用饭。
如往常一样,他已经给她剥好了虾,一个一个整齐码在盘中,见她来,他也只是撩了下眼皮,就继续低眸剥虾了。
她看着他,那个梦浮上心头。
但这件事又不能跟顾渔说,沈济月心神不宁地握着筷子,思绪纷扰,本来想控诉他昨晚睡错了地方的,现在也连带着不想告诉他了。
她避开去看顾渔的脸,也尽量不跟他讲话,希望这样能早点忘记那些不好的记忆。
又一只虾剥完,顾渔发觉她的异样,拿帕子擦干净手指,侧眸唤她:“夫人。”
沈济月乍然回神,没有看他。
顾渔执著,夹起虾仁蘸了蘸料,放入她的碗中,和声道:“你自晨起时似乎就在躲着我,可是为夫昨夜做错什么了?”
身侧侍奉的侍女听到这话,都识趣退下,沈济月将他夹过来的虾塞入口中,闷声咀嚼:“没有。”
想了想,她又道:“下次不准再喝醉了。”
这回顾渔没再否认说他没有醉,只是点点头,默默给沈济月夹着虾,她吃一个,他夹一个,画面和谐。
早膳结束,沈济月以着急上值为由,没有与顾渔同乘一辆马车,自己先出门去了逐鹰殿。
在逐鹰殿里忙活半天,结束之前京中久久未破的一桩悬案后,宫中忽然传召,要她即刻进宫面圣。
沈济月不敢耽搁,将手头的东西吩咐下去后,立马整理了衣冠,坐上去往宫城的马车。
建德帝在崇政殿等她,沈济月进殿后发现除她以外,还有一名官员,她不敢乱看,礼数周正地敛眉行礼:“臣沈济月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
沈济月这才直起身,余光瞥见身侧人是谁后,面色一僵。
不是别人,正是她躲了半日的顾渔。
但身在御前,沈济月万不敢表现出什么,只是安静地垂眸听建德帝谕令。
“下月惠王寿辰,朕欲在朝中挑选人才负责护送寿礼,逐鹰伏虎二殿人才济济,可担此任,而你们又对两殿的殿卫熟悉,朕便想将管理指挥他们的事情交由你们二人。”
因才重处了睿王,建德帝需要安抚宗室,重视惠王寿辰是应当的。
惠王封地在祁州,从京城过去需越过秦山险道,那一带近来劫匪横行,甚是猖狂。
高堂上的君王继续道:“这次远行对于你们二人来说也是场历练,多出去看看,总是有好处,朕会命严司使和林司使挑选得力的精锐之士。对此,你们可有异议?”
沈济月与顾渔行礼:“臣谨遵圣意。”
“甚好,”建德帝点头,又道,“除礼器珍宝外,还有一样东西格外重要,需要贴身保护。”
语毕,苏忠正趋步上前,将一封密函递与顾渔。
顾渔接过,建德帝看着他,随即道:“务必护好此信,亲手将其交到睿王手上。”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领了圣谕后,两人一起出宫。
宫道笔直而深长,沈济月走在顾渔身侧,二人的肩膀时不时摩擦而过,却并未说话。
就这样无言良久,两人离开了皇宫。
快要上马车之时,忽然有一个小厮从旁边的另一辆马车边小跑过来,叫住了顾渔。
沈济月认出来了,那是韩尚书的小厮,常常来传韩尚书的话。
她蓦地想起,昨夜顾渔跟尚书大人一同赴宴回来后,似乎有些不大对劲,但当时和今早她都还没有问,所以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小厮对顾渔低语完,顾渔向沈济月看来:“我得先去趟尚书府。”
沈济月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道:“可要我陪你?”
顾渔还未答,过来叫他的小厮便出声提醒:“尚书大人只邀请了顾副使。”
沈济月了然,再次点点头,提裳上了马车,顾渔则进了旁边韩府的马车。
今夜他倒是没再让沈济月久等,晚膳之前就回到了府中。
沈济月在桌前抬眼,顾渔神色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淡淡的,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索性开口问道:“韩尚书今日寻你有何要事?还有昨日……”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低:你回来后似乎情绪也不大对。”
她还记得他在浴池里说要抱一会时低哑的声音,像一把轻柔却又存在感强烈的小刷子,轻轻刮过她的耳廓。
顾渔屏退侍从,在椅子上坐下。
他静了静,启唇道:“我们刚出宫门,韩尚书就得知了我将护送寿礼去祁州的消息。”
沈济月骤然一惊:“这么快?”
韩尚书必定是提前就知晓了陛下要挑人护送寿礼一事,并且早就料到顾渔会在其列,所以他们一入宫,他便传人来宫门等候。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它说明顾渔的一举一动,都被韩尚书监视着。
“那他对你说什么了?”沈济月追问。
顾渔垂睫,暂时没有答复。
沈济月看着他,定声开口:“顾沧舟,你我已是明面上的夫妻,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有权知道。”
“我并非想瞒你,”顾渔停了停,道,“我只是有些不愿相信。”
他平日不会这样说话,此事必定对他有一定冲击,沈济月眉心一跳,凝神望着他。
顾渔从怀中取出一张密封好的信件,走过来放在桌上:“老师从不参与朝廷党争,也一直教导我不要站队,在官场中保持本心。但自二皇子的势力逐个被瓦解之后,我发觉老师开始做以前不会做的事,暗里往二皇子麾下拢络人心。”
韩尚书是顾渔到定熙后认识的第一个人,更是他的第一位老师,他教会了他很多,又寻医为他治好了顽疾,是顾渔十分敬重之人。
沈济月道:“但二皇子性情乖张,又屡次犯禁,韩尚书怎会选中他?”
“这也是我所困惑的。”
顾渔看着信件,缓声开口,“老师甚至不惜为此,要我把这封信带给惠王。”
朝中官员私自与藩王联系,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勾结藩王,图谋不轨的罪名。
沈济月沉默片刻,又道:“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封信?”
顾渔摩挲着信件表皮,沉思良久,抬眸看向沈济月:“你觉得我该送吗?”
沈济月不答,只道:“你认为,你不送,就是忘恩负义,辜负了韩尚书的一番栽培;你送,就是有协助植党希进之嫌,辜负了陛下信任。”
她说完,看着他轻声道:“那不妨换个思路,韩尚书于你有恩,你送,是知恩图报;这信中内容恐对朝堂安稳不利,你不送,是为大局考量。”
她说得八面玲珑,话虽不讲理,却很好地安抚了他。
顾渔的面色看起来没那么沉重了,但问题还没有解决,他仍垂着眸思考该当如何。
“不如这样吧,”沈济月这回给出了还算有道理的法子,“你将它带在身边,在抵达祁州之前,都有机会做决定。”
顾渔稍怔:“你将此事的决定权交给我?”
沈济月自然点头,理所当然:“这本来就该由你决定。”
见他还看着她,沈济月轻巧揭过:“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们的船驶错航向。”
十月中旬,护送寿礼的仪队自京城出发了,此去皆走陆路,需翻过秦山,约莫二十来天才能抵达祁州。
城楼上,陈持聿看着远行的车马,暗自握紧了拳。
他们节节高升,深受父皇重用,而他的手下却接连被连根拔起,其中种种,一环扣一环,都跟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
据密探来报,父皇还在寿礼中塞了信件……陈持聿不自觉想到日受父皇青睐的陈持安,手心攥得更紧。
他不敢细想这封信的内容,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这封信成功送到惠王手中。
几日车马后,仪队总算到了秦山脚下。
抬眼望去,主峰高高耸起,山势雄浑开阔,层峦缓缓向远方绵延,木叶疏落覆在山体之上,飘过的云霭将山腰的树木遮蔽,只有些许红枫艳丽似火。
才至山脚,便感到一阵阵沁人的清寒。
商议过后,仪队准备在此歇脚,明日再启程上山。
此处有一小镇,客栈并不难找,一行人很快找到一家客栈,安排好房间后,就打算在此安置。
沈济月和顾渔理所当然被安排在了一间房,一来最好的客房只有一间,二来两人是夫妻,住一间房天经地义。
因明日要上山,所以今日歇脚得要早些,距离天黑还有段时间,殿卫们便在客栈一楼喝酒聊天,好不快活。
浴桶是置在房中的,只有可以忽略不计的纱幔虚虚掩映,坐在床上就能看个一清二楚。
沈济月盘算着待会该如何沐浴的事,又听见底下的谈话声大了,便抓住机会,让顾渔下去提醒殿卫别喝太多,自己则趁着这个时间赶紧沐浴,如此也不引人注意。
“我先沐浴,你下去看着点他们,以防喝酒误事,待我从房里出来,你再上来洗,我又刚好下去盯着,这样一来,他们也不会发现我们有异。”
顾渔默了片刻,点头离去。
底下的殿卫们谈天说地,从客栈饭食聊到山中景色,又从家里长短唠到路上趣事,见顾渔走下来,纷纷端起酒杯邀请:“哥!来一起喝啊!”
在外不便暴露身份,两边的殿卫都称呼顾渔为大哥,叫沈济月嫂子。
他们声音洪亮,一楼又不止有殿卫在场,这一嗓子出来,便把门口独自饮酒的一位女子惊动了。
她斜坐在酒桌旁,身着玄红相间的短打劲装,乌发只以一根红蓝相间的绳子束定,手上拎着粗陶酒盏,嫌恶地朝这群吵闹的男人们扫去。
目光还未落地,便猝然一定,被那从楼梯上走下的男子夺了去。
青年身长玉立,容貌清绝,分明是普普通通的墨蓝色劲装,可穿在他身上,便透出股截然不同的气质来。
秦山当真出仙人了。
女子的手腕微微一顿,酒盏悬在半空中,方才还张扬凌厉的眉眼陡然滞住,泼辣悍气瞬间敛去大半。
殿卫们都坐在里侧,顾渔自然就没有往别处巡视,也没有看见她,他见殿卫们都有控制着少饮,便没有过多提醒坏他们兴致,下了楼梯,道:“我去瞧一眼货品。”
寿礼的东西很多,便单开了一间房集中存放在一楼尾房里,让殿卫在门口轮番值守。
顾渔走到门口,从袖中摸出钥匙,插入锁孔开锁。
五指托着锁头,周围似乎隐隐有目光扫来。
顾渔装作未发觉,指尖捏着钥匙,向右一旋——“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传开,门开出一条缝。
正是这短促的一声低响,身边垂眼守门的两名“殿卫”立即循声而动,一同出掌击向顾渔。
但出手刹那,面前墨蓝色的人影立刻侧身闪避,两人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一道劲风踹飞到了墙上。
尾房发出的动静立刻引来了接应同伙的黑衣人,与此同时,到地的两人迅速爬起,提刀包围住顾渔。
大堂吃酒的殿卫听到动静,迅速赶来集合,但超过半数的人才走两步,就摇晃两下倒在地上。
只有三个没有喝一口酒的殿卫直着身,快速跑来。
尾房处有个大拐角,地形还算宽敞,能够容下十来个黑衣人和顾渔这边四人。
为首的黑衣人道:“把密函交出来,我们留你一命。”
顾渔身上有两份密函,一封是陛下所给,一封是韩尚书所给。
他与面前人周旋着,平声反问:“我怎么不记得有谁给过我密信?”
“少装蒜!”为首黑衣人将刀指向前,“谁让你护送这些东西,密信自然就是谁给的。”
原来是冲着陛下给的那封信件来的。
见顾渔不说话,众多黑衣人一起上前,首先把三个殿卫击退,随即将顾渔一人包围,冰凉的刀刃横到他脖颈上。
顾渔垂睫,长刀反射出刺目寒芒。
无碍,只要沈济月没被找到,那么密信和她,就都是安全的。
这般思量着,身后蓦地传来他现在暂且不想听到,却万分熟悉的的声音:“你们不是想要密信么?在我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顾渔额角重重一跳, 回头,沈济月指间夹着一封信件,正看向他。
她眼眸澄明, 神色坚定,似乎在无声地对他说“放心”。
所有黑衣人的目光都落到她手上, 沈济月握着信件后退一步, 谨慎道:“是不是只要把密信交出来, 你们便不伤我们一根毫毛?”
为首黑衣人给出肯定:“是。”
沈济月将手中密信往后捎了稍:“我该如何相信你们?”
黑衣人哂笑, 轻飘飘扫了眼倒地一片的殿卫:“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要么自己把信交出来, 要么, 爷就要来抢了!”
沈济月目光一凛,陡然将信向上一抛,掷向房梁。
在黑衣人抬头看的瞬间,她按动指环上的白色锦鲤,放出迷药。
出乎她意料的是, 黑衣人并未被迷晕,反而点地一跃, 接住了那封密信。
怎么会?他们分明吸入了药粉的。
黑衣人腾空抓住密函, 很快稳稳落地,嘴角勾勒出一丝轻蔑:“在外人面前使过的伎俩,永远不要用第三次。”
看来他们是事先调查过, 并且提前服用了解药。
事情再次陷入僵局之中。
寿礼和晕倒的殿卫都还在此处,沈济月和顾渔又被团团围困, 肯定是不能跑也跑不了的。
沈济月看着那人一点点拆开信件,手心不断沁出冷汗。
她交出去的,不过是一张白纸。
果然,黑衣人看后勃然大怒, 横在顾渔脖颈上的刀尖逼近几分,划破他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浅淡的血痕:“真正的密信到底在哪!”
沈济月立刻慌了,即便深知自己力量不敌,腿还是先脑子一步迈了出去,想要将挟持顾渔的人拉开。
面前黑衣人一个箭步,扣住她的双肩,将沈济月缚在原地。
顾渔却在此时发出一声轻笑。
众人皆看过去,不明所以。
他拧了拧眉,嗤道:“你们也是真蠢,竟会以为密信在一个毫无功夫的人身上。那么重要的东西,岂敢儿戏?”
他目空一切的语气迅速激怒了为首黑衣人,他缓步靠近顾渔,粗暴地在他身上搜索一番。
果然在他衣襟夹层里摸出来一封信件。
黑衣人仔细扫视着,这张信纸拿到手中的感受立刻不一样,不止是分量,就连信纸都柔滑了几分。
他迫不及待地就要拆开。
忽然,大堂似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紧接着传来一声女子的高喝:“弟兄们,给我上!”
沈济月与顾渔齐齐回头,瞧见一名陌生女子打头,她手持齐眉棍,身边是一起冲锋的江湖装扮的男子,他们个个身强体壮,持刀带斧,怒视着两人周身的黑衣人。
看起来像是来营救他们的。
顾渔看准机会,手肘迅速顶开挟制他的黑衣人,手腕翻旋一番,就将那人的刀夺了过来。
与此同时,沈济月猛地一踩背后缚住她的黑衣人,那人吃痛紧紧闭眼,手上力道松动,再睁眼时,顾渔已经持刀向他劈来。
沈济月挣脱出来,跟顾渔站在一处。
事态紧急,两人交换过眼神后便没再言语,沈济月往墙边靠去,给那些江湖人留出空间。
顾渔飞身去抢黑衣人手中信件,那人抬手格挡,还是不敌顾渔迅速,他刀背朝黑衣人的护腕一击,那人便吃痛卸力。
密函从手中滑落,顾渔翻转刀刃,想将密函挑起。
旁边突然窜出另外两个黑衣人,他们左右同时控住顾渔的刀,将刀刃逼停在了半空。
另一边,沈济月总算把墙边的沙包提起来,见顾渔被围攻,她咬紧了牙关,抬起沙包狠狠砸向黑衣人的后背。
“砰”,沙尘飞散,被砸中的黑衣人大步踉跄,刀刃一松,顾渔手腕旋拧,顷刻将他们击飞。
向下的刀尖戳住信封,顾渔将它挑起抛向半空,随即挥刀,毫不留情地斩碎了它。
还欲上前的黑衣人行动同时一顿,看向半空的眼睛倏然睁大,瞳孔中的密函瞬间化作碎纸,飘然而下。
“就算是毁了它,也不会让它落到你们手里。”
众人皆是一惊,包括沈济月。
因为这封信,不是伪造的。
正是黑衣人与殿卫皆惊诧的这一刻,江湖人纷纷鼓足了气,在红衣女子的带领下冲破了后面拦路黑衣人的防线,挡在顾渔身前。
攻守易换,领头人招手比了一个撤退的手势,黑衣人们便迅速从窗户翻出,顷刻之间不见踪影。
沈济月迅速上前,将地上的碎纸捡在手中,白纸从破碎的信封中探出,纸上字体遒劲凛然,却并不是建德帝的墨迹。
她心中惊讶一瞬,很快镇定下来,默默将信纸揉烂收尽袖中,站起身来看向顾渔。
他瞧着她,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沈济月彻底确信了心中的猜想——这是韩尚书让顾渔带给惠王的那封信。
看来他纠结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总算把他们打跑了,你们没事吧?”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沈济月回头看去,正是手持齐眉棍的姑娘。
她拱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不知怎么称呼?”
那姑娘将棍一背,大方笑道:“我姓叶,在家中行三,大家都叫我叶三娘。”
沈济月点头,含笑道:“多谢三娘。”
叶三娘抿唇笑笑,背在身后的手指抠了抠齐眉棍,将眸子转向顾渔,抬眼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顾渔听声,将目光转过来,道:“鄙姓顾。”
叶三娘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还在等待下文,沈济月见状,解围接话道:“我姓沈,三娘与我年岁相仿,我又受三娘搭救,可唤我一声妹妹。”
沈济月说完,叶三娘的目光还落在顾渔脸上,双唇微张,明亮的眼睛轻眨。
尚且清醒的三名殿卫见状不对,也开始介绍自己:“对,我们是跟着大哥和嫂子出来护送货品的,没想到遭了山匪,真是多谢姑娘了。”
“嫂子?”叶三娘回神,眼珠挪向沈济月,眉毛疑惑地压起来,视线在她跟顾渔之间打转,“你们是一对儿?”
顾渔道:“是。”
他答得快,沈济月顿了顿,也跟着点头:“对。”
叶三娘眉心抖了抖,又道:“是成婚了吗?”身边不乏没有成婚就私定终身,以夫妇相称的情人,她要问个清楚。
顾渔再答:“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叶三娘这回不追问了,垂下眼,点了点头。
这样的神色只在她脸上出现一瞬,很快,叶三娘就重新精神抖擞起来,热情道:“近日山匪频频出没,现在天也黑了,那些人恐怕会再回来向你们寻仇,我看大堂的弟兄们还晕着,估计明日是赶不了路了,不如你们去我的寨子上休整几日?”
叶三娘说完,往地上杵杵齐眉棍,棍梢触地,发出“笃笃”闷响,她身后跟着的人便齐齐邀请:“是呀,我们寨子大,完全够你们休息。”
“没错,兄台你想,这里的客栈已经不安全了,你们运送的东西想必不便宜,还是得寻个安全地才靠谱。”
“对啊,这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们就莫要客气了。”
沈济月垂眸,脑中飞快思索起来。
方才讨要密信的那些人是京城里派来的,叶三娘他们则是当地人,不存在合伙演戏一说。
再者,眼下殿卫还晕着,叶三娘等人人多势众,如果当真是敌非友,想带走他们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不如先应下,态度放好点,等殿卫们体力恢复再做打算。
如果叶三娘真是好心,那便皆大欢喜,若若不是,殿卫们恢复了体力,也未尝不能敌。
思考完,沈济月点了点头,应道:“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殿卫们陆陆续续苏醒,意识到自己坏了事,赶忙到沈济月和顾渔面前请罪,刚要下跪,忽然见身边多了许多人。
沈济月抬手示意他们站好,解释道:“这是叶姑娘,多亏了她出手相助,今明两天我们到她的寨子上暂歇。”
…………
两拨人在山路上走着,身影融在墨色里,只有耳边时不时传来空灵的鸟鸣,走了一会儿,身边的树叶开始变红,应该是走到白天时在山脚下看到的红枫林了。
不过多时,一个藏于枫林深处的山寨便露了出来,里面灯火通明,石木垒起的寨墙顺着山势起伏,粗朴屋脊掩映在赤红枝叶间,寨旗迎风轻扬。
叶三娘回头:“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沈济月点头,随她踏入写着“叶家寨”三个字的大门。
寨内三面都是两层高的木楼,中间是偌大的比武台,两旁篝火烧得正旺,许多人坐在火旁,边烤肉边给擂台上比划的勇士助威。
“大姐!我回来了!”叶三娘朝坐在擂台最前方的女子挥手,蹦蹦跳跳地跑去她面前。
“这么晚了,你还知道回来?”那女子眼神锐利,朝叶三娘身后扫来,目光落在为首的顾渔身上,眸光一变,“你把寨子里的人手带下去,就是为了他?”
叶三娘皱眉低声:“是他们。”
女子目光还在顾渔身上流转,叶三娘移步挡住她的视线,道:“大姐,能留他们借宿两晚吗?我都已经应下了。”
“你既已经许诺,又何必来问我?”
“姐姐……”叶三娘拉住她的手。
女子一把甩开,转身道:“自己安排去吧。”
叶三娘立刻绽放出笑容,转头招呼顾渔和沈济月跟上,带着两人上二楼安排房间。
沈济月和顾渔走在她身后,鞋面踩在木梯上发出声响,与叶三娘的声音一同传来:“这余下的房间不足,顾兄你睡东楼,沈妹妹你可以睡西楼。”
顾渔道:“不必麻烦,我们夫妻睡一间房就行。”
叶三娘揪着衣角,继续带路:“那怎么行,余下的房间很小,住两人太过拥挤,你们是客人,我理应好好招待。”
她回话直接,应当是打定了主意了,沈济月垂眸,但若她与顾渔一个在西一个在东,真出什么事也不便联系。
若叶三娘真是为他们休息的舒适着想,大可不必安排得那么远。
沈济月思忖完,缓和着语气道:“三娘,有没有相邻或者近一点的房间?我这夫君身子不大好,我怕他晚上不舒服我来不及照看他。”
身子不大好?叶三娘转眸,顾兄在客栈的身手她可是亲眼看过的,明明好得很。
但既然人家都这样提了,又没有强硬拂她面子说要同住一间,便答应了,将两人一同安排在东边,顾渔住在头间,沈济月与他隔了一间,住在第三间。
余下殿卫皆住在一楼,照样是空出一间房给寿礼,轮值看守。
到了熄灯的时辰,寨子里开始安静下来,叶三娘将顾渔送进了屋,站在门口对他道:“夜里都有伙计巡逻,顾兄若身子不舒服,可让人来寻我。”
顾渔手按住门,只留半扇敞开着回话:“不必,内子熟知顾某病症,我去寻她便可。”
叶三娘低眉,点点头,却仍没有要走的迹象。
顾渔将门扉掩过来:“叶姑娘没事的话,我便关门了。”
“等等,”叶三娘一把撑住门板,用力将缝隙推大了点,“我有事。”
顾渔皱眉,紧紧抵着门板,声音冷沉,仿佛扎人的冰锥子:“就在这里说。”
是不容商量的语气,叶三娘闻声一愣,硬是将原本打算问的话憋了回去,手劲松动,门板便被里面的力道紧紧一扣,在她面前发出“砰”的一声。
当真是不近人情。
叶三娘紧紧咬住牙,在心底愤声一哼,折身去了北楼。
顾渔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缓缓打开门,想去沈济月房里,结果才踏出一步,就被外面的伙计拦住。
“叶家寨的规矩,入夜后不准出房走动。”
顾渔感受着头顶的动静,还是有细细的脚步声。
分明就只是不让他出房。
刀横在他身前,顾渔没有轻举妄动,退了回去,重新将门关上。
房间并不算小,至少床不算,完全可以睡两人,他在房里淡淡看了一圈,目光落到后面的一扇窗上。
上楼时他观察过了,山寨的每间房布局几乎一致,如果他房间的这个位置有窗,那么沈济月的房里大概率也是有的。
而窗子对出去是山崖,若从那里走,不会有人发现。
另一边北楼,叶三娘闯进寨主卧房,坐在狼皮椅子上就开始大口喝酒。
“谁惹你了?”
叶三娘拿袖口擦干净嘴,恨声道:“大姐,那男人真是可恶,竟敢把我拒之门外。”
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轻飘飘一笑,盯着她道:“你不是说,他已经成婚了吗?”
叶三娘“啪”地一声将酒碗放下:“那又如何!”
她双目圆睁,继续道:“这般好看的男子,放走了才是要悔恨终生,管他真心许谁,我先得到他的身再说。”
打小就在寨子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的叶三娘,还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自然是逆反心上头,气得要命。
他不是狠狠关了门吗?
那她就偏要破门而入!
窗外明月高悬,洒下的清辉将木楼照得冷清而亮堂。
沈济月解散头发,正准备休息,背后忽地传来一声响动。
她吓了一跳,回身望去,墙上敞开的窗户口竟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
白皙的手指抠住的窗沿,紧接着一条腿跨了进来,墨蓝色的衣角垂下,那人旋腰一翻,轻捷地站在了沈济月房中。
“你……”沈济月看着翻窗而来的顾渔,又想到木楼背后是险峻的山崖,一时语塞,不问他为什么来了,而是问他:“你怎么从这里来?”
是大门走着不舒服吗?
顾渔抚去手上灰尘,解释道:“整个二楼都有人巡视,叶家寨的人不让我们出房门。”
沈济月没有出去过,并不知道此事,听顾渔这般说,便也紧张起来:“他们对我们意图不轨?”
闻言,顾渔顿了顿,抬起眼睫:“我觉得,是对我。”
沈济月睁大了眼,眉毛一上一下,扯唇打量着顾渔。
他换了素净的常服,本就偏白的肤色被墨蓝色衬得更加透亮,腰带紧束在身上,显出劲窄的腰线,若非那冷淡的神色,倒真像个温润如玉好拿捏的书生。
沈济月抬起手指,在下巴上摩挲,改口道:“有可能。”
顾渔沉声:“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我知道,”沈济月点头,“反正你有功夫在身,还怕她不成?”
顾渔撇开视线,唇线紧绷。
“你又怎么了?”沈济月上前两步,探头去看顾渔表情。
顾渔喉头滚了滚,低下头来与她对视:“我到底是不是你夫君?”
沈济月被问得一愣,张唇“啊?”了一声。
“你一点都……”顾渔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连着响的敲门声。
叶三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沈妹妹,你睡了吗?”
说谁谁到,沈济月目光立刻从顾渔脸上移开,转身看向紧闭的门口,没有立马答复。
叶三娘又敲了两下门:“沈姑娘?”
沈济月脑筋快速运转着,将顾渔推向窗户口,示意他赶紧出去,自己则按着嗓子,装出困倦的声音:“三娘有何要事?待我穿个衣裳就来。”
“你已经歇下了呀?打扰你了真是抱歉,不必下床开门了,我就是来同你说一声,明日是我大姐的生辰,想请你们一起热闹热闹。”
听她说不进来,沈济月松下一口气,赶忙应道:“那就多谢大当家款待了。”
叶三娘继续:“你快睡吧,我再去那边同顾兄说一说。”
可顾渔还在她的窗边没有走,沈济月连忙叫住叶三娘:“等等!”
喊完,她立刻按住顾渔的肩,将人往窗外推,用气音道:“快走。”
房门外,叶三娘停步:“怎么了?”
顾渔却不动,低眸看着她道:“你还没回答我。”
沈济月推不动他,眼前是顾渔的难缠,身后是叶三娘的疑问,她夹在中间慌得很,还是选择先应付叶三娘。
她双手撑在顾渔肩上,一边用力,一边转身答道:“三娘,我就是想问问,明日何时,在哪用膳呀?”
问完,沈济月又急急回头对付顾渔:“你别闹了,快走啊。”
顾渔被推到墙上,手撑着窗沿,又重复一遍:“我到底是不是你夫君了?”
身后叶三娘的声音被他的话逼退,沈济月一个字都没听清,心里紧张得要命,眼前却只看得见这张在月色下格外淡漠的脸。
她皱起眉头,心都快要跳出来:“是,是我的,快走。”
顾渔听到回答,也没有很满意的样子,但沈济月已经不能再编出问题来拖延时间了,他低叹了口气,抬手搓搓她的发顶,从窗口走了。
沈济月手上一空,怔住了。
他走后,叶三娘的声音才渐渐在脑子里响起,将她唤回神:“那我走了沈妹妹,明天见。”
沈济月看着空荡荡的窗口,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被顾渔碰过的地方,呢喃出声:“明天见……”
另一边,叶三娘有了盘算,自然就不急于在今日撬开顾渔的门,她像在沈济月门前那样跟顾渔交代一番,里面人的声音依旧很冷,似乎较之前还多了几分不耐烦。
叶三娘听得火大,忍着没有发作,转身离去。
次日,叶家寨上下果真早早地开始准备,杀鸡宰牛的声响闹腾起来,中间的擂台变成了杂耍戏台,但凡有点才艺的都上去表演了一番。
几乎整个叶家寨的人都在院子中央看戏,沈济月站在人群最后,等着她派出去探查的殿卫回来。
此行带出来的殿卫都是精锐,又有了上次在客栈掉以轻心被暗算的遭遇,现在做事是慎之又慎,沈济月吩咐下去没多久,殿卫就带着消息来到了她耳边。
她无声无息地后退几步,隐在木头柱子下的阴影里。
殿卫声音极低:“大人,今日确实是鸿门宴,那大当家的生辰根本不在今日,我在灶房瞧见了,这些人也挺精,没有将药下在酒里,直接往锅里倒的。”
沈济月点头,接过殿卫递来的防止被迷晕的解药,握在手心里:“别打草惊蛇,把解药分下去,等那些人醉得差不多,再一网打尽。”
“是。”殿卫颔首离去。
沈济月来到顾渔身边,同他简单说明了此事。
正耳语着,叶三娘忽然走过来,招呼他们二人上北楼吃饭。
好在沈济月拣着重点说完了,此刻叶三娘来,也只是瞧见两人紧挨着的头分开,并不会发现什么异样。
但解药她还没有递给顾渔,只能将手指钻入他的手心,紧紧握在一起,伪装出牵手的模样。
叶三娘目光落下去,神色微动:“你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真好,着实羡煞旁人。”
沈济月生怕解药掉下去,死死抠着顾渔掌心,顾渔顺势蜷起手指,在叶三娘的眼神里把沈济月的手紧紧包住,回道:“这是自然。”
叶三娘紧了紧拳,努力压下眼底的颜色。
顾渔目光淡淡,继续说道:“我与夫人年少时便已约定终身。”
沈济月猛然抬头看他,眉头不自觉一颤。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谁什么时候跟他约定终身了?
叶三娘稳住表情,背过身去:“那两位快些随我上楼吧,待会菜凉了可就不好了。”
沈济月立刻将手从顾渔掌中抽出,捏着药丸,又不敢出声控诉,只愤愤盯着他。
谁料顾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沈济月指尖放到唇边,唇瓣蹭过手指,就着她的手将药丸衔入口中。
他将药丸咬碎,将人拉近,贴近她的耳廓。
沈济月又紧张起来,接着就听那人在她耳边轻声道:“装一下。”
气流拂过,她缩了缩脖子,听见此言,方才被他话语灼热的心尖倏地冷却下来,沈济月垂眸,挣脱他的手,先行上了楼。
被他说过话的耳尖开始发烫,沈济月懊恼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在齿间发泄似的狠狠咬烂。
楼上厅堂里布了大桌,人却很少,只有叶三娘和她大姐,也就是叶家寨的大当家在座位上,沈济月与顾渔是一同进去的,见了礼便坐下了来。
菜已上齐,都是些常见的菜,大多采用今早现杀的鸡和牛,丢在大柴锅里一同杂烩,热香扑鼻,只可惜提前知道了里面有药,沈济月就算是提前服了解药,也无法像以往那般吃得很香。
沈济月先饮了口茶,随即开始动筷,叶三娘和大当家都照常吃着,她们应当也提前服用了解药。
几人不怎么聊天,就算有说几句,也是大当家先起头,问话的重点也是冲着顾渔与沈济月的感情去的。
顾渔只饮着酒,很少动菜,也不回答问题,都是沈济月挑些表达两人感情很好的词来搪塞过去,如此几轮,大当家的也不再过问。
气氛沉默下来,沈济月吃得差不多,觉得有点饱了。
她估摸不准这个药什么时候开始奏效,只能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吵闹声开始大了,应当是殿卫将那些人灌醉得差不多了,他们的速度倒是快。
叶家寨的酒似乎很烈,顾渔才饮下几杯,就觉得头有些发闷,很快,一股汹涌的热意自下而上翻滚上来,叫他呼吸一沉。
可他分明吃了解药。
顾渔忍耐着,面上不显,转过头去看沈济月。
她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波澜。
热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熟悉,顾渔知道这是什么了。
原来叶三娘给他们夫妻二人,下的是两种不同的药。
沈济月的是蒙汗药没错,她吃过解药,所以没事。
而他的……应该是合欢药。
作者有话说:
7000字了只能到这儿了,作为补偿明天双更好不好呀,早上9:00一次,晚上21:00一次谢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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