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济月立即就明白了清漪所指为何。
她的脸立即烧起来, 沈济月强装镇定,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弧度:“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同他讲的。”
这几个字说得, 可以说是咬牙切齿。
轻轻一声响,门开了。
顾渔从屏风后走出, 清漪也恰好为沈济月穿戴好, 静步退下。
室内便只剩下沈济月和顾渔两人。
“车已备好, 走……”
顾渔话还没说完, 沈济月就一拳锤到了他的肩上。
“你挺厉害呀。”沈济月憋着口气, 想继续说又说不出口, 转而换了种说法,“顾大人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顾渔不知哪里惹了她,手摁着她打过的地方,蹙眉看她。
沈济月看着他这副样子就来气,本想甩袖就走, 却又怕顾渔下次还犯。
踌躇片刻,沈济月还是打算说清楚。
顾渔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她身上, 沈济月看一下躲一下, 实在是开不了口,她深吸一口气,最后干脆别过脸去, 飞速说完:“你下次不准一夜叫三次水。”
愤愤撂下这句话,沈济月就快步逃了出去。
但两人毕竟是要同乘一辆马车的, 沈济月才坐好,车帘就被一只手掀开,顾渔直视着她,坐到了沈济月身边。
顾渔很自然地延续上方才的话题:“那你说几次?”
如果可以, 沈济月当然是想说一次都不要。
她目光转了转,计上心头:“要不这样吧,我住府上的时候,你就在伏虎殿歇着,你回府上的时候,我就留宿逐鹰殿,这样在外人眼中我们也是公务繁忙,而不是感情不睦。”
顾渔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济月自知不现实,憋屈地睨了顾渔一眼:“那你隔三岔五意思意思得了。”
说完,她又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顾大人,注意身体啊。”
顾渔眉心阴翳更重,嘴角却勾起莫名弧度,侧头往旁边轻嗤一声,回头凑近沈济月,眸色深深。
他身形压过来,沈济月下意识缩了缩。
那浓墨般的眼珠向下扫了眼,不知在看什么,沈济月瞳仁震颤,分外疑惑地盯着他。
顾渔垂下的长睫徐徐抬起,眼底闪出一点碎星。
“谢夫人关心,为夫身体很好。”
言罢,他就退了回去,悠闲地平视前方。
沈济月手心一痛,低头看才发现掌心多了几枚被指甲硌出的红印,是她方才自己掐的。
讨厌的顾沧舟!
沈济月狠狠往他小腿一踹。
若换作以前,她肯定是不会搭理他的了,但现在身份不同,下马车她要把手伸给顾渔,在建德帝面前,她也要和顾渔柔情蜜意。
此次进宫,建德帝除了简单寒暄几句,还邀二人参加九月初九的重阳宫宴,除此之外便没说什么。
回府路上,沈济月原是准备小憩一会的,顾渔却突然道:“过几日二皇子的禁足就解了,重阳宫宴应当会碰上他。”
沈济月半阖的眼睛睁开,顿了顿,道:“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应该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希望如此,”顾渔道,“反正万事小心。”
二人成婚,逐鹰殿和伏虎殿都给假七日,也就是说直到重阳宫宴前,两人都没有差事。
这样清闲的日子,沈济月曾经是盼都盼不来的,但现在,她宁愿去逐鹰殿吃苦。
熬过了难眠的前三天,又回门在沈慎和林玉知面前演了夫妻情深的戏,傍晚,沈济月叫来顾渔:“我们还是分开睡吧,屋里有个男人我睡不好。”
顾渔冷声:“某人睡觉雷打都不醒,还叫睡不好?”
沈济月为自己辩白:“有雷我根本就睡不着。”
顾渔毫不留情:“我看,你根本就是不想让我在屋里。”
“原来你也知道。”沈济月接得飞快。
顾渔横她一眼,沈济月立即换上副笑容,头头是道地同他讲:“这真夫妻之间都有闹矛盾的时候,偶尔分分房实属正常,你别太担心了。”
“成婚第三日就闹矛盾,正常?”
沈济月咬唇。
“万一呢?”她眼珠子一转,试探道。
顾渔抬手敲了一下她的头,起身离去。
沈济月捂着额头:“喂!你这人怎么说不过就跑啊!”
“不然等沈大人亲自撵我走么?”顾渔头也不回,弯腰收拣案上的书卷。
沈济月眼睛瞬间亮起光,大喜过望:“你同意去偏房睡了?”
顾渔闭口不答。
沈济月笑起来,追到他身后,踮着脚在他肩上探头,探完左肩探右肩:“要不要帮忙呀?”
顾渔仍旧没理,抱着书就走了。
沈济月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笑嘻嘻地跟过去,手指戳在他的肩胛骨,戳一下说一个字:“顾渔,你真好。”
回应她的则是一声冷笑。
沈济月当然不恼,她现在开心得很。
“要不这样吧,等宫宴之后,你再来我那睡两晚,我把床给你睡,如何?”她说得欢快,并且觉得自己格外贴心。
顾渔懒得理她,折身进了屋。
门槛之前,沈济月收了脚,扒在门框上给他做了个挥手的姿势。
顾渔凉凉看着,面无表情。
沈济月笑得灿烂,中途还换了好几个动作,笑够了,她还好心地将门关上,才转身走人。
欢天喜地进了屋,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听雨看书,也不失为一件雅事。
沈济月想起从家中带来的箱箧里有闲书,便起身去找。
最上面有一本无名书册吸引了沈济月的注意,她随手将其抽出,准备带到床上去看。
悠哉游哉半躺下,沈济月从中翻开一页,一对赤身男女立即撞入她的眼帘。
沈济月惊疑一瞬,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她虚着眼往后翻几页,结果每一页都是如此,只是姿势不同。
“轰!——”
来不及想别的,一道惊雷就从苍天劈下,沈济月吓得一抖,手中的书也滑进了堆叠的被子里。
雨猛然大起来,风灌入窗户,将蜡烛吹熄几支,室内顷刻昏暗起来,只剩床头的烛火摇摇晃晃。
她素来没有让侍女守夜的习惯,今夜顾渔去了偏房,自然是更不用留人在外间了。
沈济月压着心中恐惧下床关窗,还未沾地,黑夜就又划过一道白光,将室内器具都拉出长长的黑影。
电闪过后便是雷鸣,才伸出去的脚立刻缩回来,沈济月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死死堵住耳朵。
心跳一下一下地重了,雷声不知道何时就要落下,沈济月不敢松手。
“轰隆——”
一声巨响划破长天,似乎整张床都在跟着震颤,沈济月紧闭上眼,遏制不住地发抖。
唯一剩下的烛火晃动得更厉害了,屋内的一切似乎都活了过来,它们的本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影子却长出爪牙,一点点蔓向她。
沈济月开始怀疑她看不见的任何地方有别的东西,桌底、床下、甚至是帐上……
雷声还在叫嚣,沈济月后悔把顾渔赶走了。
他就在隔壁,她去找他只需要二十多步,若再跑快点,只需十几步。
沈济月从被子中钻出来,颤抖着看向门口。
顾渔数着雷声,已经第四下了。
他目光落在门扉,那里却迟迟没人叩响。
“轰!——轰隆——”又是一声巨雷,比之前任何一声都要大。
顾渔神色一沉,站起来走向门口。
刚把门打开,沈济月就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她的手还抬着,是要拍门的动作,而他恰好在此刻开门,她的手便落到了他的肩。
雷电闪过,映亮了沈济月的发丝,顾渔抬手,将她的微凉的耳廓拢住。
沈济月双手从顾渔身上滑下,揪紧了他腰际空出的寝衣,两肩紧缩,头靠在他胸膛不敢动。
两人都在等待雷声的降临。
“别怕。”
顾渔声音很轻,他低下头,“你可以数我的心跳。”
沈济月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渐渐感受到那颗灼热有力的心脏,正在砸落的万千雨滴中清晰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脸颊紧贴着他的心,良久,沈济月张唇:“雷声过去了吗?”
轻轻地,随着胸腔的震动,沈济月听见顾渔的声音:“过去了。”
沈济月慢慢松开手指,从顾渔胸前离开,抬起脸看他。
顾渔低眸,明知故问:“找我什么事?”
“我……”沈济月又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害怕,缓缓垂下视线,想让顾渔主动说去那边陪她。
但顾渔丝毫不解她意,就这样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雨还是很大,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
沈济月握紧了拳,再次抬眸:“你能帮我点一下屋里的蜡烛吗?我找不到火折子了。”
顾渔目光自上而下,若春水一般滑过她的全身,最后汇聚在沈济月的双眼,低声道了一句:“可以。”
进了房间,沈济月坐在床上,看着顾渔关窗,又从很显眼的柜子上拿到火折子,将室内的烛火点燃两根。
暴雨如注,雷声轰鸣,顾渔的动作却让她感到安宁。
温暖的光线蔓延开,轻轻覆在沈济月的发尾眉梢,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从两膝之间抬起来看顾渔。
事情做完,顾渔放下火折子,走到她跟前:“还有别的事吗?”
沈济月四下看了看,摇摇头。
她找不出需要顾渔帮忙之处了。
“那我走了?”他说。
窗外电光闪过,沈济月迟疑一瞬,还是点头。
顾渔垂睫,缓慢转身,就在他抬步离开的刹那,后背袭来一阵女儿香气,同时间,窗外惊雷乍响。
沈济月的手箍紧了他的腰,声音明显有些发颤:“别走。
“顾沧舟,别走。”
顾渔喉结重重一滚,垂在身侧的十指微弯,手背青筋凸起明显。
隔着两人薄薄的寝衣,身后女子柔软的躯体就这样贴在他的脊背,让他别走。
雨哗哗下着,而帐中却漫着暖香,确实再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去处了。
顾渔沉了沉肩,将沈济月的手从腰上解下。
他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她的手纤细白皙,对比强烈。
雷声还在继续,沈济月见他拆自己的手,立刻把指头扣得更紧。
顾渔单手解不开,两只手便都覆到了沈济月的手上,长指用力滑入指缝,纤细的一方却在抵抗。
骨节都磨红了,双方还是没有争出来个胜负。
“我不走,”顾渔声音有些哑,“沈济月,你先松开。”
沈济月以为是自己箍太紧了他不舒服,忙松了手。
顾渔转过来,语气很轻:“睡吧,等雨停了我再走。”
“要是雨一直不停呢?”沈济月追问。
顾渔顿了顿,道:“我等你睡着再走。”
沈济月觉得很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她去叫他,恐怕顾渔现在都进入梦乡了。
“你不用等我的,你也去榻上休息吧。”
顾渔应声:“也好。”
榻在屏风外面,顾渔走出去,侧身问道:“要吹灯么?”
“吹梳妆镜那里的吧,床头的留下。”
光线依言暗下,反倒添了一层旖旎,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大雨砸响屋檐。
沈济月翻来覆去,闭眼又睁开。
她捏紧了被子,嗫喏出声:“顾沧舟。”
“嗯。”
“你也睡不着吗?”
那边沉默了会儿,似乎有翻身的响动,片刻之后,沈济月听见顾渔的声音:“没有。”
“哦,”她抿唇,又将头缩了回去,“那你睡吧。”
不一会,又有动静传出,是重物被拖动的声音,沈济月眼睛一睁,转身看去,顾渔竟把榻挪过来了。
他伸腿一推,让榻与沈济月的床沿相平。
沈济月坐起来,堆叠的被褥里掉出来一本书,正落在顾渔榻上。
他弯腰捡起,沈济月立刻想起来这是她忘记收回去的避火图,但出声阻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顾渔将那物翻开, 指尖一滞。
“别……”沈济月出口一半,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几乎无声。
她紧闭上眼, 不愿去看顾渔,但沈济月又怕他误会, 皱眉深深吸了口气, 下定莫大的决心般睁开眼, 看向顾渔。
只见他面色依旧, 垂落的发丝轻轻扫过书页, 似乎还准备往下翻。
他实在是太过平静, 沈济月都要怀疑这和她想的是不是一个东西了。
顾渔确认好这是什么东西后,将它合上,语气如常,还很礼貌地询问沈济月:“是给你放到桌上,还是你要再看会儿?”
沈济月着实被他的话给惊讶到了。
此人怎么能如此淡定地说出这样的话?
她双目圆瞪, 别过脸去:“我怎么会看这种东西!你丢了吧。”
顾渔看了眼她,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书, 道:“多学点总是好的。”
“都说了我没看!”沈济月脸都涨红了, “要学你学。”
顾渔将书放到案上,回过头来:“嗯?”
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沈济月立即缩进被子里, 将头一蒙:“没什么。”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顾渔神色柔和起来, 他垂眸,摁住自己的额角,去桌上倒了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回来路上, 顾渔吹熄了床头的蜡烛,才躺到榻上。
沈济月也终于憋够了,喘着气从被子里钻出来。
这时,她看见的就是一片黑暗了。
她眼珠左右转动两下,但不等她出声,那人便自己给了回应——
“我在。”
沈济月挽尊:“没有找你。”
话音刚落,一道巨雷就应声劈下,沈济月丝毫没做准备,吓得床都跟着一颤。
黑暗中,顾渔的眼睛弯了弯,他抬起手,轻轻在床沿叩了两下。
沈济月惊魂未定,循声而去,就见床边多了只清瘦匀长的手。
那手长了眼睛似的,她刚看过去,它就变换了动作,只伸出一根食指,将其余手指弯曲着。
沈济月盯着它。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勾住了那根食指,紧紧闭上眼。
紧贴的指腹染上彼此的心跳,沈济月凝神数着,渐渐地,窗外的风雨雷电皆淡去,隐入九霄云外。
九月初九。
重阳宫宴设在揽芳台,四面敞着回廊,阶下大片金菊茱萸开得正好,凭栏望去,满宫景色尽收眼底。
沈济月与顾渔在揽芳台下对弈,双方和颜悦色,谈笑风生,一派新婚燕尔的样子。
但这都是两人装给观棋诸位看的。
棋局之上,沈济月步步杀招,每一子都落在致命的位置;顾渔也不遑多让,诱敌深入,再徐徐图之。
沈济月捻棋苦思,久久没有落子。
一道阴沉声线打断了她的思路。
那声由远及近,正朝她这边而来,沈济月抬头,来者正是刚解了禁足的二皇子陈持聿和与他闲谈的睿王。
沈济月将黑子丢进棋奁之中,与顾渔一同起身行礼。
陈持聿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于沈济月身上,慢悠悠开口:“本王两月未闻窗外事,还没来得及贺沈大人新婚之喜,今日偶遇,便祝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
沈济月依礼颔首:“谢殿下。”
陈持聿又开口,语气怪异:“我记得,水坝贪墨岸便是沈佥事一路追查,最后由顾司丞收尾结案。二位大人共事默契,如今又结为夫妻,日后若再联手查案,行事就更得心应手了。”
果然,陈持聿还是不满自己被禁足,话里暗讽她跟顾渔勾结在一起,为所欲为。
沈济月抬眸望向他,神色从容,语调不卑不亢:“殿下说笑,律法之前,只论案情真伪,不存在有所谓联手便利一说。”
陈持聿低笑一声,往前半步:“沈大人话虽如此,可结果摆在眼前,一场案子下来,本王本在局外,可受属下连累,有功变有过,外人看在眼里,难免揣测是查案之人在陛下面前多言了什么。”
“殿下误会。”顾渔向前一步,声音清晰,人人可闻,“查案都有记档,每个步骤皆可复盘。且陈沛贪墨一事,证据确凿在前,陛下裁决在后,若殿下心中不服,大可寻机会向陛下申辩。”
顾渔说话就没沈济月那么客气了,他面色平和,继续道:“况且,陛下龙颜大怒,也不仅只是因这一件事。”
“你!”
陈持聿心中震怒,立刻抬手止住对方话头。
沈济月则在此时接上话:“殿下今日的教诲,下官记住了,不过殿下也该好好管束手底下的人,免得他们办事不利,让您再受牵连。”
“还真是夫妻同心。”陈持聿气得说不出话,冷嗤一声,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拂袖离去。
睿王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片刻,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也随陈持聿离去。
周围的窃窃私语泛起,沈济月收回目光,刚往后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个给棋桌添置茶水的小宫女。
顾渔抬手拦住了飞出来的茶杯,茶水却还是泼洒了沈济月一身。
小宫女吓得扑通跪下,连连告罪,沈济月叫她起来,随手掸去襟前的水,领口还是洇开一片水迹。
“大人恕罪,奴婢立刻带大人去静室更衣。”
茶色不浅,印在身上格外明显,沈济月点点头:“带路吧。”
顾渔将茶杯放到桌上,拉住沈济月的腕骨:“我跟你一起去。”
小宫女缩着头,瑟瑟道:“大人,那边多是女眷,您过去怕是多有不便。”
顾渔道:“本官就在门外候着,有何不妥?”
“这……”
他捏沈济月手腕的力道很重,沈济月思索着什么,也跟顾渔统一了口风:“是啊,有何不可?”
宫女最终点头应下:“二位大人请随奴婢来。”
更衣静室离揽芳台很近,没几步就到了,沈济月跟小宫女进去,顾渔就背身站在门外。
沈济月四下观察着屋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小宫女先解了沈济月的香囊,再替她脱掉外衣,随后拿出干净的衣物为她换上,最后将香囊系回腰间。
换完衣裳后,沈济月推门出去,顾渔适时回头。
沈济月走到他身边:“室内并无可疑之处,那方才那个宫女为何如此紧张?”
顾渔思索了会,道:“今日人多事杂,小心为上。”
沈济月点头:“好。”
宴席开始,宫女依次为宾客斟酒,袅袅弦音里,帝后举杯,众臣共贺。
一炷香后,对面坐席忽然传出一声惊呼,陈持聿倒在地上,面色青白,四肢抽搐,满座哗然。
建德帝与皇后忙起身查看。
苏公公大喊:“传御医!传御医啊!”
殿内混乱声一片,睿王在此时趋步上前:“启禀陛下,揽芳台偏僻,若是等御医前来,齐王殿下怕是性命危矣。”
建德帝面色凝重:“睿王有何高见?”
“臣随身携带有一解毒药丸,可解像齐王殿下这般致使人面白抽搐的毒。”
睿王说着,掰下一半放入口中咽下,“陛下请看,此药只解毒,并不会对人体有损。”
建德帝立即道:“还请睿王给二皇子一试。”
“臣遵旨。”睿王走去陈持聿身侧蹲下,命人掰开他的嘴,将剩下半颗药丸塞入他的口中。
不出片刻,陈持聿的抽搐幅度小了,面色也渐渐好转起来。
建德帝大松一口气,命人将陈持聿转移到偏殿等太医救治。
睿王继续道:“陛下,殿下目前虽已无虞,但臣当真心惊,究竟是何人胆敢在天子眼下给皇子下毒?”
陈持安道:“父皇,皇兄宴饮前还身体康健,儿臣以为,是有人在宴席上下毒。”
本次宫宴是皇后操办,闻言,她立即道:“来人,将后厨以及传菜的太监宫女扣下,严加审问。”
沈济月与顾渔相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不久,一个宫女被侍卫押进殿内。
侍卫将她重重扔在地上,行礼道:“启禀陛下,此人行事鬼祟,有趁乱溜走的意思。”
“请陛下明鉴,奴婢绝无此意!”
沈济月循声看去,跪伏在地上的女子,正是打翻了茶水带她去更衣的那个宫女。
侍卫持续逼问:“既然你心中没鬼,为何如此慌乱?”
“奴婢……奴婢……”宫女支支吾吾。
睿王也道:“陛下面前,还不从实招来?”
宫女惶惶抬了抬眼,目光惊惧地扫过殿内众人。
各官员及其家眷都避开眼,唯恐她的目光停在了自己坐席上似的。
沈济月没躲,她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宫女。
果然,那宫女与沈济月对上视线的一刹,立即将头埋了下去,骨瘦如柴的脊背细细颤抖着。
众赴宴朝臣的目光都向沈济月望来。
顾渔蹙了下眉:“诸位都盯着顾某的夫人作甚?”
沈济月迈步走出坐席,站定在宫女跟前:“你且说说,为何要别有深意地瞧本官一眼?”
宫女将头埋得更低,没有答话。
睿王低沉了音量,道:“再不说,就把你送去严加审问。”
宫女吓得一颤,立马抬起头:“是沈大人!是她给了我一包药粉,让我加在二皇子的酒里,若奴婢不从,她就要对奴婢的胞弟下手!”
她说着,向建德帝猛叩了几个头:“沈大人说此药只会让人腹泻,奴婢才敢加的,奴婢不知为何二皇子会晕倒……”
四周有人窃窃私语:“齐王殿下与沈佥事素来不和,开宴之前我还见他们在棋亭旁争执。”
沈济月听着,在心里慢慢盘算。
陈持安道:“你说是受沈佥事指使,证据何在?诬告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开宴之前,奴婢在静室为沈大人更衣时,她从随身佩带的香囊中给了奴婢一包粉末,想来里面应当是有药粉残留的。”
“一派胡言。”沈济月转身面向建德帝,躬身道,“恳请陛下明鉴,臣从未做过此事。”
睿王也道:“沈佥事的为人大家都有目共睹,还请陛下命人当堂检查沈佥事的香囊,以证其清白。”
沈济月将目光转向睿王,他姿态恭敬地行着礼,宽大衣袖遮了半张脸的光。
建德帝没有立即发话,揽芳台一片肃然。
一阵急促脚步声,太医忽然来报:“陛下,齐王殿下的酒里被人下了金霜散,好在有解药喂得及时,臣又灌了催吐汤药,殿下目前已无大碍。”
建德帝点头:“多亏了睿王。”
皇后道:“陛下,只要搜出来沈佥事的香囊里没有残余金霜散粉末,便可证她清白。”
顾渔站在沈济月身边:“回禀陛下、皇后,香囊乃臣亲手制作,里面都是些养神的草药香料,绝不可能有毒物。”
睿王和声道:“顾大人护妻心切,本王深能理解,不如让沈大人将香囊解开,请御医辨别一二,方能以证清白。”
“好。”
沈济月站出来,解下香囊递给御医,“本官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请御医查验。”
此话一出,全场皆静了一静,睿王面上有一瞬间的惊讶,而后很快从眼中消逝,众人目光都落到那小小香囊上。
御医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悉数倒于纯白锦布上,用镊子将一一拨开,显出底下的浅黄褐色粉未来。
在场诸位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睿王叫小宫女抬起头来,问道:“你说的药粉,可是此物?”
“正是!沈大人给奴婢的药粉,就是这个颜色!”
一片哗然。
沈济月却勾起笑,缓缓转眸看向众人。
睿王浓眉紧皱:“沈佥事,你谋害皇子,居然还笑得出来?亏得本王方才还为你辩解。”
沈济月没急着回答,扫过一圈的视线绕回来,停在睿王脸上。
睿王神色渐冷:“大胆奸臣,还不认罪?”
沈济月嘴角弧度渐平,不疾不徐道:“睿王殿下,太医还没说这是什么呢,您先别急着给下官定罪。”
多双眼睛又转向御医,就听他道:“启禀陛下,此物颜色虽与金霜散粉末相像,却并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那是什么?”
顾渔答道:“是蜜炙远志,有安神之效,近来雷雨众多,内子不得安睡,下官便加入了此味草药,没想到引来了这桩误会。”
沈济月颔首:“正因是个乌龙,所以下官才一时没忍住笑意,失礼了。”
在睿王的命令下,御医又将香料里里外外检查两遍,确认都是些静心凝神的草药。
建德帝大怒,一声令下,栽赃沈济月的宫女便被拖了下去。
“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有人在朕眼皮子底下公然谋害皇子,诬陷朝廷命官,查!必须彻查!”
…………
重阳宫宴草草结束,回府的马车上,沈济月与顾渔谈及此事。
“还好多留了个心眼,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顾渔回道:“你觉得此事是何人所为?”
“应该不是陈持聿。”沈济月道,“禁足两月他都受不了,更别说对自己下此狠手了。”
宫宴之前。
沈济月与顾渔离开更衣静室,待小宫女走远,顾渔才道:“她是故意打翻茶水的。”
沈济月神情严肃,压低了声音:“但室内并没有什么异常,除非……将我带进更衣静室并不是她的目的。”
两人对视着,眉眼下压。
沈济月回忆着更衣时的细节,目光落到腰间的香囊上。
她飞速将其解了下来,道:“这宫女给我解香囊解了许久,当时我在观察周遭环境,并没有过多留意,现在想起来,有点不对劲。”
顾渔从她手中接过香囊,将里面的草药都翻倒在手心,果然多了东西,是一层浅黄褐色的粉末。
“这是何物?”沈济月警觉起来。
顾渔指腹沾了一点,很快辨认出来:“是**的粉末。”
沈济月一惊:“有人要毒害我?”
“不,此物只有服下才有毒,若要毒你,它应当会出现在你的饭食酒水里,而非香囊中。”
闻言,沈济月垂下眉目思索,她额角重重一跳,抬起眼来:“是栽赃?”
顾渔肯定了她的想法:“极有可能。”
沈济月镇定下来,拿出一个新的香囊佩上:“那我们静观其变。”
顾渔解开自己的香囊,从中取出一点与**粉末颜色极相似的香粉,把沈济月腰间香囊系带勾开,将其加了进去。
“也可以瓮中捉鳖。”
沈济月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顾渔就着香囊的带子,将沈济月拉近,给她系了个漂亮的结。
马车内,沈济月继续道:“所以,这只鳖是睿王?”
“或许吧,”顾渔道,“我也疑惑,睿王作为二皇子派的一员,为何要拿二皇子的性命冒险。”
“而且我与他,似乎没什么过节。”
“如果睿王的目标是二皇子,那他为何又要救他?”
两人深思着,不知不觉,马车就到了府中。
门房上前通禀:“公子、少夫人,韩尚书来了,小的们不敢怠慢,请韩大人在前厅稍坐了。”
“知道了,”顾渔答完,看向沈济月,“你想与我一同见见老师吗?”
沈济月点头,韩敬渊是顾渔的老师,她如今是顾渔的妻子,依礼也该正式拜会一下的。
二人来到前厅,韩敬渊正在喝茶,见他们来,忙示意不必行礼。
坐下后,韩敬渊挂起和蔼笑意:“你这宅子倒是不错,素净大气。”
说罢,他放下茶盏,将目光转向沈济月,点了点头,又对顾渔道:“你们二人能结为夫妻,为师很欣慰。”
沈济月笑道:“沧舟一直很尊敬您,如今借他的光,晚辈能拜见尚书大人,实在是喜不自胜。”
她话说得漂亮,韩敬渊也高兴,几人寒暄一会,韩敬渊开始问今日重阳宫宴的事。
顾渔神情稍滞,如实道出了风波。
韩敬渊面色不着痕迹地沉了沉,道:“这些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皇子动手。”
很快,他收了眼中锐气,恢复温和的长辈模样道:“好在你们化解了危机,有惊无险。”
接着韩尚书再问了几句,便没有多聊,起身走了。
沈济月觉得有些疑惑:“韩尚书……似乎对二皇子很是挂心。”
她对韩敬渊的印象还停留在顾渔说他是中立派。
“你也这么觉得?”顾渔目视前方。
沈济月环抱双臂,回望向他:“随口一说罢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跟韩尚书打交道呢。”
说完,她也准备转身回房:“最近应该不会打雷了,你记得把东西搬过去。”
顾渔回头:“你用完我就扔?”
沈济月没有停下,侧脸瞧了瞧他:“你话别说那么难听。”
天色暗下去,沈济月沐浴完回房,见到的居然是顾渔正闲情雅致地在榻上看书。
“你怎么还不走?”
“我何时说了我要走?”
沈济月气极:“顾沧舟,你也太无赖了。”
顾渔则放下书卷,倚在榻上看她,一本正经道:“我这是事出有因。”
“呵,”沈济月冷哼,“我看你分明就是嫌偏房太小,在肖想我舒舒服服的大床。”
顾渔道:“今日事情闹得这样大,我们难道不商量对策?明日就要各自公干,除了晚上,哪还有时间?”
沈济月咀嚼着他说的话,这套说辞还算有道理,陛下虽然亲自派人彻查此事,但暗处的敌人一次陷害她不成,便会有第二次,是得早日谋算。
“那现在商量,你子时之前过去。”
“不。”
沈济月睁大了眼:“我已经退让了,顾沧舟,你不要得寸进尺。”
顾渔单腿弯曲着,手放在膝盖上撑着下巴,懒懒掀起睫毛,散漫看她,一字一句说得理所当然:“从今往后,我们都要住一间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沈济月大惊:“你疯了?”
顾渔站起来, 神情整肃:“眼下形势紧张,你我必须齐心,同住一间房, 一来方便我们及时商量,二来有助于磨合, 免得又有什么误会。”
他说得认真, 沈济月紧皱的的眉头渐渐松了下去。
不等沈济月说话, 顾渔便继续道:“再者, 总管嬷嬷告诉我, 你赵姨新添了几个侍女来府中, 我担心若继续分房睡,会让你我父母知晓,平白让他们担心。”
字句落入沈济月的耳朵,她也认真思索起来。
两人平日都很忙,下值的时辰不固定, 若分开居住,她不想找他, 他也不主动找她, 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怕还真的见不了面。
再加上双方父母那边,两人婚前装两情相悦装得好好的,结果成婚不足半月便分房而居, 实在是不好解释。
况且……她跟顾渔又没有真正睡在一张床上,两人之间泾渭分明, 清清白白。
反正小时候又不是没住一间房过。
沈济月强行说服自己接受。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注意到顾渔已经在收拾自己的软榻了。
“好吧,暂且先这么……”沈济月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正准备跟顾渔讲讲规矩, 他就已然一副把这里当窝的模样。
沈济月张唇,走过去质问:“我还没答应呢。”
顾渔理好被褥,轻挑了下眉:“你会答应的。”
沈济月狐疑。
正纳闷着,就见顾渔拿起榻边照明的蜡烛转过身来,眉目清朗,薄唇微弯。
这个笑,准没好事。
她谨慎地盯着他:“为什么?”
“因为……”顾渔低头,“呼”的一声,蜡烛被人吹熄,那张讨人嫌的脸就隐在了黑暗之中。
沈济月后知后觉听到他的声音——
“我踩了你的影子。”
“顾沧舟!”沈济月恼了,摸黑往前一锤,却什么都没打到,她语气愤怒,“你幼不幼稚?”
说着她就要去点灯。
顾渔却在黑暗中精准找到了她的手腕,将人一拽,沈济月就迈不动步子,反而还向后踉跄。
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立即反抓住顾渔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去寻找他的位置。
顾渔立刻就知道沈济月要做什么,又抬起另一只手阻挠,将她胡乱攥住自己掌心的手扯开。
沈济月一下子又失了顾渔方位,怒不可遏,直接弯下腰朝榻上摸去。
谁知榻上根本没有人,顾渔坐在床边,没忍住轻笑出声。
沈济月也不是吃素的,听见一丁点响动,就飞快捕捉到了顾渔的位置,她忍耐着,假装自己没有发现他。
顾渔笑意未收,还弯眸瞧着她,下一瞬,一道劲风就扑到顾渔脸上,沈济月使了十成十的力,猛地将顾渔按倒在床上。
她伸手想去制住他,但房里实在太黑,她的手只能大幅度地在他身上摸索。
这里是膝盖,不对,往上。
这里是大腿,还要往上……
沈济月死死压着他,牙关紧咬,带着非要给他个教训的气势。
她的手不断游走着,顾渔躺在床上,忙伸手去抓,声音略显急促:“别乱动了,沈济月,我的手在这。”
沈济月跪坐在他身侧,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在朦胧夜光下看清了顾渔。
他半躺在床头,寝衣已然被弄乱,领口大敞,腰间部分的衣料向上堆叠起来,露出结实的腹肌。
低头,她的手正按在那凌乱处,掌心在滚烫的肌肤上,指尖在柔滑的丝绸上,而顾渔本人的手,正紧握着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
她无意识地蜷缩手指,却刚好隔着衣料挠过他的身体。
视线更加清晰,沈济月跟顾渔的目光撞上。
他长睫压成一条黑线,微张着唇,胸膛上下起伏,两只手紧紧锁住她的手腕。
沈济月迅速从愣神中抽离出来,想往后退,可顾渔手握得太紧,她根本无法脱身。
情急之下,沈济月埋下头去,在顾渔右手虎口重重一咬。
顾渔吃痛松手,沈济月飞快溜下床,拿到火折子将蜡烛点燃,又将在床上一脸怨怼看着她的顾渔拽下了床,用力踩了几番他的影子,才敏捷地爬上床裹紧被子,勒令顾渔熄灯。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顾渔举着虎口上两排整齐的牙印,正要质问,沈济月就一脸安然地闭目装睡了。
“沈济月,你下嘴真够狠的。”
听见抱怨,沈济月睁开一只眼睛,就见顾渔虎口多了红彤彤的牙印子,她眨眨眼,翘唇笑起来:“那我给你吹吹?”
空气安静一会儿。
短促的一声“呼”,蜡烛再次熄灭,寂寂黑夜中,顾渔低声道:“幼稚。”
次日,伏虎殿。
王青正在给顾渔理这么多天来的办案进度,说着说着忽然见他虎口两道明显的牙印,语速变慢,眼睛都快掉下去了。
顾渔在书架旁翻看公文,注意到王青的动静,侧眸瞥他一眼。
王青还在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王评事。”顾渔叫他一声。
王青慌转头,而后眼睛才抬起来,僵硬问道:“怎么了顾大人?”
顾渔合上文书,觑他道:“你在看什么?”
王青眼珠左右晃了两下,还是忍不住去看那皮肤上的鲜红牙印,整齐小巧,他跟着查案这么多年,一看就知道是姑娘新咬的。
命还是要的,王青果断撒了谎,憋压下嘴角:“没看什么。”
顾渔静静看着他:“行了,吩咐下去,这案子就先这么办,有任何问题再来找我。”
“是。”王青行礼告退,缓步退出去。
刚拐过廊柱,王青就直奔别的伏虎卫面前,见一个扯过来一个,表情生动:“我跟你们说……”
门内,顾渔抬起手,低眸瞧着虎口被某人做的记号,伸出拇指轻轻抚了抚。
细微的痛感化作痒意,轻轻敷在挠不到的地方,他指甲掐在齿痕处,一个一个摁过去,印记又如刚咬下去后般艳红。
很快,有小厮从门外进来,递给顾渔一张帖子:“顾大人,东阳郡主问您今日下午是否得空,想在清茶小筑一叙。”
顾渔还按着虎口,没有立马接,问道:“郡主有何要事?”
小厮垂首:“小的不知,但递帖子来的绿纱姑娘说,沈佥事也在。”
…………
未时末,沈济月跟顾渔恰好在清茶小筑外碰见。
见他下马车,沈济月走过去:“郡主为何会突然找我们?难不成是为了昨日宫宴上的事?”
顾渔继续走着,扫她一眼:“你问我?”
沈济月跟随自己思路理着,道:“睿王是郡主的亲爹,她找我们,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话语间,两人走到门口,绿纱从里面出来接引,顾渔侧头:“好事坏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顺着走廊进去,又来到了最里面的雅间,沈济月之前还在这里陪东阳喝过酒。
绿纱掀开珠帘:“两位大人,里面请。”
依旧是和上次一样的装潢,但没了酒气,取而代之的清新好闻的茶香。
东阳坐在桌旁,亲手烹着茶,听见动静方才抬了抬眼:“坐。”
两人依言坐在东阳对面,雅间里的侍女都退了下去,东阳煮好茶,又亲手倒入杯中,置于二人面前。
沈济月道谢接过,正满心疑惑郡主要说什么之时,东阳开口了。
“我可以帮你们赢下这一局。”
她突如其来这样一句话,沈济月着实惊讶,停了停才道:“郡主所言,下官不明白。”
东阳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道:“两位是聪明人,理应料到重阳宫宴之事不会就此罢休,而幕后之人没有达到他的目的,必定会变本加厉,把脏水泼到你们身上。”
沈济月听着,面色逐渐凝重,握拢茶杯的五指越收越紧。
顾渔道:“郡主为何要帮我们?”
东阳轻轻弯唇,低眸饮了口茶:“顾司丞是想问,此事跟睿王脱不了干系,我这个做女儿的,为何反倒要来帮他的敌人?”
雅间沉静的气氛默认了东阳的反问。
她放下杯盏,继续道:“因为我恨他,恨整个睿王府。”
沈济月倏然抬眼,东阳面色平静,姿态放松,与她对上视线时,扬唇一笑:“还记得你上个月在这里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
东阳眼底眸色沉了沉,冷嗤一声:“在你来之前,睿王妃给我觅了门亲事,是兵部郎中家的小儿子。”
沈济月立即睁大了眼。
就连她这个刚来定熙不久的人都知道,此人放诞无行,整日流连市井风月,逐鹰卫巡街常常能看到他欺男霸女。
堂堂郡主,怎么可以嫁给这样的人?
沈济月握紧了拳,东阳从袖口摸出半截撕碎了的男方庚帖:“睿王想要拉拢兵部郎中,又担心太后知晓,便在私底下给我和他定了亲,那日睿王妃来便是告知我此事,我将庚帖撕毁拒婚,等来的却是更大的威胁。”
说及此,东阳迟疑了会,随后果决撩起袖子,华美袖摆下,是青紫渗血的伤痕,看得沈济月心惊肉跳,这分明是审讯犯人的刑罚。
“他们竟然对你用私刑,难怪就连昨日宫宴你都未曾出现。”
“因为太后待我极好,他们担心我向太后告状,便将我软禁在府中,直到生米煮成熟饭,届时谁都无力回天。”
东阳淡淡放下袖子,道,“今日我能逃出来片刻,也多亏了昨日风波,让他们为旁的事情所累。”
沈济月问:“有什么是我帮得上忙的?”
东阳顿了顿,替她将杯中的冷茶换掉:“别露出这副神情,我说这番话,可不是为了让你们可怜我。”
她将热茶移到沈济月眼前:“我只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是诚心与你们合作。”
顾渔却道:“血浓于水,万一郡主中途后悔了呢?”
“悔?”东阳冷笑,“该心存悔意的是他们。”
似是被触到逆鳞般,东阳神情变得激动:“我虽贵为郡主,却只在人前风光,他们的女儿,自始至终都只有景韶一人,我只是一枚巩固权力的棋子罢了。
“很小的时候我就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他们面前讨巧卖乖,可换来的却是无休止的责罚,及笄后,我最大的作用便成了拉拢别人,这种日子,我早就受够了。”
话至最后,东阳沉了沉气:“时候不早,我还得回去试嫁衣,你们自行考虑吧。”
说完,她就起身离去。
沈济月眉头紧锁,目光随东阳的背影一路而去。
她手指一直紧捏着杯壁,指尖已然发白,杯中的茶水热气腾腾,室内清香更浓。
顾渔伸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掰开:“你意下如何?”
沈济月转过头,有些心不在焉:“我……”
顾渔道出她心中疑虑:“你想帮她,但又担心这是睿王设下的局。”
沈济月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现在成了婚,背后不仅是沈家,还与顾渔有了联系,牵扯到的人更多,她必须考虑得更清楚才能行事。
忽然,头顶落下一点温热的重量,沈济月抬头,是顾渔的手。
冷冽温和的嗓音淌入她的耳里,顾渔说话字词清晰:“沈济月,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不然,你跟我成亲还有什么意义?”
他说着,手上稍稍用力,在沈济月头顶揉搓几下:“我可不想你后悔嫁给我。”
沈济月原本还愣着,被他这么弄乱了头发,便也炸毛起来:“别自作多情!我又没有顾虑你。”
顾渔先一步按住她的头,让她的拳头不能顺利打到自己身上,而后站起来“哦”了一声,松开五指:“伏虎殿还有事,我先走了。”
沈济月鼓气整理头发,回了他一个更响亮强硬的:“哦!”
待顾渔走后,沈济月兀自撑在桌前,手指一下一下抚过头顶,脑海里全是顾渔方才的话。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不然,你跟我成亲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不想你后悔嫁给我。”
她拧眉沉思着,轻抚发顶的手停了,指尖不自觉蜷起来,用力敲了好几下脑袋。
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沈济月呢喃出声,又无意识连锤了几下头。
“你在做什么?”
门外突然传来顾渔的声音。
沈济月吓得一激灵,匆忙放下手,扭头一看,原本早该走了的人却折身回来,站在门边看她。
“你不是忙去了吗?”沈济月大声质问,以图来掩盖自己的心虚。
“忘了一件事,就回来了。”
“何事?”她声音有些弱。
“也不是难事,”顾渔停顿,接着道,“今晚下值的时候,你来伏虎殿接我吧。”
睿王府。
东阳顺从地穿上嫁衣,在镜前看着自己的模样。
唇红齿白,身姿窈窕,若非眼里一片死气,倒还真像是待字闺中的娇媚少女。
门被打开,东阳从镜中窥见了睿王进来的身影,她忙垂下眸,再抬起时,眼中已是鲜活一片。
“父王。”
刚出声,结实的一巴掌就挥到了东阳脸上,细腻的皮肤上立即显出可怖的鲜红巴掌印。
东阳侧头捂住脸,很快跪下。
“孽女!”睿王怒喝,“你竟敢私逃出府,当真以为本王不知吗?”
东阳双膝跪地,抬眼时已是泪花盈盈。
“你自己说,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东阳揪紧了嫁衣:“父王……”
“你最好如实招来,若是让我查出来你还要耍什么花招,就不是禁足那么简单了。”
他言辞狠厉,东阳手攥得更紧,良久,她才抬起头:“是……是沈济月和顾渔。”
日薄西山,伏虎卫一个接一个下了值,王青也收拾好准备离开,临走时习惯招呼了顾渔一声。
“顾大人,一起走吗?”
以往顾渔都只是摇头,或是拒绝,今日却一反常态,边看书边道:“你先走吧,我夫人待会来接我。”
王青愣了愣,迈出去的腿一收,转折僵硬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有活没干完,我也再待会儿。”
伏虎卫中经常有各家夫人来送点心或是在下值的时候亲自来接,今日是顾渔新婚后第一天上值,大家虽有打趣,却并不期待沈济月会来。
原因众所周知,逐鹰殿忙啊,沈佥事自然是抽不出时来干这事。
但顾渔方才居然说沈济月要来接他?
王青稳住表情,语气尽量自然:“顾大人,我能不能出去拿个东西,然后来这里向你请教请教啊?”
“去吧。”顾渔答应得利落。
看来心情是真的很好了。
这成了婚的人就是不一样,王青内心腹诽,要是林司使什么时候也成个亲就好了,说不定也会变温柔。
王青边往外退边这般想,出去见到下值往外走的伏虎卫,王青一个箭步冲上去,迅速将消息传开。
接收到新鲜消息的伏虎卫都来了劲,脸上扬起比下值还高兴的笑,一传二,二传十。
等王青再次去找顾渔时,身后已经是乌泱泱一片没有娶妻的伏虎卫。
他们手里稀稀拉拉拿着当噱头的纸啊笔啊,笑嘻嘻站在门口。
书上的光被遮挡,顾渔蹙眉抬起头。
王青主动解释:“顾司丞,他们也想向您讨教讨教。”
众伏虎卫重复:“讨教讨教。”
顾渔当然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他盯着他们看了会,再次低下头。
这样就算是默认了。
于是,一群乌泱泱的人分散开来,散布在屋内的各个角落,就差在花盆里也长几个了。
落日偏斜,沈济月还没出现。
逐鹰殿距离伏虎殿有一段路程,赶过来需要时间,可以理解。
王青贴心地给顾渔燃起灯:“顾大人,沈佥事来接你,你怎么一点不期待啊?”
顾渔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语气淡之又淡:“不是很正常么?”
“哦哦,”王青搓手退下,想了想,他还是上前提醒,“书拿反了。”
语毕,王青小心翼翼地将顾渔手中的书倒了个转,嘿嘿一笑。
屋内原本各忙各的伏虎卫们同时轻笑一声,顾渔眼风扫来,众人立刻低下头去。
斜阳西沉,依旧没有沈济月的身影。
说不定是逐鹰殿今日事务繁多,耽误了会,也情有可原。
王青在顾渔背后打了个哈欠,忍不住上手去拨弄他手中的书。
顾渔抬头,王青立马精神几分,解释道:“顾大人,这篇我看了四遍了您还没看完,就等不及自己翻了。”
室内光线暗下来,响起此起彼伏的“咕咕”声。
顾渔干脆将书合拢递给王青,又对众伏虎卫道:“都待在这里作甚?没事就散了。”
伏虎卫们听语气不对,立刻从倚着靠着的姿态站直,你推我我搡你地走出了门。
只有头铁的王青还留在这。
并且头铁地问出了那句话:“顾大人,沈佥事真的说了要来接你吗?”
月亮已然升起,照得天边亮莹莹的,顾渔没有回答王青,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策马直奔逐鹰殿。
她明明答应了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逐鹰殿的门房见是顾司丞来, 原还准备问声好,结果话还没出口,面前就一阵劲风拂过, 扭头去看,人已经走没影了。
顾渔径直来到理事署, 他闷声进去, 目光落到那趴在案前睡着了的身影上。
他走过去, 停在桌案前, 脸色更沉:“沈济月。”
那人手里还握着笔, 将头往枕着的臂弯里钻了钻, 便再无动静。
她居然睡得着?
顾渔蹲下去,伸手推了推她,冷着声音:“沈济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听到动静,沈济月埋在袖子上搓了搓脸, 指间捏着的毛笔一松,险些就要掉下去污了文书, 顾渔眼疾手快, 将笔接了过来。
她指尖弯了弯,迷蒙地从胳膊肘抬起脸来。
顿了顿,沈济月猛地坐直, 脸上带着几分明显的惊慌:“还要去接顾沧舟。”
说完,她转头看到顾渔近在咫尺的脸, 略有些呆滞地停了停,伸手捧住他的脸。
姑娘秀眉一皱:“接到了啊。”
撂下这么一句,沈济月又闭上眼睛,摇摇晃晃靠到顾渔肩上。
抚在他脸边的手也脱了力, 顺着他面容的轮廓滑下,经过嘴唇时,指甲不小心勾了下他的唇珠。
“啪嗒”一声,毛笔掉在了地上。
顾渔还维持着方才被沈济月托脸的动作,眼睛盯着原处,长睫颤了颤,才垂下眸去看她。
女子安静睡在他的肩膀上,刚才的一切都是梦话。
顾渔轻轻眨了下眼,全然忘记了他来逐鹰殿最初的目的。
时辰一点点过去,约莫一炷香后,沈济月才徐徐睁开眼。
她习惯性想收起手臂伸个懒腰,却蓦地发觉下巴枕着的手臂并非自己的。
沈济月吓得立马抬起起身子,扭头向右看去,顾渔正端坐在身边。
他右手执笔,低头写着什么,就连她起身也没有令他看过来。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被她压着的左手,五指不是很灵活地弯了弯,应该是被她枕麻了。
“顾沧舟?”
沈济月刚要问他怎么来了,脑海里突然想起在清茶小筑时,她头脑一热答应了下值去伏虎殿接他。
眼下天已黑尽,她显然已经错过了他下值的时辰。
沈济月深吸一口气,解释道:“那个,昨夜我没睡好,加上今天跑了很多地方,快下值时需要签字画押的公文又送了过来,我这才一个没忍住睡着了。”
顾渔目不斜视:“嗯。”
终归是她食言,沈济月皱了皱鼻子,颇为心虚地去抓顾渔的袖子:“你等了很久吗?”
顾渔这回没有出声。
沈济月咬唇,侧过身探头去瞧他写的什么,只见顾渔面前放置的不是别的,正是她没有整理完的文书。
“你……一直在帮我签这些?”沈济月迟缓道。
由于成婚的缘故,这些需要她过目的文书在逐鹰殿积压了多日,紧急的倒有严诚代她签字,但这些追得不紧的,便就在今日一股脑堆了上来。
“愧疚么?”顾渔签好最后一份,放在手边整理好,转过来撑着头看沈济月,“可以多愧疚一点。”
沈济月缓了缓,摇头道:“不是。”
她向前倾身,伸手去拿顾渔整理好的那一摞:“你的字迹跟我的字迹,那怎么能……”
沈济月急急翻开查看,当瞧见顾渔笔迹的那一刻,话里后半段的疑问自动拉直,变成了:“一样呢。”
她愕然抬起眼。
“沈济月,你记性是真差。”顾渔语气不忿,“在书院时,某人的课业有一半都是我写的,我若仿不出你的字迹,你我早就被逐出书院了。”
沈济月扯唇:“不,夫子们可舍不得你这块香饽饽,只会罚我。”
顾渔不作理会,起身道:“走吧。”
沈济月随他站起来,将脸转到他面前,有意讨好:“回家呀?”
两字一出,顾渔眼底涌起刹那的波澜,他别过脸:“那你留这吧。”
沈济月心情极好,又绕到他另一边:“你生气了?”
顾渔再次偏过头。
沈济月笑出声,贴着他又绕回去,就是非要看着他的脸:“你就这么想要我去接你吗?”
这一次,顾渔没有躲。
他低头迎上沈济月的目光,定定道:“是。”
这一肯定,倒把沈济月弄得怔住了。
顾侧了下步子,正面看她:“以后每隔三日,你都要来伏虎殿接我下值。”
他说得正经,仿佛这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沈济月环起双臂:“如果不呢?”
“如果不——”
顾渔俯身凑近,眼神锐利,“我就天天来逐鹰殿接你下值。”
三日后。
王青下值之前,再次习惯性招呼了顾渔一声:“顾大人,我先撤了啊。”
顾渔依旧在看书:“嗯,我夫人来接我。”
王青:“?”
他也没问啊。
虽然上次顾司丞这样说时,什么也没等来,但王青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默默往里挪了几步。
“顾大人,我能在这待会儿不?”
“随你。”
得到允准后,王青这回长了个心眼子,没有让同样想看热闹的伏虎卫进来,只交代他们不要太期待,毕竟上次就大失所望。
另一厢,沈济月才不愿让顾渔天天都来伏虎殿等她,这样演也太如胶似漆了些。
于是,她只能稍稍委屈自己,隔三天去路过伏虎殿,再顺道进去一下。
下马车之前,沈济月给自己留了片刻整理表情的时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面带微笑地走进了伏虎殿大门。
里门口最近的伏虎卫登时一激灵,跑进里面给同样蹲守的伏虎卫通风报信:“来了来了,沈佥事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站直了身。
沈济月正疑惑为何外院没人时,刚折身拐过回廊,就见面前齐刷刷站了两排伏虎卫。
都是一些平常办差看到过的年轻面孔,他们分列两边,笑容满面,像迎风招摇的蓬勃野花。
等沈济月走近了,两边整齐划一地拱手行礼,中气十足道:“见过沈佥事!”
沈济月:“……?”
她控制住表情,从中间让开的道中走过,等没人看她,才抑制不住地颤了颤眉头。
伏虎殿平时都这样培养殿卫的吗?
继续往里走,顾渔正在屋内气定神闲地看着书。
沈济月跨过门槛,是越想越不明白,进去就道:“你们伏虎殿迎接人的阵仗也太隆重了些吧?”
“是么?”顾渔撤下书,隐在书页后的清俊面庞露出来,“许是沈大人威名在外,所以见你来他们才格外欣喜。”
沈济月不理会他的吹捧,催促他赶紧收拾回府。
两人上了马车,四下无人后,沈济月才招手让顾渔靠近。
他顿了顿,没有动,沈济月招手的频率更快,脚在地上一跺,顾渔这才侧头附耳过去。
“我已经和郡主联络上了,重阳宫宴二皇子中毒,就是睿王一手策划。”
她说得极认真,怕被别人听到,所以用的气音。
马车不是很平稳,随着车轱辘滚动,沈济月拢住唇的手也忽高忽低,随唇齿间的气流一同擦过顾渔耳廓。
他咽了咽喉头,轻垂下眸。
马车骤然一颠,沈济月向前磕了一下,手指不慎按倒顾渔的耳尖,嘴里的话也一顿。
顾渔蜷了蜷手指:“你继续。”
沈济月手举累了,想换另一只手拢唇,将手移开时,发现顾渔耳尖竟有些红。
她便没有着急换手,反而探上去一摸。
顾渔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躲,而是缓缓侧过头,看向沈济月。
因着他转头的动作,沈济月贴着他耳朵的指尖便顺其自然地擦过肌肤,落到顾渔眼下的那点朱砂痣上。
此刻指腹触及的温度,竟和他耳尖处的温度一致。
而那一点细小的朱红,似乎也较寻常时刻鲜艳。
他盯着她:“怎么不说了?”
沈济月缩回手指,眼睫轻轻闪烁了一下。
她没来由地有些心慌,错开顾渔看过来的眼神,应付道:“你先转过去。”
顾渔倒是听话,点点头,又将微红的耳尖对准她。
沈济月调整了下心绪,低声开口,将她与东阳秘密的书信来往,以及接下来的应对之策都讲与顾渔。
“跟我们料想的一样,睿王是嫌二皇子失了圣心,打算自己另谋出路,但他不会把自己的退路堵死,所以选择先毒害二皇子,再将二皇子救起赢得信任,顺便将此事嫁祸给我。
“如此一来,他既可以从二皇子那里得到更多的好处,又能扫除我这个随时可能阻挠他行事的障碍,可谓是一箭双雕。”
沈济月没有附在顾渔耳边说话,有意压低着声音,但为了顾渔能听清,便说得比较慢,如此一来,语音就相对柔缓了。
顾渔微微侧头,目光一直垂视着地面。
片刻,她的声音忽然消失在耳畔,顾渔睫毛一闪,抬起眼来:“怎么不说了?”
沈济月退回去坐好:“我说完了。”
顾渔喉间轻应一声,沈济月斜眼看去,他耳尖还红着,颜色甚至比方才更深。
许是她离太近,给他捂到了。
沈济月咽咽嗓子,觉得唇有些干涩,抿唇舔了舔。
车内气氛诡异地安静下来,沈济月垂眸看见顾渔置于腿上的手。
指节修长,微红的指尖收拢,棱角清晰,白皙薄肤衬得青筋若隐若现,清峭又有力。
沈济月仓促移开目光。
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顾渔也是一名男子。
是要与之保持距离,谨守男女分际的。
但由于同他相处太多年,这种本该因性别而分隔开的距离,被两人之间的熟识消磨,让她以为,对顾渔做什么都很正常。
就连平日里一些逾矩的动作或是语言,都毫无察觉。
可她今日……或者说方才那一刻。
为何又会突然意识到呢?
沈济月心烦意乱,紧紧抠着双手,干脆借开窗的时机,坐得离顾渔远了些。
一直到晚间,就连沐浴时,沈济月都心神不宁,故而洗得格外久了些。
她还在浴池里撕扯玫瑰花瓣,就听外头门扉被叩响。
沈济月扭头喊道:“谁?”
隔着屏风和一扇门,顾渔清越的声线传来:“夫人出来这么久,可是要留我独守空房?”
暖阁周围有侍女侍奉着,沈济月只能硬着头皮回:“你先回去,我马上来。”
“那我回房等着夫人。”
顾渔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晰落于沈济月耳尖,将她好不容易洗去的乱绪又随水雾蒸腾上来。
沈济月知道他是在做戏,可那滚烫的两字还是不停地在脑海里盘旋。
前来服侍她穿衣的侍女不禁打趣:“少夫人与公子当真是恩爱非常呢。”
沈济月从水中出来,肌肤还泛着水润的粉,听到这话,虽然羞耻,却还是撑着点了点头。
她站在外面透了会儿风,等身上热气消退后才不情不愿回了房。
一如既往地,顾渔在榻上看书,襟口微微敞开,露出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
进了房,他果然就不装了,听见沈济月进来,头都未抬一下,只是嫌热般将襟口扯得更开了些。
沈济月强迫自己不去看,但顾渔的样子却像烙在了脑子里似的,睁眼闭眼都能看见。
实在是恼人得很。
沈济月坐在妆镜前,唇肉被咬得靡红,抬眼便是镜子里顾渔翻书的模样。
他长发未束,几缕不听话的墨丝垂入襟前,长指漫不经心地挑起书页,却又要搓捻一番才将其翻篇,惹出清脆的一声“哗啦”。
明明是安静阅书的懒散姿态,沈济月却觉得他格外招惹,就连那冷淡疏离的眉眼她都能看出三分蛊意。
她心里烦闷,忍不住对着镜子朝顾渔喝道:“你能不能把衣裳穿好?”
镜子里,顾渔抬起头,利落的肩颈轮廓被灯火映得发亮。
他眉梢微挑,盯了沈济月一会儿才道:“我衣裳不是一直都这样?”
说完,他放下书,眼里染上几分意趣:“沈济月,你怎么偏今天来挑刺呢?”
沈济月自知辩解不过,干脆忽视他的问题,径直走到顾渔面前,将他的书一把夺走。
顾渔手还悬空着,仰头看她,面上却无半分气恼,甚至嘴角还轻轻勾起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沈济月将他的书拍到旁边案上,威胁道:“你今晚不准睡这里。”
“为何?”顾渔曲腿坐着,背靠在床上。
“我们吵架了,要分房睡。”
“什么时候?”
“刚刚。”
顾渔鼻尖轻出一气,道:“沈济月,你好不讲道理。”
沈济月理不直气也壮,弯腰就要帮顾渔收拾桌上的东西赶他出门。
顾渔从榻上直起身,伸手抓住了沈济月的手腕,将人一把扯回来面向他。
沈济月心思本就在别处,现在又突然被猛地一拽,脚下一个不稳,立刻就顺着顾渔的力道扑了过去。
她慌忙拿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才不至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顾渔身上,只是发丝扫过他的腰际。
他被她扑得向后倚去,手劲却一点没松,仍攥着沈济月的腕骨,不着痕迹地将人往身上带。
这个姿势,沈济月单手实在撑不住,腰塌下去,整个人都跌在顾渔身上。
寝衣单薄,她能感受到他胸腹硌硬的薄肌,和滚烫的体温。
没有了支撑点,左手又被顾渔攥着,沈济月完全无法爬起来。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佩兰香气裹挟着青年炽热的体温,将她紧紧包裹、吞噬。
两人铺在软榻上的发丝交缠着,沈济月脑袋艰难从男人的胸前抬起,对上他垂下来的幽深视线。
顾渔眼底淌出一点薄光,嗓音低沉,带着些哑意:“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沈济月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胸口,顾渔一说话,胸腔的鸣震便传到她的身上,从锁骨到腰腹,都能感受到。
那是一种轻微的麻意,由外向内,沈济月心尖一颤。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沈济月撑着顾渔身边榻上的小块地方,微微抬起身,用力往后挣脱被他禁锢的左手。
“你松手。”她侧过脸,肩膀耸着,下颌线绷得笔直。
顾渔不饶,逼迫道:“你先说。”
若非两只手都不空,沈济月真想扇他一巴掌。
面颊烧起来,这是沈济月控制不住的,她内心越来越急躁,仿佛有干柴在被火焰猛烧,时不时还噼啪作响,将心房炸得一跳。
沈济月呼吸急促起来,她不知道她今天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顾渔的问题。
偏偏那人还在问:“沈济月,你说话。”
心中有根弦崩开,没有任何犹豫地,沈济月俯身,用力朝顾渔肩头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男子磁性低沉的闷哼声在她耳廓响起, 顾渔攥着她腕骨的手一松,偏头看过来。
“沈……”
方才念出一个字音,沈济月齿间的力道更重, 贝齿在他肩头厮磨着,柔软的舌尖蹭过又缩回, 疼痛与抚慰交织。
顾渔半眯起眸, 长颈微仰, 滚动的喉结凸起明显。
好一会儿, 沈济月总算松了口, 莹亮的红唇微张, 轻轻颤抖着从顾渔肩上离开。
顾渔冷嘶一声,眼尾染上一层靡艳,扭头去看自己肩上的印记。
沈济月喘息着,也低头去看顾渔。
他原先淡漠的眉眼此刻也有了深重颜色,眸中似有稠到化不开的浓墨, 牢牢黏在她身上。
沈济月咽了咽唾液,目光心虚地往下躲闪。
然后下面的情况更糟——
他身上的寝衣已被她尽数磨乱, 领口从半敞到现在只剩系带未解, 两根漂亮的锁骨一览无遗,其中一根上面,还有两枚浅淡的粉色齿痕。
这是她小时候不小心在他身上留下的。
顾渔伸手拢衣, 右手虎口的一圈齿印也格外惹眼,是几日前她故意咬的, 颜色也还深着,没有丝毫要消褪的迹象。
沈济月抬眸,目光重新落回他肩头处。
这里是最新的一个,也是他身上, 她咬下的第三个齿痕。
颜色最为浓重,在烛火照耀下,艳得几乎要沁出血来。
理智回笼,沈济月慌忙转身逃离,嗫喏道:“我……我给你拿药。”
她急急去抽屉里翻找出止血的药瓶,闷头递给顾渔:“你自己涂。”
顾渔看了她一会,伸手接过却没有用,将其搁在一旁。
“无碍,”他抬手,用指腹在齿印上轻轻一抹,低头道,“只是看着吓人,没有出血。”
沈济月站在原地听着,迟缓地点了点头。
顾渔将寝衣规矩穿好,撑着软榻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沈济月:“咬你也咬了,总该给我个交代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较平常没什么分别,沈济月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埋头低声道:“你不拽着我,我也不会咬你。”
“我不是说这个。”
顾渔停在她身前三寸,“我是问你,为何突然要分房睡。”
提及这个,沈济月手指在裙间一蜷,眼瞳颤动两下,低眉深思起来。
顾渔紧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计上心头,沈济月抬起脸来,清脆道:“因为我怕。”
顾渔不解,轻轻蹙了蹙眉。
“还记得小时候,我爹娘都出去了一段时间,我借宿在你府上吗?”
顾渔点头:“怎么了?”
沈济月揪起陈年旧事,道:“当时也是个雷雨夜,我一个人睡不着,就去拍你的门,让你跟我一块睡。”
“跟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沈济月停顿一番,“只是你睡着了不知道。”
顾渔狐疑地压了压眉,等待她的下文。
沈济月眼睛一转,继续道:“当时我让你跟我一起睡床,你不肯,就垫着被子在地上睡,结果半夜我睁眼一看,你就在我旁边。”
顾渔眉心阴翳更深:“有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沈济月说得煞有其事,“只是后来你睡得不安生,又自己滚下了床。”
沈济月头头是道,言语越来越顺畅,完全不给顾渔回想的时间:“所以我哪敢跟你再睡一间屋子呀——
“我怕你爬我床。”
顾渔凝眸思索,沈济月就已经替他把平日里看的书堆成了一摞,“啪”地放在他手中,将人往门外推。
“虽然你的梦行之症最近没有犯,但不代表以后不会犯啊。”
沈济月把正思量的顾渔推到门口,口中话语不停,“我得为自己考虑,所以啊,你先在偏房住几天,让我缓缓。”
顾渔抱着书,被她一个用力推出去,转身,门已经关上了。
沈济月背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出一口气。
她脸色沉沉,不自觉把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脸色更差了。
以前她的心跳也有这么快吗?
太不对劲了。
明日她得去医馆抓点药来吃了。
另一边,顾渔点燃蜡烛,坐在桌前回忆自己曾经一系列的病症。
唯独没有梦行之症。
而且沈济月来借宿的那一晚,他清楚记得他是没有上她的床的,尽管她盛情邀请。
她不懂男女授受不亲,但他不能逾矩。
就算地板的凉气把他冻醒了,顾渔也只是坐在沈济月的床前,看着天色渐明。
肩上的咬痕隐隐刺痒,顾渔额角跳了一下,将寝衣从左肩褪下。
衣料的柔软擦过红痕,像她的唇舌。
方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顾渔失神一瞬,很快眨眼清醒过来,可是指甲已经不由自主地掐向肩头齿印了。
因为沈济月闲暇时就喜欢鼓捣她的胭脂水粉,所以每一间房里都有能照全半身的镜子。
顾渔淡漠看着镜中的自己,扫过锁骨、肩头,还有……他抬起手,低眸凝着虎口处尚且清晰的痕迹。
而后张口咬了下去。
长睫覆盖处,青年眼底涌出欲色。
既然她说他梦游,那他便梦游吧。
三日后傍晚,逐鹰殿。
已经是下值的时间了,沈济月正在整理卷宗,准备去接顾渔一道回府。
忽然,窗口多了三本书册,沈济月立马起身去取,随后从第二本中取出一张空白纸张。
这是她与东阳联络的方式。
她将纸张在火上过了一遍,其上墨黑字迹便逐渐显形。
沈济月神色一顿,随即抬起眸,立刻出了逐鹰殿上了马车。
车轱辘在伏虎殿前停下,沈济月快步走进,出来的伏虎卫笑着冲她打招呼:“沈大人,来接顾司丞吗?”
沈济月浅浅点头,快步走过。
很快,顾渔跟她一起上了马车,等车轮再次转动,沈济月才将字条递给了顾渔。
她看着他,等他接过。
“两日后亥时,京郊临渚客栈。”
临渚客栈离京不远,早已荒废,周围芦苇横生,风一吹便满江飞絮。
苇丛深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水鸟沙哑的怪唳,在空旷的河缥缈荡开,转瞬又消散在腥气潮湿的寒风里。
沈济月与顾渔各执一盏灯笼,昏黄光晕摇摇晃晃,只能照见身前方寸荒草,两人缓步前行,慢慢靠近破落不堪的客栈。
临渚客栈的牌匾坠下一半,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楣,再往里进,头上的房顶也破掉了一半。
今夜是圆月,清冷的月辉洒进来,却只将结满蛛网的桌椅照得一片惨白。
唯有厅堂中央那方木桌不同,表面洁净无尘,其上一盒木匣格外显眼。
沈济月低声道:“这应当就是睿王豢养私兵的证据了。”
她说完这句话,空洞的屋顶外,一支支雪亮的箭尖也在月色下闪出了寒芒。
数支冷箭皆对准了那桌上的木匣,只等猎物靠近。
沈济月将灯笼递给顾渔,道:“你在这里等我。”
顾渔反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后一拉:“我去吧。”
室内的灯影摇晃几下,顾渔提着灯,缓缓迈步走向正中的木桌。
同一时间的远处高地,拉弓瞄准的弓箭手见木匣子一侧的灯光更亮了,便知是有人靠近,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弓弦紧绷的声音在幽夜中格外清晰。
顾渔出现在那方屋顶的洞口之中。
“唰!——唰唰唰——”
四面八方的箭矢悉数射来,顾渔将灯笼一抛,烛火打翻,很快点燃了那方木桌。
火焰高高窜起,利箭从客栈的各处缝隙中破入,沈济月飞速摘下灯笼,将灯柄扔给顾渔。
他抬手稳稳接住灯柄,迅速闪身至沈济月跟前,以其为棍,抵挡住飞来的箭矢。
箭雨过去,外头埋伏的人弃弓换剑,直冲客栈而来,试图把两人包围。
火势越来越大,本就破败的客栈更加危险,房梁眼看就要掉下来,两人不得不从唯一能躲藏的掩体中逃出。
外面几十个黑衣死士手持长剑,不断迫近他们。
顾渔牵着沈济月的手,步步后退。
但身后是灼热的火舌和岌岌欲倾的客栈,两人退无可退,哪怕再多一步,都会葬身火海。
死士还在靠近,锋利的剑刃映出跳跃的火焰,顾渔的手攥沈济月更紧。
忽然,黑衣人朝两边退散开,睿王从中走出。
他头颅高昂,脸庞被火光映亮,目光语气中满是戏谑与讥讽:“你们当真以为,东阳会背叛本王?”
“真是天大的笑话!”睿王负手近前,“睿王府再如何对她,那也是她的容身之所,一损俱损的道理,她不可能不知道,又怎会帮助两个外人来对付她的父王?”
沈济月鬓角滑下一滴冷汗,目光死死盯住眼前人,愤声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的计谋。”
她解下腰间的流星哨,可还没举起来引燃火线,手中的流星哨就被睿王的死士一箭射穿,落入身后火场。
面对她的质问,睿王冷笑而不答,对待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说的?
趁早把祸害除了才是要紧事。
眼看他就要发令动手。
沈济月再次开口,怒目圆瞪:“东阳呢?我要与她对质!”
“自然是在府中乖乖待着了,”睿王眼底露出几分嘲意,轻蔑道,“沈济月,你太狂妄了,不要以为你能拯救她,这是她的命,她也不需要你来拯救。”
“动手!”睿王下令。
“等等。”顾渔道。
他松开沈济月的手,弃了灯柄,主动上前:“放她走,我留下来。”
沈济月抓住顾渔的衣袖:“不,我们一起走。”
“少在这里夫妻情深,”睿王冷嗤,“走?你们当真以为自己能走得掉吗?”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皆向江边看去,只见芦苇摇曳处,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逐鹰卫正快马赶来。
可沈济月的流星哨分明已经被毁,且死士埋伏时已经排查过周遭,不可能有人现在这里藏好。
除非……
有人在这期间内去通风报信!
睿王心底闪出一个人选,神色猝然一紧,下令道:“杀!”
几十名死士瞬间分散成三拨,一队拦截前来支援的逐鹰卫,一队追杀沈济月和顾渔,剩下几个贴身护送睿王离开。
死士率先看准了手无寸铁的沈济月,三三两两朝她扑来,顾渔一脚踩起灯柄,稳稳握在手中,横棍挥扫过去,将想近沈济月身的人尽数击退。
但灯柄终究脆弱,只一击便断成了两截。
被打退的死士捂住胸口,很快重新提剑聚过来,他们的速度不快,谨慎而小心地靠近两人。
而逐鹰卫还在与另一批死士斗争,无法过来救援。
风起,沈济月的发丝被吹向身前。
她眸中一亮,扣紧了顾渔的手,将他往身后拽了拽,然后抬起左手。
阴阳双鱼指环在她纤细的中指上反射出月亮的冷光。
顾渔立刻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死士全然不觉得她一个不会武的女子有什么威胁,往前接近的步伐更加大胆。
沈济月右手仍与顾渔十指紧扣着,左手的拇指摁到指环的白色锦鲤上。
瞬间,细不可见的药粉从指环上喷出,借着往前吹的风势,立即扑到了意图往前的死士口鼻上。
沈济月松开手,顾渔看准时机,旋身抬腿往身侧没中迷药的死士下巴一踢,那人的头就整个扭转过去。
他夺过那人手里的长剑,将沈济月护至身后。
围困两人的数十名死士顷刻只剩下三人,他们相视一眼,同时朝顾渔冲来。
顾渔眼神骤然凛冽,双手持剑横于胸前,目光如剑尖一般冷决。
“杀!——”死士冲过来。
沈济月望着顾渔的背影,手心冷汗直冒。
他却未退半步,横剑一撩,剑锋精准挑向为首一人的兵刃,借冲势向上一扬。
“铛!”
铿鸣荡开,当头那人被这一剑挑飞,紧随其后的两人收势不及,撞在了同伴身上,全都仰倒在地。
那第一个被击飞的人撑起身来,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
顾渔眉心一跳,回身向后看去,见黑暗之中,有一人正持剑接近沈济月。
他立即丢了剑,捡起旁边的弓箭,朝沈济月身后侧方瞄准。
顾渔身后之人抓住机会,持刀向他后背劈去。
那人面目狰狞,如地狱爬出的索命厉鬼般从地上爬起来,举剑摇摇晃晃地接近顾渔。
沈济月眼睛倏然睁大:“你身后!”
顾渔没管,屏息凝神拉弓瞄准沈济月背后之人,那人狡猾地躲在她身后,他不敢分心。
眼看顾渔身后的剑刃就要落下,沈济月再次抬起左手,右手托住左手手腕,让它不至于太抖。
沈济月指尖按下墨色锦鲤的瞬间,顾渔搭在弦上的手同时一松。
电光石火之间,箭矢与毒针在空中错行而过。
沈济月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贼人被巨大的力量击退好几步,跌在地上没了声息。
而被毒针射中喉咙的那人手虽脱力,却在最后关头扔出了长剑。
剑刃在顾渔后背深深一划,尖锐的刺痛顷刻传遍全身。
“顾沧舟!”沈济月浑身血液一凉,喉间破出的声音都变了调。
她向前跑去,扑到顾渔身前接住他。
顾渔抬眸看向沈济月,长睫发颤,他启唇,声音尽量平稳:“我没事,你还好吗?”
沈济月用力摇头,侧身看向逐鹰卫那边,他们也将黑衣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将睿王缉拿。
刚脱身的逐鹰卫立刻赶过来,急忙掏出止血药在他后背撒上一通,再将人带回医馆疗伤。
京郊这边事了后,亥时将尽。
顾渔在里间由逐鹰殿的府医上药包扎,沈济月则在外间与严诚详聊事情经过。
“你太大胆了,竟敢冒险将自己的行事令给东阳郡主,万一她没能及时赶来逐鹰殿通风报信,那你们就完了。”
不管是要抓住睿王搬空王府死侍的时机,还是潜入密室盗取罪证,都不可有一点疏漏。
沈济月奉承:“这不是因为有您这样多谋善断的上司嘛,逐鹰卫来的速度可比我预料得快多了。”
“那你可知,但凡郡主没有按计划行事,你和顾渔今日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沈济月点头,眸中露出一丝轻松之色:“好在她相信我,我也信任她。”
这出碟中谍,总算有惊无险,
很快,逐鹰卫将睿王押了回来,同时秘密上报了建德帝,睿王双手被反缚住,被迫弓着背进来,眼睛却拼命向上抬去看沈济月。
他齿关紧咬,双目猩红:“所以你们二人在江边那么多废话,就是为了给东阳争取时间?东阳呢?东阳呢!我要见这个孽女!”
“睿王可是在寻我?”
门外传来一记高扬女声,抬眼,一名红衣女子跨门而入,她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端庄,停步于他身侧。
“逆女!所以你一早就与他们二人勾结,来陷害我?”
女子侧头,淡淡道:“勾结这个词,该用来形容你与兵部侍郎。”
沈济月上前一步,道:“在澈颜告诉我名字的那一刻起,她就不会任由你掌控了。”
陈澈颜深深看了沈济月一眼,将目光转向身旁之人,语气一片冰冷:“今夜之后,你便不是高高在上的睿王,我也不再是东阳郡主。
“豢养私兵罪同谋逆,你也想不到吧?自己竟栽在了一颗棋子手上。”
睿王想抬头,却被身后的殿卫押得更深,用尽浑身解数也动弹不得。
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冷笑一声,对陈澈颜道:“我的傻女儿,你当真以为沈济月是在帮你吗?我倒了,整个睿王府都要跟着陪葬!你后不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的话,没有乖乖诱骗他们二人来城郊?”
“你不配叫我女儿!”
陈澈颜陡然震怒,指着他道,“这么多年了,你从未有过一刻把我视作过你的女儿,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恶心我?”
她语气带颤:“明明是一母同胞,你们对陈蕴清就是百般呵护,对我却只有利用,甚至不惜拿我的一生去作筹码,你根本不配叫我女儿!”
“可你身上终归是流着我的血!你这一生都休想摆脱!”
剑拔弩张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尖声:“太后、陛下到——”
屋内瞬间肃静,众人齐齐俯首。
建德帝不怒自威,厉声道:“睿王,你是朕的亲兄弟,朕扪心自问从未苛待宗室,你又为何起此歹心?”
睿王低垂着眉眼,齿关紧咬。
沈济月见状,上前道:“启禀陛下,睿王虽有谋逆之心,但其女却忠于社稷,主动揭发睿王豢养私兵,舍私恩而循国法,大义昭然,当受褒奖。”
陈澈颜随即福身,眼底还浸着泪,接过话道:“皇伯伯,臣女不愿看着父亲一意孤行,步步往深渊里沉沦,今日臣女出面,并非要毁了父亲,只盼能借此将他拦在悬崖之前,莫要等到祸事爆发,再无转圜余地。”
她言辞真切,令人动容,唯有睿王脖颈青筋凸起,面容凶狠地瞪着陈澈颜:“你……你!”
陈澈颜后退一步,太后看出她的害怕,朝她伸出手:“好孩子,到哀家这里来。”
陈澈颜快步过去,轻轻靠在太后怀里。
太后安抚她道:“颜儿,你且放心,你是揭发罪臣的有功之人,不仅皇帝会护着你,哀家也会护着你,从此以后,你与睿王府再无半分关系。”
睿王终归是皇室宗亲,人便没有留在伏虎殿,而是与睿王妃一起暂且关在府中待审,陈澈颜则被太后接回宫中。
顾渔包扎好后,沈济月与他一同回了府。
好在伤口不深,剑刃上也没有抹什么脏东西,府医说他身体康健,静心休养数日便可大好。
沈济月听后放心许多,但顾渔自上车开始就在闭目小憩,不禁又让她怀疑是不是府医为了叫她安心而把顾渔的伤说轻了。
“还疼不疼?”沈济月的声音很轻,眉头蹙着,温声叮嘱,“背就不要靠着了。”
顾渔半眯着眸子,点了点头。
他似乎困极了,身子随马车震动摇摇晃晃。
两人分坐拐角两边,沈济月注意着他的伤,还是忍不住跟他说话:“你要不要换个姿势?我怕你不小心碰到伤口。”
顾渔掀开眼皮,沈济月忧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他动唇:“什么姿势?”
沈济月盯着他后背与车壁的距离,道:“你往前坐点吧。”
顾渔闻言,稍稍向前挪了挪,两人的膝盖便顶到一起。
“然后呢?”顾渔看着她,眼底深邃。
“然后?”
沈济月有些愣,她想的是只要顾渔受伤的地方别磕着碰着就行,所以目前这个坐姿就可以了。
顾渔眉心浅浅拧起,兀自吸了口气,沉声叹道:“过来。”
沈济月掌心撑着垫子,听话地前倾身子,慢慢凑近他。
距离缩短,膝盖却还紧抵着,沈济月感受到阻力,便停了下来,抬眼看顾渔。
昏暗摇晃的马车内,他的视线低垂下来,那双深瞳似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眸下的红痣更是勾人心魄。
沈济月全然没注意到自己并拢的膝盖已被对方顶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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