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忠正扬眉一笑, 微微倾身:“这是自然,顾司丞已接旨,算算时辰, 陛下的赏赐怕是都已经清点完入库了。”
沈济月眼中神色轻滞,她沉了沉肩, 抬起双手叩地行礼:“臣沈济月, 接旨。”
这厢事毕后, 苏公公连对沈济月道了几声恭喜, 说她仕途通达, 又得佳偶, 功名姻缘两相圆满,道贺完才带人将东西搬去了沈府。
白风清结舌,侧目去看沈济月手中握着圣旨,还有些惊得反应不过来。
也真怪他那张乌鸦嘴,说什么他们不算朋友了, 这下好,真不是朋友, 成夫妻了。
他张着唇, 拧眉深吸了好几口气:“你打算怎么办?”
沈济月握紧了圣旨,目光凝视高墙之外,语气铿然:“进宫, 面见圣上。”
文华殿内。
建德帝背对沈济月负手而立,早就料到她会来一般, 头也不回道:“朕知道你来所为何事,但谕旨已下,没有收回的道理。”
灯火跃动,擦得锃亮的地板倒映出君臣二人的影子。
沈济月撩袍跪下,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澄澈清明:“臣深知此理,今日面圣也并非求陛下收回成命。”
听她这般说,建德帝稍稍侧了侧身。
沈济月抬眸:“臣只是想知晓其中缘由。”
言罢,她继续道:“臣与顾司丞分守两府,往日公务多有分歧,积隙已久。若陛下是欲促成两府共事,臣自当遵旨竭力配合,并不需要以婚姻来缓和两殿关系。
“所以臣想斗胆问陛下一句,为何会突然指婚臣与顾司丞?”
建德帝静默片刻,启唇道:“近日来,朕御案上堆叠的折子,大半都围着你二人打转。”
说着,他目光扫向身侧桌案,侧过脚步,半身面向沈济月。
“朕禁足齐王后,原先参顾渔的折子少了大半,冒出来不少盛赞他年少精干、前程可期,堪配宗室之女的言论。
“京中适婚的宗室女就两位郡主,其父明里暗里都在朕面前说过不少齐王好话,显然这是见齐王消沉,想赶忙拢住顾渔,不让端王那边抢了先。”
沈济月听着,目光深深。
“至于你这边,”建德帝再度转身,正面向沈济月,低眸看她,“你应该也体会到了,上门说亲的人越来越多,朕都派人盯过,这些世家子或多或少跟两位皇子有过关系,之前不求娶,如今见你青云直上,就上赶着登门,是何居心想必你也明白。”
沈济月讶然,她天不亮就去逐鹰殿,天黑才回府,甚至有时直接睡在理事署,而她爹娘也并未告知她这些事。
“世人皆知你与沧舟有青梅竹马之谊,朕以此为由下旨赐婚,在外人眼中合情合理,既能够堵住悠悠众口,又能为你二人少却糟心事,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况且,顾渔对你而言是知根知底的人,与他成婚,总归胜于旁人。”
沈济月安静跪着,文华殿内一时沉寂无声,唯有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灯花,带来细微又突兀的响动。
“沈卿。”建德帝沉声唤她。
沈济月睫毛一颤,举目望去,帝王垂落下来的目光幽深旷远,不知情绪。
接着,她听见陛下平静的声音:“朕希望你能理解朕。”
沈济月避开建德帝的目光,垂首应是:“臣自当为陛下分忧。”
方出宫门,沈济月就遥遥望见了宫墙之下伫立的人影。
那人身姿清隽高挑,墨发用玉冠束起,一袭玄色猎虎袍衬得他气场愈发冷沉,他静立墙边,目光定定落向沈济月来处。
待她走近了,顾渔才转过头,侧眸开口:“聊聊吧。”
…………
两人各自回府换了衣裳,收拾一番到了南平大街时,正好赶上夜市开市。
夜市灯如昼,沈济月与顾渔信步走着,中间隔着大半条手臂的距离。
街上小贩吆喝不绝于耳,沈济月虽然一天没怎么进食,却并不觉饿,闻着周围鲜甜香辣的气味,竟一点也不嘴馋。
来之前说是要聊一聊,但两人走了小半刻钟的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倏尔间,一个稚嫩小巧的身影撞到沈济月腿上,她蓦地低下头一瞧,小姑娘满脸泪痕,正举着小拳头哇哇抹泪。
沈济月忙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去看小女孩:“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是跟家里人走散了吗?”
她说着,确认女孩没有受伤后,朝顾渔伸手,一方干净的手帕就落到沈济月掌心,她看都不看,接过帕子轻轻为小女孩拭去眼泪。
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含糊不清地蹦出几个字:“哥……哥哥……”
沈济月还以为她是在叫顾渔,刚扭头看他,身边人就蹲下身来,擦掉女孩挂在脸颊肉的泪花,问道:“是跟你阿兄走散了?”
闻言,沈济月又将目光转向小姑娘,只见粉雕玉琢的小玉团子点点脑袋,断断续续地肯定道:“哥……哥。”
果然是走丢了,眼下街上正是人多的时候,她一个还没沈济月腿高的小女娃走在地上实在是容易被人冲撞。
正想着,顾渔便把方才买了还没吃的桃酥递到了沈济月面前,随即眼神一扫小女孩,沈济月了然其意,接过他手里的桃酥,让他能腾出手去抱小女娃。
顾渔臂弯托起小女孩,许是不用再看膝盖头的缘故,她很快止了抽噎,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闪着光地左右环顾。
沈济月见她不哭了,便掰下手里的桃酥,分成小块喂给她,边喂边哄:“小姑娘,可还记得最后见到你阿兄是在何处?”
“唔……前面,有发光的小兔子的那里。”
小女孩吃相文雅,但答话间碎渣渣还是无可避免地掉到了顾渔衣襟,他眨眼,轻轻颠了颠她以示不满。
沈济月眼中笑意更浓,奖励似的又喂她一小块。
顾渔轻轻转眸,觑向沈济月:“你都喂给她了,我吃什么?”
沈济月嗤笑,抬睫瞥顾渔一眼,淡定道:“再买呗,堂堂顾司丞还没沦落到要与小姑娘抢食的地步吧?”
顾渔鼻尖轻哼一声,没再回答。忽地,怀中小女娃向前一扑,沈济月与顾渔慌忙去护她,没想到女孩不但不怕,反而喜笑颜开,呼喊道:“哥哥!”
沈济月与顾渔同步转头。
卖糖画的摊子前,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手里举着一根刚做好的糖画——是一枝梨花,花瓣上的糖丝拉得极薄,在灯下亮晶晶的。
听见小女孩的呼喊,男孩举着糖画回望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往小摊上丢下几个铜板就慌忙跑过来。
顾渔刚放下女孩,她就着急忙慌地奔向小男孩,眼泪又扑簌扑簌落下,边哭边道:“阿虎不是让阿花等一下吗,怎么就不来找阿花了?阿花还以为你不要阿花了……”
叫阿虎的男孩急得不行,不知所措地把糖画塞进阿花的手里,又紧接着扯起袖口给她擦眼泪。
他憋了半天,总算吐出一句:“没有不要你,是买糖画的人太多了,哥哥排了很久的队。”
阿花不等他说完,气鼓着一张小脸:“那你为什么不同阿花说你要去买糖画?”
阿虎低头嗫喏:“哥哥想给阿花一个惊喜……”
“不要惊喜!”小女孩哭得更凶了,“阿花就要哥哥跟阿花说一声!”
听完,沈济月蹲下来,取出手帕给阿花擦了擦脸,帕子移开,小女孩还是气鼓鼓的。
沈济月温声:“阿花不知道哥哥去哪里了,所以害怕,如若阿花知晓哥哥是去给阿花买吃的,便不会怕了,对不对?”
小姑娘抽噎着点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济月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又看向阿虎,声音很轻:“所以啊,有些事就是要说出来,不说,对方就不知道,也不懂你其实是为她着想。”
两个小孩听着,目光懵懂。
“不知道就会乱想,会生出误会,误会长久发展下去,就成了嫌隙。”
顾渔垂眸,沈济月的背影纤瘦又单薄,两名孩童明净的眼珠都看着她,认真听她讲话。
“姐姐,我知道了……”小男孩闷闷开口,“但是我怕提前说了,就没有惊喜了,我想让阿花更开心。”
这回沈济月还没说话,身后沉默良久的顾渔忽然上前一步。
“你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让她看到最好的结果,你不告诉她,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把这些都处理好。”
阿虎使劲点头。
顾渔静默一瞬,继续道:“但她只知道你不见了。你本意想让她开心,却留她一个人在茫茫人群,叫她心忧难过。”
阿虎的嘴扁了扁,眼眶一红,面向阿花保证道:“阿花,哥哥错了,哥哥下次去哪儿都跟你说。”
阿花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她见阿虎这般,犹豫了一下,主动把糖画伸过去:“……你吃一口。”
阿虎瞳眸闪动,低头咬了一小口,糖丝沾在嘴角,阿花伸手替他擦去:“哥哥,我们回家吧。”
两孩童离去,糖画摊前的顾客也散得差不多,摊主是个老伯,见这对小年轻还在原地站着,笑眯眯地拿铜勺舀了一勺糖稀,问:“二位要不要也来一个?”
“不必。”沈济月回神,侧过头去拨弄旁边摊位的兔儿灯。
顾渔垂眸片刻,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摊上,侧身看她:“方才不还教育小孩子要坦诚相待么?”
“我哪里不坦诚了?”沈济月弱声回敬。
顾渔不言,将目光转回老伯的石板上。
老伯笑眼抬眸,问道:“公子,想要个什么图案呐?”
顾渔余光瞥向沈济月,沈济月也暗自睨他一眼,替他回道:“石榴花,开得正盛的那种,老伯会画吗?”
“会自然是会。”老伯眼神看向顾渔,毕竟是他付的钱。
顾渔点点头:“听她的。”
“好嘞,”老伯搅匀糖稀,从桶里舀出一勺,抬高了手臂往下倒,“那就且看这石板上,如何开出一朵漂亮的石榴花……”
三言两语间,石板上当真浮现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石榴花,仿佛一起风就能从板上摇起来似的。
沈济月看得惊奇,不觉侧向顾渔:“你要不要也来一个?”
顾渔环起双臂:“这一份就是我的,你想要自己买。”
“自己买就自己买,”沈济月打开荷包,摸出三枚铜钱放在老伯的摊位上,又嫌不够似的多加了一枚,“阿伯,给我画个老虎,要很大的很凶的那种。”
“得嘞,没问题!”
糖画做好,沈济月拿着她的凶猛大老虎,狠狠咬住老虎的耳朵尖,甜丝丝的滋味立刻在嘴里漾开,令她眉目舒展。
顾渔端详着手中灵动娇俏石榴花,片刻后才张唇,舌尖在花蕊上轻轻舔了舔。
长街人流渐少,气氛重归于静。
“沈济月。”
他突然出声唤她一句。
“又怎么了?”沈济月嘴里还嚼着糖,挑起一边眉毛悠悠转过来看他。
顾渔停住脚步,面向她,正色道:“我那日替你向严司使告假,又向陛下提出要接手案子,并非是想抢你的功劳。”
沈济月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件事,蓦然微怔,口中的糖“咔嚓”一声脆响,对上他直直垂下的视线。
“我这样做,是因为老师早先就提醒过我,让我不要过多牵扯进此案,他知道我与你相识,便让我也提醒着你。
“我深知你不会因此动摇,只是想来逐鹰殿提醒你一句万事小心,不承想再见到你,你就已伤成了那般模样。”
他又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上次这样,还是给她解释与东阳郡主在望江斋偶遇一事。
不知是被他突如其来的解释砸懵了还是怎么的,沈济月捏着缺了一只耳朵的糖老虎,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地抬头望着他。
顾渔唇瓣翕动,想再说什么,却又怕说多错多。
他看着沈济月,薄唇抿了抿。
沈济月开口:“那你怎么又把收尾的活揽到自己身上了?”韩尚书不是都不要他再参与了吗?
顾渔默了须臾,回道:“我怕交给别人,你会不放心。”
真是个笨蛋。
沈济月用力压着嘴角,双眼明亮地盯着他,语气凶狠:“哦!”
她说完,背过一只手,转身就走,顾渔提步追上去,喊她的名字:“沈济月。”
反正他看不到,沈济月也不用再压嘴角,眼珠从左转到右,翘唇笑起来:“听不见。”
顾渔两步跨过来,沈济月下意识就转头看他了,笑盈盈对上他的脸。
顾渔微愣,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他眨了下眼,沈济月就又扭头向前走去,步伐轻快,将糖老虎的另一只耳朵也给咬掉。
…………
沈济月刚回到府中,林玉知与沈慎就赶忙上前拉住她问赐婚一事。
“虽然我们常撮合你跟沧舟,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爹娘心中不安啊。”
到底是悉心养大的女儿,纵然婆家再好,那也得是细细商议后才能谈婚论嫁的……
沈济月避重就轻地解释了一通,反正她与顾渔成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不若装作轻松满意,好叫爹娘放心。
她右手拉林玉知,左手拉沈慎,语气轻松道:“娘,爹,你们就别操心了,我跟顾沧舟好歹从小一起长大,两家关系又那么好,嫁他总比嫁别人好不是?”
沈济月说起谎来根本不眨眼,何况是这种真假参半的话。
“你们想,顾沧舟的长相不说是京城第一,那也是……”沈济月顿了顿,想不出京中她见过的男子里,还有谁比顾渔更俊俏的。
林玉知捏紧她的手,微蹙了眉,道:“好皮囊又不能当饭吃,这最重要的是人品。”
沈济月睁大了眼,颇为惊讶:“娘,顾沧舟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呀?”
她的母上大人,对顾渔不是平日一小夸,逢年过节一大夸么?
林玉知哑然,偏头不语,沈慎适时接过话头,同样音色沉沉:“你母亲这也是关心则乱。”
沈济月侧目,看见林玉知微红的眼角,娘亲低低沙沙的声音落到她耳边:“再好的人家,终归也是别人家。”
闻言,沈慎也垂了垂眸,轻出一口气。
再抬起眼时,沈慎的瞳眸也蒙上一层水光:“爹娘不是觉得小渔不好。
“爹娘只是,舍不得你。”
沈济月心中倏然受到莫大触动,嗓子似被什么糊住一般发不出声。
林玉知敛了表情,转过脸来,将沈济月的手拢在手心,一下一下地轻轻抚着:“娘今日已经派人去顾府下过帖子了,咱们两家找个时间聚聚,好好聊一聊。”
沈济月眉心一凝,这顿饭恐怕关系到爹娘对她嫁去顾家的放心程度。
时辰不早,沈济月回了自己的小院。
梳洗完毕后,她坐在妆台前,静静望着铜镜。
镜中,她看见了很多人的脸,有爹娘,有顾渔,还有赵姨顾叔。
对于同顾渔成婚这件事,在南平大街顾渔向她解释清楚后,她就已经接受了。
成亲是早晚的事,反正她没有心悦之人,顾渔呢,长相不错,人品不错,性格……也能接受。
嫁给他,无非是住在同一个府中,宅子那么大,届时分房睡就行。
顾渔那么守礼的一个人,她才不担心他会做什么逾矩的事——恐怕他防她还来不及。
再加上南平大街里顾渔说的,他可以跟她一起搬去新府住,到时候甚至不用考虑如何打理公婆关系,再把管家的事交给总管嬷嬷,两人无非是下值后回同一个府中,甚至还比沈济月现在自由。
这般想着,沈济月就把自己说服了:
同顾渔成婚,是不亏的。
不知道顾渔父母那边情况如何,但沈济月当下是要让她爹娘放心,毕竟再担心那圣旨也不能收回,不若叫二老少操点心。
决定之后,次日一早,沈济月就亲自去伏虎殿找到顾渔。
他这边的赐婚圣旨也是在府衙里宣读的,当时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门房见是沈济月,立刻就叫人去通知顾司丞。
沈济月站在门口,来往的每一名伏虎卫路过门口都会探头往她那瞟,瞟完还不够,还要去摇身边人的胳膊。
“是沈佥事,顾司丞未来的夫人。”
“难怪上次聊那些八卦,顾司丞从我们身边路过都没有辩驳,原来是真的。”
他们声音虽低,谈话内容却还是落到了沈济月的耳里,她秀眉一压。
难怪王青之后见到她一个劲拍她马屁,说什么沈大人宽宏大量,他一定铭记于心,让她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尽管找他,原来是顾渔根本就没追究他。
还没继续往下想,顾渔就出来了。
算了,正事要紧。沈济月抬眼看他:“现在忙吗?”
顾渔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她面前:“可以不忙。”
门后边观望的人更多,一个二个仗着顾渔背对着他们,嘴角笑容那叫一个明目张胆。
沈济月尽量不去管他们,点头往后退了退:“那……我在外面等你?”
“为什么?”
“什么为……”沈济月抬起眼,手腕就被顾渔握住带了上去。
“你可以进来。”顾渔牵着她的手腕,刚转过身,门口聚集的伏虎卫迅速让开一条道,所有人都捂着嘴憋住声音,生怕闹出一点动静。
沈济月微张着唇,表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抬头,面前是顾渔高挑的背影,少年身姿如松如竹,一袭墨色伏虎袍衣袂飞扬,光洒在其肩上的金纹,熠熠生辉。
他修长有力的五指扣着她的腕骨,力道刚好,既能牵住她又不至于让她不舒服。
两旁伏虎卫注视的目光实在太烧人脸,沈济月向顾渔那边轻侧几分,手指挡在脸旁,假意抚发。
到了堂屋,顾渔才松开沈济月的手腕,将门轻轻掩上:“坐。”
沈济月脑中还是方才众多伏虎卫笑意吟吟的脸,一时间没缓过神,直到顾渔又叫了一声,她才在顾渔抽开的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我们两家约了明日商议……”沈济月卡壳,“婚期”二字实在烫口,她说不出来,于是就变成了——
“你知道我们两家约了明日商议那个了吧?”
顾渔懂她意思,自然地点点头:“知道。”
沈济月又问:“赵姨顾叔知晓此事后什么反应?”
顾渔:“说如果你那边有什么顾虑,可以让我入赘。”
看来顾渔父母这边是没什么问题了,现在就是要让她自己的爹娘放心。
沈济月点点头,认真看向顾渔:“那届时你要陪我演一出戏。”
顾渔瞥向她,淡声道:“什么戏?”
沈济月低头咽了咽嗓子,抿着唇抬起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顾渔眉心跳了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沈府饭桌上, 两边父母都已到齐,就等沈济月和顾渔下值回来。
屋内气氛和谐,大家笑说着缘分啊喜事啊之类的话。
林玉知垂眸笑着, 对身边的赵眉道:“我们家济月从小被宠惯了,若有什么不是, 还请沧舟多担待。”
赵眉捧住她的手, 唇角就没下来过:“这是什么话, 那都是沧舟应该做的, 他要是敢说什么不好, 我第一个不同意!”
说完, 赵眉又补充:“况且呀,这俩孩子从小就感情好,咱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林玉知点头,记忆中每次她夸顾渔时,沈济月不满的表情浮上脑海, 握着帕子的手不禁紧了紧。
“老爷,夫人, 小姐与顾公子回来了。”
顾戎扬眉一笑, 朝外指道:“哟,还是一块儿回来的。”
众人一起朝外看去,庭院明亮的灯光下, 两位年轻人并排走着,时不时说说笑笑, 深含笑意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没下来过。
赵眉深长一笑,也打趣道:“喏,这感情还不叫好啊?”
待走到门口,确认里面所有人都看到后, 沈济月才将自己贴着顾渔手臂的肩往旁边挪了挪。
她抿唇垂下眉眼,带着一丝羞涩的神情,规规矩矩地同顾渔一起给长辈们见了礼。
倒还真像一对有婚约在身的有情人。
赵眉招呼沈济月来她身旁坐下,顾渔跟她同时动身,沈济月还没走到,他就先替她把椅子往后拉了拉。
演得不错啊,连这种小细节都顾及到了。沈济月看顾渔一眼,笑得尽量甜蜜。
菜已上齐,沈慎招呼着众人动筷。今日的菜大多依着沈济月与顾渔两人的口味来,令沈济月惊讶的是,辣子鸡居然备了两份,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顾渔坐在她手边,很自然地为她夹菜添汤,不一会儿,沈济月面前就堆起一座小山。
桌上人动筷子的速度慢了几分,目光皆有意无意往两人身上瞧,就连刚开始有些疑惑的林玉知,眼里都染上了几丝柔意。
沈济月在心底里给顾渔竖了个大拇指,他演起来当真还像那么回事,不过……这菜是不是夹得有点太多了?
“好了好了,你自己吃吧。”沈济月低声制止,她捏着筷子,对满盘珍馐无从下手,“要是吃不完,不就浪费了么?”
这两句话没在演戏的范畴内,沈济月只是向顾渔吐槽他夹的菜太多,也没期待想让他作何回应,只要别再给她添菜就行。
顾渔果然停手,目光却依旧向她看来,声色平静道:“我可以吃。”
言罢,他又极其自然地为沈济月夹了她盘中没有的食物:“你先都尝尝,看喜欢哪道。”
沈济月手里的筷子瞬间顿在半空,瞳仁震颤,脖子不是很流畅地转过去看顾渔。
倒也不必演这么过头吧?
真有婚约的在身情人都没见得这般肉麻!
她不明显地瞪着顾渔,用眼神说了这番话。
饭桌上骤然安静几分,不用瞧,沈济月都知道长辈们在用何种眼神看她,干脆埋下头闷声刨饭。
“这……沧舟跟济月的感情果然很好啊。”顾戎对沈慎提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还有这一面。
赵眉附和:“是啊,陛下火眼金睛,倒比我们做父母的还先看出来两人的情意。”
听着这些话,沈济月嘴里包着顾渔夹过来的肉,当真是有点吃不下去,她咀嚼着抬起头,又冷不丁对上林玉知探究的眼神。
沈济月飞速把脸埋了下去。
赵眉见状,抬手一指:“瞧,害羞了。”
沈济月捏筷子的指尖发白,忍不住在桌下踹了顾渔一脚。
他受下这一踹,一声不吭,跟个没事人一样。
“其实仔细想来,这俩孩子的情谊是要比旁人深厚些。”赵眉回忆起什么,笑道,“有次沧舟吃药吃伤了,我跟他父亲怎么劝他都不肯再吃,结果济月的声音刚到门口,说要找他玩,沧舟二话不说就把那碗药一口闷了。”
林玉知素来认为顾渔是一等一的听话,不承想他还有不肯喝药耍小性子的时刻,微微有些惊讶:“当真呀?”
沈济月只知每次她去找顾渔玩,他出来的速度总是很快,却不知他还有闹着不肯喝药的一面,忍不住耸肩一笑,转眼看向顾渔。
顾渔略低下头,喉头滚了滚,低唤了一声:“母亲。”
“好了好了,不打趣小渔了,”沈慎出来解围,又开始揭沈济月的短,“当年你们离开西陵后,济月每月最盼着的就是从定熙寄过来的信,还不许我们看他俩写了什么。”
“爹!”
沈济月急得要去捂沈慎的嘴,又碍于顾渔父母也在场,她很快反应过来坐好,皱眉反驳道,“你瞎胡吹。”
沈慎在一旁笑,顾渔侧过头来,接着问她:“有多盼着?”
沈济月被问得哑口,见顾渔那欠揍模样,又想起还得演戏,硬是撑出一番甜蜜笑脸去恶心他:“盼星星盼月亮那么盼。”
顾渔点头,从沈济月碗中夹走她不爱吃的菜,自己吃掉:“我也是。”
沈济月现在脸上烧得慌,她深知自己脸红了——气红的。
经过两人毫无默契的拙劣表演后,这顿饭局总算结束。晚上,林玉知叩开沈济月的房门,与她一同在床沿坐下。
“今日见你们二人感情甚笃,娘放心不少,”林玉知柔声说着,又蹙起眉头,“既然你们两情相悦,那此前为何见面像仇敌一般?若早点表明心意,也不用等到陛下赐婚了。”
沈济月早已经说谎不眨眼,听闻此言,她面不改色道:“这不是以前面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嘛。”
说完这番话,沈济月在心里狠狠夸了自己一通。
这么恶心的话她都能逼迫自己说出来,简直太厉害了,她必须得让顾渔多下点聘礼,好好补偿她。
…………
婚前的一系列事情开始准备起来了。
除开纳采时大雁不小心啄开绳子跑了,几个伏虎卫与逐鹰卫联手抓了好久才抓回来外,一切都顺利进行着。
待循古礼走完六礼程序,二人婚期便敲定了。
沈济月绣艺不精,对于要在众多宾客面前要穿的婚服,她可不敢随意动手,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了赵姨找来的京城里绣艺最好的绣娘。
嫁衣绣样的种类早就送到她手里让她挑,但每个都很好看,沈济月实在是犯了难。
恰逢今日逐鹰殿不忙,顾渔又休沐在家,她便想着让顾渔拿主意,毕竟是他俩结婚,不能光让她一人动脑。
沈济月拿着图样,很快到了顾府。
门房向来不拦她,如今定了婚,更是远远地就把门大打开,毕恭毕敬地派人通传。
有小厮上前,说绣坊的嬷嬷才到,公子应该在准备量身,问沈济月要不要先去偏厅边吃茶点边等。
正要答应,就另有一小厮从顾渔院中踏着碎步跑出,朝她行礼:“沈佥事,我们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沈济月纳闷:“他不是在量身吗?”现在过去……方便么?
小厮低头答话:“是公子的意思,小的也不知。”
“行吧,我过去瞧瞧。”沈济月不为难他,调转方向,朝顾渔的房中走去。
门是半闭着的,里面没有动静,沈济月觉得奇怪,收了直接踏入的脚,抬手在门扉上轻轻敲了敲:“顾沧舟,我进来了?”
风过树响,蝉鸣朗亮,沈济月微微倾身,几乎是将耳尖贴在门扉上,才听见里面轻轻传来一个“嗯”。
小厮自觉停在门外,沈济月打开门,又将门板合拢至先前半掩的模样,探头往里边一瞧,轻声走了进去。
顾渔的卧房干净敞亮,室内陈设排布得一丝不苟,四壁仅悬一幅淡墨山水,无半分浮华饰物。
屋子中段设一座绘着月映轻舟的屏风,将卧房起居之地隐隐隔开,屏上风影微动,倒真似月华照耀在江面护舟远行。
素纱朦胧,男子的身影隐隐约约映在屏风后,他身姿颀长,饶是低着头,也能从屏风上露出清绝的眉眼来。
沈济月悄悄近前,想吓一吓他。
就差几步远时,顾渔忽然回头了。
窗棂透出的光影下,少年漂亮的眸子淡淡扫来,左眸底下的一点朱砂艳得发亮。
室内纳凉的冰气缭绕,混着佩兰香气凉丝丝扑了沈济月一身,当真有几分误闯仙人禁地的不真实感。
视线下移,薄可透光的屏风下,顾渔的手正在栓寝衣的系带,领口大敞,胸前肌肤在日光下白得发亮。
沈济月微怔,目光直直落在那处。
修长如玉竹的手指很快系好寝衣,顾渔随即从屏风后走出,长发半披在脑后,发丝随步履轻晃在劲瘦的腰际。
少年清润的眸子一抬:“你怎么进来了?”
这人怎么还恶人先告状?沈济月皱了眉,抬起下巴道:“我敲了门,不是你说可以进的吗?”
语毕,她环起双手,将身子扭到一侧,不屑地觑顾渔一眼:“谁稀罕看你似的。”
“那正好。”顾渔抬手,一根软尺出现在沈济月眼前,接着就听他道,“眼下正差个帮我量肩腰尺寸的人。”
沈济月又懵了一瞬,截取方才已知的信息,问道:“绣坊的嬷嬷呢?”
“回绣坊取东西了,我以为你是她派来给我量身的小厮,才说的进。”
顾渔没有给沈济月思考的机会,又将软尺向她跟前递了递:“嬷嬷要得急,估计一会就回来了,耽误太久不好。”
也是,她还要叫他帮忙选图样呢,反正未来是要上一条船的人,互帮互助嘛。
沈济月给自己说通了,将自己嫁衣的绣样图纸“啪”地往他手上一塞,抓过软尺,勒令顾渔站好。
顾渔一开始就站得挺好的,只有跟她说话时会低一点头,如今站得更为笔直,沈济月才发现他比她高出好多,举起来量肩宽有些费力。
虽然这样也不是不能量,但在顾渔身上,沈济月是能享福就不吃一点苦。
她微微仰头,对着顾渔脖颈道:“蹲一点。”
顾渔照做,右腿后撤一步,弯曲腿部,上身依旧笔直,侧过头来用余光看自己蹲得够不够。
其实是已经够了的,沈济月原也没比他矮多少,但见顾渔这么顺从,她又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于是她凑上前,比着软尺的手指贴在少年耳旁,挡住他侧过来的目光,轻声道:“再低一点。”
顾渔曲了点膝,就差半跪下去,沈济月的鼻尖早已比他的肩高,视线可以轻松地穿过去望向前方。
不错,这个姿势看起来挺累人的了。
沈济月不再让他调整,总算慢慢悠悠地牵起了软尺,指腹按住,从他的右肩轻轻划过,一路牵扯到左肩。
如此近的距离,她身上清甜的香气很容易就随着动作和呼吸落到顾渔鼻尖。
她又换熏香了。
应当是新买的,从前没有闻到过,是很甜,很清新的味道。
明明是很简单的量肩宽的动作,身后人却没有着急结束的意思,手指悠闲地顶着软尺,隔着那一层皮革和轻薄的寝衣,点在他的肩上。
若仔细感受,还能感觉到她指甲落在肩上的力度。
顾渔略微偏了偏头:“好了么?”
没有回应。
顾渔眨了下眼,向左侧过头去。
同时,左肩忽然窜出少女的侧颜,他的睫毛几乎扫到她的颧骨,两人发丝牵连到一起,轻轻一刮。
顾渔很快将脸转回来。
沈济月只顾着整他,笑得开怀,一只手按住他的肩头往下压,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向前指着他手里的图纸:“你觉得是绣这个鸾鸟好看,还是这朵缠枝牡丹好看?”
她压着顾渔肩膀的手暗自用力,就是想让他半蹲久一点,累他一累。
这般做着,沈济月还一面去观察顾渔的表情。
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都压这么久了,顾渔怎么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当真给她认真比对上了。
“都好看,都绣上吧。”
沈济月还盯着他的脸在看,从眉骨到下巴,又从下巴到眉骨,越看越受挫。
他的面上哪里有一丝疲惫的神色,呼吸依旧平稳,脸也没红,只有瞳孔正下方的小红痣扎眼得紧。
沈济月定定看着,忽然开口:“顾沧舟,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脸红过?”
反正在西陵时是没有的,至于他来定熙后有没有,沈济月就无从得知了。
顾渔明显不想回答她这个问题,将头向右边靠了靠,侧眸回道:“你究竟量不量?”
“告诉我呗,”沈济月狡黠一笑,硬是凑上前去找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害羞过?”
她的脸凑得极近,能看见她清澈瞳仁里倒映着的他的面庞。
顾渔喉结轻滚,下颌线紧了紧,微微侧身,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都托了起来。
沈济月睁大了眼,搭在他肩上的手按得更紧,生怕自己掉下去,不敢太大动作地攥住他的衣料呵斥:“你干什么!”
顾渔单手托着她,肩被沈济月的五指紧紧抠着,没有说话,只转身向床帐走去。
沈济月不解,但她又无法挣脱,只能两只手都扶住他的肩颈。
很快,顾渔就将她放到了床上,沈济月的手从他肩膀滑下,捏着软尺的指尖蜷了蜷。
顾渔背过身,在她面前单膝蹲下,背挺得笔直:“现在高度合适了吧?”
沈济月脑子还有些发懵,喉咙里瓮瓮“嗯”了一声。
原来是要来这里测。
她不再整蛊他,双手举起软尺,低眸认真测量起来。
方才感受过一遍的触感在肩背重演一遍,顾渔听见身后女子柔软清亮的声音:“好了。”
接下来是腰围。
沈济月心里想着,没有主动提及。
顾渔起身,转过来,沈济月坐在床边看他,他站起来,她的目光也随之从低处抬起,直直映入他的视线。
因才定了亲,赵眉说要铺点有颜色的床品喜庆喜庆,百般劝说后,顾渔才同意把原先淡雅的月白、山矾之类的颜色换下,铺上了如今鲜艳颜色的床品。
明丽的颜色当真是很称沈济月,她坐在床上抬头看他,就似坐在春日里的花仙一般,眼眸明亮,双颊白里透红。
“不是不稀罕看我?”顾渔低头盯着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他本就逆光站着,现在眼睛又被碎发遮挡,更加看不清眸底颜色。
沈济月面露疑色,正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就听那人继续道:
“那你脸红什么?”
清冽尾音里似乎带了细细的、挠人的小钩子,扎入皮肤,不痛,只痒。
难耐的痒。
沈济月飞速抬手摸了摸脸,果然有些烫。
但她哪里肯承认,别过脸,语气淡定:“是你这被子的颜色太花哨,给我映红了。”
顾渔视线不曾移动分毫,追着她问:“是吗?”
沈济月掐紧了食指骨节,忍住想揍他的冲动。
就算她脸红了又怎样,这不是很正常吗?无论谁被忽然抱起来,都会反应不过来的吧!
顾渔知道不能再逗她,缓缓抬起双手,垂头轻声道:“来吧。”
沈济月回正目光,这个高度……视线刚好与顾渔收紧的腰线平齐。
他似乎是刚沐浴过,身上散发着好闻的皂角清香,丝丝缕缕,若有似无,在两人之间似无形的线一般缠绕着。
不知为何,量身这么简单的工作到了沈济月手里,竟有些紧张。
沈济月觉得喉咙发涩,不自觉咽了咽。
这一动作很明显地落到了顾渔眼中。
他垂下长睫,语气散漫:“我手都要举酸了。”
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气音,沙沙哑哑地坠进沈济月耳朵,勾连起几丝酥意。
沈济月低头不去看他,将软尺拉直,比到顾渔身前时,却顿住了。
这该如何去量呢?难不成要让她环住他的腰?
沈济月又抬起头,将软尺的一端递给顾渔:“你自己拿着这一端,穿过来给我。”
顾渔扬扬手里左右各一边的绣样图纸,理直气壮:“空不出手。”
说完,他还故作认真地再次一张张翻看起来,从鸾鸟的翻到牡丹的,又从牡丹的翻到鸾鸟的。
沈济月没辙,毕竟这是自己拿给他让他帮忙选选的。
她咬了咬唇,右手绕过顾渔的后腰,上身便不得不贴近他的身体,她别过脸,但耳尖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腹传来的热意。
两人距离越贴越近,沈济月唇咬得更紧,伸出左手去抓自己右手递来的软尺一端。
耳廓还是无可避免地擦过了顾渔的寝衣。
但沈济月太过认真,没有注意到这点,抓到尺子一端后,她总算呼出口气,紧蹙的眉头松开,后仰与他拉开距离。
量完之后,沈济月脸上的薄粉也渐渐褪去,她起身坐在他的书案前,提笔写下尺寸。
抬眼间,蓦地看见桌角打开的笔匣里,装了几支尾端坑坑洼洼的毛笔。
沈济月越看越眼熟,搁下手里的东西,去将笔匣拿到自己面前。
她取出其中一支毛笔,认出来这是西陵云翰斋的笔,再看款式样貌,应当有些年头了。
加之其尾端破损不堪,明显是已经被废弃了的笔,顾渔为何还留着?
抬眼望过去,顾渔在一旁环手盯着她,沈济月脑子里倏然闪过一段记忆。
她知道这笔上的坑洼是怎么来的了。
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
不,不是如今的逐鹰殿佥事沈济月,是西陵霸王沈小年。
小时候她有个坏爱好,喜欢啃笔杆子,不仅喜欢啃,还喜欢挑着啃。
经众多尝试后,沈小年发现,顾渔的笔杆子是最好啃的。
无他,因为贵。
沈慎给沈济月买的笔自然也贵,但她舍不得啃自己的呀,每次趁顾渔不注意,就给他的笔杆子来一牙。
一般人这时候就该把自己的好笔藏起来了,偏偏顾渔人傻钱多,还敢光明正大把好笔放在沈济月眼皮子底下。
后来沈济月的这个陋习被林玉知发现,仅两天就给她强行改掉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顾渔竟还留着。
这么艰苦吗……
沈济月不禁心酸,侧头回看向顾渔,语气凄凄:“我嫁给你,你敢让我吃苦就完了。”
顾渔想过她看见后会对他说什么,但独独没想到,她会说这句。
他淡然的神色似乎有一点破裂了。
就在这时,绣坊嬷嬷来了,她提着小箱,微微躬身,敲响了顾渔的房门。
沈济月与顾渔同时回头。
妇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顾大人,到约定的时辰了,请问您现在方便量婚服的尺寸吗?”
室内安静一瞬。
比顾渔先开口的,是沈济月。
她从桌案边站起来,走到顾渔面前,质问道:“所以,嬷嬷根本就没有回绣坊,现在才是你们原先约好的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门外小厮见状, 慌忙上前拉住嬷嬷,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让她低声,说什么沈佥事在里面, 此刻万万不能叨扰。
嬷嬷明白过来,刚捂住自己的嘴, 门就突然被大打开, 沈济月从里面走出, 视线在呆住的两人身上扫视一圈, 锁定了带她进来的小厮。
沈济月抬手一指:“你骗我是吧?”
她服气地点点头, 冷笑一声, 迈步下了台阶。
小厮哪敢担这么大的罪责,又不敢自行辩解,抬眼看向门后追来的顾渔:“公子……”
他家公子此刻哪里有功夫管他,手里握着图纸,因为衣衫不整, 无法去追沈济月,站在门口对她的背影问:“这些图纸今天下午给你送过去?”
沈济月头也没回, 撂下狠话:“不选了, 这婚你自己成吧!”
小厮内心直呼要完,腿都吓软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为何偏偏在此时内急, 若是耽误了公子的亲事,那他十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扭头, 顾渔却还算云淡风轻,拢好外袍领口,轻笑一声。
小厮更觉得自己要完了。
公子这是失了夫人气疯了,明明平日里都不笑的。
他试探性地小声唤了一句:“公子……”
顾渔侧目。
“小的……小的是不是搞砸了?您责罚我吧, 或者、或者让小的去给少夫人赔罪。”
顾渔听了,淡淡拧眉:“你可知她与我是陛下赐婚?”
小厮哆嗦:“小的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顾渔神色愉悦,继续道,“她只会有我一个夫君,我也只会有她一个夫人,离不了。”
小厮无意识张嘴,表情渐渐从慌张变成了惊讶。
顾渔悠悠望着远处,神色淡然:“另外,我自己的夫人,我自己会哄。”
…………
因婚期已定,顾渔最近也忙着安排新府那边的装潢。
府内布局和大致摆设都定了,准确来说,他是忙着去问沈济月喜欢什么样子的,哪种方案合适,院子里要种什么花草树木,卧房要什么颜色的纱幔。
其实这些也并不复杂,但似乎是为了报复他上次骗她似的,沈济月总把他晾在一旁,自己转身去处理公务。
路过的逐鹰卫见了,总忍不住发笑。
就连赵秀都来打趣,说顾司丞是全心全意扑在婚事上了,公务也不管了,就要待在沈佥事身边。
对此,沈济月起了莫大的警惕心。
“你人前演一下就算了,正事可别耽误,”她又想起顾渔留着多年前就被她咬坏的毛笔一事,“我可不想养你。”
虽说夫妻一体吧,可他们是假夫妻呀。
假夫妻就没有还要分俸禄给他花的道理吧?
顾渔停了写写画画的笔,他讲了这么久,原来沈济月是一点没听,全去想她的钱去了。
他压眉,沉声道:“俸禄我会交给你,你别让我地为床天为被就行。”
沈济月一听,黑眼仁都亮了几分,转过来看顾渔:“当真?”
顾渔没有着急回答,垂了垂眸又抬起,将话复述一遍:“只要你不苛待我。”
沈济月立时喜笑颜开,双手接过顾渔一直拿在手里的图纸,仔细翻阅起来。
不看不知道,原来他购置的宅子那么大,沈济月不免惊奇:“这么大个宅子,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刚说完,沈济月的额头就被敲了一下,她伸手去捂,皱眉向旁边瞪去,顾渔也觑着她,语气不忿:“你不住?”
沈济月搓着额头,十分不满地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现在自然是不得不住,我是说之前。
“之前你买宅子的时候,不是说没有成亲的打算吗?”
顾渔盯着她,眼里颇有些无言以对的意思,不耐道:“我还不能对自己好一点了?”
有钱了不起。
沈济月默默在心里点评了这么一句。
说起这个,她就想起来之前陛下把她留在崇政殿,出来时下了雨,顾渔这个傻子去取伞接她,结果两个人身上都湿了。
湿了后去顾府更衣,顾渔竟就在卧房的衣橱里给她取了没穿过的年轻姑娘的衣裳来。
当时她就猜是顾渔为了讨姑娘欢心,但买来没能送出去的,还偷偷嘲笑他也有追不到的姑娘。
如今又想起这茬,顾渔却将迫于圣旨跟她成婚了。
虽然是假成亲,但沈济月还是不准自己名义上的夫君有风流债的,本来平日公干就忙,她可不想还要被这些琐事扰得心神不宁。
虽然顾渔自己能把桃花冻死吧……但如果是他主动去当桃花,那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沈济月还是要问清楚。
她当即放下手里新府的图纸,侧身郑重看向顾渔:“你现在没有求而不得的人了吧?”
顾渔被她问愣一瞬,眉心微抬。
沈济月开始立威:“我知道你自小受欢迎惯了,所以这对你不屑一顾的姑娘,反倒吸引你,但你毕竟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最好把杂念都断掉,免得给你我她都惹麻烦。”
她说得认真,顾渔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何时心有杂念了?
见她眼睛骨碌碌的,似乎还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渔忙出声掐断她思绪,唤道:“沈济月。”
“嗯?”沈济月应声。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顾渔抬起一只手臂撑在桌上,侧身凝眸看她,“还是说故意找茬?”
沈济月马上就要喊冤,本来她还不欲说破,想着给顾渔留点面子,但如今看他讨打的程度,她是没必要这么心善了。
暗自沉下一口气,沈济月直截了当道:“你敢说你衣橱里那件赪霞色的留仙裙不是买给喜欢的姑娘,结果没有送出去的吗?”
顾渔又被问得一愣,沈济月今日也太能堵他的话了些。
“少装想不起来,就那件腰际用了缠枝石榴纹作点缀,下摆一线月白滚边的那件。”
想得起来,他自然想得起来。
且印象深刻。
当时窗外暴雨如注,屋内燃了熏笼,香气氤氲,两人的衣物交叠在一起,门窗将风雨系数隔绝在外。
她就穿着他买的那件衣裳,安安静静睡在他手边,梦中还要呢喃他的姓名,让他帮她写课业。
他只能一边安抚,一边拿来帕子,站在她身后细细将每一缕发丝都擦干。
少女的发丝乖巧地躺在他的手中,光泽柔顺,顾渔擦得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精细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墨发在他手中变干,顾渔的手却未抽离。
修长洁净的手指小心梳理着发丝,任由青丝在他之间穿过,一下又一下。
天色渐暖,柔雾般的橙黄夕阳照进室内。
桌案前,少年轻轻俯身,不着痕迹地在她发尾留下一吻。
“顾沧舟,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沈济月本来就在教训他,见他不仅不听还在走神,更是生气,就差去揪他的领子了。
顾渔收拢思绪,睫毛闪烁一番,淡淡抬眼。
对上沈济月隐含微愠的目光时,他不禁弯了弯唇角,而后压下笑意,挑眉问道:“你似乎记得很清楚,连裙子的细节都能补充完整。”
沈济月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时间没有反击出口,半晌才想出话来:“我向来对这些的记性比较好,你又不是不知。”
“这样么?”顾渔反问,换了只手撑下巴。
沈济月差点又被他带偏,忙阻了他的话头,正色道:“少转移话题,你要保证在成婚前与旁的姑娘断绝不清不楚的关系,成婚后洁身自好。”
顾渔撑着头看她,语里带笑:“假成亲都要管这些?”
沈济月点头:“这很重要,假成亲就像合作,合作双方要靠谱,才能使得万年船。”
顾渔双眼静静看着她,做出认同的表情:“沈大人言之有理,顾某受教。”
沈济月见他还算听话,便不再说什么。
顾渔收走桌上的图纸,将沈济月从椅子上拉起来:“带你去新府看看。”
沈济月被拽着往外走,还在挣扎:“你不务正业别带上我啊。”
顾渔不饶:“又不是我一个人住,你得去看看。”
他早就打听好了沈济月今日不忙,又加上严诚知道她在准备婚事,有意没派很多活给她,才将沈济月拉走。
沈济月拗不过,在马车里挂了会儿脸,很快又被车里的糕点果脯哄好。
早先在国子监的时候顾渔就说过了,新府距离逐鹰殿与伏虎殿都近,但她没想到这么近,她才吃完两块豆蓉酥,马车就停了。
“两位大人,到府上了。”
沈济月拍掉手上的残渣,接过顾渔递来的手帕擦嘴,擦完又将帕子递还给他,先行下了车。
气派的府邸展露在眼前,沈济月蓦地想起之前顾渔打趣说的,可以租一半给她。
沈济月嘴角微弯,有几分自嘲般的笑意。谁能想到,当时的一句玩笑话,竟还真的成了现实。
不过他没有让她出租金就是了。
顾渔随后下车,见她凝神看着什么,也没有打断,安静立在她身后,等沈济月抬脚,他才负手跟了进去。
整座府邸规制方正,入目青石铺庭,纹路整齐,两侧乔木栽种有序,游廊迂回,亭台假山、池沼花木一应齐备。
只是长廊未悬灯,窗下未摆盆草,各屋的帷幔、软垫、摆件、字画也都空缺着。
沈济月手指抚过空空如也的博古架,侧头望向顾渔:“这些都要我来添置吗?”
“小时候嬉戏,你就总把搭框架的活甩给我,等我将格局布好后,你才接过手,开始往里填塞喜欢的东西。”
顾渔沉吟片刻,回看向她,“我想,你如今的习惯应当也没变。”
他说完,沈济月看了他一阵子,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她非要在树上养金鱼之类的荒唐事,不自觉一笑。
顾渔向前迈出一步,替她开了门:“走,我们去院子里看看。”
两人并排走过游廊,到了后院。
这里目前也没有多少东西,只有简单的一汪清池,池上一座矮桥穿过开得正盛的荷花,直达凉亭。
从纳凉的花廊下穿过,就是一片结着小果子的花树,远看还没什么,走近了,沈济月才瞧清楚树枝间一个个在阳光底下闪着光的是什么。
那是一盏盏很薄的琉璃瓶,靠麻绳系在树上,不大不小,恰好能装上金鱼,它们在里头左右摆尾着,吐出一颗颗小水泡。
沈济月讶然回头,顾渔环着双臂,一派云淡风轻,未卜先知的模样。
日光穿过顶上琉璃瓶中的水,影影绰绰折射在两人身上。
把金鱼养在树上终究是儿时图新鲜,如今愿望被满足,沈济月也不想将金鱼囿于那方小小世界,很快就命人将它们取了下来倒入荷花池。
今日天气不是很炎热,阳光时有时无,沈济月说了要在哪里打秋千,要在哪里摆妆台后,问顾渔要了份图纸就回去了。
这几日她几乎都跟顾渔待在一起,林玉知这回是真相信他们二人感情好了,可旧的担忧才下眉头,新的思虑又上心头。
她走进沈济月的卧房,劝道:“虽然咱大瑾不约束那么多,但婚前不宜多见还是该遵守一下的,你数数,最近十来日里,你有几日是不跟沧舟单独在一块的?”
沈济月从没认真记过日子,现在林玉知提醒,她才意识到最近与顾渔接触得是有些频繁。
以前跟他会面,多是因为公事,现在严诚不怎么派活给她,她反倒跟顾渔私下相处的时间多了。
于礼而言,是有些不合规矩。
沈济月放下手中采买器具的账簿,乖乖点头应是。
“还有个事,”林玉知道,“靖国公前些日子找过你父亲,说有意收你为义女。”
沈济月闻言一惊,当即就知道此事是谁提及的了,只是她没想到,当真让靖国公出面了。
林玉知知道白风清与沈济月关系不错,继续道:“靖国公府是何等勋贵,你能得他赏识我们自然高兴,可担心就担心在靖国公府树大招风,你又刚升迁,若再做了靖国公的义女,怕招人妒忌。”
沈济月思索片刻,往林玉知身边坐近几分,道:“娘,答应吧。”
她考虑过了,反正现在她是彻底把二皇子给得罪了,就算她不站队五皇子,也会被陈持聿针对,倒不如多一个助力,届时别人想要动她,还得多思量思量。
林玉知本就是来询问沈济月的意愿,见她同意,母女俩闲聊几句,她便起身离开了。
沈慎回禀靖国公后,两家敲定各项礼数,拣选了七月廿四作为吉日,举办认亲礼。
沈济月许久不见白风清,没想到再见竟真是要认他作兄。
他叫了她那么久的妹妹,待今日她踏入宗祠祭拜先祖,当着全族亲眷的面行跪拜奉茶之礼,立下认亲文书后,就名正言顺了。
此次家宴,顾渔是跟着沈济月一块来的。
白风清一见他来,脸上笑意更甚,撂下众多宾客直奔顾渔而去。
他先看了眼顾渔身边的沈济月,容光焕发地唤了句:“济月妹妹!”比以往任何一声都要响亮。
沈济月没忍住好笑,依礼回了他一句:“兄长。”
白风清心花怒放,高高应了一声,将目光移向顾渔冰似的脸,嘴角是挡不住的笑意。
若平时对着顾渔这张臭石头脸,他肯定是万分不爽的,但现在,他怎么就这么快活呢?
光暗爽哪够,白风清还要明里挑衅,昂首挺胸,端出一副兄长的态度来,拍拍顾渔的肩,语重心长道:“沧舟啊,日后你与吾妹成婚,便也该唤我一声兄长了。”
他说着,还十分贴心地补了一句:“要不要你现在先喊一句来兄长听听,你也好习惯习惯?”
沈济月在旁边憋笑,转眸去看顾渔的神情。
他下颌紧绷着,抬袖拂掉白风清的手,凉声道:“世子殿下可真会挑时候。”
白风清甩了甩手,不但不气,还十分高兴,可以说顾渔的脸越臭,他的心情越美妙。
“与顾大人的婚期相近,自然是好时候。”
他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顾渔不动声色,静静掀开眼皮,两人眼风相撞:“那届时我们夫妻二人,定邀请世子殿下坐主桌。”
家宴结束得晚,白风清又硬拉着顾渔去马场比了骑射,沈济月原以为今天大家都累了,顾渔不会与他争高下,没想到顾渔破天荒地应下,两人硬是在马场待了一个多时辰。
宾客都依稀散去,沈济月忍不住去马场喊人时,白风清满头大汗,表情一脸不服:“再来!”
顾渔只出了层薄汗,高坐马上信手搭弓:“世子都输多少把了?还要比么?”
月色下,少年骑装猎猎,头上绀色抹额与玄色圆领袍前翻出的一抹艳红呼应,高马尾在夜风中飞扬。
顾渔很少穿这样鲜艳的颜色,今日一见,沈济月的视线很快被他吸引了去。
他长腿一夹马腹,马儿轻嘶一声随即调转方向,顾渔闭上一只眼睛,同时将弓拉满,仰天一射。
三发箭矢穿过弦月中心弯弧,垂直而下。
“咻!咻咻——”
月郅王宫,数以百计的燃火箭矢脱弦而出,火尾似无数坠落的星火,带着破风的尖锐呼啸,朝着重檐殿宇倾泻而去。
藤萝花草尽数被点燃,宫人们四处逃窜,深陷睡梦之中的月郅王被吵闹声惊醒,正要大发雷霆,就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再看,身边的爱妃已然不见,丝绸垂下的帘幔映出窗外跃动的火光。
月郅王的寝殿在王宫最高处,他仓皇下床,赤足跑到窗边,俯视而下,外面已是兵刃相接。
身后漫开一道细窄而长的暖光,在月郅王脚底下慢慢变宽。
他回头望去,差点吓得没站稳,满是惊惧的瞳孔中映出熊熊烈火,而那烈火中,走来一个本该死去的人。
“你……你还活着?”
年轻的王子提刀走来,每一步都淌着血,刀尖坠下的淅沥血迹成了父子间距离缩短的标尺。
尉迟迦昙双眸依旧明亮,他笑容干净,语气温和:“看来,我又让父王失望了呢。”
月郅王深知如今形势于他不利,后退一步反手抓住窗沿,双眼紧盯着尉迟迦昙:“王位给你,放我一条生路。”
父子俩几乎一样的琥珀色的眸子对视着,不同的是,一个苍老浑浊,充满恐惧;一个年轻清澈,平静无波。
接着,其中一双琥珀瞳弯了弯,半眯起眼睛。
“唰。”
手起刀落,有重物滚地之声。
那双漂亮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皮和睫毛都沾上了血迹。
而地面上那对充满怨毒与恐惧的双眼,再也不会合拢。
尉迟迦昙转身出门,站在王宫二层凌空支出的高台上,微昂起头,俯视整个王宫。
空气中的硝烟与血腥味浓郁,殿内厮杀已然止息,台下将士、降臣、宫人尽数仰头,万千目光凝于高台之上。
尉迟迦昙拄刀立身,声音借长风贯透上下宫阙,字字震耳:“先王宠信宵小,横征暴敛,不配执掌疆土。
“今夜本王亲斩昏君,除尽乱党,自此旧统覆灭,由我承继王权,若往后再生祸乱,殿中鲜血,便是下场。”
他抬剑指天,声浪压过风啸,响彻整座王宫:“跪迎你们的新王!”
一瞬寂静之后,数千甲士与宫人齐齐单膝跪地,右手护心,整座殿庭俯首一片:“恭迎王上。”
烟火渐冷,晓风浸寒。
东方漫开鱼肚白,一弯弦月悬于灰蓝天际,底下是绵延的绿洲,驼铃声声响过,商队还在赶路。
尉迟迦昙孤身立于王城之巅,手里剔透的琉璃葡萄已被手心的温度暖热。
他抬眼看着此刻与沈济月出生时相同的月相,眼中终于浮出一丝松快之色。
“济月,等我处理完琐事,就来定熙找你。”
很快的,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小顾就偷亲过济月了另,廿四这天是下弦月,理论上来讲不会出现在沧舟射箭那里,但是为了炫一下转场,做了艺术化处理。
第44章
东阳进宫面见太后时, 瞧见洒扫的小宫女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月郅那位新君刚即位就杀了好多人,朝中大臣现在人人自危。”
“自然知晓,听说这月郅新王, 就是上次来咱大瑾的那位王子。”
“是他呀?宫宴时我远远瞧过一眼,没想到是位狠角色。”
她听着, 淡淡收回视线, 目视前方。
狭长的宫道上, 两面是高高的红墙, 蓝天被夹成一线, 偶尔有几缕白云飘过。
东阳微微抬头, 不禁开始思考皂雕是什么样,它的羽翼会有多长,划过天空的速度有多快。
除了皂雕,尉迟迦昙还跟她讲白驼,讲沙狐, 讲戈壁和天山,绿洲与星河。
他走时, 说他要回去完成自己的心愿, 等再见时,他希望她也能实现她的愿望。
当时她只是一笑而过,祝他得偿所愿。
现在, 他的抱负实现了。
那她呢?
她的愿望又是什么?
东阳的眼睛被日光刺痛,却仍未收回望向远天的视线。
直到快到太后的寝宫, 她才整理好神色,垂眸弯起唇角,跨步进门。
父王和母妃她是期望不上了,这世间还能当她靠山的, 便只剩太后了,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份宠爱。
…………
逐鹰殿。
今日已是初八,还有一月不到便是婚期,而婚期之前,是顾渔的生辰。
沈济月如今是又要忙公务,又要忙着清点嫁妆,还得给顾渔准备生辰贺礼。
相较之下,前两个还好说一点,都是有接触过的,但给顾渔准备生辰礼……她是真的有点难办。
一来顾渔的喜好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喜好,给他什么他都能接受,但对什么又都是淡淡的。
二来与顾渔阔别六年,沈济月也就有六年没有给除爹娘之外的人准备过生辰礼,实在是不知道什么送礼技巧。
这般难熬着,沈济月忽地想到一人。
“沈大人。”
周仲由叩开清茶小筑的雅间房门,朝沈济月略施一礼。
沈济月亦起身相迎:“周侍读,请坐。”
周仲由刚从翰林院出来,浑身还热着,坐下就猛灌了一大口雪泡冷茶,仰头倒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喟叹出一口气。
缓过劲来,他才想起来左右张望:“沧舟兄呢?”
沈济月答:“婚前不宜多见,我也有几日没见着他了。”
周仲由闻之一惊,又见室内只有他与沈济月二人,默默并拢腿从椅背上坐直,讷讷道:“原是如此。”
沈济月也点了点头,抬眸问他:“子循兄可还要再喝点什么?”
此话一出,周仲由浑身更僵了,他腰板打直,连额角的汗也不敢擦。
他素来是不怕独自面对姑娘的,可眼前这位女子不是别人,而是沧舟兄未来的夫人,他的嫂子。
偏偏嫂子今日还对他……
周仲由悄悄抬眼,沈济月正等待着他的回答,眉目含笑,唇角弯弯。
格外亲近。
“不必了,多谢……”周仲由暗自咽了咽唾沫,桌底下的手抓衣裳抓得更紧。
他倒不是担心沈济月会对他有什么想法,而是担心被别人撞见他与有婚约在身女子独处一室会生出事端。
上次他就被搞怕了。前几日有个来京里做生意的富商,不知在哪看上他了,非托关系找人请他吃饭。
周仲由一听是同僚举办的诗宴,就乐呵呵地去了,谁承想刚推开门就被里面旖旎的香味呛到,但出于对同僚的信任,他还是硬着头皮撩开纱帘走了进去。
结果就是——
诗还是作的,但没人告诉他,是在人的身上作啊!
周仲由看着快赶上他三姨那么大岁数的女人在他面前半露香肩,吓得慌不择路,一脚踹碎锁住的雅间房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那富商恼羞成怒,竟直接散播谣言毁他名誉,闹了好些天才安宁。
想起这个,周仲由就有些头疼,他直截了当道:“沈佥事,你今日找我来,是为何事啊?恰好我也好久不见沧舟兄了,不若找他出来,咱仨一块聚一聚?”
“不行,”沈济月道,“我接下来同你讲的,就是要避开顾沧舟。”
周仲由一听,心凉了半截。
要避开顾渔的事……会不会叫他脱层皮啊?
沈济月见他脸色不好,以为是那杯雪泡冷茶有问题,忙道:“子循兄今日不便也没关系,反正距顾沧舟生辰还有些时日,我改日再来向你请教也无妨。”
“生辰?”
周仲由回神,面色好转许多,“所以你是来问我……”
“对啊,”沈济月接话,“八月廿二就是他生辰了,你与他相熟,我又不认识旁人,只能来向子循兄讨教讨教该如何投其所好。”
周仲由的心又重新回温。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他不会脱层皮了。
在沈济月疑惑他为何一副如释重负的目光下,周仲由再要了一杯雪泡冷茶,饮下大半后,他才道:“我对他也了解不多,可不敢谈什么心得。往年沧舟兄过生辰都是从简,今年居然要设宴了吗?”
沈济月有些讶异。
“沈佥事,我同你实话实说了吧,”周仲由接续道,“其实我跟沧舟兄没你认为的那般好。”
说到这儿,周仲由还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他,基本上都是我死缠烂打,上次在国子监我说我跟他熟,那也是为了充面子,沧舟兄在国子监都不怎么理人的。”
“别这么说,”沈济月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没有拒绝,就是允许你靠近了。”
周仲由眼神亮了几分,身子向前一探:“真的?”
沈济月正要点头,对面人的眼神忽地又黯淡下来,肩膀低了低:“沈佥事。”
“叫我名字就行。”沈济月道。
周仲由也不客气,接下了话头:“济月,我实话同你讲了吧。”
他神色严肃,表情认真,眉心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愁绪:“其实沧舟兄挺孤独的,在我印象中,他总是独来独往,又因为生了张冷脸,大家都不是很敢接近他。”
“这么说你可能还没概念,给你举个例子吧,”周仲由抬起头,道,“我们甲斋旁边有一棵石榴树,是沧舟兄亲手种下的,他可宝贝它了,没事就去侍弄那树,念书这几年,可能他跟那棵树都比跟我们这些同窗熟。”
沈济月怔了怔:“就是那棵被移进新府的石榴树?”
“对对,就是那棵,原来你知道。”周仲由啧啧称奇,“这树我也悄悄看过,也不是什么名贵树种,他怎么就那般珍视呢……”
沈济月耳朵听着,脑子却渐渐走了神,周仲由的声音在慢慢变小,逐渐转换成顾渔的声音——
“是我院里的种子,我带来的定熙,由我亲手播种养护长大。”
他那日的神情还历历在目,沈济月又想起在西陵时,顾渔院中的石榴树。
那棵石榴树是沈济月记事起就有的了,她常看见顾渔在树下读书写字,也偶尔抓到过他偷摸把喝不完的苦药倒在树根。
那时她还趴在墙头威胁他:“顾渔,在树上打个秋千吧,你打个秋千我就不告诉赵姨你把药倒了。”
顾渔抬头:“是药熬多了我才倒的。”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赵姨。”沈济月作势要翻过院墙跳下来。
顾渔忙搁下碗,向前走几步:“别。”
沈济月收了腿,高兴地坐在墙头,翘起嘴角。
顾渔松一口气,道:“等它再长大些吧,树枝长粗了,就能绑秋千了。”
沈济月看看石榴树细胳膊细腿的样子,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咬咬唇,应了下来:“那好吧,不过你可别忘记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你怎么保证你是君子呢?”
阳光下,小姑娘的腿踢着裙子,在院墙上荡呀荡,好似树梢摇曳的俏丽石榴花。
榴花影印在顾渔的身上,他仰头望着沈济月,朝她伸出小指:“拉钩。”
思绪回笼,周仲由已经在对面盯了她一会儿了。
沈济月低眸眨了眨眼:“抱歉,刚刚聊到哪了?”
“无碍,刚正说到——”
周仲由话音还未落,门外就忽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响,其音量之大,一听便知是被人用力砸碎的。
茶水渗进门缝,从中流进室内。
“都滚出去!”
门外传来女子尖利的声音,沈济月与周仲由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眉心蹙起。
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正想着,雅间门口就出传来敲门声,是管事的声音:“客官,实在是不好意思,小店要打烊了,您看能不能……”
现在可是下午时分,生意正好的时候,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能对外人道的事,打烊只是说辞。
究其真正原因——沈济月瞥了眼淌进来的茶水,眼睫上抬。
周仲由倒是觉得哪里都能谈话,已然准备起身收拾东西走人了,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推门而入的绿纱。
“还请两位移步……”她原还高昂头颅地说着,但看见沈济月的脸时,愣了一愣。
“沈佥事?”绿纱收了神情,又侧眸瞄到旁边的男子,更是惊讶,音调都高了几分,“周侍读?”
周仲由认得她是东阳郡主身边的侍女,冷丝丝吸了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唇角,哀哀点了点头。
其他散客能撵,但这两位大人……怕是有点请不动啊。
绿纱福身告退,留沈济月与周仲由在雅间面面相觑。
沈济月起身往窗外看了眼,瞥见睿王妃离开的侧影,贵妇人嘴角下垂着,面色也很是不愉。
周仲由知道东阳先前百般示好顾渔,但后来不知怎的就不了了之了。但以他对东阳郡主的了解,她绝对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所以,周仲由坚定地认为,东阳郡主肯定会讨厌沈济月,说不定会因此将他们二人独处一室的事情传出去。
不行,与其任人宰割,不如先发制人。
周仲由转转脑筋,一本正经道:“要不我们过去给郡主问声好,免得她日后刁难,在你婚前传些什么不好的出去?”
沈济月这回是有点理解顾沧舟为什么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周仲由了。
她放缓了语气:“子循兄,你觉得郡主现在心情如何?”
回想起方才的“盛况”,周仲由瘪了瘪嘴:“那必然是不太美妙的。”
沈济月点头,循循善诱:“那既然都不太美妙了,咱还去问好,那到底是问好还是问坏呢?”
“那咋办?”
周仲由正焦急着,绿纱就又出现在门口,她规规矩矩朝内行了一礼,道:“郡主请沈佥事到隔壁厢房一叙。”
坏了坏了,这下彻底坏了。
周仲由内心大喊不妙,提步就要上前。
绿纱侧身一步,垂首含笑道:“周侍读留步,郡主只邀请了沈佥事一人。”
正因为只邀请了沈济月一人,所以他才更担心啊!
这可是他未来的嫂夫人,要是沧舟兄知道沈济月跟他在一块的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那还得了?
沈济月却在这时跨步上前,将周仲由拦在身后:“还请绿纱姑娘带路。”
她神色轻松,语气自然,走时还不忘给周仲由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他先行一步。
沈济月虽然对东阳郡主了解不多,但凭东阳在玉蟾蜍一案里帮忙引开护院,和借鹦鹉与她说理一事上,她就觉得这与编造理由去向陛下求赐婚的郡主很割裂。
但那日真相大白,东阳眼里的伤心与愤怒也是实打实的。
沈济月跟随绿纱走着,眼底浮现出文华殿内东阳郡主落泪的眼睛。
“沈佥事,请。”绿纱止步门外,俯身为沈济月撩开珠帘。
沈济月颔首走过,室内清净雅致,光线柔和,显然已经是被人打扫过的景象了。
东阳郡主衣着依旧华贵,艳红的虞美人修满了裙摆,与垂落的洒金披帛一起堆叠在桌角旁边。
涂了蔻丹的指尖虚虚拈着酒杯,听见有动静,东阳徐徐抬眼,已经有些醉意的双眸半眯起来,免了沈济月的礼。
“坐。”
沈济月听命坐下。
“会喝酒么?”她问。
沈济月干脆:“会。”
意料之外的回答,东阳眼里的星子明灭一番,身后侍女随即上来为沈济月斟酒。
在她饮下之前,东阳又问:“有多会?”
沈济月眼睛不眨一下,提起桌上酒杯,对东阳遥遥一敬:“应当能陪您喝到尽兴。”
两人喝过几巡,东阳没有说话,沈济月便默默陪着。
少顷,温醇后劲缓缓自胸腹升腾上来,沈济月动作顿了顿,倒不是不能喝,而是惊疑于郡主为何会饮这么烈的酒。
东阳的酒量显然是有些不好的,才几杯,她端杯子的手就开始摇摇晃晃。
沈济月怕酒液洒出来污了她的裙裾,正要起身去接,就见郡主挥退了侍女,转过眼来望着她。
东阳面上晕开酡红,叫了她的大名:“沈济月。”
“下官在。”
“其实我不喜欢顾沧舟。”
沈济月眼神短暂凝滞一瞬,很快恢复过来,淡声答道:“猜到了。”
东阳动了动秀眉,努力睁开双眼看她。
沈济月垂睫,嘴角漫出一丝弧度,在东阳疑惑的目光下,起身拿掉她手中摇摇欲坠的酒杯。
东阳知道自己喝得有些过头了,便由沈济月撤掉她的杯子。
雅间安静片刻,东阳又道:“我今日入宫,知道了点尉迟迦昙的消息。”
沈济月安静听着,并不觉得奇怪,她在逐鹰殿也听闻了些。
“你与顾沧舟的婚期定在多久?”
因为前面出了那些事,沈济月和顾渔商量了一下,还是不给睿王府下帖子为好,如此一来,东阳郡主便没有在受邀之列。
“九月初二。”沈济月答道。
犹豫须臾,东阳才缓声开口:“月郅的新王,也会在九月初到访。”
语毕,两人都沉静了会,沈济月明白她的意思,却又觉得不太现实,只道:“多谢郡主提醒,但他如今毕竟贵为一国之君,应当不会荒唐行事。”
东阳却与她想法相悖:“你可知他是用何等残暴手段登上王位的?月郅民风狂悍好斗,对待所欲之物都是靠抢,你……”
“郡主是怕尉迟迦昙抢婚?”
东阳不能确定,但在太后那里听了尉迟迦昙是怎样手段狠厉后,她觉得他都敢弑父,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是他不敢的。
沈济月只当她是喝醉了,道:“但这里毕竟是大瑾,我与顾沧舟又是御赐婚契,陛下会为我们做主。”
“陛下仁德,不喜征战,可月郅善战。上次尉迟迦昙来大瑾,不就是因陛下有意与月郅和亲吗?但是尉迟迦昙没应,回去还被先月郅王关进了大牢。”
她说着,看向沈济月:“君心难测,我只能同你讲这么多。”
东阳本可以不同她说这些,但她还是提醒了她,沈济月下颌微收:“多谢郡主。”
该说的都说了,东阳抬手摁住太阳穴:“你走吧。”
此酒之烈,沈济月是尝出来了的,看郡主也不像酒量很好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而清茶小筑里没有备醒酒汤,也没有床榻以供休息,至于睿王府……东阳现在估计更不想回。
沈济月稍作思忖,启唇道:“郡主若不嫌弃,可到下官府中一坐,我熬的醒酒汤不仅不难喝,还比别人的奏效。”
东阳略略一顿,微抬下巴睨向沈济月,已然是往日骄矜的模样:“你不必讨好我。”
沈济月却笑了,站起身来,将手伸向她:“那郡主需要我扶吗?”
回府后不久,顾渔就来沈府找了沈济月。
他还穿着猎虎袍,气息有些不稳,显然是赶过来的。
“你没事吧?”
沈济月刚端着醒酒汤从房中出来,顾渔开口就是这么一句,她被问懵,反问道:“我又犯什么事了?”
“周子循跟我说你被东阳刁难,让我速去清茶小筑寻你,但我赶到时,那里已经闭店了。”
原来是个乌龙。沈济月无奈弯唇,又收起笑,抬头狠狠戳了下顾渔的肩窝:“子循兄不知东阳郡主帮过我们,所以误会,但你又不是不知,怎么还这样?”
顾渔一时无言。
“好了,郡主还在里面休息,”沈济月绕过顾渔,将空碗递给了侍女,又回首招呼他,“去花厅里面坐吧。”
“不了,伏虎殿还有事,我得先回去。”
“哦,”沈济月点头,又道,“你廿一过生辰,怎的还不给我下帖子?难不成不打算邀请我?”
顾渔平声道:“我没想办生辰宴。”
沈济月又想起来周仲由所说的一些事,再思及自己以前在国子监还误会了他,不免有些五味杂陈。
她默默点了点头,抿唇道:“行。”
行什么行,当然不行!
她好不容易想给人过一次生辰,哪能说不过就不过了?
沈济月拧起眉头,食指顶着下巴,计上心来。
八月廿二。
高温渐渐消去,沈济月一早便传信给顾渔,让他下了值来新府一趟,看看她安置的摆件如何。
当然,这些都是骗他过来的托辞。
沈济月早就给各方下了帖子,约他们悄悄来新府,给顾渔准备个惊喜。
率先到来的是严姝和赵秀,但坏就坏在,加上沈济月一共三人,没有一个能下厨的。
“快来快来,这螃蟹夹我!”周仲由买完东西回来,刚走到前院就吱哇乱叫起来。
几人连忙去解救,将肥蟹从周仲由的衣摆上拽下来,周仲由长松一口气,与面前三位姑娘面面相觑:“给谁处理啊?”
“给我吧!”
身后爽朗的声音响起,王青提着大大小小的食材,大步奔向众人,“我家可是三代掌灶,要不是伏虎殿给的多一点,我就回家烧饭了。”
赵秀把拔下来的螃蟹丢进桶里:“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挺中用。”
王青扬扬下巴:“必须的。”
沈济月笑道:“那就麻烦王青兄弟了。”
赵秀提桶跟上:“我也去厨房打杂。”
两人走开,周仲由与严姝同步看向沈济月:“那我们做什么?”
“自然是来迎接本世子。”
三人回头,白风清摇着扇子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还跟了几个抱着酒坛的侍从。
白风清提起扇子,指着酒坛挨个点过去:“这可是名酿,要不是看在济月妹妹的面子上,一般人我才不与之分享。”
沈济月拿他没办法,只顺着话说下去:“是是是,世子说得对,快进去坐着别捣乱。”
“谁说我要留下来了?”白风清扫旁边拘谨的周仲由一眼,“本世子可是很忙的。”
说完,他转身离去,跟来的随从将酒坛放好后也随他出去。
严姝抓着沈济月的袖子,小声道:“世子殿下身份尊贵,若与他同桌用膳,倒还真有些拘束。”
周仲由也松了口气:“是啊,幸好世子也没打算留。”
三人说着,转身进了屋。
夜幕将近,一桌桌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门房慌忙赶来通禀:“公子回来了!”
沈济月一听,忙走出去关上门,里面四人纷纷藏于门后,屏住呼吸。
院中人影步过莲池,在星点光影的映照下大步走来,停在了沈济月面前。
她身后门板透出烛光,顾渔疑惑道:“不是说看摆件么?怎么关着门?”
沈济月稳住表情,背着手侧步往门边一退,眼神示意他开门。
顾渔若有所思,抬手将门打开。
藏于门后的四人立即从两边冒出头,将手中握着的花瓣朝上空抛洒,大家的声音融合在一起,汇成一句——
“生辰吉乐!”
顾渔神色微讶,侧头看向沈济月。
纷纷扬扬的花瓣下,少女笑眼弯弯:“顾沧舟,生辰吉乐。”
几巡酒过,严姝被严诚派来的人接了回去,赵秀见时辰不早,也一并提前走了,周仲由与王青则抱着一定要把顾渔喝趴下的决心,最终自己倒在了桌子上。
沈济月跟顾渔相视一眼,不免好笑。
两人酒量虽好,喝多了却还是有点闷,便逛到了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吹风。
夜风微微,拂在面上很舒服,昆虫轻轻唱着,沈济月蓦地睁开眼睛,手拍了下石桌,扭过头看顾渔。
注意到动静,顾渔也侧眸看她。
“顾沧舟,你还没许愿呢。”沈济月一脸郑重。
他还没说话,沈济月就站起来,极其认真地盯着他:“一年就这一次机会,你可得抓住了。”
顾渔仰头,沈济月身后是满天繁星,她眨着眼睛看他,似乎比他还更为重视。
“说话呀。”沈济月催促。
两人目光交缠,顾渔唇角轻勾,笑出一声极低的气音。
沈济月十分疑惑:“你笑什么?”
顾渔则不紧不慢,抬眼望她:“快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婚!所以……大家猜到小顾的心愿了吗
第45章
九月初二, 宜嫁娶。
沈济月身着嫁衣,端坐梳妆镜前,衣身正绣一对雌雄鸾鸟, 尾羽翩跹交叠,姿态缱绻, 袖口错落绣着重瓣牡丹, 花瓣纹路以金线勾勒, 华贵雅致, 宽大裙裾层层铺展, 金纹流光翻涌。
侍女立在两侧为她绾发, 玉梳一下一下穿过如云青丝,又将其编出样式盘好。
她本就生得明艳,如今再施红妆,更是衬得眼波潋滟,动人魂魄, 满堂灯火都失了颜色。
镜中走入另一身影,沈济月缓缓侧身望去, 绛唇微弯:“母亲。”
林玉知看着镜中的女儿, 想起昔日还绕膝玩闹的小小稚童,心中百感交集,不禁眉头轻蹙, 抿唇忍住泪意。
她双手握住沈济月的双手:“济月,成了亲就不是小孩子了, 要善自珍重,按时进膳,天凉时勿忘早晚添衣。”
沈济月想点头,却因头饰太多太重不敢大动, 只低声应答:“娘,我知道。”
“你素来性子要强,报喜不报忧,与沧舟一同居于新府,若有什么矛盾,要及时说开,夫妻本为一体,彼此信任、相互扶持才能走得长远。”
林玉知言辞切切,极尽柔和,“但若你真受了委屈,亦不必忍让,大可驱车回府,你的院子我会时时叫人打扫着,就如从前那样……”
说着,林玉知声音弱下去,喉间溢出哽咽。
沈济月眼底泛起浅浅湿意,长睫轻轻颤动,她尽力压抑着情绪,如常答话:“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林玉知不停抚摸着沈济月的手背,唇角虽上扬着,泪水却已蓄满眼眶。
沈济月与她相视着,抬起衣袖,轻轻点去林玉知垂睫落下的水光。
一直在外面等候的沈慎走进房中,声音沉哑:“夫人,吉时到了。”
林玉知点头,深吸一口气,抽身站起来,眼圈又红起来,呢喃道:“今日怎过得这般快。”
沈济月也闻声回头,这才发现沈慎的眼里也蒙上了一层雾气,鼻尖微微发红。
她站起身,扯出一个微笑。
沈慎走近几步,想伸手摸摸女儿的头,却又怕把她的发髻弄乱,收回手,虚握成拳垂于身侧,温声道:“我们小年真漂亮。”
外面传来动静,应当是新郎来接亲了,听声音,顾渔正被众人围着讨喜,白风清的阻挠声尤其大。
虽然这场婚仪并非二人所愿,但听着这样热闹声音,沈济月心跳还是不由得加快,有了出嫁的实感。
不过多时,卧房的门有了动静,修长的手指推开门扉,顾渔跨步而入,出现在沈济月面前。
年轻人一袭朱红盛装,一如在折桂大街与他重逢后的第一面。
只是今天,他穿的是婚服,与她身上纹样一模一样的婚服。
他面容清俊,唇角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正隔着隔着跃跃灯火,与她对望。
屋外的喧闹声被悉数隔绝,顾渔今日似乎格外好看。
…………
三叩拜别父母后,沈慎亲手为沈济月覆上了红盖头。
视线被红纱蒙住,沈济月朦胧看见父亲俯下的背影。
“小年,上来吧。”沈慎道。
沈济月应声,在林玉知的搀扶下,小心上了沈慎的背。
父亲的背依旧宽阔平坦,他背着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沈济月在盖头下微微垂眸,发现沈慎的后脑勺已然生出几根白发。
她无法伸手去抚,只低声开口:“爹,你上次背我是什么时候?”
听见女儿的疑问,沈慎脚步不自觉放缓,想慢一点,再慢一点走出府门。
沈慎道:“应当是你十岁的时候吧?”
“当时你逛累了灯会,闹脾气非要我背,”言及此,沈慎停了停,用力眨了下朦胧的眼,继续道,“早知道当时就多背我家小年一会儿了。”
出府的路变得很短,沈济月很快就进了喜轿。
林玉知和沈慎在马车窗口看着她,原想多说几句话,可临别之际,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送嫁娘子又再提醒了一遍莫误吉时,迎亲队伍这才从沈府出发。
迎亲队伍庞大,锣鼓喧天,人未到声先到,整个定熙城都知道今日是沈佥事与顾司丞大婚。
百姓围在街边讨红包,再次路过折桂大街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吸引了顾渔的注意:
“郎君,发红包!”
莫说是他,就连马车里吃着顾渔提前准备的糕点的沈济月都抬了抬眼,悄悄将帘子掀开条缝。
说话的人笑得灿烂,见顾渔低头看他,继续道:“上次您与夫人打马游街时,就说红包先欠着,那现在吉时已到,是不是也该让我们沾沾喜气?”
顾渔当然记得他说过的话。
“这是自然。”顾渔弯唇,从怀中取出喜银,亲手包进红包里,俯身递给他。
那人将沉甸甸的元宝捧在心口,一连说了好长串吉祥话。
迎亲队伍向北行去新府,而北边,正有一支乌压压的队伍从皇宫疾驰而出,向南奔来。
正对着迎亲队伍。
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顾渔眸光一凛,看清了对面来者是谁——
月郅的新王,尉迟迦昙。
“驾!”
尉迟迦昙策马速度极快,身后人紧追猛赶,才能堪堪不至于跟丢。
夕阳在下沉,收尽最后一丝光辉前,尉迟迦昙收绳勒马,停在了迎亲队伍最前方的高头大马前。
锣鼓声骤停,送喜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顾渔一身新郎官打扮,高坐白马之上,长指虚拢着缰绳,与面前黑马上的墨色身影遥遥相对。
长风起,拂过二人的鬓发,将衣摆振得猎猎作响。
沈济月见马车停了这么久,不免疑惑,她悄悄撩开帘子,见旁边的送嫁娘子一脸愁容,出声询问:“发生了何事?”
送嫁娘子满面苦色,道:“回夫人,有人拦路。”
陛下赐婚,何人胆敢闹事?沈济月眉头轻皱,一把将帘子彻底抬起。
外面已是暮色沉沉,朝前看清拦者是谁后,沈济月不由得吃了一惊。
夕阳斜斜地铺在异域男子身上,他眉目凝着,眼里似有化不开的思绪,穿过重重人群,直望着她。
几月时间过去,尉迟迦昙容貌未改,周身的气质却已大不同了。
唯独与沈济月对视上的一刻,那双琥珀瞳重新亮起。
墨黑骏马向前扬蹄几步,尉迟迦昙低语:“济月。”
“月郅王。”
顾渔出声喝止,将尉迟迦昙的目光截到自己身上,道,“你若想喝顾某与沈佥事的喜酒,大可去府上稍坐。”
尉迟迦昙视线陡然收束,眼底凝起锋芒:“顾渔,你让开。”
顾渔眉睫一压,语气森然:“凭什么?”
“就凭她不喜欢你。”
尉迟迦昙再次向前几步,一黑一白两匹骏马长颈交错。
听到笑话般,顾渔轻嗤一声,侧头向他冷眼扫去,一字一顿:
“我与夫人青梅竹马,情比金坚,朝中人尽皆知。”
尉迟迦昙移开目光,定声道:“我不信。”他视线再次投到沈济月身上,还想上前。
白马立刻侧行一步,将欲扬蹄的黑马别住。
尉迟迦昙握绳的五指收紧,手背青筋凸起,横眼瞪向顾渔。
顾渔亦是不避,下颌紧收,侧眸直视他。
风掠长街,扬起轻尘。
送亲的护卫与对面的下属纷纷摁住刀剑,眼看剑拔弩张。
沈济月眉头紧锁,唤了顾渔一句:“顾沧舟,你先让开一点。”
顾渔听见声音,侧目回身,却没有动。
尉迟迦昙立刻露出笑意,挑眉紧盯顾渔。
顾渔喉头微动,座下骏马仍未撤步。
他不让,他却是要进的。
尉迟迦昙手一抬,想要扬缰前行。
“你也别动。”沈济月又道。
尉迟迦昙眉心一皱,不明为何。
她方才叫顾渔让开,不就是拒绝他的意思吗?
心底虽这般想,尉迟迦昙还是听话松了缰绳,放柔语气:“济月,你不愿意嫁给顾渔对不对?你与他素来不和对不对?”
明明上次来定熙,沈济月还很厌烦顾渔,这桩婚事定然是建德帝强加给她的,但沈济月碍于皇权,不得不从。
尉迟迦昙提高了音量,字字坚定:“你别怕,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带你走。”
日暮已尽,尉迟迦昙身后属下出鞘一半的刀光格外惹眼,沈济月不断斟酌措辞,生怕他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尉迟迦昙,”沈济月语气平和,“我知晓你是不想让我违背自己的本心。”
尉迟迦昙眉头松动,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却也是真心愿意与顾沧舟结为夫妻。”
顾渔闻言,倏忽抬眼。
尉迟迦昙见她神色认真,所言不像有假,垂眸沉默片刻,竟轻声一笑。
沈济月给他也给此事递上台阶:“多谢月郅王相送,但再聊下去,恐怕要误了吉时了。”
尉迟迦昙缓缓抬头望向天际,那弯细弱的蛾眉月淡光薄浅,转瞬间隐入暮色。
“此来大瑾,本王还为了与建德帝签订睦邻盟约。”尉迟迦昙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沈济月身上,“原本出宫那一刻,我都做好了毁约的准备了。”
“但现在看来……”
他挥手止住身后下属,收刀入鞘声响起,尉迟迦昙看着沈济月,重启话头,“此盟约时效百年,百年之内,月郅与瑾国通商互惠,不动干戈。
“既然你心意已定,那本王便祝你们夫妻二人,百年好合。
“也祝月郅与大瑾,百岁长宁。”
说罢,尉迟迦昙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下属道:“让路!”
送嫁娘子高唱一声:“起轿——”锣鼓声再次响起,顾渔端坐马上,两旁小厮侍女重新开始抛洒红包与花瓣。
片片红色坠在尉迟迦昙眼前,百姓道贺声如潮水般将他吞没,顾渔最后看他一眼,将目光移向正前方。
尉迟迦昙坐在马上静静看着,沈济月的花轿离他越来越近,车帘撩开的缝隙却越来越小。
待花轿行至他面前时,那只素手恰好将帘子放下。
天色沉沉,车帘上坠着的玉珠随行途晃荡,尉迟迦昙目光长随过去,回过神时,喧笑声早已走远。
之后婚仪便格外顺利了,拜堂、撒帐、结发、行合卺礼,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昔年先帝与太后携手平定乱世、共开江山后,成婚时便是一同到厅堂答谢宾客,民间纷纷效仿,这一礼俗便代代沿袭至今。
于沈济月与顾渔二人而言,招待宾客没什么难的,难的是调和宾客中逐鹰卫与伏虎卫的关系。
以往林司使与严司使这两个领头的还会做做面子功夫管一管,今日不知是喝大了还是怎的,竟带着头叫嚣。
一个扯着嗓子:“沧舟在国子监时就颇得陛下赏识,年少成名,那婚后也必然是不会被女人所管束的。”
众伏虎卫:“就是!”
另一个声音更大:“沈济月从西陵进京赶考,以女子的身份得了状元,这才叫奇才,怕是某人想被管还没这个福气呢。”
众逐鹰卫:“没错!”
而被讨论的两位主人公,正在不远处端着酒杯观摩。
顾渔看向沈济月:“你管我吗?”
沈济月目不斜视,环着手臂轻哼:“我懒得管你。”
婚宴收尾,宾客尽数离去,回到房中后,沈济月赶忙撤下繁重的头饰,将头发散下来。
她在内室拆头发,隔着一道屏风,顾渔正在解外袍。
沈济月斜睨他一眼,见顾渔已经脱得差不多,赶紧加快了速度,想抢先去浴池里沐浴。
只是这越心急就越做不好,许是酒喝多了有点醉,她手指在珠钗间颤颤巍巍,就是解不好。
沈济月盯着铜镜里脸都急红了的自己,嘴唇都在用力。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
沈济月动作一顿,唇齿微张,透过平滑的镜面,看到了顾渔正垂眸为她解勾连住头发的钗环。
修长的手指在乌黑发丝上动作,因为用力,骨骼和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和骨节又泛着点红。
沈济月盯着他,一开始只是看手,后来顾渔为了去解侧边的发钗,就向右挪了一步,视线没了遮挡,沈济月的目光便顺理成章地四处游走。
顾渔的睫毛很长,头发也很长,就这么安静站着,暖光洒在他身上,当真如玉人一般。
而这样清绝的人,居然正温温柔柔地给她解着钗环。
沈济月不禁有些感慨,打趣道:“顾沧舟,我要给你银钱吗?”
顾渔听懂了她话里的谑意,眼皮都不抬一下:“这么快就要付钱了?沈佥事倒是大方。”
沈济月眨眨眼,抬头望他:“那要什么时候才收银?”
她不懂这些,方才对于顾渔的打趣,也只是在闲书上所见,还是很含蓄的那种闲书。
沈济月抬起头,发顶便轻轻搓过身后顾渔的腰腹,他的手还悬在原处,就在沈济月的脸旁。
顾渔有一点晃神。
别人常说他的手一看就是谦谦君子研磨执笔的手,透着一股清俊的斯文劲。
但如今与沈济月的脸一对比,顾渔却觉得,这双手也担得起狞厉一词。
温热的指腹落到沈济月眼尾,她蓦地一惊,睁大眼看着顾渔。
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去质问他做什么,沈济月就被身后人摁住肩膀转回去。
沈济月不服,还想回头,顾渔又捏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不能动弹。
“你妆花了。”顾渔道。
果然,这句话对于沈济月而言十分奏效,她立马不折腾了,双手扒住桌沿,凑到镜前去看自己的妆面:“什么时候花的,为何没人提醒我?”
可左右上下都看了,就是没有找到不完美的地方,就连顾渔手指方才触碰之处都是完好如初。
“骗子,明明很漂亮嘛。”
沈济月正要回头向顾渔讨说法,就见身后已然空空如也。
糟糕,她的浴池!
沈济月匆匆跑去侧暖阁,门大开着,她也不方便进去,就背过身在暖阁外讨伐他:“顾渔你给我等着,等你洗干净出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门口突然出来一个人影,沈济月侧头,那侍女给她行礼:“奴婢清漪请少夫人安,公子没有在暖阁,他去净室沐浴了。”
沈济月张唇,有些尴尬。
清漪又道:“浴池已备好,少夫人请进。”
这个顾沧舟,既然不是为了跟她抢浴池,那又为何如此急匆匆地走?
怀着这样的疑虑,沈济月泡完了澡,浑身疲乏似乎都被洗去,她更衣完回主院,顾渔已经在案边看书了。
说是看书,他衣襟却敞开着,发丝还在滴水,莹润的水珠颗颗砸向锁骨,又没入胸膛。
实在是有伤风化。
方才在妆镜前时,沈济月还穿戴整齐,如今穿着寝衣与顾渔同处一室,她才真真切切地觉得很不自在。
她坐得离顾渔很远,心不在焉地绞着头发,与其说是绞,不如说是磋磨她的一头秀发,指甲摁着帕子在上面又磨又擦,毫无章法。
她想等顾渔先自己说今晚如何安排就寝的事,但等了半天,她头发都烘干了他都没有吱声。
明日要进宫答谢圣恩,他不睡她还要睡呢。
新婚夜不可能分房睡,这一点她清楚,等熬过了今夜,她就能赶顾渔去偏房了。
沈济月心里得了几分安慰,起身轻踹顾渔一脚:“我要睡觉了。”
顾渔头也不抬:“你睡。”
沈济月:“你睡榻。”
顾渔点头:“我知道。”
真是好生敷衍。沈济月又踢他一下:“那你现在吹灯。”
“不行,我得等着叫水。”
顾渔说得坦然,等沈济月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后,心神一震,又想踹他:“你别说这个!”
腿方抬起,纤瘦的脚踝就被顾渔单手握住,沈济月重心不稳朝前踉跄,不得不弯腰撑住顾渔的肩。
她又气又羞,无奈顾渔力气太大,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低头别过脸,不去看他。
偏偏他又故意与她对视,捏着她的脚踝,语气悠然:“沈济月,事不过三。”
“谁叫你乱说话的。”沈济月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的声音,而且还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个字根本听不见。
出嫁之前,林玉知给她讲过夫妻床笫间的事,她当时就非常抗拒听这个,因为林玉知的每一句话,都会在她脑中以模糊的画面呈现出来。
而脑海里想象出来的男女的脸,自然就是顾沧舟……与她。
太荒唐了。
简直是荒唐至极!
沈济月只能一个劲地点头说她都懂,林玉知塞的避火图她更是一页未看,反正她和顾渔不是真夫妻,根本用不上。
“我哪里乱说话,这很正常。”
顾渔将沈济月的腿放下,抬眼看她,“夫妻之间皆是如此,你不必害羞。”
他面色如常,语气淡然,这样就显得沈济月很有亏心事了。
她睫毛颤了颤,极力挥去脑中画面,道:“但那是真夫妻之间才有的,你我之间……”
“在别人眼中,我们与真夫妻有何不同么?”顾渔道,“长辈面前,你我演了两情相悦的戏码,今日在众人面前,你也说了是真心愿意嫁给我。”
“可我又没说喜欢你。”
沈济月只觉得再想下去她今晚要睡不着了,赶忙出言打断。
顾渔顿住,而后自然接上:“所以才更要装得像一点,免得他人怀疑,引出旁的风波。”
沈济月一方面认为他说得在理,一方面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急急转身往床上走去。
她将整张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随便你吧,我睡了。”
说完这句话,顾渔那边留的一盏烛台也应声熄灭,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阵阵暖香萦绕在顾渔鼻尖,他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侧目去看床帐里背对他睡觉的人影。
借着院外映入窗户纸的点点微光,顾渔在黑暗中看清了沈济月的背影。
她双手紧紧抠着被子,身体蜷曲,显然没有睡着。
顾渔熄了嬷嬷点的帐中香,将自己调制的安神香点上,不一会,室内便飘上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帐中人攥紧的手松开,姿态也变得放松,呼吸均匀。
顾渔确认沈济月睡着,才轻声走到外间。
侍女们一直将热水备着,见公子和少夫人要用,很快就送进了内间。
顾渔没有让她们进去,而是自己将热水和布巾端进了内室。
直到热水不冒白汽,顾渔还坐在桌边,他撑着头,没了白汽的遮挡,视线又落到睡熟的沈济月身上。
她翻了个身,脸朝向外面,正对着顾渔。
顾渔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看了会,再次起身走向外间。
等候的清漪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垂着头,送上水温合适的热水以及干净的巾布。
一夜下来,公子竟叫了三回水。
次日清漪为沈济月穿衣时,动作是轻之又轻,面露关切:“真是辛苦少夫人了。”
沈济月侧眸,心里的疑惑刚冒出头,就听清漪语气委婉:“公子与少夫人感情甚笃,昨夜又是洞房花烛,但一夜叫三次水……还是有些伤身。”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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