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济月看完字条, 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干脆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 开始在偌大的房间里走动。
“你找什么?”顾渔问。
“找榻。”沈济月答。
总不能真睡一张床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顾渔说了句让沈济月死了的心死得更狠的话:“找过了,没有。”
沈济月在房间另一头痛苦地认清了这个事实, 深吸一口气, 撩帘过来:“谁睡地上?”
顾渔:“你。”
沈济月:“?”
她握着拳头朝顾渔走过去, 十分不和善地笑意盈盈道:“你再说一遍?”
顾渔轻叹一气, 绕过她去抱柜子里的毯子, 抖开铺到地面, 又从床边拿了个枕头,丢到毯子上:“那你又何必问我?”
沈济月见他还算自觉,收起拳头环抱双臂,满意地扬扬下巴:“客气一下罢了。”
梳洗完毕,沈济月转头就扑向属于她一个人的柔软大床, 高兴地在上面滚了两圈。
“顾沧舟,我们明天吃什么?”
顾渔搓着湿润的发从纱帘后走出来, 月白色寝衣松松垮垮系在身上, 水珠从额前发丝滴落,没入敞开的襟口,滑向深处:“不吃。”
沈济月根本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 翻了个面,抱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来:“听说漱玉楼的莲子糕是清嘉之最, 我想买点寄回……你为什么不好好穿衣服?”
她举起圆枕就朝顾渔砸过去。
顾渔单手接住,顺势丢到床边地下的毯子上:“谢了。”
沈济月懒得计较,眼尾一挑,目光落到他的脸上, 又淡淡往下移,如无其事地经过喉结锁骨,到了那人还挂着几粒水珠的胸膛。
风穿窗而入,吹过顾渔还冒着热气的身子,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佩兰香气。
这个味道似乎是他小时候泡药浴泡太多留下的,沈济月喜欢这个香气,但一想到是顾渔身上的,就不愿过度呼吸。
但她也做不到不呼吸。
那样会死。
她缩进床角,又抱了个枕头在怀里,故意找茬:“洗个澡还熏香,有何居心?”
“很香么?”顾渔捏起一边衣襟,本就大敞的寝衣分得更开。
沈济月不禁睁大了眼,拿枕头挡住半边脸:“没有夸你!”
顾渔认真嗅了嗅,还是觉得没有香味,索性不闻,在毯子上坐下,长腿一弯,手搭在膝盖上侧头看她。
他坐姿随性,目光直直朝沈济月勾来,似乎是沐浴后的原因,他墨黑的瞳仁蒙上一层水润雾气,显得眸子迷离又深邃。
沈济月盯着他,继续往角落挤了挤,直到整个后背都感受到墙面的冰凉。
顾渔仰头,眯了眯眼:“你方才不是问我有何居心?”
他悠悠从毯子上起身,身后烛光映出颀长的影子,黑影压到床上,恰好在沈济月面前三寸,她毫不犹豫地伸腿踩了一脚。
顾渔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暗色之中,他弯下腰,伸手撑在床边,影子就爬上沈济月的膝盖弯。
这个高度……沈济月的眼睛能毫无阻碍地望进他衣襟交叉出的松垮领口。
顾渔又往前倾了倾身。
后背墙面的凉意不断传递到沈济月脊背,激得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沈济月迅速收回还赤足踩在顾渔影子上的脚,凶道:“你敢上来就死定了。”
顾渔没回答,动作却有又要往前的趋势。
沈济月心中猛然一跳。
只见他长臂往前一捞,将她原本要枕着睡觉的枕头夺了去,眉梢微挑,很是愉悦地坐回了毯子上。
沈济月怔愣片刻,眨巴两下眼,发现大床上的枕头只剩下自己怀里抱着的唯一个,登时勃然大怒。
她从最里面的床角挪出去,趴在床边骂他。
明明他原本都有两个枕头了,还要抢她的,没见过谁睡觉要这么多枕头的。
往下一看,却见顾渔已枕着方才抢来的那一个躺下了,剩下两个一个在头顶靠着柜子,另一个圆枕抱在怀里。
任沈济月怎样吵他,他自岿然不动,一派安然地闭着眼睛,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沈济月重喝一声“无耻”,把仅有的枕头一个往床上一拍,怀着愤怒倒下床闭上了眼睛。
夜深,待床上没有动静后,顾渔睁开眼。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从床边垂下,吊在他面颊的正上方。
窗户没有关完,清亮的月光从窗口漫进来,敷在她凝脂一般的手上,好似发光的白玉。
顾渔抬起胳膊,从寝衣里摸出一枚指环,轻轻戴在了沈济月的左手中指上。
他看见那探出床沿的手指蜷了蜷,纯银打造的指环就在月色下折出银白光芒。
…………
沈济月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发现了这个东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哪来的。
所以她直接下床,走到已经穿好衣服的顾渔面前,翻转手背来回看:“这个东西太大了吧。”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夸张了,一圈银质指环上顶着……呃这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顾渔。
“鱼,”顾渔冷冷扫了沈济月一眼,没好气道,“两条鱼。”
沈济月大抵是睡懵了,连这么明显的两尾交缠游弋的阴阳双鱼都没看出来。
她抬起手指掂量掂量,还挺沉,朝顾渔摇摇手指表示感谢,谢完她就要作势摘下。
“别摘。”顾渔阻止,“在清嘉的这些天都戴着。”
“为何?”沈济月听他这么说,摘指环的动作一顿,解释道,“它太大了,跟我的衣饰不搭。”
她还不至于嫌弃他到连真金白银的东西都不要。
顾渔两根指头向上抬了抬,沈济月眨眨眼,狐疑地伸出手,蜷曲手指递到他面前。
就见顾渔一手托住她的手腕,让指环对准墙面,另一手则伸向阴阳双鱼,指腹往那墨色锦鲤的背上一按。
空中骤然闪射出一缕银光,定睛一看,坚硬的墙面之上,已然深深扎入了一根闪耀着寒芒的银针。
沈济月立刻侧头回看顾渔,满眼的惊诧之色。
“碧漪阁鱼龙混杂,你戴着这个,万一有什么不测也能应对一二。”
“这么周全?”沈济月冲他扬眉,又抬起手点了点另一条白色的锦鲤,“那这条呢,有没有机关?”
“有,是迷药。”顾渔说。
沈济月赶紧把手从指环上拿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给药倒了。
此时门口响起敲门声,是小翠的声音:“少主,少夫人,有人递了帖子来。”
沈济月与顾渔相视一眼,随即顾渔走去开门,接过小翠呈上的帖子,看了一眼后,交给沈济月。
“明湖茶行的二公子赵遂,”沈济月匆匆将帖子扫过一遍,问小翠道,“这人跟你们少主熟么?”
小翠福了福身,答道:“不熟,明湖茶行是今年刚起来的商行,以前在清嘉的众多产业中都叫不上号,如今他们能在江南有一席之地,正是多亏了这位二公子的远见。”
沈济月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不熟,就证明就算打照面也不易暴露身份;清嘉本地商人,就证明可能知晓关于碧漪阁的秘辛。
而约见地点,正是定在昨夜她才提过一嘴的漱玉楼。
“去么?”顾渔问。
天时地利人和,去,怎么不去?
沈济月将帖子拍到顾渔胸口,转身去洗漱,边走边指挥顾渔道:“帮我把还没穿过的那件留仙裙拿出来,我要穿。”
不过多时,挂着“苏”字的马车很快停在了漱玉楼前。
小厮放稳马凳,顾渔先从车上下来,待沈济月推门出来时,就见顾渔已朝她递出手。
哦对,她现在的身份是苏家少夫人。
而这苏家少主和苏家少夫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
沈济月已然将长发梳了上去,发髻斜插一根流苏金步摇,脑后束以金红色丝带,妆容淡雅温婉,整个人明媚又不失端庄。
她先是抿唇对顾渔浅笑了一下,接着轻轻将手搭在顾渔手上,由他扶着下了马车。
漱玉楼东家亲自出来迎客,叭叭着说了一大堆讨喜话,一路将两人送到二楼廊道口才止了步子,压低声音道:“赵老板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踏入二楼,在下就只能送少主少夫人到这儿了。”
沈济月点头笑笑。
待漱玉楼东家下楼,顾渔刚要迈步向前走,沈济月忽而拽了下他的手。
顾渔回头,就见沈济月在用手背按摩腮帮子,她蹙着眉:“脸都给我笑僵了,缓缓再进去。”
等她休息完,又在自己衣裙上擦了手,才艰难地重新牵上他,走入了雅间。
菜已上了大半,两方人见过礼后依次坐下。
赵遂举杯敬酒:“久仰苏少主与少夫人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珠联璧合,伉俪情深。”
沈济月撑着完美笑容,手在桌子底下一把扯过被顾渔踩住的披帛,狠狠给了他大腿一拳。
顾渔这厢也把神色管理得极好,不动声色地挨了沈济月一击,与沈济月相视一笑后,才共同举杯回敬赵遂。
真是好一幕“夫妻恩爱”的景象。
温酒入喉,赵遂切入正题:“听说少主与少夫人也要去碧漪阁?在下与里面的管事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或许能把目前已知晓的拍品告诉二位,让二位在心里有个准数。”
沈济月抬头刚想开口,蓦地想起她现在的身份,又低了低眸,等顾渔去说。
顾渔目光虽未覆过来,但二人衔接也颇为流畅,冽冽嗓音很快在沈济月耳边响起:“赵老板这般热情,苏某记下了,不知有什么是我夫妇二人能为赵老板做的?”
赵遂闻言摆手:“苏少主言重,今日赵某本意就是与苏兄交个朋友,谈别的可就伤感情了。”
沈济月在心中想着,本来也没什么感情,面上依然含笑,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就听赵遂开了话匣:“上半场拍卖没什么稀奇的,无非是一些咱见惯了的珠宝首饰,古书字画,不过若能入嫂夫人法眼,也是可以拍下几件的。”
“至于这下半场的珍稀药材嘛——可就大有来头了。”说及此,赵遂眸光一转,去看顾渔的眼色。
顾渔眉峰压了压,正色道:“愿闻其详。”
赵遂没急着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抬眼与顾渔对视:“苏兄以为,这次碧漪阁对拍客身份的严格要求,是在严格要求什么?”
“难道不是在江南一片的地位?”
据他目前所知的拍客名单,在列的都是一些江南的豪商,官场中人少之又少,除了几位清嘉城的地方官,就只有陈沛跟官场能挂上钩。
又因他祖宅在清嘉,所以顾渔和沈济月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能去也是倚仗他舅舅清嘉知府的身份。
但此刻赵遂的深问,让两人心里涌上一丝怀疑。
“钱财只是一方面,毕竟有钱才能竞拍,碧漪阁也不能放没钱的进去占座不是?”赵遂勾唇,笑着笑着,他嘴角弧度转冷,压低了音量,“但实际上,碧漪阁更看重的是拍客与朝廷的关系。”
这话沈济月就没听懂了,她追问道:“既看重与朝廷的关系,那拍客大多数都是经商之人,与朝廷关系极其疏远吧?”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沈济月自己也反应了过来。
接着,她听见了顾渔的声音:“所以,碧漪阁要的就是拍客与朝廷关系疏远。”
赵遂抱拳:“顾兄英明。”
雅间顿时静声。
顾渔眉眼一凝:“你叫我什么?”
“伏虎殿,顾司丞,”赵遂笑笑,目光平移向沈济月,“那这位这位,想必就是逐鹰殿的沈主事吧?”
事已至此,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沈济月面上笑意尽敛,抬睫望过去:“赵老板不愧是能凭一己之力盘活整个明湖茶行的人。”
她无心质问他是如何发现的,但赵遂方才说了那么多,应当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于是她又问:“你与我们说这些,究竟想要什么?”
既已摊牌,赵遂便开诚布公:“我要明湖茶行,在清嘉城一家独大。”
沈济月动了动眉头:“生意上的事,我们又如何能管?”
“恰恰相反,”赵遂向沈济月与顾渔再次提杯,“此事只有你们能管。”
此话一出,沈济月心里当即闪过一丝异样的念头,但只是转瞬即逝,她再想深究时,已经抓不住了。
赵遂举着酒杯没有放下:“放眼整个清嘉,如今只有碧漪阁能骑在明湖茶行头上。诚然,赵某想扳倒它,有自己的私欲在,但若它清清白白,赵某也是无从下手的。
“相信两位大人来清嘉前就知道了,一年来城内陆陆续续传出年少男女失踪的消息,赵某猜测,两位大人此行是为追查此事。
“恰好,赵某对于此事亦有几分了解,便暗中派人追查了一番,没想到这一查,竟查到了碧漪阁头上。”
沈济月心里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重新袭来,越发明晰,她紧了紧拳,目光有些怔然,良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难道他们最后的拍品,是人?”
话音落地,沈济月登时回神,浑身寒毛骤然倒竖,一直到出了漱玉楼,阳光晒在身上才好些。
两人上了马车,她想起方才的谈话,摩挲着指节,问顾渔道:“所以你送我指环,是早就猜到了碧漪阁拍卖‘活药材’,给我防身用?”
“不全是,”顾渔道,“刚开始没想那么多,只是在定熙时就听清嘉城近来失踪了多名年轻女子,便提前传信让人打制了这只指环,现在想来,或许是途中走漏了风声,才叫赵遂看穿。”
沈济月点头,她倒不担心能否顺利进入碧漪阁——赵遂既然有意合作,就必然会为他们扫除身份暴露的隐患。
“严诚拨给我的逐鹰卫今夜就会抵达清嘉,届时让他们守在碧漪阁外,与我们里应外合。”
“嗯,”顾渔应声,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待会到了沁春楼,你给我三两银子。”
沈济月立时就捂住了腰间荷包,警惕地盯着他:“你的钱呢?”
顾渔扫了眼她紧捂的荷包,凉声道:“你口袋里的银子,两天前还属于我。”
“那也是我凭本事赢的。”沈济月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眼看就要到沁春楼了,顾渔放软了声线,伸手道:“快点,要给你赵姨买茶酥的。”
沈济月见他这般,简直能想象到顾渔成亲之后被妻子管着钱财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更生了逗弄他的坏心眼,晃着腿悠悠道:“那你说句好听的,求求我。”
顾渔稍加思索,点了点头:“好。”
沈济月惊讶于他答应得如此之快,不禁蹙了蹙眉。
嘴里怀疑的话还没出口,顾渔就趁她放松警惕的这一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走了她腰间的荷包。
马车恰好在此时停下,顾渔长指一收,便把荷包握在了手心,起身下了车。
沈济月气愤万分,却又不可直接喊他的名字,只能撩起窗帘愤愤瞪他。
很快顾渔买完糕点出来,沈济月不接他递过来的荷包,顾渔没辙,只得换个法子,转而将新鲜的茶酥递到她面前。
果然还是这招受用,沈济月指尖捏过茶酥,哼声扭头咬了口,眸光当即一亮,说着就要让顾渔再下去买点。
顾渔直接将荷包抛到她腿上:“已经买齐了,你我的,你爹娘的,我父母的,都够了。”
沈济月立刻就感觉到荷包的重量轻了不少,又开始后悔起来,心疼地握紧荷包:“你究竟买了多少?”
夜晚,逐鹰卫一到清嘉,沈济月就派他们去查了近一年失踪人口的身份和去向等信息,很快地,次日中午便有了结果。
这些人大多是年轻男女,最小的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他们要么是孤儿,要么家中贫寒。往往这类人失踪是最掀不起风浪的,莫说风浪,怕是连尘埃都扰不动。
至于去向,也确实跟碧漪阁有关,与赵遂所言重合。
沈济月压着心底怒火,拍案道:“逐鹰卫一夜时间便查清楚了,可见这清嘉城的地方官不是查不出,而是根本就不想查!一个人报官晾着,几十人报官也晾着,真是一堆吸食百姓血肉的蛀虫!”
顾渔提醒:“当心隔墙有耳。”
“我让赵秀在外头看着的。”沈济月闭目缓了缓,还是放低了声音,“既证实了赵遂所言不虚,那我们可要与他合作?”
“实则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听顾渔这般反问,沈济月攥紧了拳,稍微收了力道,往桌子上一砸。
“梆!”一槌定音,四周皆是一片昏暗,唯有中心是亮光,掌估站在其中手握木槌,高声道,“恭喜天字十号雅客获得流云暖玉璧一对!”
拍品当即由侍者送到拍客座位,席间众人都戴着面具,沈济月除了知道左手边坐着的人是顾渔外,其他谁也辨不清,更别提只看过画像没见过真容的陈瑛了。
拍卖一轮一轮过去,还没找到陈瑛,沈济月难免有些急躁了。
“接下来这件宝物便是上半场的最后一件拍品了,”掌估提高了音量,抬手将拍客们的视线往身侧侍者端着的托盘上引,“此物来历非凡,昔始皇遣使遍搜天下,终未寻见。如今碧漪阁有幸觅得此株,特呈于此,邀诸位雅赏!”
“始皇寻找过的,不会是传说中的养神芝吧?”
拍客们私语间,掌估就将托盘上的黑色绒布挑开了,下一刻,一株通体半透明的植株出现在众人眼前,如浸过水的灵玉般通透莹亮。
“诸位雅客猜得不错,此物正是那传说中可医百病的仙草——养神芝。”说到此,掌估朝上拱了拱手,道,“此物珍稀无比,一半已在送去定熙献与陛下的路上,而另一半,则在此处。”
阁中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叫价声此起彼伏,声音太多太杂,光沈济月听清的就有喊到上百两黄金的。
掌估连忙示意大家少安毋躁,待场上安静,他才道:“养神芝,一百五十两黄金起拍,请诸君添价竞取。”
这起拍价也太高了。
沈济月往下扯了扯面具,想仔细瞧瞧这传说中的仙草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才看了一会儿,她就听左手边有个声音喊了五百两黄金。
啧啧啧,这些人还是太有钱了。
刚腹诽完,沈济月就意识到不对了。
左手边……左手边?
她左手边除了顾渔,哪里还有别人在?
沈济月倏地转头,狐狸面具之下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溜溜盯着顾渔,就差把“你疯了”三个字写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在沈济月目光的注视下, 顾渔戴着半面玄猫面具的脸悠悠转了过来,黑眸无波无澜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回头加价:“七百两黄金。”
沈济月的眼睛已经睁得不能再大。
这回不只是她, 连旁边其他参与竞拍客人也都愣住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二人脑后传来。
“这人什么来头?百两百两地加。”
“不清楚, 但能坐天字一号的, 摘了面具必定是响当当的人物。”
一时间, 场上没有再加价的声音。
掌估敲了下木槌:“七百两黄金一巡, 可还有雅客欲加价?”
毕竟没有人知道这碧漪阁手里的“养神芝”究竟是不是真的, 阁中规矩一旦拍下概不退换, 就算在座诸位皆是江南响当当的人物,也舍不得拿七百两黄金去打水漂啊。
况且,还要省着点留给之后的拍品呢。
“七百两黄金二巡。”掌估又道。
顾渔神色淡淡,沈济月却替他捏了把汗。
要是真拍下来了怎么办?七百两,一人一半折在她身上就是三百五十两, 三百五十两黄金啊……
光靠她一人得何年何月才能还清?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天字一号位,沈济月即将心死之时, 侧后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七百五十两。”
这声音对沈济月来说无疑是救命稻草, 她当即就回头顺着声音的来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年轻男子的身形。
他亦戴着面具,但能看出下颌的转角还有些稚嫩, 年岁应当尚小。
沈济月皱起眉,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人。
掌估的声音传来:“七百五十两黄金一巡, 可还有雅客欲加价?”
沈济月置若罔闻,目光仍盯着那人露出的下半张脸,仿佛凝滞住一般。
木槌再次敲响,掌估拖长了音:“七百五十两黄金二巡——”
顾渔果然没再加价, 看了眼加价的那人后就安静坐着,沈济月当即就明白过来。
原来他方才所为,是为了引出陈瑛。
养神芝是上半场最后一件拍品,在这之前,沈济月留心观察过每一位叫过价的拍客,她确认其中没有陈瑛。
但陈瑛今日是来了的,这点沈济月也确定。
经过逐鹰卫的查证,陈瑛虽顽劣,但并无害人之心,与碧漪阁拐人做药无关。加上陈瑛年岁尚小,若他是为了下半场的“活药材”而来,陈府势必是不放心将此事单独交由他的。
因此,陈瑛此行的目的,就是把这株养神芝带回去给他重病的外祖母治病。既如此,那么他必定会竭尽全力拿下养神芝。
所以顾渔不断加价,就是为了把有动摇之心的人逼退,而那最终剩下的,就是救外祖母心切的陈瑛。
“七百五十两黄金三巡,”阁中无人加价,掌估敲下木槌,朗声道,“成交!恭喜玄字五号雅客获得养神芝半株!”
确定好陈瑛的位置,今日的事也算完成了一半。
沈济月回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被三面坐席圈起来的中心,接下来,就是下半场拍卖了。
阁中心的烛光暗下来,掌估背后的帘子向两侧拉开,滚轮的声音轱辘辘响起,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从帘子后依次推出盖着红布的方形铁笼。
沈济月侧头去找地字三号,赵遂坐在那处,见沈济月转过脸,目光深沉地朝她点了点头。
这便是“活药材”了。
“诸君请看,”掌估的声音在昏暗光线中响起来,他将手一扬,高大壮汉们就将红布揭开,烛光“唰”地亮起,将笼子里衣衫单薄的人照得一缩。
“这便是碧漪阁献给诸位雅客的最终拍品——名叫‘长生引’,其人百毒不侵,其血可入药作引,医治百病。”
“好,好!”周围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哄闹起来。
“多少金起拍?我要那个年纪小的!”
“年纪小的血虽纯,但那细胳膊细腿的,扛不住造啊,割几次就死了怎么办?”
沈济月听着,暗自握紧了拳,强迫自己沉住气。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搭在了她的腕上,缓慢收紧,让她卸了掌心攥着的力道。
顺着他的手背上抬视线,沈济月与顾渔相视一眼,他眸色深深,片刻后,两人的目光又向光下的四个笼子扫去。
沈济月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听掌估开始向拍客们介绍排在最前头的那名男孩:
“这味长生引属阳,年十三,性情温和,温顺乖巧,虽瘦弱了些,但贵在精血纯净,入药一滴便抵别的长生引十滴。”
沈济月眉毛无意识地蹙着,目光凝在那少男的身上,见他低垂着头,双臂抱着自己瘦小的身躯,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冰冷铁笼的角落,微微颤抖着。
掌估走上前,接过侍者递来的匕首,从铁笼的缝隙中拉起那小少年的手臂,在苍白的小臂内侧狠狠划了一刀。
鲜红的血液涌出来,沈济月顿时一怔,倒吸一口凉气,用力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
掌估抬着男孩的胳膊,拿了个白玉碗去接他胳膊上淌下来的新鲜血液。
那少年似乎麻木了,双目无光地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臂,仿佛放的不是他的血,而是别人的。
沈济月咬住牙,硬生生把已经到嘴边的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掌估满面笑容,将碗中的鲜血展示给众人,又向身后招了招手,侍者随即从帘子后拖上来个奄奄一息的中年男人。掌估命人掰开他的嘴,将碗里的血给他灌了下去。
不过片刻,那人面上渐渐有了血色,从地上爬起来大谢掌估恩德。
这下就连方才对长生引持怀疑态度的人也变了脸,纷纷叫起价来,一声更比一声高。
“第一位长生引,八百两黄金起拍,请诸君添价竞取。”
此话一出,阁中原本喧闹的声音霎时低了一半。
“八百两黄金起拍?那到手岂不是要一千两往上了?”坐在黄字号的拍客怨怼最多。
前面的玄字号拍客扭头回他:“那可是活药材,自然要比寻常药物贵个几倍。”
更前边的地字号拍客已经开始叫价了:“九百两。”
“九百五十两!”
“一千两。”
“一千一百两!”
沈济月脑中疯狂思考着要不要叫价把这一轮拦下来,但是她拦得下一轮,能拦得下整整四轮吗?就算财力允许,碧漪阁的规矩怕是也不让。
她冷静下来,打算先看看这一轮的结果如何,再做打算。
很快,长生引的价格已经来到了一千五百两。
“一千五百两三巡,成交!恭喜地字五号的雅客,请阁下移步前厅,侍女会引您去外苑了解相关事宜,之后即可将长生引带回府。”
沈济月抬了抬眸,这是个机会。
入座之前她就假装迷路将碧漪阁大致穿行了一遍,外苑是离大门最近的地方,而大门之外,有数十个逐鹰卫隐在各处蹲伏着。
如若能制造机会让逐鹰卫进来……
沈济月转头去看顾渔,顾渔余光注意到,侧身低下头来,方便她在他耳边讲话。
“待会我把这一轮的拍下,再跟着侍女去外苑,借机把逐鹰卫放进来,你在此处看好陈瑛,跟赵遂一起见机行事。”
沈济月见他略有迟疑,立刻开口补道,“你必须在这里,因为我不会武功,就算留在这里也没办法接应你们,所以由你和赵遂留在这里看着陈瑛。而外面那群啰啰应当不是逐鹰卫的对手,等收拾完门口的,我就带人进来与你们会合。”
说罢,沈济月没再给顾渔回答的机会,转头加价:“一千七百两。”
她直接给出了比上一轮还高出二百两的高价,阁中果然无人再加价,三巡过后,本轮的长生引由沈济月拍下。
那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眼睛大睫毛长,但望向沈济月的眼神却是空洞无生气的,年龄应当不超过十五六岁,跟严姝一般大。
沈济月离了坐席,由侍女带着前去外苑,那名小姑娘便被另一名小厮牵着手上的细锁链,跟在沈济月身侧偏后方的位置。
不知是不是刻意少燃了蜡烛,一路上光线都很昏暗,好在沈济月视力和记性都不差,根据墙上挂的字画记下了这左拐右拐的路线。
最后向右拐过,就有亮光从外面透进来,又被屏风拦住一半。在昏暗之地待久了,眼睛看到外面的斜阳还有点不适应,沈济月抬手挡了挡光,跟着侍女向前走去。
这里恰好能看见外面的景致,透过面具,她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碧漪阁的人数。
身边的侍女小厮,加上远处亭子里的一个,再算上今天上午来时看到的门口的两个守卫,一共五个。
其中守卫她是肯定打不过的,不过真要到动起手来的时候,外面的逐鹰卫肯定会先将他们拿下,姑且不用担心。
再看亭中那黑衣人,依侍女带路的方向,沈济月推测应当是那人要交代些什么才会放行。她摩挲了下指环,虽然不清楚黑衣人的实力,但有暗器在,应当可以拖延一二。
至于身旁的侍女和小厮……
沈济月停下来,抬手摸摸空了一边的耳垂,立即停下来,装作惊慌的模样:“啊呀!我掉了只耳坠,我要回去找。”
侍女一听她这话,怕耽误了进程,忙道:“奴婢回去替夫人找吧,夫人先去亭子那里。”说着,她看向牵着锁链的小厮:“你送夫人过去。”
若能把两人都支走当然最好,沈济月耍起脾气:“那是我夫君送给我的,很贵的,你们两个一道去,好寻得快些呀。”
这些贵夫人总是难伺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厮与侍女相视一眼,恭敬地将栓着少女手铐的锁链交予了沈济月:“那就有劳夫人自己牵着她了,这丫头力气小,不会乱跑的,您牵着她一路走到亭子处即可。”
沈济月一把拽过锁链,挥手将人打发:“知道了,你们快去呀,被人捡走了你们赔我吗?”
“是是,小的这就去。”
看着两人小跑离开,沈济月立马收了皱起的眉头和瘪着的嘴角,扭头换了副神情。
多亏了阁中光线昏暗,侍女才没注意到从一开始她的耳朵上就只有一只耳坠。
沈济月弃了锁链,在屏风后牵住女孩又凉又小的手。小姑娘明显一惊,如受伤的小鹿般瑟缩着抬头看向沈济月。
她对小姑娘温柔笑笑,轻轻暖着她的手,弯腰放低了声音:“别怕,姐姐带你走。”
感觉到女孩的手在慢慢回温,沈济月往外一眺,又转过头来对她道:“不过在出去之前,我还是得握着这个讨厌的链子,你且忍一忍,好吗?”
小姑娘懵懂地盯着她,眼睛依旧空洞洞的。
沈济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重新牵上锁链,将人带了出去。
落座后,黑衣人就开始同她细讲:“夫人的这味长生引属阴,年岁尚小,每日取血不可超过一碗。”
“另外,夫人切记,用过长生引的血后,要记着每月去这个地方取药调候。”黑衣人语毕,递给沈济月一张字条。
沈济月接过打开,见其上竟赫然写着许多药馆的名字,有大有小,几乎遍布整个江南,应当是为了方便不同地方的客人就近取药。
碧漪阁的势力竟已如此之盛了么。
她试探着继续问:“若没有按时去这些药馆取药呢?”
“一两次还好,只不过是药效会大打折扣,”黑衣人笑容一敛,沉声道,“可若是上了三个月还不服药调候……那先前长生引有多奏效,之后的反噬便会有多难熬。”
这回沈济月算是知晓为何无人揭发碧漪阁的罪行了。
他们就是算准了拍客舍不得不服用重金购来的长生引——毕竟方才在阁中时他们可是证明了长生引的显著疗效的,这对愿意花大价钱以求延年益寿的人来说实在是太过诱人,所以即便是再每月多掏点钱去药馆买药他们也是愿意的。
而碧漪阁正是利用这一点来控制拍客,但凡有人没有按时取药,就会被重点观察。
沈济月低眉隐下眸色,将字条慢条斯理地放进袖中,又不动声色地将小姑娘往身后捎了稍,抬眼笑道:“原是如此。”
她有一双极美的眼睛,墨黑的瞳仁净透,眼尾微挑,饶是被面具遮了大半张脸,黑衣男子亦能看出这是一张美人面。
见美人欢颜,他也略带羞涩地低头笑笑。
当他抬眼时,美人涂了艳红蔻丹的指甲不知为何忽地伸到了他面前,纤细修长的五指弯了弯,露出中指上漂亮闪耀的双鱼指环来。
他正疑惑着想要问这位夫人什么意思,就见黑鱼的口中喷出一股粉末,紧接着他视线一糊,整个人直直向后倒了去。
沈济月冷冷收回手,牵住小姑娘细弱的手腕,快步将人带到灌木丛旁藏了起来,随即一吹哨子,四面八方的树木都摇曳起来。
“啪”的一声,门口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是破门而入的逐鹰卫将守卫撂倒了,打头的几名殿卫刀尖带血,纷纷朝沈济月拱手行礼:“沈主事。”
沈济月端正了姿态,正色道:“逐鹰卫听令,即刻缉拿碧漪阁中人,反抗逃跑者,就地正法。”
“是!”
里面的拍卖还在进行,顾渔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响动,很快,他转头与后面的赵遂交换了下眼神,起身向陈瑛走去。
等陈瑛反应过来自己被两个高大男子围住时,阁中已经一片吵嚷了。
“逐鹰卫!是京城的逐鹰卫!”有看出来人身份的拍客吓得大喊,慌不择路地朝外逃去。
但这些刮取民脂民膏长来的横肉哪里跑得过逐鹰卫的刀?很快,试图逃跑的人便被刀柄敲晕在地,其余人见状,吓得不敢动。
碧漪阁的护院从暗处围上来,掌估立刻后退两步,想趁乱逃离。
刚转身,后脖颈就传来一阵冰麻的刺痛。
“呃……!”他甚至没来得及捂住后颈,就浑身僵直地向前倒去。
沈济月放下瞄准的手,抬头看向坐席去寻陈瑛的位置。还好,那人已经被顾渔给绑住,逃无可逃。
她抬步走去,想将陈瑛给带下来交给逐鹰卫,方才走出几步,身后就猛地扑过来一阵劲风,顾渔双眸猝然睁大,朝沈济月喊道:“蹲下。”
沈济月听到后,想都没想就蹲下身来,迅速扭头向上看去,一只持刀的拳头划过她后脑方才勺待的位置,若是再晚一瞬……
她不敢细想,快速爬起来,单手撑住第一排坐席的桌面向后翻去,顾渔也恰在此时从后面跃过来托住她的手肘,让她不至于重心不稳朝后栽去。
那人贼心不死,气焰嚣张,好似抱了自己活不了也要拉着逐鹰殿陪葬的决心,低吼一声,再次调转刀尖朝沈济月刺来。
顾渔手指从沈济月的手肘滑到腕骨,脚步往前一迈挡在她的身前,顺势将人拽到背后,抬起另一只手将碧漪阁死士的小臂攥住,用劲向后一折。
“咔嚓”一声,手骨断裂的声音伴着那人的尖叫传出,刺耳无比。
“你没事吧?”顾渔回头看向沈济月,话还没说完,沈济月便就着顾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将他往身侧甩去。
顾渔不对她设防,这一甩就直接被甩向了地字二号坐席的桌边,好在他反应迅速及时拿手缓冲了一下,才不至于磕着腰。
抬眼,就见沈济月一脚踢开另一个黑衣死士,而那死士的喉结上,还闪着一根银亮的针尖。
“我看你才是要有事了。”沈济月侧眸向他瞥来,着手调整好指环的位置,朝顾渔伸手,“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严诚拨给她的这一批逐鹰卫毕竟是精锐, 收拾碧漪阁这一群人还是不在话下的,不过多时,地上就稀里哗啦倒了一大片黑衣人。
至于余下的, 该绑的绑,该抓的抓, 该清算的清算。
沈济月抬手摘下面具, 转身一一扫过吓得瑟瑟发抖的富商豪绅, 方才他们叫价时有多洒脱, 现在就有多狼狈, 好几个人连着被绑在一起, 锁链连着锁链,就如同被拐来当作长生引的少年男女般任人牵着。
“大人,抓我们作甚啊?我们都是被这破阁子诓骗来的呀!它只说拍卖奇珍异宝,若是我们早知道它干的是这档子伤天害理的事,我……”
沈济月不等他说完, 将面具往那人头顶一砸:“你是没有脚还是没有嘴?不会跑也不会报官,人都抬上来了还在这里坐着, 我看你安心得很啊。”
“还说与你们无关?我看关系最大的就是你们!”沈济月提高了音量, 面容冷肃,“若非你们人心不足要求偏方来延年益寿,又哪会产生这样的勾当?”
“竞价时争先恐后, 现在倒想把自己择干净,合着什么好处都让你们给占了?”
沈济月越说那人的头越低, 最后再找不出理由来为自己辩驳。
看着阁中乌泱泱一群人,沈济月心中的火气更盛,怒道:“都抓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了知府衙门,得来的结果却是清嘉知府没在衙署公干, 请他们进去坐等。
沈济月与顾渔没进去,就站在正门口等这位清嘉知府回来,周遭百姓哪见过衙门口这般热闹的时候,一个两个都围上来看热闹。
“呀,这不是知府大人的外甥陈小公子么?他怎么被这群黑衣人抓着啊?”
“嘘!这可是京里来的官儿,莫要妄言。”
陈瑛羞赧万分,他虽不认识沈济月,但在定熙没少听过顾沧舟的名号,如今他已是正五品司丞,又颇得陛下青睐,背后还有尚书大人撑腰,是万万得罪不得的。
舅舅虽然比那顾沧舟高一品级,但总归是地方官和京官,俗话说官大不如近君,加上舅舅在百姓心中的风评也不佳,闹起来难免不好收场。
因此陈瑛只能忍气吞声,面对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除了把头埋得更低外,别无他法。
他自然知道舅舅去哪里了——无非是在玉花楼听曲赏舞,时不时又抱个美人回来,所以玉花楼的姑娘都特别喜欢知府大人光临,想要他帮她们赎身。
约莫小半盏茶的时辰后,清嘉知府仍然未归。逐鹰卫对沈济月耳语几句,她点点头,看向顾渔:“碧漪阁搜出了新线索,你先在这边看着,我过去一趟,届时若清嘉知府来了我还未归,你就自己看着办,该审审该抓抓。”
“嗯,”顾渔应下,“你多带些人手,我用不了那么多。”
沈济月也不跟他客气,抽了一半的人马不停蹄回到碧漪阁。
“大人,”留下来勘察的逐鹰卫见沈济月回来,迎上前将搜查出的一本老账册交给她,道,“这是我们在柜子里找出来的,其上记录了碧漪阁六年前的交易明细,其中就包括长生引。”
逐鹰卫边说,沈济月边翻看,当他说完时,沈济月的目光也刚好落到六年前第一笔记录有长生引的条目上。
碧漪阁十分谨慎,饶是这本没来得及销毁的账册也单单只记录了交易的时间以及金钱,丝毫未提及买家姓甚名谁。
沈济月凝了目光,仔仔细细地扫过每一页,还是找不出有用的信息。
硬要说有什么独特之处的话,无非是每一页的页脚都画了一只张嘴欲鸣的鹤罢了。
“可试过什么特殊的法子了?烤火滴水都没有用吗?”
逐鹰卫摇头,回禀道:“已经观察过了,这就是普通的纸,并无其他玄机。”
说着,那逐鹰卫压低了声线,继续道:“特请您过来一趟,是担心不便在顾司丞面前拿出来,虽说顾大人此次出行并无差事在身,但他毕竟是伏虎殿的人。”
“还挺周全,”沈济月收起账本,对他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之后,陈瑛这个事关汇文楼一案的重要人物就会落到顾沧舟手上呢?”
策马赶回衙的路上,沈济月还在想顾渔形单影只的会不会被清嘉知府刁难,连到时候怎么与知府对峙的话都打好腹稿了,下马走进重重围锁起来的府衙时,蓦地一怔。
坐在主位被人好生侍奉茶水的,不是别人,正是顾渔。
而那侧坐着的涨红了脸,好几次都起身欲说些什么的,反而是清嘉知府宋睿。
沈济月跨步进门,宋睿讲得太过投入,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动静,连汗都来不及擦,生怕少找补两句这位顾司丞就要立马治他的罪,大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顾司丞,你也瞧见了,我外甥他就是心疼外祖母,去碧漪阁买养神芝的,只是流年不利,这才与那人贩的黑心生意撞上,我们舅甥二人当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说一句擦一把汗,天气炎热,身上酒气被蒸得更浓,沈济月路过时不免皱了皱眉,心道这知府大人当真是吓着了,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往府衙赶。
她绕过去,站到宋知府面前:“知府大人此言差矣。”
听见是一道女声,宋睿斜眼转过头来,看到来人居然是一小丫头片子,心里压着没敢对顾渔发作的那点烦躁尽数涌了上来,语气不善道:“谁放进来的黄毛丫头?还不快轰出去!”
话落,守在周围的衙役就要动手,但比他们速度更快的,是逐鹰卫手中的长刀。
“唰”,雪亮的寒刃护在沈济月身前,企图靠近的衙役立刻止了脚步,伫在原地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宋睿恍然意识到这位女子的身份怕是也不一般。
他额角滑落一滴硕大的冷汗 ,油润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接着就见面前女子站好,朝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报上名来:“下官逐鹰殿主事沈济月,见过知府大人。”
原来是前段时间风头正盛的那位女状元。
若是她早来个把月,宋睿或许会惧她一惧,但她偏偏赶在被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批评了之后才来——这天大的笑话能传到江南,足以说明她已经失了陛下的青睐,既如此,沈济月便跟寻常女官便毫无区别,他又还怕她作甚?
想到此,宋睿的腰杆就不自觉挺了挺,趾高气昂道:“没见本官在同小顾大人议事么?有什么事待会再禀。”
沈济月嘴角还挂着浅淡笑意,站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缓而慢地垂首点头,仿佛真把宋睿说的话听进去了似的。
宋睿瞧她还算识趣,想再吩咐衙役将沈济月请出去,却又碍于逐鹰卫的刀光还亮着。
他将眼珠转向顾渔,换了种语气:“小顾大人,这里不三不四的人太多,不如咱去东厅聊?”
顾渔抿了口茶,抬眼看了眼宋睿,又将杯子放下,语气轻描淡写:“宋知府问错人了,此案全权交由沈主事办理,是陛下亲批的御令,顾某只是顺道下江南游玩罢了。”
她居然是陛下钦点的?
宋睿喉头一哽,汗水滚得更厉害了。
稳住作为长者该有的神情,他抬袖擦了擦汗,又转头面向沈济月,换上方才对顾渔的表情语气,扯唇道:“小沈大人,咱坐下聊?”
沈济月如才听到一般,蓦地抬起头来,不仅不恼,还十分贴心地询问:“知府大人不再多聊会儿?不是说还要去东厅?”
今日这俩人逮了这么多人来堆在府衙,宋睿又没提前准备,说不准就是要贬官甚至是罢官的,他只能好声好气地多加劝说,让他们在陛下面前不至于说得太难听。
所以即便是沈济月这样反问他,他也只能在这位陛下亲派的年轻人面前顺着话说:“自然,小沈大人想去东厅的话,本官即刻命人备好香茶。”
沈济月唇角弧度没变,眼底却渐渐冰凉。
“这茶还是宋大人自己留着吧,”她站在原地,与宋睿平视,拿出逐鹰殿的行事令,“下官想与您聊聊,您作为清嘉父母官,却玩忽职守,让碧漪阁能横行无忌地拐卖人口一事。”
她语气不重,但说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千斤铁锤一样,声声砸在宋睿头顶。
他瞳仁震颤,目光下移,看见她细长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理着行事令的穗子,一下又一下,白皙的肤色与鲜红流苏对比,仿若血液里长出的森森白骨。
宋睿僵住了。
逐鹰殿直属天子,掌诏狱,巡缉天下,有持节面捕正二品以下官员之权。
只要她想,她现在就能抓了他。
宋睿抬眼,沈济月适时开口,一字一句,盯着他道:“宋知府,你疏于职守,陷清嘉百姓于水深火热,此为一罪;宗族盘踞,阖族垄断一城权柄,此为二罪;贪墨纳贿,搜刮民脂中饱私囊,此为三罪。”
说完,沈济月招手让逐鹰卫呈上来这几日搜到的证据,一一罗列在宋睿面前。
他腿肚子直打颤,瑟瑟缩缩地看着铁板钉钉的罪名,朝后趔趄一步:“你……不!这都是假的,是伪证!”
沈济月目无波澜,平声开口:“是不是假的,宋知府心里最是清楚。
“定熙风景极好,还请宋大人赏光,与下官同回京城。”
言罢,沈济月冷声下令:“带下去。”
…………
回京路上,沈济月人还在船上,她抓清嘉知府回京问审的消息就先传到了到定熙。但皇宫什么消息都没有透出,百官皆摸不准建德帝究竟是何心思。
沈济月在行船途中将吴司业的死讯告知了陈瑛,他怔愣了好久说不出话,之后脸上黑一阵白一阵,一直到落地定熙都吃不下饭。
终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心里藏不住事,陈瑛回到陈府后,沈济月就命人暗中盯着他,发现陈瑛与其父大吵一架。
“所以,你们如今在查陈瑛的父亲,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尚书府内,韩敬渊抬眸问顾渔。
“是,”顾渔道,“但此案逐鹰殿接手居多,学生也不知具体进度如何。”
韩敬渊低下眸子,掩了眼底神色,语重心长地唤了一句:“沧舟。”
“学生在。”
“你还想继续查么?”韩敬渊将茶杯置于桌案,在静室内突兀一响。
顾渔眉峰稍顿:“老师不想此案再继续查下去?”
到底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学生,无需多言,便能道明他心中所想。
韩敬渊没有明说原由,转而关心起顾渔的身子来:“你初来京城之时,性命垂危,为师寻到了鹤仙人,才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仙人为你算了一卦,说你自身元气虚耗,根基不固,须藏锋敛锐,才可求得平安顺遂。”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不要过多搅合这些案子了。
顾渔自然听得明白,他默了默,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见他不语,韩敬渊摩挲了下拇指上的琥珀扳指,又道:“罢了,为师只是提醒你一二,你且先回去吧。”
顾渔告辞后,韩敬渊唤来随侍,俨然不似方才面对顾渔那般平和,寒声道:“还是没找到鹤元清的下落吗?”
听到侍从否定的回答后,韩敬渊捏紧了杯子,目露狠厉:“他最好是已经死了。还有,这碧漪阁又是怎么一回事,其背后的东家是谁?”
…………
事情太多太杂,沈济月没来得及告知顾渔她在碧漪阁发现陈年账册的事,等再次看到账本想起此事时已经过了几日了。反正伏虎殿又不勘察此案,给不给他说都没什么影响。
此外清嘉知府已经交到了刑部,她手里现下最重要的是汇文楼一案,必须得早日查清楚她才能心安。
赵秀忽然上前,行礼道:“主事,陈瑛求见。”
沈济月略微思索,点了点头,应道:“让他进来。”
在碧漪阁一事中,陈瑛属于不知内情的凑热闹拍客,在逐鹰殿做了笔录就回去了。他今日来穿着一身素衣,手中提着摞书。
沈济月让他坐下,陈瑛拒绝了,道:“这是吴司业生前找我借的一些书目,我想着从清嘉回来后再带给他,没想到……”
陈瑛低下声,显得有些疲惫:“我这几日身子不适,能否拜托沈主事将其转送回国子监,就当是为汇文楼捐书了。”
待他走后,沈济月坐在桌案前看着用麻绳扎好的三本书凝神思考。
她解开绳子,将书取出一字排开。
都是关于水利的,两本讲大坝的修建,余下一本则是专讲用料的讲究以及价格。
沈济月叫来赵秀:“吩咐下去,继续盯着都水清吏司郎中,再派人去京郊新修的水坝那里看看。”
赵秀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大人是怀疑此案与水坝修建一事有关?”
“嗯。”沈济月应声。不论是从吴逊生前频繁面见陈瑛来看,还是从他借的书都与水利有关来看,都应该查一查京郊才修好不久的水坝以及主管此事的陈沛。
赵秀领命而去,沈济月低头摁了摁额角。进入盛夏后,天气越来越燥热,她胃口不佳,便把米粥搁在一旁,抓起扇子胡乱扇了两下,继续看公文。
看累了,她走出理事署,刚走到拐角还没拐过去,就听见王青的声音——
“千真万确!我们那里都传开了。”
沈济月仰头捏了捏酸软的脖子,侧身靠过去,就见不远处王青拉着赵秀在絮叨着什么,他应该是刚送完公文准备走,看两人表情……聊的东西似乎还挺有趣。
“赵姐,你可别不信了,上次,就他们去清嘉之前,沈主事来伏虎殿门口接顾司丞下值,那柔情蜜意的呀,小尾巴似的缠在顾司丞身边。”
沈济月捏脖子的手一僵,冲下去打王青这个愣头青的心都有了。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她去伏虎殿逮顾渔,就为了让顾渔帮她引荐苏老板,好方便她进入碧漪阁抓陈瑛那事。
怎么到王青的嘴里,就变成柔情蜜意地缠着他了?况且,要说小尾巴,那也是顾渔跟在她身后好吧?
另一边,王青讲得入神,还在给赵秀绘声绘色地描述那日的情形:“不过话说回来,我瞧顾司丞也挺乐在其中的,你别看他面上不显,天天顶着个能在三伏天降温的脸,但他不还是陪你们主事下了清嘉吗?”
赵秀问了:“特意?顾司丞不是恰好休沐顺道去清嘉玩一圈的吗?”
“这你也信?”王青嗤笑,乐道,“人家顾司丞可是把今年一整年的假都顶上了,我亲眼瞧见伏虎使批的。”
赵秀表情渐渐显露出惊诧之色:“所以他们两人真的在……”
“赵姐,你这么快就把我说的活安排好了?”
听到沈济月的声音,两人俱是一抖,王青不傻,赔着笑提腿就要开溜。
沈济月目光一转,也喊了他:“王参军,最近很闲啊?”
王青干笑着,挠挠头:“还行、还行……”
“那看来确实挺闲的,”沈济月略作思考状,眸光一挑,打了个响指,“这样吧,我找机会同顾司丞说说,让他多给你派点活,充实充实。”
“使不得呀沈大人,”王青皱了脸,连连摆手,“怎么能麻烦你呢……”
“这有什么麻烦的,”沈济月笑吟吟反问,“你方才不也说了,我与他柔情蜜意,甚是亲近么?”
王青哪里还敢再听,咬紧牙关就开跑。
“喂!回去给你们顾司丞带个话,说他的小尾巴约他今晚去待月楼吃饭。”
轻盈的声音从后面飘来,无端透着股凉意,王青腿脚倒腾得更快了。
晚间,王青还是把话带给了顾渔。
当然,他隐去了“小尾巴”这一细节,规规矩矩地只说是沈主事邀顾司丞去待月楼一见。
顾渔从案上抬起眼,疑问道:“她为何让你带口信给我?”
王青欲哭无泪,面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笑,一副见到棺材的模样:“您去了就知道了。”
待月楼。
因为没有预定,沈济月便只能在大堂找了个显眼的位置等顾渔。
他来得很快,沈济月一眼就看到了他。
细碎明亮的琉璃灯影下,顾渔目光轻轻一扫就找到了她,而后便未再移动眸子,直直向她走来。
他腿长,两三步就到了她面前,落坐对面:“发什么愣?”
沈济月继续喝着没饮完的甜酒酿,手肘搁在桌上捧着杯子,脑袋在杯子后面左歪右歪地看他。
“我在想,顾司丞不愧是办案的一把好手,这么多人都能一眼锁定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顾渔觉得她语气有点怪,却还是答了:“找猪要去猪圈,寻狗要去狗舍,这不是人尽皆知?”
沈济月停了动作,脑袋歪向左边,皱眉质问:“你找死啊?”
她真想让伏虎殿传谣的人都来听听,他们顾司丞对她的特别,是特别欠的那个特别。
“意思是,你喜欢坐靠窗的位置,自然要来窗边寻。”
先把靠窗的座位扫一遍,找到人就很轻松。
“……”
沈济月一时无言。
“找我什么事?”顾渔问。
经过王青口中的“柔情蜜意”,和顾渔方才的“特殊对待”,沈济月是无语极了,也不想再对他提及什么流言蜚语。
反正照他俩这样,时间长了,那些绯闻便会不攻自破。
沈济月眼珠一转,想着不能光她一个人受磋磨,开始乱说话:“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我们不是情谊深厚的青梅竹马么?”
她眨巴着大眼睛,眼睫毛忽闪忽闪。
顾渔眉心一深,盯着沈济月看了片刻,面色沉沉:“你是谁?”
沈济月先是一愣,随即破口:“你姑奶奶。”
顾渔仍蹙眉继续:“最喜欢的食物?”
“你脑子被驴踢了?”沈济月骂完,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辣子鸡。”
顾渔:“不对。”
哪里不对了?她难道还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是什么吗?
脑中闪过什么,沈济月鼻腔低出一气,颇为无奈地沉声补充:“我爹做的辣子鸡。”
顾渔点点头,抬起眼睫看她,复而追问道:“我最喜欢什么?”
沈济月秀眉一拧,仿佛听到了极为荒唐的事情一般脱口而出:“我哪知道?”
以前对暗号也没对过这个啊。
顾渔却点点头,悠悠给出结论:“没被鬼上身。”
不知道就是正确答案。
沈济月侧头往旁边轻哧一气,睨过眼来:“你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分明不是问句,顾渔却静静看着她,说了一个字:“你。”
沈济月整个人都凝滞住了。
紧缩的眉头牵动起长睫,如风中闪动的蝶翅,微微震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顾渔神色淡然, 平静无波的墨色双眸就这样望着她,周身气质清冷,纵然在琉璃灯的暖色光线下, 也透着股疏离。
就在沈济月的脑子要开始挣扎着乱想的时候,他又启唇, 继续方才的话。
“我在想你今天, 脑子里是不是缺了两根弦?”
“?”
沈济月狠狠翻了个白眼, 同时也松下口气, 身上后知后觉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果然, 听顾渔对她说这种话还是太恶心了。
搓搓胳膊, 沈济月又忍不住好奇:“为什么是少两根?”
顾渔眸底亮出似笑非笑的光,道:“因为你平日里就缺根弦,今天看起来更傻,所以多缺一根。”
“……”好想打死他啊。
沈济月刚要行动,店小二就上菜来了, 硬生生打断沈济月要骂的话,待店小二撤去, 顾渔又挑准时机给她夹菜, 叫她不好发作。
“所以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沈济月不想再思考,提起筷子开始吃饭,胡乱回道:“就是想见你呀。”
顾渔:“再编这顿饭你请。”
“请就请。”沈济月哼声, 反正菜是她点的,花多少她心里有数。
下一刻, 就见店小二送上来新菜,是她方才顾及到自己的钱袋子,没舍得点的烧羊羔和八宝葫芦鸭,上完这些, 小二还端来一壶新酿的玫瑰清露。
沈济月咽了咽口水,睁大眼睛看着顾渔:“你什么时候点的?”
顾渔偏了偏头:“还请么?”
沈济月不说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抿唇呼出,下定决心般沉了沉肩:“好吧,告诉你也无妨。”
纵是如此说着,沈济月还是组织了下语言,在心里斟酌几番,选择用最简短的词句表述出来:“今日王青来了逐鹰殿,我听见他与赵秀聊你我的八卦。”
“让你不开心的八卦?”
沈济月沉默半晌,嘶声道:“也不是吧……”她皱起眉毛,努力回忆自己当时的心情。
疑惑?气愤?无言以对?
沈济月停顿下来,一时间居然想不起该如何形容这种因为事情太过离奇,竟导致她生不起气来的情绪。
好吧,除了这些,还有就是对他们竟然把她和顾渔凑成一对的难以置信。
简直是太荒唐了。
沈济月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顾渔轻轻敲了敲桌子,她皱起的眉心才松开,举目有些懵地看向他。
“菜都凉了。”顾渔道。
沈济月夹起一筷,剜他道:“这么热的天,你说烫了都比凉了可信。”
等她吃得差不多,顾渔又再问了一遍王青究竟说的是什么。
沈济月擦干净嘴,莫名有些狐疑:“你人就在伏虎殿,你当真不知?”
顾渔压了压眉,仔细盯着她。
沈济月见他不像装的,从椅背上起来,双手交叠置于桌面,身体前倾,两眼凝视着顾渔,笑声道:“他们说……
“大名鼎鼎的玉面郎君顾司丞,竟然是缠在沈主事身边甩都甩不掉的小尾巴。”
次日,伏虎殿。
王青一大早就在屋檐下等顾渔上值,他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心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这都多长时间了,怎么还不见顾司丞来?沈主事昨夜肯定向他告了状了,也不知顾司丞会如何罚他们这些背后八卦的……
王青是越想越心忧,走了一个又一个来回,终于在点卯结束的前一刻等来了顾渔。
“顾大人。”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渔的神色,凑上前去跟着他进了署内,“您用过早膳了吗?”
顾渔扫他一眼:“嗯。”
王青心底一空。
这么冷漠,绝对是生气了。
他哽了哽嗓子,硬着头皮继续跟上去,正攒着坦白的勇气呢,刚积攒一半就见顾渔回头,问他道:“你很闲吗?”
王青呆愣着眨了眨眼。
“啊?”
看这样子,顾司丞是没打算责怪他。
难道是沈主事大发善心,没有同顾司丞讲?不应该啊,她昨日那么凶来着……
“没有事要说就可以走了。”顾渔坐下,整理今早要用到的文书。
王青还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掩门退了出去,张开的嘴到中午都没合上,反复思考究竟是谁救了他。
在膳堂用完午膳出来,王青又听见有伏虎卫嘻嘻哈哈地讲顾司丞与沈主事的绯闻。
他现在可听不得这些,人家顾司丞不责怪他是顾念着交情,他必须机灵着点,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说着王青就要大跨步出去制止这场谣言的传播。
刚抬起腿,就见拐角转出一墨黑的身影。
来人正是顾渔。
顾司丞耳力好,这点距离,必定是将那几个伏虎卫的闲谈听了去的,王青连忙收了脚,等着看他如何收拾他们。
几个伏虎卫听见身侧动静,见是顾渔,一个二个悉数噤了声,规规矩矩站好:“顾大人。”
顾渔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这下不只是王青,就连那几个谈八卦的伏虎卫都没想到自己能不挨骂,你看我我看你,仿佛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王青的嘴更合不拢了。
因为他发现——
这似乎,不是谣言。
…………
十来日后,进入七月,天气越来越热,夏日的暴雨说下就下,一阵一阵的。好在这般闷热的日子里,还有赵秀带来了好消息以供安慰。
“主事,查到了!”赵秀连敲门都忘了,气喘吁吁跑进理事署,对刚从桌案上抬起头来的沈济月重复一遍,“汇文楼一案,有新进展了!”
另一厢,韩敬渊正与顾渔谈话:“听说汇文楼一案被沈济月全权接管了?”
顾渔点头:“是。”
韩敬渊抚了抚胡须,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的天色,开口道:“我记得,你与她私交甚笃。”
顾渔默了默,回道:“儿时打过交道。”
“是么?”韩敬渊转眸看他,“既如此,那便算了吧。为师心说若你与她交好,也该劝劝她莫要过多参与此案,朝中关系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顾渔问道:“老师何出此言?”
韩敬渊扭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天色,目光幽远:“天,似乎要下暴雨了。”
果然,不过多时,豆大的雨珠就一颗颗坠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路上马车的车盖。
沈济月坐在车内,一旁的赵秀刚掀开窗板,混着雨水吹来的风就糊了她一脸,她赶忙拉紧窗帘,劝沈济月道:“主事,今日雨急,我们明日再去水坝看看吧。”
沈济月却没有要折返的意思,道:“夏日的雨都是一阵一阵的,说不准等我们到了地方雨就停了。”
赵秀不再说话,她知道,沈济月打定了主意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只能时不时就撩开帘子看一眼,祈祷雨能快点停。
到了墩头村,雨还是不见小。因为只是走访一下负责采买石料匠人和这边村民,加之天气原因,此行她只带了赵秀和一个身强力健的逐鹰卫。
三人从马车上撑伞下来,雨珠在沈济月的靛蓝色伞面上跃出花,循着她进入山林的足迹开出一路,又在伞过后随之消散。
得益于前期搜集的线索多且缜密,三人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匠人,通过比对陈瑛找来的书册上正确的石料价格以及用料材质,沈济月确定,陈沛在主持修建水坝一事上贪污了笔不小的银钱。
“赵姐,你先乘马车回去告知严司使,再让他联系工部派些得力的人来看看这水坝究竟如何,我们再多走访走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更多。”
赵秀领命,执伞走入雨中。
现在汇文楼一案大概的前因后果已经出来了——国子监司业吴逊,在偶然间知晓了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可能借着修水坝一事中饱私囊,查阅过汇文楼的书籍后,吴逊更加确定了此事,便频繁约见陈瑛,想从监生口中得知些更有力的证据。
但陈瑛藏不住事,陈沛很快疑心吴逊知道了些什么,便找到与吴逊有仇的崔西,让他趁着一甲进士讲学,把每日固定在此时辰来查阅书籍的吴逊杀害,就算崔西被捕,他也可以搬出汇文楼失火一事来说他的杀人动机乃私人恩怨。
至于陈瑛带来的,让沈济月开始怀疑是石料价钱上出了问题的几本书,她并不认为这是吴逊生前找陈瑛借的。
一来陈沛会阻止自家儿子与吴逊的来往,比如在案发前将陈瑛送到清嘉;二来是通过回京途中她观察陈瑛得知吴司业死讯后的神情,觉得这少年应是察觉到什么,与他自己内心的道义冲突了,所以才会主动来找她。
忽然,路上窜过一个冒雨逃跑的人,踏过水坑溅起的水花飞得老高,后面还有戴斗笠披蓑衣追他的人,有点像屠户打扮,边追边喊:“鼠贼!站住!”
身旁的逐鹰卫与沈济月相视一眼,反手扣上斗笠,提刀追了出去。
沈济月隔着门框探头望去,雨丝如线,灰蒙蒙一片,很快朦胧了三人背影。
“大人若不嫌弃,便就在此等候吧,那位小哥看起来武艺高强,应当很快就会回来。”说着,屋内村妇捧上一杯温水,“大人请。”
沈济月谢过,在小木凳上坐下,手里握着缺了个口的瓷杯,却并没有喝。
等待的时间比沈济月料想的要久,门外的雨幕中终于跑来了一个人,却并不是逐鹰卫,而是方才去追窃贼的屠户。
他满面雨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里追回的钱袋子也被雨水浇得湿透,跌跌撞撞朝沈济月奔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沈济月站起身来,将杯子搁到一边:“发生何事?帮你追人的逐鹰卫呢?”
屠户抹去脸上的雨水,焦急道:“我们追到了林子里,不承想中了那贼人的奸计,林子里一下冒出来五六个那鼠贼的同伙,逐鹰卫大人虽然将他们都剿灭了,但回程路上被滚落的山石砸了腿,现下正困在林里出不来。”
沈济月身后的妇人一听,同样面露急色:“哎哟这可不得了,被压到腿了要赶紧将人救出来,要是晚了,腿就保不住了。”
她转头看向沈济月:“大人,我同你们一块去吧,别看我是女人,力气却是很大的,一个人能按一头年猪!”
沈济月看了眼外边的雨丝,心中估摸着赵秀带人赶来的时间,朝屠户点了点头:“带路。”
三人戴上斗笠,村妇还贴心地为沈济月拿了蓑衣,山路狭窄,屠户走在最前面,沈济月走在中间。
村妇则走在末尾,跟沈济月讲着村里的趣事见闻,讲这山里的水坝是如何修建。沈济月只偶尔应两声。
进了林子,约莫走了一刻钟后,沈济月放慢了脚步,与村妇并排,但山路狭窄,她不一会儿就掉了队。
村妇只当她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体力跟不上,直到过了会儿,她惊觉身后连原本讲完一件趣事后就会有的回应也没了。
她回头看去,愕然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沈济月牢牢记着这俩人带她所走的路,原封不动地朝山林外赶,算算村妇讲一个故事要花的时间,这会应该发现她不见了。
大雨哗啦啦下着,猎鹰袍角已经湿透,靴子也沾满了泥水。沈济月看着面前的分岔道,将伞丢在了左边,然后加快了脚步,往右跑去。
她早先就隐隐觉得不对,所以才没喝村妇给的水。
但她还是跟他们来了,因为那名逐鹰卫确实没有回来,她不想因自己心里一点没有被证实的疑虑,而耽误了更大的事。
之前让逐鹰卫去帮屠户追窃贼亦是如此——若说屠户是在屋内被抢劫的,那这么紧急情况下,他还能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后才去追人,值得生疑;若说他是在外边被抢劫的,可这雨下了这样久,正常人都不会在外闲逛。
但沈济月还是选择相信了。
毕竟,万一呢
既然她穿着这身猎鹰袍,就不能负了它。
没关系,她跑得不算慢,路线也记得请,何况手上还有顾渔给的双鱼指环,再不济拖拖时间,等赵秀来了,腰间的流星哨也能搬救兵。
想好了退路,沈济月便不再怕,轻捷地在林中穿梭着。
“轰——嗡——”
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似雷声,却又比雷声低浅沉闷的声响。
沈济月蹙了蹙眉,没有敢分心往天上看,步履不停地往山下跑。
直到这声音越来越大,山地也开始震颤,似乎如地下的巨兽在翻滚吼叫。
身后响起铺天盖地的杂音,有如雷闷响,还有树叶刷啦声,呛人的土腥与腐木气味也一并扑过来,纵使沈济月再急着逃跑,也还是回头看去——
滚滚浑黄洪流从山谷深处汹涌奔出,浓稠浑浊的洪水灌满整条沟壑,沉甸甸地向前冲撞着,水流不见半点清亮,全是厚重泥浆,断枝碎石在浪头里起起伏伏。
轰鸣声由远及近,震得沈济月耳膜发麻。
她脑中骤然冒出陈沛贪墨修水坝银钱,石料以次充好的事情来。
但很快,她就没功夫想这些了。
浑浊浪头不断抬高,步步逼近,所经之处尽数沦为翻涌的泥泽,沈济月不能再往下跑,转身向身侧的高处冲去。
滚滚洪流前,人终究是渺小的。
沈济月知道自己跑不过,目光迅速将侧上方能够得到的高大树木扫了一圈,选定一根枝桠茂盛的,朝它跑了过去。
山路崎岖,就在她离树干只有几步远时,洪水也近在咫尺。
沈济月向前奋力伸出手,触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雨水。
她扑空了。
“哗——”
稠浊的洪水滚过,将那只堪堪擦过树皮的手卷走吞没。
…………
赵秀将话带给了严诚,很快,严诚就分派好一部分逐鹰卫,亲自去都水清吏司郎中府里缉拿陈沛,赵秀则领命带着几个另外的逐鹰卫去墩头村接应沈济月。
刚走出大门,就见檐下撑着伞的顾渔。
“顾司丞。”赵秀行礼。
执伞人抬头,还未说话,赵秀就接着道:“您是来找沈主事的吧?她不在殿内,我正要去墩头村找她呢,今日雨大,不如您先回?”
顾渔知晓那是京郊新修的水坝下游的一个小村,沈济月应当又是查汇文楼一案去了。
思及韩尚书与他说的话,顾渔心下一紧,追问道:“她一个人在那?”
“不,还有一个伏虎卫跟着。”
顾渔神色凝重起来:“我随你一起去接她。”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顾渔坐在车内,眼睛紧凝着窗外,城郊的路泥泞难行,赵秀看出他的着急,不断命车夫加快速度。
行至一半,旁边的河水就开始发浑了,再往前走,河流水位明显上涨,顾渔眉头锁得更紧,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还没到墩头村,就听见外头一阵吵嚷,脚步声、哭喊声,悉数涌过来包围了车驾。
顾渔下马,一大堆奔走逃难的村民出现在他面前,这些人身上满是泥泞,而他们后面的河水已然漫上小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庄稼。
杵拐杖的老者满眼悲凄,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大人!前面可去不得啊!水坝溃堤,村子全被淹了!”
顾渔心头一震,大步上前,语气却有些迟缓:“哪个村子?”
他知晓前面的村子只有墩头村,但他看遍面前的村民,没有找见沈济月的身影,还是问了一句。
“墩头村。”
老者颤颤巍巍,悲泣道,“全村三百七十口人,只有我们这三十来个逃出来了。”
赵秀险些站不住,撑着理智上前,焦急道:“那您有没有看见一个年轻姑娘?十八九岁,穿着跟我们差不多的衣裳,应该在山林下的那片区域。”
老者闻言,更是声泪俱下:“那块是最先被淹的,树林房子,全都没了……没了……”
顾渔撑着的伞倏然落地,溅起高高的水花,他扯过身边的马匹,翻身上马,直踏不断深漫上来的泥水而去。
瓢泼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策马的速度,仍能让湿水变沉的衣袂猎猎飞扬。
“顾司丞!”
赵秀深知此时去救人无异于送命,忙解了马匹身上的套车绳索,高声道:“留三人安置百姓,其余人跟我去追!”
“驾!”马蹄声如风卷过,踏碎一地水花。
顾渔实在是策马跑得太快,四个逐鹰卫都没能将他追上,每每都是才看见一截背影,顷刻就又被甩开一大段距离。
地上泥水已经没过马的小腿,涌下的洪流时不时飘来树根以及房屋残骸,浮浮沉沉,顾渔还在往前。
迎着携风刮来的雨水,赵秀虚起眼睛,大声朝前喊道:“顾司丞!快停下!”
“哗——”树木摧折,拦了前方去路,顾渔紧急勒马,骏马长嘶一声,与长天劈下的一道惊雷混合。
雷声震耳欲聋,沈济月浑身一抖,她已经分不清是冷得还是吓得了,被碎石树枝磨破的双手紧紧箍住树干,不敢松懈一丝力气。
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她的唇色早已发白,眼睫因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
眼皮好沉好沉,甚至比她上次没合眼连续理了两日的线索还要困,手臂渗出血,很快又被泥水冲走,伤口一直无法愈合。
抠住树皮的十指也快没了力气,好几次都险些被水流撞脱手。
沈济月不敢闭眼,她怕一但闭上就再也无法睁开,只能顶住雨水滑进眼里的痛涩,死死咬破自己的唇舌以求清醒。
不能再在水里泡着了。
口中渗出浓烈血味,沈济月打起精神,转头看向她一开始就想去,但因为怕被水流冲走而停在此处的远岸。
她在手臂上蹭掉眉眼积蓄的水珠,看准时机松开树干,扑到一旁去抱住山上冲下来的浮木。
中途水里滚来一块硬石,重重砸在沈济月的腰侧,沈济月闷哼一声,好在她水性不差,很快就稳住重心,抓住树根,跌跌撞撞爬上了浅岸。
洪水很可能还有第二波,沈济月一刻也不敢停,捂着腰一瘸一拐地往高处走。
她身上没有什么可作标记的,不知走了多久,朝底下望去,浑黄的洪水铺天盖地淹了整个村庄,来时好几人高的树木只能勉强在水中冒个头。
沈济月寻到一个山洞,她不敢进得太深,只在洞口边缘坐下休息,借头顶支出的岩石避避风雨。
一直到天色变暗,雨才慢慢停了。
沈济月在洞里找到几根干柴,但身上的火折子跟流星哨都湿的没法用,她费了好大劲才将这堆柴草点燃。
同样的,她不敢在里面烧,怕将头顶的岩石烤裂,只在洞口脱下外袍烘干取暖。
眼下虽不会被冻死了,但她的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沈济月舔了舔干涩的唇,只觉得一阵腹痛,她轻啧一声,发誓若能活着回去,一定好好吃饭。
流星哨烘干得差不多,里面原有的燃料是不能用了,沈济月便将它们都倒出来,等夜晚赵秀带人来搜救了,她再就着这堆火引燃流星哨,告知逐鹰卫她的方位。
这般想着,沈济月宁静下来,腹部却越来越痛,一滴湿凉坠地,她才愕然发觉自己出了一头冷汗。
她发烧了。
过了些时辰,雨势刚一减小,顾渔就率先进了山,积水没过脚腕,脚踩的稀泥仿佛是八爪蛸的吸盘,每走一步,靴子都深深陷进烂泥。
此时入夜,山中昏暗,顾渔举着火把走在最前,身后亦是燃起星星点点寻人的火光,亮堂堂地洒了满山,与地上水流相映衬。
“沈济月!”顾渔拢唇喊着,回应他的却只有水流声和山谷回音。
跟她一起留在墩头村的逐鹰卫都找到了,她肯定也在不远处。
逐鹰卫也跟着四处寻找:“沈主事,你听得见吗?”
顾渔更加迈大了步伐,一步一步向山上寻:“沈济月——”
沈济月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脑袋昏昏沉沉,迷蒙之间,似乎听见有人在叫她。
她费力睁开眼,从地上撑起身,想引燃流星哨求援,却发现面前的火堆已然熄灭,无法点燃引线。
而不巧的是,洞口还有数条细又长的毒蛇,正朝她吐着冰凉的信子。
沈济月本能地叫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声若蚊蚋,想跑,腿也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听见滚烫的心脏在怀里突突跳着。
她退,蛇进。
“顾渔……”
呢喃出声的瞬间,沈济月自己也怔了一下,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要是顾渔在就好了,他不怕蛇。
“嘶,嘶嘶——”花纹绚丽的长蛇缓慢地朝沈济月靠近着,滑溜的鳞片在夜色里泛出瘆人的光泽。
沈济月摸到双鱼指环,想赌一把能否用银针将它们射杀。
方才抬起手,洞口就映出一轮廓火光,接着一根沾满泥水的长棍挑来,精准打在了毒蛇的七寸。
它们见了火光,皆仓皇往外逃去。
沈济月跌坐在地上,微微张着唇,眼神有些呆愣地朝外看去。
顾渔清俊的脸上沾了泥渍,喉结也被荆棘划出淋漓的血口子,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坠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顾……沧舟?”沈济月呢喃出声。
哐啷两声, 长棍和火把齐齐坠地,迸溅出灼目的火花,在漆黑的山洞里炸开。
面前闪过一阵劲风, 洞口站着的少年瞬间扑到了她身前,单膝跪地, 将沈济月紧紧拥住。
他抱她抱得很紧, 手掌紧紧扣着她的后脑勺, 指尖没入发丝, 将人往怀里揽, 带着一种珍重的用力。
耳朵蹭过耳朵, 有鬓发摩擦的声响,沈济月下巴紧紧嵌在顾渔颈窝,原本独属于他一人的体温,在此刻与她共享。
冰凉已久的身体总算感受到温暖,沈济月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紧紧环抱住顾渔,想从他身上汲取更多暖意。
透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沈济月看见洞口那早已熄了的柴火堆。
它竟被顾渔方才撂下的火把重新点燃, 在夜里熊熊燃烧起来,柴火噼啪作响,光明灼热。
沈济月眼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长睫微垂,细细颤抖着, 唇上却牵起笑,低低道:“顾渔,你又找到我了。”
轻声说完,沈济月就再没了力气, 手从顾渔脊背滑下,偏头倒在他怀中。
身体似乎变得很轻,视线也雾蒙蒙的,小时候的沈济月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正跟街坊邻居的孩子们玩捉迷藏。
这简单呀,她堂堂西陵小霸王,岂能在区区捉迷藏上落下风?
于是在别的小孩背过身数数时,沈济月悄悄对顾渔道:“这次不能带你跑了,我要去一个很神秘的地方,只藏得下一个人。”
顾渔稚嫩的面庞浮现出一丝疑惑,不等他发问,沈济月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病弱的身体不能支撑着他去追上她,顾渔只能就近找个地方藏起来,很快就被抓住了。
沈济月则在两个房屋之间的夹道里躲着,以柴草蔽体,再把前面的门扉掩起来。
果然,过了整整一刻钟都没有人找到她。沈济月在无人的角落昂起头,感叹自己十分聪明。
“砰”的一声,外面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沈济月吓了一跳,捂住嘴没有叫出声,怕被别人发现。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辰。
还是没人来。
沈济月腿都蹲麻了,不免心生疑虑,就算没人来,也该听见他们在街上唤她的名字吧?
这般想着,沈济月龇牙咧嘴地从柴草堆中站起来,伸手去推外面的门板。
推不开。
沈济月顿时僵住,拿手用力拍门,但此地偏僻,人烟稀少,根本没人听见。
她趴下身来,透过门扉与地面的缝隙往外看,原来是靠在墙边的实心石料倒下来抵住了门。
“救命啊!”沈济月开始放声大喊。
另一边,孩子们见天色将暮,都计划着回家吃饭了,顾渔提出沈济月还没找到,负责找人的那孩子却满不在乎:“说不定她是被同知夫人揪回府了,上次玩捉迷藏不就是这样么?我们找她半天,结果她是被她娘亲抓回家温习功课了。”
“饿死了,反正我要回去了,没人找到她说不定她还很高兴呢。”
嘻笑闹着,孩子们纷纷散去,长街之外的远山托着一盘将尽的夕阳,顾渔背对人群,望向沈济月先前跑走的方向。
他迎着微薄的斜阳,快步走去。
沈济月等了太久,她甚至在想要不等明天,等明天匠人把抵住门口的石料移开,她就能出去了。
许是因为方才又是推门又是呼救,耗费了太多力气,想着想着,她竟蜷缩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门外剧烈的动静震醒。
沈济月一惊,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当她以为是地震了之时,门板“啪”的一声被推开,顾渔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身后是清澈如水的月光。
小少年朝她伸出手,气息还很不稳:“沈小年,回家吧。”
沈济月抬起手——
“顾渔。”沈济月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来,素色纱幔垂在身边,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逐鹰殿的医署,再看外面亮堂堂的天色……估计已经是第二日了。
“怎么,梦里都要掐我?”
耳畔传来顾渔的声音,沈济月扭头一看,他正守在床边,低眸,她的手正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沈济月愕然松手,顾渔的皮肤上便留下一圈醒目红痕,一看便知是被人抓了很久。
沈济月还有些没缓过神,顾渔便把药递到她手中,给她讲她昏迷后发生的事。
果然,与沈济月在山洞里复盘时猜测的一样,跟她一起上山的屠户和村妇是夫妻,他们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抓窃贼的戏码,目的就是把伏虎卫引走,而村妇给的那杯水确实是下了药的,但沈济月没喝,所以他们便诱骗沈济月进山。
而这对夫妻,正是那崔西的父母,他们得知沈济月来到墩头村后,便盘算着要给儿子报仇。
药汁加了糖,不算难以下咽,沈济月痛快喝完,又问:“跟我一起留在村里的那名逐鹰卫呢?他没事吧?”
“无碍,只是呛了几口水,也没有被山石压着腿,”顾渔道,“他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你们两人都被那对夫妻骗了。”
沈济月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有尽信他们的话呀,我可是半路识破了的。”
她说完,又说了一番别让她爹娘知晓之类的一番话,沈济月忽然想到什么,撑着床沿就要下床。
顾渔按住她:“去哪?”
沈济月挣脱不开,倒不是他力气太大,而是她浑身酸软,稍微动一下都头晕。
缓了缓,才道:“我要去找严司使,跟他细说汇文楼一案牵扯出来的京郊水坝偷工减料,陈沛中饱私囊一事。”
“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就别想这些了。”
“我可以。”沈济月逞强,硬是要穿鞋出去,“此事既然交予了我,我便要善始善终。”
顾渔制住她手臂的五指松了松,道:“昨日你昏迷不醒,我已替你向逐鹰使告假,接下来的收尾事宜,陛下安排由我接手。”
沈济月一怔:“什么?”
顾渔垂眸,脑中回想起韩敬渊说过的话,喉头滚了滚:“你安心养伤,此案我会办妥。”
昨日韩尚书才让他提醒沈济月不要与此案牵涉过深,沈济月就出了事,若是再让她主持结案,以陈沛不是抄斩就是流放的结局,那背后的人必定会向沈济月寻仇。
但若他真的如此做了,沈济月必定会怪他。
可当他在山洞里,看到沈济月满身是伤,被对众多毒蛇围攻时,他不再犹豫了。
若交给别人她不放心的话,他可以去领这个差事。这样一来,朝中人便会抓住这一点,参他贪取旁人将成之功,将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
待顾渔见过陛下从皇宫出来后,韩敬渊就叫住他,面色十分不愉:“沧舟,你为何就不听老师的劝告呢?”
顾渔垂头不言。
“顾沧舟,你抬头。”沈济月唤他,喉间一紧,声音都有些发颤。
她眉头皱着,手指攥紧了绵软的衾被,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原以为,我们是朋友。
“一开始,我确实对你有意见,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如果我真的讨厌你,又怎么会让你在我的身边待这么久?
“我朋友很少,对朋友的定义也格外模糊,严姝说,跟谁待在一起很自在很开心,谁就是朋友。”
沈济月停了停,继续道:“我以为你也把我当朋友,所以伏虎殿与逐鹰殿的恩怨,不会加在我们的身上。”
她尽量平稳地说着,但发红的眼圈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这个案子付出了多少心血,可你为什么还是要这样做?难道在你心里,我们的交情,是可以拿去换伏虎殿的政绩的?”
顾渔开口:“我并无此意。”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沈济月打断,抬眉反问他道,“不是么?”
“我……”
“不必再说了,”沈济月侧过头,冷静道,“我想休息会儿,就不送顾大人了。”
顾渔默了默,还是点头:“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天又阴了。
顾渔收回目光,回伏虎殿处理公务。
沈济月将案件之前的东西理得很顺,收尾工作不算复杂,顾渔熬了几个通宵,向伏虎使交差后,换上朝服进宫面圣。
建德帝才收完明里暗里参顾渔的折子,人就到了。
待内侍通传完,顾渔进殿行礼。
建德帝点点桌案上的奏折:“顾卿,如今朝中参你的折子,可是比参沈主事的还要多了,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顾渔拱手垂目:“陛下自有圣裁。”
建德帝撂开折子,从龙椅上起身,缓步走到顾渔面前:“朕是越发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了。”
顾渔垂首,道:“汇文楼一案,碧漪阁一事,还有经此牵扯出的京郊水坝,沈主事当居首功。”
“所以,你是替她求赏来了?”
“陛下赏罚分明,臣并非替沈主事求赏,”顾渔微抬眼睫,望向那截明黄袍角,应道,“而是她应得。”
…………
“混账!一群混账!”
齐王府中,二皇子陈持聿大发雷霆,陶瓷器皿碎了一地。
“陈沛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筑坝的钱都敢贪,我是缺他少他的了么?竟让他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陈持聿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冷汗直冒,“此事虽与本王无直接关系,但必定会被端王弹劾用人不当,如此一来,父皇必定会对我失望……”
他自言自语着,拳头越攥越紧,捏出咔咔响声,口中癔症般溢出咬牙切齿的呢喃:“沈济月,又是沈济月。”
七月初九,艳阳高照。
崇政殿内,沈济月跪地,掌印朗声太监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逐鹰殿主事沈济月,速破汇文楼一案,擒获真凶,告慰逝者冤魂;深入碧漪阁贼巢,还清嘉一方清明;后又查实前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私吞修坝公款,整肃官场之风。
“其功当奖,昔日罚俸尽数撤销,今特擢升为正五品逐鹰殿佥事,望汝恪守本心,秉公锄奸,不负朕之倚重,钦此——”
沈济月伏身叩首:“臣,谢陛下。”
明黄色的圣旨落到手中,此刻竟沉得像铁。
顾渔并没有得到任何封赏。
沈济月没有心情去摆宴席,除了因为某人外,还因为修建京郊水坝这件事本就是二皇子向陛下邀功的,现下功劳变罪名,还又是她给查出来的,若她再行事张扬,怕是嫌命太长。
门外传来话声,由远及近:“你虽不请我吃饭,但做哥哥的,礼还是得带到。”
回神,白风清正悠哉游哉迈步进来,他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左右打量她的理事署:“济月,你这地方也太简陋了些,要不哥哥再给你添点金啊玉啊的摆件?”
沈济月也不想起来给他行礼了,随口道:“世子可别再给下官送什么东西了,上次你命人搬进府的那几大箱还在库房堆着呢。”
白风清自然是十分不客气,撩袍就在她对面坐下,“唰”地一合扇,话归正题:“这次我准备的,你保准喜欢。”
沈济月当然不对他抱什么期望,由他在对面坐着,自己则低下头去办事。
“还记得覃思么?”白风清的声音响起,沈济月蓦地顿笔。
“溃坝一事,与二皇子没有直接关系,但终归是他手底下的人出了事,陛下应当也是想敲打敲打他,但碍于前面已经夸他在汛期前修好水坝做得不错了,不好用此事罚他。”
沈济月搁下笔,道:“所以你在此时把覃思带到陛下面前,让她以二皇子贴身的玉佩穗子为证,揭发二皇子那日行为不端?”
“不错,”白风清道,“陛下看重品德,新账旧账堆在一起,在文华殿发了好大的火,直接禁了陈持聿两个月的足。嗐,都是前几日的事了,怪我太忙,现在才将这大喜事告诉你。”
“那覃思呢?”沈济月问,“经此一遭,她必会被二皇子报复。”
白风清道:“这你放心,她现在怀着天家血脉,陛下亲自派人好生照料着,连同她的妹妹也接过去了。”
沈济月反应了会,点点头,覃思这步棋,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她垂眸又抬起,转了话题:“两个月,足够五皇子处理好溃坝后百姓的安置,以及找到防治疫病的药方了。”
白风清点头,脸上笑容更深:“对,若是陈持安再加把劲,陈持聿的储君之位就彻底泡了汤,你日后便更不用担心他了。”
他说着,不忘朝沈济月脸上扇风邀功:“如何,这个礼,济月妹妹喜欢么?”
沈济月却哼声一笑,凉凉朝白风清扫去:“这哪是世子殿下送我的礼?哪怕我没有升官,你也会在这个节骨眼做这件事,如此算来,倒是我查出溃坝一事牵扯到二皇子,给你送了人情。”
白风清被说得无言以对,因为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他舔了舔唇,手里扇风的速度加快,黑眼仁一转,又看向沈济月:“你跟顾沧舟绝交了?”
闻言,沈济月没立刻回答,只是微蹙着眉看他。
白风清挑高了一边眉毛,扬起嘴唇:“真的啊?刚开始他们跟我说几日前顾沧舟给你贺喜你理都不理,我还有点不相信,但如今见你这副表情,我又信了八九分。”
“官场上哪有绝交一说,仇人都能为了利益成为盟友,更别说来日方长,天有不测风云。”
白风清受教似的点点头,放在桌子上的手臂往沈济月面前挪了挪,凑近道:“那你们就不是好友咯?”
沈济月沉默着,但白风清一直盯着她,目光炯炯,非要盯出个答案似的。
脑中浮现出许多事情,从小时候他给她娘告状说她一天吃了三个酥山,导致她一整个夏天都没能吃上冰的;到书院里他看她要跟别人打起来了,转头就拉来了书院先生,结果夫子来时看见她把别人按在地上,罚她扫了两个月的地,再到长大后吵过的几架。
生气吗?是生气的,而且还很生气。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好了,或许是因为那个夏天她确实不再经常肚子疼,也或许是因为他每天都来帮着她扫地。
但长大后的事,能跟小时候相较吗?
以她现在的眼光,能细品出来顾渔以前是为她好,一日吃三个酥山身子就是会不舒服,只有林玉知能治得了她;至于叫夫子来,则是因为当时她寡不敌众,顾渔怕待会打起来,她会吃亏。
但现在……现在她真的想不明白,顾渔当时那样做又是为什么。
他从来都不说,小时候如此,现在亦如此。
可她对他的理解,是有后滞性的,她现在能看明白曾经想不通的事,花了几年,那想搞清楚现在的事,又要等多久?
“反正我不会主动找他。”
良久,沈济月听见自己如此说。
白风清轻笑一声,乐道:“那你别要他了,找我玩呗,哥哥罩你。”
沈济月颇有些无奈又好笑。
顾渔不主动说心中所想,她不懂他;白风清主动说了很多,她却又分不清真假。
大家都夸她口齿伶俐,可真到了要交朋友的时候,她却连严姝这个小姑娘都比不过了。
不等她回答,门口就传来一阵通禀之声,沈济月跨步出门,见是陛下身边的掌印太监带着圣旨来了。
除此之外,苏公公身后还跟着一众随从,他们排成两排,抬着箱子站在院内,看起来像是行赏的。
但今早在崇政殿时,陛下不就已经赏过她了吗?
“苏公公,您这是……”沈济月不明其意。
苏忠正颔首一笑,道:“本该在小沈大人家中宣旨的,但小沈大人勤勉,咱家这才来了逐鹰殿寻您。”
言罢,他敛袖正色,嗓音沉肃高亢:“逐鹰殿佥事沈济月,接旨——”
在场众人皆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逐鹰殿佥事沈济月,品貌端方,心性澄澈,治狱廉明,素有能臣之风;伏虎殿司丞顾渔,秉性忠正,勤慎奉公,治事笃实,堪为士林表率。
“二人自幼相知,品性相协,年岁相当,良缘天配。朕念人伦之重,嘉其品行,特赐婚配,令沈济月与顾渔结为夫妻,择吉日备礼完婚。
“望婚后二人互敬互谅,敦守礼法,尽职奉公,不负朝廷栽培,钦此。”
沈济月如遭雷击一般怔愣在地,方才苏公公宣读的旨意不住地在脑海里打转,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
成婚。
苏忠正笑吟吟将圣旨递与沈济月面前,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沈佥事,快请领旨谢吧。”
莫说是沈济月,就连在她身后的白风清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问道:“苏公公,这当真是陛下的旨意?”
苏忠正一听,忙道:“瞧世子殿下您这话说的,假传圣旨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咱家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呀!”
膝盖传来久跪的痛感,沈济月这才觉得现下有几分真实,但正是这份真实,才让她更加难以面对。
君无戏言,陛下是不可能收回成命的了。
她若不接旨,那就是大不敬之罪,整个沈家都要跟着她一起遭殃。
暑气从地面蒸上来,热得沈济月面上出了层薄汗,但她丝毫未察,双手仿佛有千斤重,迟迟抬不起来接旨。
脑子里闪出顾渔的样貌,沈济月眉心皱得更深。
这种时候,她竟也先想到他么?
在抬手接旨之前,沈济月仰头,顶上日光刺目,照得她动了动眉头:“顾司丞那边,公公可宣读过圣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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