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顾渔侧眸, 很快回正视线,淡声道:“张开点。”
沈济月张了半天嘴,下巴早就酸了, 都怪他一直犹豫,如今还命令上她了。
但毕竟是她有求于人, 沈济月只能依言照做。
顾渔顿了顿, 又道:“舌头伸出来。”
她舌头偏短, 饶是用力探出, 也只能露出一截舌尖, 而伤口靠近舌中, 这点长度,顾渔十分不好上药。
沈济月皱皱眉,努力将舌头探出更多,但她又看不见自己的舌头,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达到顾渔的要求, 只能抬起眼,去看他的神色。
顾渔依旧面无表情, 垂下的长睫掩去了眸里情绪, 只有左眼下方那颗小红痣极为惹人注意。
他不说话,沈济月便盯着他的那颗朱砂痣看,越看越觉得颜色艳了几分。
一定是她的错觉, 痣怎么会变色呢?
何况,从小到大, 她就没见顾渔脸红过,更别提痣的颜色变艳了。
话说,这人怎么还不给她上药?
眼看沈济月又要扯上他的袖子,顾渔突然伸出手, 将她抬起来的手腕攥住,向后压到一边,单手挑开药瓶的红头塞子,朝沈济月倾身。
他眉眼低垂着,神情专注,修剪得干净的指甲轻轻叩响瓶身,药粉就从瓷瓶口抖落出来,轻轻落到她的舌面。
淡红的药粉落至伤口,很快就被津液润湿,更为受伤的舌头增添一丝怜色。
沈济月立刻就痛得发颤,肩膀往后缩了缩,连带被顾渔攥住的手也想逃。
但她的力量显然没他的大,这点些微的瑟缩,根本不足以让顾渔松手,反而叫他抓握得更紧,将沈济月整个人都往身前带了带。
“别动。”
可疼痛哪是她想忍就能忍的?沈济月齿关打颤,实在忍不住合拢唇。
顾渔的拇指却陡然滑进她齿间,将齿列上下抵开:“再忍一会。”
沈济月不得不仰头配合,纤长的脖颈弧度优美,喉咙微动,吞咽着化开的药粉。
她半眯着眼,直到看清顾渔眼里淡淡的红血丝,才意识到两人贴得有多近。
顾渔忽然抬起眼,两人视线撞在一起,她被扣在半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好了。”顾渔松开手,向后退去,低头把药瓶盖好装盒。
沈济月瞳仁颤了颤,僵硬地放下手,腕骨还留着少年掌心的温热。
有顾渔送她回府,林玉知果然没再多问。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济月一听说审出来东西了,匆匆赶到逐鹰殿,刚下马车就碰见被拦在门口的顾渔。
她扫他一眼,径直走进逐鹰殿,顾渔则十分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方才拦住顾渔的门房此刻也恭敬行了礼,颔首送两人进去。
在文汇楼被抓的那人姓崔名西,家中三代皆为屠户,乃京郊墩头村人士,年二十又八,曾在国子监受业。
西府狱审了他一夜,崔西却却只一口咬定此事乃他一人所为,目的仅为报仇。
顾渔问道:“吴司业能与他有何仇怨?”
赵秀翻开供词:“十年前,崔西因才学卓异破格入国子监学习,据他所言,他谋杀吴司业是因为汇文楼七年前的走水一事。”
沈济月眸光一凝,昨日顾渔提过的,多年前,汇文楼的四五楼曾被火烧过,但……
“但这与吴司业有何干系?”顾渔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沈济月点头,看向赵秀。
赵秀长叹口气,想起昨夜西府狱面目凶狠的青年。
“若非是他吴逊执意叫我去五楼最靠里的西北角取书,我又怎会被困火海,迟迟不得逃生?”
崔西嘶哑颤抖的声音响彻整个西府狱,他情绪激动,本就暴露在外的旧伤更加狰狞无比,唇口大敞,牙齿无遮无掩地露着,疤纹爬满下半张脸,令人心惊。
“我本不会在那日去汇文楼,我本可以考取功名,从此不再被人叫是杀猪匠的儿子!都是因为吴逊……都是因为他!这一切都被他给毁了!”
沈济月闻言,低垂下眸。
顾渔沉默了会,挑出其中疑点:“若真如他所言,既那么愤恨,为何不当时就下手,偏要时过境迁再报仇?”
沈济月暗暗握了握拳,既然崔西非要藏着掖着,那她便主动去查个底朝天。
她摸出行事令,赵秀当即明白沈济月是要调集人手。
虽然她的伤宜静养,但在沈济月身边做事这么久,赵秀也对她的脾性有了了解,她一旦打定主意的事,非河海倒流不可更改。
于是赵秀领命,率先持令下去召集负责探查搜捕的伏虎卫。
顾渔转身,面向她道:“老师让我去韩府找他,应是要问汇文楼一案,待会不能陪你同去了。”
沈济月环抱起双手,无声看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渔看出她的嗔意,道,“你一个人自是可以,我相信你,但万事多加小心。”
沈济月闭上唇,手掌向下压了压,朝他连着点了好几个头。
“走了。”顾渔道。
沈济月将中指和拇指捏在一起,隔空对准顾渔的额头,用力一弹。
顾渔:“……”
见他没动,沈济月又隔空努力地弹了他几下。
这回顾渔走了。
沈济月满意地吹吹指尖,昂头看着他离开。
“主事,可以行动了。”身后传来赵秀的声音。
沈济月敛了眸里笑意,回过头来,待转身面向众逐鹰卫时,面上已是一派正色。
赵秀将行事令弯腰递回沈济月手中,她握住冷硬的令牌,向前一举,逐鹰卫便整顿好了队伍。
马蹄声再次响过整条长街,止于国子监门前。
沈济月无法说话,简单的命令尚可用手势指代,但复杂的命令就麻烦了,只能写在纸上。
不间断写了几十张纸之后——
她有点想顾渔了。
不过好在还是有安慰的,里里外外排查半天,总算在汇文楼的借阅记录里发现了端倪。
最近半年多以来,吴逊借阅的藏书皆是有关营建之术的典籍,尤其是关于修造水坝的书目,且最近一月借书的频次有所增加。
而在这之前,他所借阅的都是先贤名作、古今逸话,与近来所借书籍大相径庭。
此举就很值得深思了。
沈济月细想下去,在原地来回踱步。
赵秀忽然找来两个高挑的逐鹰卫,指着悬在房梁的绳子道:“摘了吧,在那吊着也没用。”
沈济月还沉思着,心不在焉地对她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这是一根平平无奇的绳子罢了。
等等……
绳子平平无奇,但作案的地点不同寻常。
一般而言,就算是崔西想将现场伪装成吴逊自缢的假象,也该在卧室等私密的场所进行。
为何会在汇文楼呢?
沈济月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眉头紧紧皱起来,她环起双臂,低头抬起指节在额前轻敲。
若按他的供词来推断,此地是七年前他的毁容之地,以他想报复吴逊的心理来说,确实有逻辑可言。
但问题就出在,崔西的招供明显有猫腻,那么根据本就虚假的动机推断出的结论,还是真相么?
必然不会。
沈济月闭上眼睛,眉心川字加深。
换种思路……换种思路……
不能被他的供词影响了。
根据目前得知的线索来看,吴司业最近一个月经常来汇文楼的五层,凶手也许跟踪了他,发现他会在此地待很久,然后挑了个人少的时间——也就是昨日监生都去听讲学了的时候下手。
但这种地方,总归是会有别人来的,就比如昨天来露台看日落的她与顾渔。
崔西完全可以等到吴逊离开汇文楼,在他夜晚归家的时候再下手。
但他没有。
“嘶……你帮我拿下纸笔,我得去躺茅房,昨夜多吃了碗冰酥酪。”背后有逐鹰卫小声道。
另一人没好气地回她:“让你贪嘴,早不去晚不去,没看见沈大人正焦灼着么?”
“不行我真等不及了……”
等不及……
沈济月倏地抬眼,往自己手心一敲,转身看向低声说话的两人。
捂着肚子逐鹰卫立刻直起身子,咽咽喉头,弱弱道了句:“主事……”
沈济月紧盯着她,眉心还蹙着,嘴角却哧出一笑。
那逐鹰卫后背一凉,莫名想起严司使的模样。
沈济月见她表情呆滞,就知她是吓住了,忙收了笑,挥挥手示意她走。
对啊,就是等不及,才会不得不在此地下手。
而他的供词,只是障眼法。
沈济月从赵秀手中抽住一张纸,提笔挥毫写下几个字。
正在四处搜查的逐鹰卫见状,皆停下动作,等待沈济月下令。
很快,她飞舞的笔尖一顿,沈济月抬头,亮出纸张上的潇洒墨迹:
去吴府。
吴夫人一袭素衣,良久才出来接待了逐鹰殿一行人。
沈济月见她面容憔悴,颧骨都瘦得高高凸起,两只眼睛通红,肿得如桃子一般,鬓角还湿着,方知她是将泪痕洗了才来见人的。
她欲行礼,沈济月先一步扶住她,手中重量轻得可怕,双手一握只能捏到骨头。
沈济月不敢想,这位就是沈慎口中温柔体贴,换着花样做点心送去国子监的吴夫人。
“小沈大人突然登门,可是案子有进展了?”她红着眼,问出这话时,眼里却隐隐亮了几分。
沈济月点头,道:“有眉目了,但还需夫人您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吴夫人柳眉颤动,稳住情绪:“妾身一定知无不言。”
沈济月放柔声线,轻声问道:“近半年来,吴司业可有与什么人密切来往过?”
“近半年……”吴夫人用手帕按去眼泪,仔细回忆起来,“夫君他不擅与人交道,除国子监几位同僚外,并无其他好友。”
“国子监外的呢?不论好友,约见过的都算,有吗?”
“这……”吴夫人垂眸,“请大人容妾身想想。”
沈济月“嗯”了一声,收回视线,让她安静地回忆。
很快,吴夫人抬起头:“最近三个月,夫君倒是频繁提起过一个监生的名字。”
“谁?”沈济月追问道。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陈沛的小儿子,陈瑛。”
此人在吴司业出事前几天就告了两个月的假,说是要去清嘉城探望病重的外祖母。逐鹰殿又没法立刻把人揪回来,只能先查着别处的线索,同时知会陈沛让他儿子早日回来。
沈济月回到理事署时,已是烈日中天,六月灿阳炙烤着大地,离地面较近的气流都变了形,在半空歪歪扭扭地飘着。
赵秀顺道给沈济月带了羹汤,放到她桌上时,沈济月才愕然反应过来要吃午饭了。
每每忙起来时,她都觉得一日三餐是为了生存,好叫她有力气继续投入下一次忙碌才不得不吃的。
沈济月机械地咀嚼着软米粒,开始思考如果人能不进食就好了。
哎,终究是异想天开罢。
赵秀坐在她旁边,照着老规矩给她讲最近定熙城里发生的大事或逸闻,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跟说书娘子似的。
“诶,主事,还有件大事你知道不?”赵秀压低了声音,颇有些神秘道,“关于二皇子的。”
沈济月舀羹的勺子一停,转了眸子。
赵秀不用看都知道她有兴趣,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前阵子待月楼开业,不是有传二皇子丑闻的吗?但这事儿一出,那风向是比六月的天气变得还快。”
沈济月放下勺子,仔细听她讲。
赵秀就是这样,别人越听,她讲得越起劲,比如沈济月现在这副模样她就十分满意,顷刻来了精神,也丢了筷子,道:
“钦天监的人预测过了,说今夏青江会发大水,你知道咱陛下是信这个的,闻此消息后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就在这时候,二皇子带了个好消息回来。”
沈济月挑眉。
“他竟把水坝修好了,”赵秀一拍手掌,“就定熙郊外三十里,开过那么多年来工部束手无策的水坝,被他领着人花一年的时间造好了,圣上能不高兴么?”
原来如此,现下正是他得建德帝欢心的时候,谁敢不长眼地去陛下面前参二皇子?
“不过这样的话,那些与二皇子结过仇的,这几天可得躲着他点了。”
他那样秉性之人,必会在此时与跟他结下过梁子的人一一清算。
沈济月咽了咽嗓子,想到自己折断了二皇子的两个得力手下,又想到待月楼那一幕,手指默默向勺子柄捏去。
饭还是要吃的,至少在他找她算账之前。
嘴还没咬到勺沿,就见门口急冲冲闯进来一人,而他身后是没能拦住他而显得无措的府卫。
沈济月看到这人面容时,立即就明白了府卫为何没能拦住。
潮风嘛,白风清的贴身侍卫,拿着白风清的信物在定熙绕一圈,大摇大摆进不去的地方恐怕还真就只有崇政殿了。
沈济月将已经舀起来的羹汤倒回碗中,搁下勺子,抬眼看他,方想说话,蓦地想起自己发不了声。
她暗自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飞速地信手写道:这回世子又想找人陪他去哪?城西莲池,还是乐安街夜市?不论是哪,我都没空,还请潮风小哥回禀你家世子,最近不要再约见我了。
几乎是在她停笔的同一瞬间,潮风就将字读完了,沈济月还没调转纸张方向让他看,潮风就急急回道:“不是的,沈主事。”
他从胸口摸出一张字条,双手递交给沈济月:“世子这次真出事了。”
见他神情紧张不似玩笑,沈济月眉头蹙了蹙,狐疑地接过字条,打开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第一行字时,她神色一怔。
看来必须去一趟了。
沈济月即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起身时不小心撞到只吃了几口的羹汤,碗勺相碰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她将字条折好握入手中,从锁上的抽屉里摸出一袋银钱,带上纸笔,快步离开理事署,又匆忙出门牵过马匹,与潮风一前一后策马疾驰。
马蹄声最终停在了定熙最大的赌坊,宝华坊门口。
沈济月上了宝华坊二楼雅间,甫一关门,底下一楼的吵嚷叫好和银两哗啦声便被隔绝在外,迎面而来的是酒水花果香气。
在她踏入门的刹那,屋内人皆向沈济月投来视线。
除了白风清和陈持聿外,周围软榻上还歪歪扭扭歇着看热闹的世家子弟,少爷们个个衣着华贵,放荡不羁,没一个是她认识的。
沈济月撩开水晶珠帘,中央的花梨木方桌便在眼前放大清晰。陈持聿与白风清对坐两端,一个面前金元宝已堆成小山,而另一个面前,却只剩下几张地契。
真是败家子。
沈济月暗暗捏腰间了下临走时捎过来的荷包。
啧,带少了。
此外,桌上还摆着一只错银骰盅,盅旁倒出的五枚骰子码得齐整,朝上面的其中两面刻着星月,另外三面刻着弯刀。
此为西域的玩法,鸣沙骰。
骰子内里的分叉孔道装了细沙,摇晃时沙粒撞击表壳的特殊材质,听起来犹如风沙拂树。
骰子一共五枚,每枚六面,上面刻的不是点数,而是西域的特色图案,分为驼铃、弯刀、葡萄、美酒、胡旋舞、星月,共六面,依次对应一到六点。
玩法不复杂,只需双方轮流摇盅,开盅后比谁的五枚骰子点数加起来更大,大者赢,平了就重摇。
沈济月沉了沉气,移步上前,站定在天花板投下的朦胧光晕中,朝诸位一一拱手。
周围少爷以及左手方的二皇子都眼带戏谑地斜眸瞧着她,似是已打定了看她笑话的主意。
“扶明,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啊,怎么是个小姑娘?哈哈哈哈哈哈!”
“哟,还穿着逐鹰卫的衣裳,”有人没喝蒙,目光还算清明,“难道这就是那位女状元?叫沈什么来着?”
“闭上你们的臭嘴。”白风清冷眼扫去,“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训斥完,他抬眸看向沈济月,眼里的锋芒立刻收敛了去,因为是往上看,在沈济月视角下甚至显得有些弱气。
“济月妹妹……”他低声唤道。
沈济月轻轻点了下头,朝他扬了扬下巴,白风清随即起身将位置让给她。
方一落座,对面就传来陈持聿的低笑,光影坠在他的锋利的五官上,饶是暖色也显得冷硬非常:“没想到沈主事除了查案厉害,也深谙博戏之道。”
言罢,他散漫地靠在椅背上,盛满清酒的玉盏在手里转了转,举杯啜了一口,眼睛却紧紧粘在她身上。
沈济月颔首,还未来得及取笔书写,倒是身旁的白风清先替她解释了:“沈主事昨日办案伤了喉咙,无法言说,还请殿**谅。”
“这是自然,”陈持聿大手一挥,“来人,为沈主事取纸笔来。”
潮风上前,应声答道:“回殿下,已经有了。”言罢,他取出袖中笔墨宣纸,一一呈于桌上蘸墨铺纸。
一切就绪,陈持聿将骰盅推至沈济月面前,介绍道:“这是最近才在定熙流行起来的新玩法,叫鸣沙骰。
“名字好听,实则就是五枚骰子比大小,只是因摇晃时声音悦耳而风靡。说起来,这还是月郅王子带过来的花样,沈主事应该听说过吧?”
沈济月何止是听说过。
她人生中接触到的第一个博戏就是这鸣沙骰。
好巧不巧,也是尉迟迦昙教给她的。
想当年他们三人在山上一赌就是一下午,每每都是顾渔要喝药了,小黑猴要回去了才停止。
一开始沈济月和顾渔是被尉迟迦昙压着吃的,奈何顾渔悟性强,很快就变成了沈济月一家输得底朝天。
用小黑猴不利落的中原话来讲,就是:济月,鞋底你的都要赔进去了。
沈济月哪里肯乐意,从此以后发愤图强,夜里子时都能听到她房里传出的沙沙声响。
至于后来怎么样了——
沈济月轻轻一掀眼皮,眸底闪出一丝亮彩。
陈持聿敲敲桌面,跟前堆积起的“小金山”随之一颤,他的话音在雅间凉凉响起:“十两金起押,沈主事确定要来?”
沈济月点头,由于荷包里的银钱不够,她干脆把腰间的行事令拽下来放到桌上。
清脆的一声响,屋里人听声不似金子,纷纷挑眉看过去,当看清那物是什么时,都被她的胆子震了一震。
这是把官职压上去了。
“啧啧啧,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我瞧这沈济月也没喝酒呀,为何如此大胆?”
“哼,且看咱们殿下如何收拾这黄毛丫头。”
白风清扭身横这三人一眼,他方才虽也有心制止沈济月,但看她无波无惊的淡定模样,还是选择相信她。
有人仗着背后有二皇子撑腰,明着挑衅他道:“扶明,过来歇着吧,别陪你那外姓妹妹了。”
潮风哪见自家主子受过此等大辱,立即就要抽刀上前。
沈济月抬手向潮风示意,又对他摇了摇头,潮风愤哼一声,这才收刀入鞘。
稍后,她不再理会身旁动静,将思绪集中在赌桌上。
陈持聿仰头笑了笑,抬手拍起掌:“好,既然沈主事都如此豪爽,本王亦不能落了下风。”
语毕,他将面前的“金山”分出一半,推向赌桌中央。
赌坊规矩,摇盅前,两方都要先检查骰子和骰盅。陈持聿象征性扫了一眼,便将东西交给了沈济月。
轻巧光滑的骰子在沈济月指尖转捻,她轻轻摇了摇,侧耳去听里面的沙声。
“如何?”陈持聿挑眉。
沈济月未有异议,将骰子放归原位,淡定抬手,并拢五指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持聿并不推让,他拿起骰盅,将骰子收入盅内,手腕一抖,让骰子在盅内滚了半圈,才扬臂摇盅。
他动作行云流水,骰子在盅内哗啦啦地响,胜家听着顺心,输家听着彷徨。
白风清在一旁看着,暗自握紧了拳。
从第一局开始,陈持聿就是这样摇盅的,他早就怀疑这动作有猫腻,却又没证据。
沈济月则显得淡定许多,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目光静静落在陈持聿摇盅的手法上,连脖颈上的素白绢纱松了都没发现。
她紧紧盯着他的动作,未曾眨一下眼。
“啪。”
骰盅扣定。
陈持聿挑唇,信手揭开盅盖。
五颗精巧的骰子依次排开,其上图案两枚星月,三枚胡旋舞。
四周传来一声惊呼。
二十七点,距满贯只差三点。
陈持聿扬眉,抬眼看向沈济月。
沈济月面色不变,漂亮的眸子垂下,她伸手将骰盅取过来,但没有立刻摇。
众人皆将目光凝聚在她手上。
只见沈济月先将骰盅倒扣在桌面,掌心按住盅底,快速水平画了三个圆,每画一圈,盅内就传出好听的风沙声,最后手腕用力,在盅底叩出一响。
陈持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沈主事这是做什么?”
沈济月无法发声,如今握着骰盅亦不能写,便只浅浅弯唇,举盅摇骰。
得不到她的回应,陈持聿心里竟莫名发慌起来。
沈济月只上下轻摇三下,便将骰盅稳稳落桌,全程不过两息,看起来并无任何手法可言。
“不继续摇摇?”陈持聿侧目。
沈济月摇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放上盅底。
尚未揭盅,看戏的纨绔便先笑出了声:“什么嘛,她怕是箭在弦上,不懂装懂吧?”
沈济月面露嘲色,隐在另一面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哦对,方才忘说了,后来——
就连教沈济月玩鸣沙骰的月郅王子尉迟迦昙,都在她面前输丢了鞋底,最后还是她把自己淘来的葡萄琉璃珠送给他了才哄好。
沈济月轻笑一声,将骰盅揭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五枚骰子安安静静躺在桌面, 分别是:星月、星月、星月、星月……
还是星月!
她摇出了三十点满贯!
方才还在逗趣欢笑的公子哥瞬间安静如鸡,齐齐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前倾身子来看。
离沈济月最近的白风清也愣住了, 惊愕地看着她毫无波澜的面色,仿佛都在她意料之中。
他只是猜想沈济月在西陵长大, 可能对鸣沙骰有了解, 但他没想到, 她竟能一举摇出五个星月。
陈持聿盯着那五面金灿灿的星月, 唇边笑容一点点敛去, 变得僵硬。
他缓缓抬起眼, 向对面的女子看去。
沈济月没有躲闪他的目光,隔着垂下的暖黄光线回望过去,姿态端庄,不卑不亢。
“三十点。”陈持聿慢慢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主事还是定熙第一人。”
沈济月淡淡一笑,白风清便赶忙揽袖将“小金山”移到她面前, 目光里尽是骄傲。这怕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得到钱而开心。
第二局开始前, 陈持聿抓起鸣沙骰放在掌心掂了掂,又对着烛光仔细照了一通,骰子完好无损, 没有撬痕,没有蜡封, 什么都没有变。
她没有出千。
她竟真的没有出千。
陈持聿心跳乱了一瞬,面色很快恢复如常。
无碍,只要他继续用从尉迟迦昙那里学来的手法,保底都能摇出两个星月三个胡旋舞, 饶是她沈济月运气再好,也只有一成的机会大过他。
双方检查完骰子,下了注。陈持聿定了定神,再次拿起骰盅,仔细按照尉迟迦昙所教的摇起来。
“沙、沙沙沙、沙”。
不同于第一回,这次沈济月看得心不在焉,脖子伤口直发痒,她有点想挠。
很快,盖子揭开。
驼铃、弯刀、葡萄、葡萄、美酒。
十三点。
怎么会?怎么会!
沈济月十分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掩住唇,在陈持聿怔愣的目光中将鸣沙骰收入盅,随手晃了两下。
“啪”,又是五个星月。
雅间陷入新的沉寂。
“你绝对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陈持聿猛地从椅背上撑起身,双手撑住桌角站起来。
“诶诶诶,殿下,君子之风、君子之风。”
白风清探身挡在沈济月面前,将陈持聿面前的金元宝又捞一堆过来,乐呵呵积到沈济月手边,“这博戏嘛,本就有输有赢,而且这本来就是我的钱,只不过是短暂地在你口袋里待了一待——哦不对,都还没进你口袋呢。”
白风清说话就是能气死人,也不管对面人是何身份,统统气死就完事。
陈持聿被气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他看着白风清冲沈济月摇尾巴的狗样就来气,简直想把他的舌头拔了,让这两人都说不了话!
“殿下,还玩儿吗?”白风清继续嘚瑟。
陈持聿愤哼一声,甩袖离去。
余下的公子哥见二皇子这个主心骨走了,自然也灰溜溜跑路。
白风清早就看他们不爽,路过一个踹一个,跑慢了的还要多踹一脚。痛苦的叫唤声此起彼伏,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全都捂着落荒而逃。
“济月妹妹,你太厉害了。”
“嗯。”沈济月淡淡应声。
白风清刚要继续往下说,猛地一抬眼睛,吃惊地盯着沈济月:“你能说话了?”
“本来也不是哑巴。”
方才不说话,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让陈持聿在心里瞎猜,然后自乱阵脚。
“那你方才为何……”白风清还没说完,身后就又响起珠帘被撩动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沈济月抬头看着顾渔迈步进来,出声问道。
“本想来瞧瞧西陵第一赌神是如何在宝华楼耍威风的,但现在看来,我似乎错过了一场好戏。”
话题又回到沈济月方才连着两轮摇出五个星月的壮举上,白风清顺势问道:“对啊济月妹妹,你是怎么做到的?”
无论是她一来就摇出五个星月,还是她一来陈持聿的手气就没了,都很奇怪。
沈济月抬手轻轻抚了抚喉咙,一杯温水就推到她面前,抬眸,是满脸冰色的顾渔。
这回她不敢再问有没有毒了,她怕顾渔又把水抢过去喝。
沈济月了呷了一口润润嗓,指尖捻起鸣沙骰转了转,道:“方才二皇子摇骰盅的手法,确实是鸣沙骰里极好的获胜之法,一般学会了这个法子,就能十战九胜。”
说着,沈济月看向白风清。
这就是他在陈持聿手里快要把靖国公府名下最挣钱的铺子赔出去的原因。
白风清明白她的意思,低下了头,弱声道:“那你又是怎么接连两局都赢他的?”
沈济月又抿一口温水,闲散靠在软垫上,后脑勺顺着椅背一滚,眼珠子望向白风清:“方才我不也说了,二皇子的法子只是十战九胜。
“而这十战十胜的妙招,自然握在我手里。 ”
沈济月拍拍手,从椅子上站起来:“世子打算如何谢我?”
白风清颔首笑笑,将桌上的金元宝尽数推与沈济月。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自然,”白风清点头,“这只是谢礼的一部分,字条中提到的,我亦会如约交给济月妹妹。”
…………
逐鹰殿。
沈济月坐在镜前,仰着头,让顾渔给她换颈间的绢带。
粘了血痂的素绢从伤处揭下,并不很顺畅,一圈一圈,断断续续,顾渔动作已经很轻了,沈济月却还是连连叮嘱他温柔点。
顾渔侧头,手穿过她卸下的发尾,威胁道:“再吵我直接撕了。”
沈济月果然闭嘴,兀自憋了口气在胸口,在顾渔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瞪他。
最后一圈纱绢摘下,顾渔从她身侧直起身,冷不丁撞上沈济月愤愤的视线。
沈济月仗着他已经摘完了绢带,威胁不了她,丝毫不躲避眼神,反还故意抬起下巴将眼睛睁大了一圈。
顾渔懒得理她,将沾血的素绢卷起来扔掉,又旋开药膏给沈济月换药。
“……这个也轻点啊。”沈济月语气明显弱下去。
顾渔没听到似的,拿着挖满了的药匙就朝沈济月脖子伸来。
沈济月眉毛颤抖着眯紧了眼,脑子转得飞快。
她眸光一偏,桌上金灿灿的金元宝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可以把白风清给的钱分你一半!”想了想,沈济月转去观察他的神色,强调道,“金元宝哦。”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非常有诚意的筹码了。
顾渔理都不理,语气冷冷:“去了趟宝华坊,就直呼上世子的名讳了?”
沈济月一听这个就头大,仿佛瞬间被拉回进京之前母上大人在家天天守着她学礼数的日子。
“私底下又不怎么样……”她嘀咕。
顾渔递出药匙,面无表情:“那你自己涂药,自己缠绢带,最后再自己往脖子上用力系个死结。”
“好好好我不那样叫了,”沈济月真是没辙,暂且服软,好声好气对着他道,“顾司丞?顾大人?”
顾渔表情非但没有转好,似乎还更冷了。
他到底怎么了?
沈济月眉眼一垮,马上就要没耐心。
顾渔偏偏在这时候托住了她的半边下颌,温润微凉的药膏在沈济月纤细的脖子上化开。
她的火硬是还没发就被按下去了。
沈济月只能安静仰着头,随着他手指的动作抬头或是偏头。
“又没让你别叫我名。”
顾渔低不可闻的声音在沈济月耳尖响起,气流拂动鬓发,在她耳廓转了一转。
和伤口结痂时一般痒,还不能挠。
她下意识就侧过头:“什么?”
转过来的一刹,鼻尖就擦过顾渔因为倾身而垂下来的发丝。
沈济月僵了一下。
不等她作出反应,顾渔就掰着她的下巴将人转了回去,沈济月的脸再次对向空气。
“?”她难道是什么任他摆弄的木偶娃娃吗?
沈济月皱了眉,带着非要讨个说法的气势又将脸转了回去。
顾渔似是早就料到一般,停了手上动作,透黑的眸子静静在原处等着她。
不出意外地,沈济月再次与他对上视线。
沈济月:“……”
她扯扯嘴角,自己将脸别了回去。
顾渔替她上完药,重新包扎好,将工具清洁干净放回药箱。
不得不说,顾渔真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换药一点不疼不说,这新包扎的地方也不痒了,清清凉凉的格外舒爽。
“对了,”顾渔收拾好药箱,随口问道,“离开宝华坊时,白风清说会如约交给你的另一半谢礼是何物?”
沈济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过了那么久的事,在脑子里反应了会儿,“哦”了一声,回道:“潮风小哥来叫我去宝华坊时带了一张字条,是白世子亲笔所书,大概就是让我去救救他,事后他会给我提供汇文楼一案的线索。”
“倒也不必叫他小哥。”
“谁?”
顾渔没答。
“?”沈济月又是大大的不解,“不是你让我讲礼数的吗?”
她觉得顾渔在无理取闹,或者就是单纯在整蛊她。
这回顾渔说话了,他悠悠开口:“你要是真讲礼数,就该唤我一声哥哥。”
沈济月翻了六月的第一个白眼:“脸呢?”
“这儿。”顾渔点了点下颌,自然接话,眸子轻轻一眨,向沈济月望去。
沈济月默了声。
此人真是愈发没脸没皮了。
“行了说正事。”沈济月整理好心情,道,“不管白风清是否真的有线索,或者会不会给出有用的线索,我们都要先自己查下去。”
就是不知那陈瑛何时才回京——人家是正经告了假去清嘉城省亲的,她要是没有能说服人的正当理由将人就去清嘉城将人抓回来,逐鹰殿怕是又得被百姓骂个十天半个月。
沈济月沉声叹了口气。
她才入殿多久呀,名声就只急转直下了,从人人褒赞的百年难遇女状元到心狠手辣沈大人,不过短短几月。
沈济月不敢想她再多干几年,会不会在百姓口中变成如严司使一般鬼见愁的活阎王。
“先别想这个了,你嗓子既已好了,今夜的濯墨灯节就一起去吧。”
对哦,她还把这一茬给忘了,一般讲学之后的第二天夜晚就是濯墨灯节了。
沈济月没有不去的道理,应道:“那你等我换身衣裳梳个头发。”
顾渔却已站起身来,拒绝道:“我要走了。”
沈济月以为他在使激将法,不以为意地起身翻起放在理事署的常服,随便从中取了件,又揽着长发去挑发饰。
“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出去等着。”
她说完,却没等来顾渔的回应,连一个“嗯”字都没听到。
沈济月疑惑转身,却见背后哪里还有顾渔的影子,连门都被带上了。
真走了?
沈济月放下衣裳,打开门探头出去四处张望,还真不见顾渔一丝踪迹。
他居然没耍她?
沈济月合拢门扉将其锁好,迅速更了衣梳了妆,拉起正在吃草的马就往国子监赶。
顾渔绝对是背着她干什么坏事才特意甩开她。
既如此,那她便更要去瞧瞧了。
棕红马驹很快在国子监门口停下,一个劲儿地吭着气儿,沈济月赶紧给它顺顺毛,让门房牵它下去吃草。
进门就碰到正在整理仪表的沈慎。
“爹!”沈济月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背着手跳着小碎步跑过去。
“小年。”沈慎露出笑颜,张开怀抱。
沈济月亦伸出双手——
正当沈慎一脸甜蜜地要抱住自己宝贝闺女时,沈济月张开的手变成九阴白骨爪,灵活且迅速地袭向了沈慎的胳肢窝。
“咯吱咯吱咯吱。”
“你个小混账!”沈慎慌忙扭身躲开,又笑又骂。
担心有人经过,沈济月立刻收回手,摆出一副查案时的正经表情,清了清嗓子:
“爹。”
“何事啊?”
“今夜的濯墨灯节,除我之外,其他一甲的诸位到了吗?”
“到了啊,周编修在广怀堂与南博士喝茶,余编修则被田祭酒叫去讨论典籍了。”
“哦……”沈济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没有挑起新的话题,目光仍旧落在沈父的脸上,似乎在等待下文。
沈慎负手,将脖子一抻:“咋了嘛?”
“没什么呀。”沈济月挺直了腰板。
“那我教书去了。”沈慎提步就要走。
“诶诶别走别走,”沈济月拖住沈慎胳膊,“爹爹爹爹。”
沈慎挣开她,回头道:“你这姑娘,到底怎么了你跟爹讲呀。”
沈济月不再隐瞒,挑明问道:“顾沧舟呢?”
“这就对了嘛,”沈慎欣慰地踮起脚往甲斋一指,“喏。”
沈济月看着自己老爹眉飞色舞的模样,狐疑地歪了歪头。
这回换沈慎推搡沈济月了:“去啊,你快去呀。”
沈济月狐疑地看着他。
“哦找不到是吧,来,爹带你走。”沈济月拉住沈济月的手腕,将人往路上拽。
沈济月一头雾水要变两头雾水了。
她愣愣地由沈慎牵着走,看了看他臂弯里夹着的书本,又看了看他两排光洁的大白牙,缓缓道:“爹,你不是急着去给监生上课么?”
“是啊,”沈慎理所当然,拽她走得更快了,“我去乙斋,跟去甲斋顺路。”
父女俩走到月洞门下,甲乙两斋是相对的,沈慎便将沈济月的手松开,扬扬下巴:“自己过去啊,绕过这个弯儿。”
沈济月还要说什么,沈慎就朝她挥挥手,火急火燎地奔向了乙斋,边跑边一步三回头,沈济月生怕他撞在歪脖子树上。
见沈慎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济月才转了身,悄悄摸去甲斋。
令沈济月惊讶的是,这里的阵仗比她想象的要大,甲斋朝南的一面墙边树下,围了不下十个力夫,挑担的、抗锹的,还有站在外围目光专注,时不时抬手让小心的顾渔。
沈济月虚了虚眼睛,双手捏住墙边隐在树荫下偷看。
“一二三……一二三。”
力夫们低声齐数着,中央一簇绿云似的枝叶上开满了火红的热烈花朵,随他们动作轻轻摇晃。
他们在挖树?
挖国子监的树?
什么叫挖那不就是偷么!
沈济月手指一捏墙边,迈着大步就杀到了顾渔面前,扬声喝止道:“顾沧舟,你在做什么?”
顾渔转头看向她。
“你怎么能偷国子监的……”话到此处,沈济月自己都不可置信地顿了顿,确认真的是平平无奇一棵树之后,音调一折,“树呢?”
顾渔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盯着她,淡声道:“你跟踪我。”
“你该庆幸我及时赶到,才阻止你酿成错误。”沈济月义正词严,说着就要让他们把树栽回去。
“别捣乱了。”顾渔拦下沈济月的手,“这是石榴树,是我院里的种子,我带来的定熙,由我亲手播种养护长大。”
“是我的。”
顾渔说罢,再次嘱咐力夫小心搬运,要种到新府的墙角下云云,最后亲眼看着枝叶摇晃的石榴树上了双轮车才收回视线。
沈济月抓住重点,面上惊诧:“新府?你买了新宅?”
大瑾律定,官至五品且父母允准,便可自己开府。
按顾渔父母的开明程度,沈济月自然是不吃惊他们允许顾渔自己开府的,她是惊讶于顾渔这么早就要自己搬出去住。
赵姨顾叔那般好,要先搬出去也该是她先从家里搬出去吧。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济月极为艳羡地看他一眼。
“离能住人还早着。”顾渔看她表情,故意道,“你喜欢的话,我新宅旁边那座府邸还空着。”
沈济月很是无语:“我身上有几个钱啊?”他怕是存心损她的。
顾渔装作反应过来的模样,可惜地摇了摇头。
真是找打。
在沈济月动手之前,他又开口了:“还有个法子。”
反正听一耳朵又不掉块肉,沈济月懒怠地掀了掀眼皮:“放。”
“我那新宅不小,离伏虎殿与逐鹰殿也近,看在同僚的份上,可以租一半与你。”
沈济月怒了:“看不起谁呢?”
干个十年八年,她肯定能买得起好宅子,到时候买个更大更气派的,也来他面前炫耀,气死他。
沈济月换起双臂,愤愤往四周看了一圈,又是空无一人。
怎么每顾渔撕下端方面具时旁人都不在?她真想让所有人,尤其是她娘来看看顾渔真正的模样。
“待会他们会来填土,”顾渔道,“走吧。”
“去哪?”
“真味堂。”
“又吃饭?”沈济月发问。怎么感觉顾渔次次都在带她去吃饭。
不过她今天确实也没有好好吃饭就是了。
她抬眼,顾渔走在前面,手背在身后搓了两下,像唤动物似的。
沈济月横眉,忍了很久的手还是拍到他背上:“烦人精!”
落日衔山,金光逐水而去,须臾间暮色四合,一轮素月悄然爬上檐角,濯墨池开始聚起人。
因吴司业辞世,濯墨池上还漂上了几只洁白的纸灯以表哀思。
“沈姐姐,你帮我写一个嘛。”严姝捧着莲花型的祈愿灯,一个劲儿朝沈济月殷切地眨巴眼,“你的字好看。”
“小姝儿,你怎么不找我呢?”周仲由提溜着自己爬满龙飞凤舞墨迹的方形祈愿灯靠过来,与沈济月手里的作比对,“我的字跟沈主事的差不多呀。”
严姝连忙侧过身护住自己的莲花灯,警惕地盯住他。
“诶你怎么能这样呢?”周仲由抬眉。
这时走来一个男监生,他挤过人群钻到周仲由面前,大脸通红:“周编修,您帮我写一个吧。”
周仲由打量他片刻,缓了缓,皮笑肉不笑道,“好啊小胖子,写什么?”
“哼!不要你写了!”男监生在周仲由下笔前一把夺过祈愿灯,气愤地撞开人群跑走。
“诶……”周仲由垂下手,回望向沈济月和严姝,控诉道,“他怎么也这样。”
谁承想她们二人根本没分给他一个眼神,都悄悄探头去瞄顾渔顾渔在写什么,一左一右,踮脚凑在顾渔肩头。
“你们怎么都这样!”周仲由炸毛。
沈济月与严姝同时转过来狠狠瞪他,用力竖起手指:“嘘!”
顾渔还是被他这一嗓子惊动了,悠悠转过头来,扫了三人一眼,将祈愿灯往怀里藏了藏。
“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呀。”沈济月背手哼起调子,将眼珠转走。
表面云淡风轻,实则手都攥紧了。
明明就差一点就看到顾渔写的什么了,都怪周仲由那一嗓子,他要背着写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田浔站在池边,负手道:“诸位,写好后,就可以将你们的祈愿灯放入池中了。”
沈济月赶紧帮严姝写了“家门吉庆,岁岁康宁”八个字,好让她去放祈愿灯。
轮到自己空白的祈愿灯时,她顿住了。
升官发财?有点俗了。
才貌兼全?已经有了。
算了,她就喜欢俗的。
沈济月提笔一挥,在祈愿灯上的两面唰唰写下“官职,要比顾渔的高;府邸,要比顾渔的大”两行字。
转头,顾渔已经放完祈愿灯回来了,路过他时,沈济月还用手将祈愿灯上的字迹挡了挡。
这可千万不能被顾渔瞧见。
沈济月挑了个人少的位置敛裙蹲下,刚准备将祈愿灯置于水面,一盏规规矩矩的长形祈愿灯就飘到了她面前。
她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看到上面的愿望的。
都怪这人只写了几个字,在素色的灯面上显眼又清晰——
愿明月高悬,得偿所愿。
沈济月只瞥了一眼就匆匆将目光移开,但这行字还是刻进了她脑子里。
她拨了拨水面,将自己的祈愿灯送入水中央。
没想到两盏灯隔得太近,她这一拨,二者更是贴在了一块,缓缓漂向池中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距离上次追查出汇文楼一案的有用线索已过去整整十日, 天气越来越燥热,树上知了叫个不停,沈济月的心也难以静下。
难道真的要等陈瑛回京吗?
那岂不是还要再等至少二十天?
沈济月丢了卷宗, 烦躁地扯了扯猎鹰袍领子,拾起一旁的蒲扇大力地来回扇。
不行, 绝不能再拖了。
就算被骂, 她也要去清嘉城把人逮回来问话。
沈济月“啪”地将扇子拍到桌面, 即刻撑起身去聆风阁找严诚。
“我当然不介意你如此行事, ”严诚半倚着太师椅, 眼睛半阖着小憩, “反正我名声够臭的了。”
沈济月面露喜色:“那司使是允准下官带人去清嘉了?”
“腿长在你身上,你当然虽时可以去。”严诚眼皮不抬一下,凉幽幽道,“先去陈家祖宅吃一碗闭门羹,再尝尝清嘉城的正经江淮菜——那里莲花是不是开了?严姝喜欢, 你给她带俩香包回来,再买点不易坏的糕点, 就可以收拾收拾坐船回京等着被百姓骂、被同僚参了。”
沈济月听出他是在说反话, 言下之意就是此行大概率逮不回陈瑛,说不定连他面都见不着。
毕竟是人祖籍所在,陈家在那里家大业大的, 她一个小小主事形单影只的,哪有说话的份儿?
正因如此, 她才来求严诚的。
若得了他的行事令,见令如见人,那可就好办太多了。
正三品逐鹰使的面子,朝中没几个人敢拂吧?
沈济月再次放低姿态, 祈求道:“司使,我真的有把握,就差您这股东风了。”
她言辞极其恳切,态度极其恭敬。
严诚也极其冷漠地拒绝了她:“你太冲动了。”
入逐鹰殿这么久以来,沈济月办的案子虽说都成了,还都很快,但哪次的查案手法不是看得人心惊胆战?
呵,还想下江南?下屁南。
才被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批评没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严诚理都不理她。
沈济月真是心急如焚,她短暂地思索片刻,决定使出杀手锏。
“司使。”
“憋着。”
“……”
沈济月从他身上活学活用,装作没听见继续道:“其实我查到了一个地方,陈瑛必定会去那里,我们只需要在那儿守株待兔,就能把他捞回京城。
“如此便可大大加快我们查案的进程,何乐而不为呢?
“您查过的案比我吃过的米都多,自然知晓这案子越拖越难办……”
严诚真受不了她一直嗡嗡嗡,皱眉打断:“报地名。”
“碧漪阁。”沈济月答得飞快。
这地方,严诚是知道的——清嘉城乃至整个江南一带最大的拍卖场所,三年一开,宝物云集,从名家书画到珍稀药材应有尽有,今年尤为热闹,上次有如此盛况还是六年前。
他低低冷笑一声:“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碧漪阁只准那些富甲一方的人进去,我有几个钱啊?”
沈济月上前两步:“但是您有权呀。”
“权?”严诚抬眼,稍微坐直了身子,“你知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地头蛇?”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虽是正五品,但陈家在清嘉城颇有威望,清嘉知府又是陈瑛的亲舅舅,陈家就像个金钟罩把清嘉城罩起来了,我就是亲自去怕也讨不到什么好。”
沈济月默默垂下头。
“这就蔫儿吧唧的了?”严诚伸手将食盒里的葡萄揪下两颗,又装了几块冰进食盒夹层,将其剩下的推向沈济月,“别闲着东想西想了,把这陛下赏的金果子给严姝捎去。”
“哦。”沈济月应声,嘀咕道,“明明就是紫果子。”
严诚捏住的葡萄朝她一比划:“二两。”
沈济月瞪大了眼:“一颗?”
严诚闭眼点头。
还真是金果子……
沈济月将食盒抱在怀里,小心地伸出一只手托着食盒底,看着晶莹剔透还挂水珠的果子馋嘴:“我能吃一颗吗?”
严诚:“再吵我葡萄皮都不留你。”
沈济月笑嘻嘻领命,揪了颗葡萄入口就赶紧向国子监走。
在甲斋的廊下等严姝下学时,忽然见拐角走出来一人。他半边面容隐在明暗之间,鼻梁高挺,唇线平直,广袖随步履轻晃,身姿端方如松,淡淡透出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沈济月双手提着食盒,不动声色地转了身。
别转头别转头别转头。
快走开快走开快……
“沈济月。”少年人清冽的嗓音轻轻响在沈济月耳边。
“……”沈济月幽怨地睁开眼,无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转头,“路窄啊。”
“在等严姝?”顾渔问。
沈济月睁眼说瞎话:“在等你。”
“哦。”顾渔应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在檐下站着,好一会儿,沈济月蹙了眉,狐疑地眨眨眼,向他看了过去:“你还待着干嘛?”
“不能叫你白等。”顾渔将计就计,环抱起双手,闭目靠在柱子上。
清灵悠长的钟声响起,下学了。
严姝一早就瞧见窗外沈济月的影子,甫一听见敲钟就搁笔跑了出去,高兴道:“沈姐姐!”
沈济月轻轻戳了戳严姝的脸,小姑娘眯眼笑起来,朝她身后一瞧:“顾大哥,你也在?”
“可以当他不在。”沈济月将还冒着寒气的食盒递与严姝,“你哥叫我带给你的金果子,快尝尝吧,可好吃了。”
严姝揭开食盒,一串颗颗莹润饱满的紫葡萄就露出来,清新的果香瞬间钻满鼻腔,勾得她涎水直冒。
她吃了两颗,又将葡萄捧到沈济月和顾渔之间:“我们一起吃吧!”
沈济月拒绝了,道:“你吃吧,严司使方才已经赏过我一颗了。”
顾渔也摇摇头,示意不必。
严姝眸光沉了沉,道:“想必这串葡萄很贵吧?哥哥一定是舍不得吃才留给我的。”
沈济月听声不对,果然,严姝抬起一双水灵的圆润杏眼望向她。
“打住,”沈济月道,“我可不想又把这东西给你哥带回去,他现在才不想见我。”
严姝敛了神色,关心道:“怎么了沈姐姐,我哥又找你茬啦?”
顾渔懒声道:“应该是她又给你哥找麻烦才对。”
沈济月扭头横顾渔一眼。
“猜对了?”顾渔轻轻扬唇,后脑勺靠在柱子上,再次阖眸。
沈济月简单将事情原委说了个清楚,末了还叹息一番:“要是我爹是江南富商该多好,如此一来,我现在就能将那陈瑛给提溜回来。”
说着,她做了个掐人后脖颈的动作。
哎,现在望父成龙还来得及么?
“不行,我得去问问。”
沈济月眼里闪出坚定的光芒,走火入魔般自言自语道,“万一我爹真在江南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只是他为了锻炼我的心性,才一直对我隐瞒……”
念叨完,沈济月也不管二人看她的眼神,转头就去广怀堂找沈慎了。
“看来沈姐姐是真的很想去碧漪阁了。”严姝吐掉葡萄皮,又将食盒往顾渔面前捎了捎。
顾渔却没低头,侧目望着沈济月离开的方向,轻嗤一声。
严姝不解地抬头看他:“顾大哥,你笑什么?”
“我笑你沈姐姐,是个笨蛋。”
“啊?”
顾渔墨池一般清黑的瞳仁里,沈济月轻盈的背影缩成一点,慢慢消失在月洞门。
她要是聪明点,现在就该立刻回过头来找他。
沈济月确实是聪明的,就是反应慢了点。
放衙顾渔走出伏虎殿时,就听门口传来嘻嘻笑笑的吵嚷,他压眉往大门外一眺,就将沈济月笑意盈盈地朝下值的伏虎卫打招呼。
那帮男人面上的表情更是毫不掩饰,都路过沈济月了还要回头看两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顾渔两步走过去,正视前方,没看见她似的下了台阶。
沈济月连忙抛开同她搭讪的伏虎卫,朝顾渔喊了两声:“顾司丞。”
顾渔没听到似的继续往前走。
“顾大人?”她又喊。
顾渔仍没回头。
沈济月这回彻底离了人堆,快步往顾渔身边跑来,在他肩侧并行着:“顾沧舟。”
“何事?”顾渔道。
“那个无名食肆……哦,现在叫望舒庭,你还记得吧?”
“怎么了?”
饶是他态度冷淡,沈济月也很好脾气地笑说道:“我们去那儿吃饭吧。”
“不饿。”
“我饿呀,”沈济月发现顾渔今天走得极快,不得不迈大了步子,“你陪我去。”
顾渔目不斜视:“你可以自己去。”
沈济月追他一路有些乏力了,伸手扯住他的袖子,婉转道:“不行。”
“为何不行?”顾渔慢了下来,凉凉转过视线,落在沈济月脸上。
“因为我想你陪我呀。”沈济月捏着他袖口的手还没放,两眼直勾勾盯着他。
“你这么好看,坐在我对面赏心悦目的,吃饭都香了几十上百倍,粗茶淡饭都变成了珍馐美馔。”
“巧舌如簧。”顾渔淡淡移开眼。
“哎呀。”沈济月摇摇他的袖子。
她还未继续发动攻势,就见顾渔幽幽移回目光,凉声反问道:“我何时让你吃过粗茶淡饭了?”
望舒庭。
桌上金黄翘尾的松鼠鳜鱼卧于白瓷盘间,酸甜飘香;酱排骨油润红亮,肉香醇厚不腻;八宝鸭蒸得肌理酥软,腹中馅料的米香菇香与鸭肉本味相融,直撩人味蕾。
一旁鲜果置在青瓷碟中,黄澄澄的枇杷果肉饱满,清甜果香淡雅沁人;莲子糕莹白细软,清浅莲香悠悠浮动,闻一下暑意都消了大半。
沈济月总是好奇,为何每次这里复杂精致的菜式都能上得如此之快,若是放在别处,怎么都得准备几个时辰吧?
但很快,她就没心思细想了。
望舒庭兼待月楼的老板,传闻中的江南富商,初来京城之时被顾渔接济过的那个人,朝亭中走来了。
此人年近五旬,身着一件墨绿暗纹直裰,料子用的是上好的松江细布,领口袖缘滚一圈浅色锦边,衬得人清癯温润。
他鬓角微霜却不显苍老,双眼细长平和,唇带浅笑地摇着一把竹扇走来,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读书人的端方。
沈济月起身,随顾渔一同拱手:“苏老板。”
中年人亦朝二人颔首,合扇温声道:“请坐,勿要拘礼。”
午前顾渔便已找过苏正明,提前同他讲了今夜的来意,所以对于沈济月尚未开口的请求,他是知晓的。
落座,侍女轻声为三人斟满新酒,躬身退下,整个望舒庭便只剩下翘角亭中的三人。
苏正明举杯与二人遥遥一敬,饮尽后,开门见山道:“沈主事想去碧漪阁?”
“是。”沈济月利落应答,放下杯盏,郑重拱手道,“久闻苏老板富甲江南,声名远播,晚辈今日冒昧来访,斗胆借苏老板威名一用。”
苏正明端坐椅上,抬手虚按两下,温和道:“顾司丞在我初进京时给予了莫大帮助,你是沧舟的朋友,一句话的事,我又岂有不帮的道理?”
沈济月眸中骤然一亮,喜色盈面,她没想到苏老板这般好说话,看来她准备的说辞是用不上了。
“多谢苏老板!”她再次行礼。
苏正明摆手,道:“沈主事且安心等待几日,届时我会为你安排适宜的身份,进入碧漪阁。”
沈济月口头答应着要安心,但心里总归是急切的,次日一大早,严诚还没来逐鹰殿,她便在聆风阁门口等着了。
这回她想到法子进碧漪阁了,就不信严诚还不放她去。
沈济月在门口来回踱步,将石砖数了五遍,又将柱子数了三遍,严诚还是迟迟未出现。
终于,在她快要把砖缝里的杂草薅秃了的时候,严诚提着把见了血的刀回来了。
沈济月连忙起身。
“何事?”严诚将刀递与小厮,进门洗了手和脸,用干帕子随意抹了一圈,满身的煞气这才渐渐退去。
沈济月轻手轻脚地跟着他站到聆风阁中央,见他坐下,才小心应答道:“司使,您还记得碧漪阁吗?”
严诚擦手的动作一顿,眼里寒光朝沈济月射来,作势就要将帕子砸向她:“你找死啊?”
沈济月抬手一挡,眼睛躲在指缝后瞄他:“您先听下官讲,有法子的,好法子。”
严诚将扬起的手放下。
沈济月见状,也放下护头的双手。
下一瞬,一张沾了水汽的帕子就朝她脑门飞来。
沈济月连忙蹲下,这帕子就从她头顶急速窜过,直直砸向靠近门口的水盆,“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架子摇摆。
这么阴。
沈济月惊魂未定地搓顺耳旁碎发,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低头谨慎地观察严诚表情。
好吧根本不用观察,严诚表情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就差把“想揍人”三个字写脸上了。
沈济月没有退缩,大着胆子给严诚讲了一通,总结下来一个意思就是——她能进去,求批准。
“不行。”
严诚依旧冷硬。
“为何不行?”苏正明听完沈济月的讲述,问道。
顾渔也向沈济月看去。
“严司使说,逐鹰卫被派遣了许多出去,殿里没有足够的人手,若我要下清嘉,最多只能带五个身手好的。”
沈济月叹气,“他还说,清嘉城从开春来就不是很太平,失踪了好些个我这样年纪的姑娘。”
“这般看来,严大人也是担心你的安危。”苏正明道。
毕竟从定熙去清嘉就路途遥远,沈济月又是年轻姑娘,难免叫人担忧。
“可……”沈济月卡壳,撑起身来,犹豫半天又趴下去,手攥成拳愤愤往腿上一捶,“哎……”
好不容易刚有了希望,转头就被熄灭了。
顾渔抿了口茶,道:“若是能拨出一支伏虎卫给你呢?”
沈济月从臂弯里抬起眼,有气无力地瓮声道:“没用的,先不说伏虎使批不批准,严诚那边总会想办法阻止我的。”
“那,”顾渔沉吟片刻,侧眸道,“就找一个他无法驳回的理由。”
沈济月慢慢从桌子上起来,认真思考着顾渔所言。
无法驳回?
什么是逐鹰使都不得不从的命令呢?
两日后,严诚一下朝就主动来了理事署找沈济月。
沈济月自然早就做好准备,装乖行礼:“严司使好。”
“好你个头。”严诚怒道。
沈济月一看严诚这表情,就知道事情成了,她还偏要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愣愣道:“司使为何这么大火气?”
“还装。”严诚满面冷肃,“你是怎么说动陛下让他准你亲自带人南下查案的?”
“陛下当真答应了?”沈济月惊讶地捂住唇。
严诚冷冷看着她。
沈济月不敢再装,换了副表情,赔笑道:“可能……是陛下觉得我做事认真?”
严诚不说话。
“哦!”沈济月忙想出个新理由,“可能是陛下也想早日勘破此案,所以才派我不日启程。”
严诚深深吸了两口气,握成拳的关节紧攥出声。
沈济月咽咽喉头,悄悄往后退了退。
“何时动身?”严诚松了手,突然问。
“今夜。”
空气猝然死寂。
严诚眉目一紧,眼里寒芒乍现,沈济月低头转开眼珠,瑟瑟躲开他的眼刀。
今夜出发,说明她是早就背着他准备好一切了。
严诚气不打一处来,提起拳头就吓她:“信不信我打死你?”
每次到这时候,沈济月其实还最放心——严诚从不会真的拿手打她,最多把手边的轻巧东西赏她身上。
于是,沈济月连缩都没缩一下,抬眼看向严诚:“司使,您就让我去吧,我是真的想早日查清此案。”
对上她澄澈的目光,严诚终是敛了愠色,侧头沉声叹口气:“罢了。”
少年心气。
“……严司使?”沈济月低低出声。
“东西准备齐全没有?”严诚凉凉扫她一眼,清点道,“银钱,人手,衣物,还有防水土不服的药。”
沈济月还猜测他要再数落自己一番,没想到竟是允准她走了,立刻来了精神,唇角翘起:“带了带了,都带了,而且船还是待月楼去江南进货的大船,可豪华了。”
严诚“嗯”了一声,冷眉道:“你的活可没人替你干,离开越久落得越多。”
沈济月笑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早日回来的,司使你就享受几天清静的日子吧。”
严诚负手,睨她一眼后离开了。
沈济月马不停蹄地回沈府收拾东西,她本想等晚上启程的时候再告诉爹娘的,奈何回去就撞见打理花圃的林玉知。
“娘。”沈济月干巴巴叫了一声。
“今儿这么早?”林玉知手捏小银剪,“嚓嚓”剪着茂盛的茉莉花,风扑到沈济月身上,清香阵阵,“这般高兴,有什么喜事呀?”
沈济月忙收敛了表情,迎着茉莉花香走到花圃中央去寻林玉知,挽住她的胳膊:“娘。”
林玉知“啧”她一下:“挡着我啦。”
沈济月讪讪放下手,将头小心地凑在林玉知肩膀,虚虚靠着,小声道:“跟您说件事儿呗。”
锋利的小银剪一顿,林玉知侧过身:“好事坏事?”
沈济月抓住林玉知的手,诚恳道:“有点坏的大好事。”
林玉知将身一扭,甩开她的爪子:“那就别说出来气你娘了。”
“娘,”沈济月又跑过去挽住她的臂弯,一本正经地解释,“只是有点坏,但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呀。”
林玉知悠悠回过身,瞥她道:“那你说说,坏在哪,又好在哪?”
沈济月简略委婉地讲了自己要去清嘉待一段时间,着重强调了办好可能升官的利处。
可林玉知听后还是气了,她将剪子撂到侍女的托盘里,背过身去:“不行。”
“娘……”沈济月软下声来,劝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不能改的。”
沈济月想凑到林玉知面前,方一抬步林玉知便又背过身,低声道:“那也不行。”
闻言,沈济月心里一惊:“娘,这话可说不得呀。”
林玉知别过脸去。
沈济月又凑去劝:“您平日里最是明事理,今几个怎么要钻牛角尖呢?”
“还不是因为你,”林玉知转身,眼圈发红,“因为你是我女儿。”
沈济月怔住了,手愣愣悬在半空。
林玉知蹙了眉,声音隐隐发颤:“你从小到大何时一个人离开过家,如今一去就是千里,还要待上一两月……”
“哎哟,娘,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沈济月垂下睫毛,不去看林玉知的眼睛,“我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莲子糕可好?”
“谁稀罕,”林玉知侧头清了清嗓,道,“你要是敢不全须全尾地回来,我就把你腿打折。”
沈济月笑了,露出害怕的表情:“那我这是伤上加伤呀。”
“呸呸呸,童言无忌。”
林玉知一边亲自替沈济月收拾好了东西,一边叮嘱:“清嘉不比定熙,水乡的盛夏又闷又潮,没有人盯着你了,也可千万不可贪凉饮冷,出门避着点暑气,若染了风寒,人生地不熟的……”
“知道了娘,你都说好几遍了。”
“东西带够了么?总归是自己的用起来舒服。”
“够啦够啦,再多就要叫苏老板腾一间货室给我装行箧了。”
又是好一阵,母女俩用过晚膳,沈慎还在国子监忙,怕误了时辰,两人便没再多等,直接去了城南渡口。
沈济月盯着力夫搬箱箧,转头,蓦然瞧见一身量高挑的男子从商船下来,他长腿一迈,轻松站在了站在渡口。
月色幽幽垂下,覆了少年满身,水波摇晃的银光错落在他面庞,清冷孤绝得仿佛与周围人不在同一世界。
“顾沧舟?”沈济月嘴唇翕动,“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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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是娘拜托沧舟照看你的。”
林玉知走过来, 揽住沈济月的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每个熟识的人,叫为娘怎么放心?”
对沈济月完, 林玉知从她身上放下手,又看向顾渔, 和缓道:“沧舟啊, 济月就拜托你多加看顾了, 千万叫她离水边远些, 不要贪凉, 记着每日佩戴我给她准备的驱虫香囊, 不要过于劳累,晚上早些休息,还有……”
“好啦,”沈济月拉住林玉知的手,瘪嘴道,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何须要他来看顾我?您这不是耽误他公事么?快让人家回去。”
伏虎殿有多忙她又不是不知道, 林司使怎么可能让顾渔离开这么长时间。
“你娘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吗?自然是沧舟恰好得空我才麻烦他的。”林玉知认真道。
沈济月闻言, 狐疑地将目光转向顾渔。
接着就听她娘继续解释:“明儿开始到下月初,恰好撞上伏虎殿给沧舟放的长假,他与你同去江南不是刚刚好?还能一起逛逛。”
沈济月更云里雾里了, 拧着眉朝顾渔望去。
顾渔对林玉知轻轻点头。
沈济月满眼的不可置信。
“顾司丞,沈主事, 要开船了。”众人回头瞧去,是苏正明在甲板上唤他们。
不等沈济月反应,顾渔便应下,又对林玉知道:“伯母, 那我们先出发了。”
“好,”林玉知不舍地放开沈济月的手,目光殷殷地望向顾渔,“沧舟啊,你们此去万事小心,到了地方记得给我们修书回来报平安。”
“放心吧娘,走了啊。”沈济月挥挥手,倒退着走了两三步,转身上了船。
不过多时,顾渔也上来了,林玉知还站着渡口,捏着手帕朝甲板上眺望。
船家喝起号子,缆绳逐一解开,沈济月扬扬手,示意她早些回去。
沉重的铁锚被绞起,宽大的商船晃了晃,由着惯性,沈济月也险些没站稳,忙握住栏杆朝岸上的林玉知大喊:“回去吧!——”
她喊得用力,生怕林玉知听不见。
又许是太过用力,竟将两人的眼眶都喊红了。
流水滔滔,将商船送远,夜风如刀,割断空中交织的视线。
岸上的人影不断缩小,小到沈济月看不见。
她仰起头,将目光投向空明的月夜,微微转动眼珠,任由凉风将自己眼尾的水渍吹干。
顾渔默契地没有看她。
夜风悠长,水流声阵阵,两人并排站了良久,沈济月忽然开口:“我不想搬出去住了。”
“嗯,”顾渔应声,平视着远处岸上倒退的房屋,“反正你也没钱。”
沈济月被他气笑,垂下目光,望着船底掀起的滚滚波涛,静道:“今日下午,我同我娘说要去清嘉时,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顾渔听着,道:“伯母舍不得你。”
沈济月点点头,想起在花圃时林玉知通红的眼圈和发颤的眉心,又往上抬了抬眼,哑声道: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眼泪,无论是别人的,还是我的。”
顾渔她那边偏了偏头。
他一直都知道沈济月不愿在别人面前落泪,每次她都会生生将眼泪憋回去,或是跑到无人的地方偷偷哭。
这还是沈济月第一次在他面前谈及原因。
顾渔什么也没说,只安静等待她的下文。
沈济月双手搭在栏杆上,开始回忆起来:“应该是四五岁之前吧?你知道的,那时候我还很爱哭,一点不顺心的芝麻小事就能哭半天。”
“有点印象。”
“记得有一次我跟别的小孩吵了架,吵赢了我还哭,回府后,你伯母狠狠收拾了我,那是我被打得最狠的一次。”
“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那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沈济月低头笑了下,启唇道:“但比起掌心的红印子,我记得更清楚的,是我娘对我说的一句话。”
顾渔侧目,眸光与月色一同披在沈济月身上,又随船轻轻摇晃。
她目光悠远,将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往事平缓讲出:“我娘说,‘屁大点事情就眼泪汪汪的,谁还乐意跟你做朋友?’
“我当时就愣住了,立刻止了哭声,连抽都不敢抽。
“自那时起,我就觉得哭代表不讨喜,眼泪是不能示人的东西。”
可今日,林玉知却在她面前落了泪。
沈济月也下意识地不去看她的眼睛。
船还在行着,离定熙原来越远,繁华热闹的人声早已落在脑后,两人耳边只剩哗哗水声和夏夜虫鸣。
沈济月低下声,自说自话般轻巧道了一句:“可我不哭了,也没有很多朋友呀。”
大家都有固定的玩伴,没有谁愿意接纳一个新的人分走自己的好友。
沈济月也不愿做那个插手的人。
况且,随着书院课业渐渐繁重,大家也都懂事了,收起了贪玩闹腾的秉性,如此一来,便更少了与周围人的交流。
沈济月慢慢习惯一个人上学下学,一个人去膳堂吃饭。
有人来主动约过她一起吃午膳吗?
有的。
但沈济月已经习惯一个人用饭了,她开始觉得吃饭是一件私人的事情。
同时,她也是这从时候开始思考,如果人能不吃饭就好了。
因为一个人吃饭,也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但委屈自己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更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
“顾沧舟。”
沈济月的声音混在凉凉夜风中,沾着青江潮润的水汽,飘进顾渔耳里。
“你说。”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沈济月深深吸了下鼻子,空气在肺腑打了个转,化作鼻腔一点轻嗤。
她转过头,抬眸对上顾渔的视线:“但是我真挺羡慕你的。”
浓密长睫投下的一片阴翳遮盖了顾渔的眸光,他浅色的唇翕动两下,还是缄默。
沈济月接续说着:“你似乎在哪里都很受欢迎,不论是长辈还是同辈,甚至亲戚家牙牙学语的小孩子都喜欢黏你身上,尤其是我娘,我都怀疑究竟你是亲生的还是我是亲生的了。
“少时在西陵,你身体不好,在书院的日子甚少,但是只要一来,同窗们就会把注意力放到你身上。
“如今在定熙,你也很受尊长的喜爱,不论是国子监的夫子,还是官居二品的韩尚书。虽然不知你除了周编修外还有没有其他好友,但是听田祭酒说,你在国子监时,课间座位总是围满人的。”
“沈济月。”顾渔突然打断她。
“如果这些我都不在意呢?
“我不在意旁人是否喜欢我,我也不想与旁人有过深的来往。”
顾渔眼瞳左右颤了颤,眉心蹙着,低头看沈济月。
他喉结微动,余下的话卡在喉间没有说出口。
沈济月目光微滞,莫名牵起唇,泛光的眼底却未露出笑意:“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吗?”
就好比对着一个田地遭灾的人,说他不在意天气好坏,也不祈盼粮食丰收。
顾渔启唇:“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济月点头,手从栏杆上撤下,平静道:“早点歇息吧。”说完,她转身走向艉楼,上了二层。
顾渔立在原地,遥遥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又见艉楼第二层的房间亮起灯火,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脊背微弓,双手交叠在栏杆上低头吹风。
“吵架了?”身旁乍然响起一道缓沉的声线。
顾渔抬起头,站直了身子,见来人是苏正明,先朝他颔了颔首,随即回道:“不算。”
苏正明却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眯眼点了点头,和蔼道:“我懂,早先我儿子与我儿媳尚未成亲时也是这般模样,年轻人嘛,都有点别扭咯,正常的。”
“您误会了,”顾渔想了想,解释道,“她与我不是那种关系。”
苏正明淡淡笑着不言语。
风大起来,商船顺水流前行,带着极轻的晃荡左右微倾,水波摩挲船底,发出低低的声响。
顾渔向苏正明略施一礼,告辞道:“夜里风大,苏老板也早些回房休息,顾某先行一步。”
苏正明看着他离开,负手轻声一哼。
此后一日,两人整天没说过话。
苏正明暗地里观察着,抬手摸了摸胡子,叹道:“两个嘴硬的人,又要如何走到一起呢?”
账房管事听他这般说,捂嘴笑了起来:“东家为何要替那两位的事操心?”
“人家是单纯的好友,哪用我操心?”
“是,”账房打趣,“但架不住您硬要操心呀。”
苏正明闻声一笑,顺手合拢扇子:“你倒是会揣摩我的心思,去。”苏正明摸出一锭银元宝,账房管事就捧着双手伸掌来接。
“谢东家!”
次日,沈济月刚醒,外头就传来侍女的敲门声。
“何事?”沈济月披上外衣,侧耳间道。
“沈大人,东家说江上的日出极美,请您去上头的平顶露台一观,顺便一同用早膳。”
“好,”沈济月理好衣服,开门让她进来,“水放这里就行,我梳洗完就去,很快。”
“是。”
沈济月没多想,反正去哪里吃早餐都是吃,苏老板又帮了她大忙,人家盛情邀请,自然是得去的。
一盏茶的功夫,沈济月就穿戴整齐上了露台。
方一撩帘,大片温柔的晨光就撞进眼里,朝阳才从东岸探出头没多久,还裹着层绵软的光晕,薄雾淡若蝉翼,轻轻在江面上绕着。
侍女引着沈济月过去,走了没几步,她视野里就出现摆放好的桌椅,早膳已经在桌面上飘香了。
只是……背朝她坐着的那人,怎么不像是苏老板?
许是听见木板被踩响的动静,那人慢慢回转身子,先是拐角锋利的鼻尖和挺直的鼻梁,再是清俊的眉骨,最后一双漆黑的眼瞳抬了起来,不近不远地望向她。
沈济月转身就走,又对上呆愣愣不明所以的侍女的视线。
她压低声音间道:“你没带错路吧?”
“不会错的,大人,”侍女垂首答复,“东家再三交代过,正是此处。”
沈济月想立刻拔腿走人。
但她转念一思索,苏老板可能是邀请了他们两人,若是她不作解释就走,实在是失了礼数。
沈济月回头,看见靠近栏杆的地方果真摆了三把椅子,呼吸一浅,还是走了过去。
她正视前方,顾渔亦没有看她,兀自端起面前清茶饮了一口。
沈济月走到顾渔对面,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就侧过脸撑头凝望青江之上的日出。
顾渔半垂着眸,有一搭没一搭地静静饮着茶。
一杯清茶见底,苏正明终于姗姗来迟。
“实在抱歉,账房出了点间题,临时耽搁了,来,两位请动筷。”
沈济月与顾渔纷纷颔首,敛袖拿起筷子,默声吃着。
头顶有水鸟掠过,响起翅膀的扑腾声和嘶哑尖利的鸣叫。
苏正明端起粥碗佯装吹凉,实则隔着热气观察两人的神情。
一个垂目安静吃着粥,看都不看对面一眼;一个虽然眼睛偶尔扫过对方,但却也不发一言。
整个餐桌弥漫着尴尬的安静。
苏正明暗暗思索几番,放下粥碗,碗底与桌面轻叩发出“嗒”的一声,他擦了擦嘴,间道:“这两夜睡得可好?”
沈济月放下勺子,道:“多谢苏老板挂心,睡得很安稳。”
顾渔同样点头。
说这俩人闹矛盾,却又还十分默契,她侧头回话时,他就垂眸听着;他抬头答话,她就去看左边的粼粼水面。
一来二去,目光又尽数错开。
苏正明收回眼风,嘴里说着“那便好”之类的话,低头啜饮一口淡茶。
餐桌重归安静。
方才掠过的水鸟又飞回来,声音长又长地“嘎嘎”叫了两声,扑腾翅膀飞走了。
顾渔用完膳,将碗筷勺子摆放好,起身对苏正明道:“苏老板,顾某还有事务未曾处理,失陪。”
苏正明睁大了眼,仰头看他:“你就吃这么点呀?”
顾渔颔首,拱手离去。
苏正明又转过头来看沈济月,没想到她也放下筷子,净了唇,道:“多谢苏老板款待。”
“你也不吃了?”苏正明又间。
沈济月在心里找了个理由,起身行礼:“食不过饱,恰好我也有事还没做完,晚辈告辞。”
两人分头离去,苏正明一时不知道该看哪边。
他左右各瞧一下,最终目光落到桌上看起来跟没被动过似的早点,凝眉叹了口气。
他扬扬手,招来一旁随侍的小厮,吩咐道:“把这笼还没动过的蟹粉汤包和那盘薄荷糕拿下去分了吧。”
“是,”小厮领命,他方才在旁边站了那么久,就是聋了也知道东家为何不高兴,眼珠子一转,试探道,“顾司丞和沈主事今日似乎有些生疏。”
苏正明叹气:“是啊,他俩再这样冷下去,我这叶子牌是真凑不齐人了,好不容易在船上清闲几日,过了明天就要靠岸清嘉城了,到时候又得忙。”
小厮躬身笑道:“既如此,那也要顾大人和沈大人能坐在一个桌子上才行呀。”
苏正明想起方才极为安静的一顿早饭,不耐道:“光坐一起能如何,还得说话呀。”
“您说得是,”小厮眸光一转,压低声音,“如果两人遇到了同一个麻烦,是不是就要出手解决这个麻烦呢?那解决的途中,必定就是得说话的呀。”
苏正明心念一动,凝望着远处大亮的天光,慢慢点头,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元宝。
入夜。
今晚的风浪大了,沈济月坐在床边看书,蓦地听见外头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她走过去推窗一瞧,就见底下晾衣服的竹竿倒地,她今早刚洗的外衫也掉在了地上。
“咔”,又一脆响,旁边的挂衣裳的竹竿也被风吹倒,顾渔的衣裳也掉在地上。
很快,底下的船板就映出另一处亮光,沈济月朝外探了探头,顾渔那边也推开了窗。
她收回视线,很快关了窗,穿好鞋出了舱门下楼去。
夜风卷着微凉的空气吹在身上,消去了大半暑气,沈济月拂开碍事的碎发,踏过摇摇晃晃的船板向竹竿走去。
这近了一瞧才发现,竹竿不止是单纯被风吹倒,而是从中间断裂开来,就算扶起来也根本晾不了衣裳。
她捡起外衫往下一甩,翻飞的橙红衣料背后就露出顾渔拾衣起身的脸。
他臂弯挂着刚捡起来的窃蓝色外袍,墨发半束,长而顺的发尾披在身后,风一吹就飘到身前,随着风的形状指向沈济月。
艉楼上,苏正明站在灯火阑珊处悄悄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是齐刷刷趴在墙角看热闹的账房管事、小厮和船家。
“成了成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嘘!你俩小声点,”趴在两个脑袋顶上的船家虚起眼睛,仔细往下盯着,嘀咕道,“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儿啊?你们看——”
沈济月与顾渔对视一眼,相顾无言,与此同时,有侍女抱着一叠绳子跑过来,解释道:“大人恕罪,许是竹竿在常年在船上受潮,又经今日烈阳暴晒,这才断裂了,我这就牵上绳子,两位大人可以在此处晾衣裳。”
说完,侍女就手脚麻利地在两根木柱上绑好绳子,回头福了福身:“两位大人,请把衣裳给奴婢吧,奴婢今晚就浆洗完挂上,明儿就能干。”
沈济月没有动。
顾渔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外袍,道:“不必,江面风大,我上岸再清洗。”
待他说完,沈济月也拒绝道:“不麻烦了,衣裳本就干了,掉下去也只是沾了点灰,日后再洗便是。”
侍女悄摸瞥了眼艉楼上方,还想再争取一番,谁料顾渔转身就走,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济月轻哼一声,抱着外衫从另一个方向离去。
艉楼上,方才还美滋滋笑着的几人瞬间傻眼,一时间都摸不着头脑:“咋会这样呢?”
“对啊,难道他们不该一起吐槽这竹竿子真脆然后把衣裳交给小翠,第二天起来就看见彼此的衣裳随风交缠在一起的模样吗?”厮说完这一长串话,累得直喘气。
苏正明站在最前边,还低头看着在夜风中摇摆的、空荡荡的晾衣绳,沉了沉肩,向侍女打了个“撤”的手势。
苏正明蹙起眉头,背着手慢慢向自己舱房走去。
“东家还在发愁?”
听着这样耳熟的话,苏正明眉心川字加深。
抬眼,是后厨娘子端着夜宵上来,满面笑意地轻声间他。
苏正明刚想点头,又思及账房和小厮给他出的招都失败了,便觉浑身疲累,连嘴都不想张。
“妾身有一妙计。”
后厨娘子惯会察言观色,既然她能在他无所回应的情况下还坚持进言,想必真是有什么靠谱的法子。
苏正明淡淡掀起眼皮,看向她。
后厨娘子贴心一笑,低声在苏正明耳旁说了几句。
苏正明听着,眼睛逐渐发亮,手里的金元宝也在夜色中闪出光。
次日一早。
侍女又来轻轻敲响了沈济月的门:“沈主事,您起了吗?”
沈济月已穿好衣服,扭头朝门外回道:“何事?”
“东家请您上露台用早膳。”
沈济月闻言,低头想了一想,回绝道:“谢苏老板好意,只是昨晚风浪较大,今早起来胃里有些不大舒服,就不去了,还请见谅。”
在侍女来之前,苏正明就给她说过沈济月大抵会拒绝,叫她不要慌,只需搬出一个她必定会应邀的理由——
“东家说,要与您商议碧漪阁的事。”
侍女贴在门边说完,心里还有些忐忑,正左思右想着,“咔”的一声,门就开了。
沈济月快步上了楼,今日依旧是个好天气,拐过角,顾渔和苏老板都在。
还未走近,苏老板就热情地转过肩膀来招呼她:“济月来了?快坐吧。”
以前他都是叫她沈主事的,怎么今日改唤名了?
沈济月心下虽有疑,却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坐在侍女为她拉开的椅子上。
苏正明眉眼弯弯,视线在面对面而坐却不对视的两人之间游移。
沈济月更是不明白当下情况了,主动开口间道:“苏老板,可是在进碧漪阁的身份安排上出了岔子?”
毕竟上次苏正明只是应下了给她安排身份,但好几日过去,仍未告知沈济月她要以什么身份进入碧漪阁。
“我今日找你们二人来,正是为了此事。”苏正明道。
沈济月眉峰一压,下意识接道:“二人?”不是她一个人进去么?
苏正明扬唇,左看沈济月一眼,右看顾渔一眼,将竹扇往桌上一敲:
“你们二人,要假扮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什么?!”
沈济月率先坐不住了, 瞪大了眼睛,险些失礼从椅子上站起来。
顾渔也侧眸望向苏正明。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苏正明抬起两手往二人面前压了压, 解释道,“我遣去清嘉城查探的人传信来了, 碧漪阁今年会拍卖几件秘宝, 对拍客身份查得极严。”
“那这与我跟他要……”沈济月哽了哽, 皱着眉才把接下来的两个字说出了口, “要假扮夫妻有何干系?”
苏正明将花茶推至沈济月面前, 徐徐道:“正因查得严, 所以你们露馅的风险就更高。”
两人认真听着,就见苏正明话锋一转:“但如若你们借的是我儿子儿媳妇的身份,那就不一样了。”
沈济月还没缓过劲,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敢问苏老板,有何不同?”
苏正明淡然一笑, 摸出一块刻有“苏”字的令牌,放在桌上:“此乃苏家家主印, 只有两枚, 一枚在家主手里,一枚在少主手里。整个江南的生意场上,无人不识此令, 见令如见人,碧漪阁自然不敢对你们过多盘问。”
顾渔又问:“您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予了我们, 会不会耽误您?”
沈济月闻言,也匆匆点头。
假扮夫妻什么的,也太不妥当了……
苏正明道:“我儿子与儿媳不常在清嘉城露面,你们借了他二人身份又有家主印加持, 不易被识破。”
“至于我,”苏正明摇开竹扇,平声道,“苏某本人,便是通行证。”
晨风悠悠吹过,两人久久地没有说话,苏正明默认他们同意了,心情大好:“来,用膳。”
他拿起筷子,正想给沈济月和顾渔一人夹一块山药茯苓糕,忽地顿住手,心念一转,道:“要不,你们先适应适应?”
沈济月与顾渔同时抬起头,坐在一桌这么久,总算对上视线。
很快,二人皆转开眸子,看向苏正明:“如何适应?”
苏正明敛住嘴角笑意,正经道:“就从给对方夹菜开始吧。”
沈济月眉毛立刻就变成一上一下,额角抽搐难掩。
顾渔面上虽无甚表情,但手头却也没有动作,显然亦是不情愿的。
苏正明松了眉毛,神情淡淡,凉幽幽道:“夫妻就是要给对方夹菜的呀,我儿子儿媳就这样。”
沈济月秀眉逐渐拧起,纤长的睫毛挤成浓黑一条线,微微颤抖着,就是朝筷子下不去手。
顾渔倒显得镇静许多,低垂着眸,面无表情。
苏正明这厢还在催促:“来,试试呀。”
他看向顾渔:“沧舟,你先来。”
不知怎的,沈济月反倒松了口气,脊背放松下来,幅度极小地将目光投向顾渔,竟还有种看热闹的闲适。
只见顾渔信手执起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菜碟,旋即,银筷落到其中一盘小炒时蔬上,顾渔筷尖一并,就夹起了青绿润亮的菜叶,向沈济月面前的餐盘伸去。
沈济月没动,十指交叉撑住下巴,微昂起头,静静看着银亮的筷尖将菜叶送向自己的餐盘。
突然,那筷子一滑,菜叶就“啪叽”一声砸进了沈济月的粥碗里,刹那,红豆薏仁粥四溅,精准沾到了沈济月领口的唯一一片白色衣料。
点点浅红在她领口漫开,青菜的油水也在粥碗里开出斑斓的花。
沈济月的拳头响了。
这是她的,新、衣、裳!
他明知道她的衣服很难洗,明知道她不喜欢粥里有油水。
“我给你买件新的。”顾渔说完,又拿起自己面前未曾动过的红豆薏仁粥,“吃这碗吧。”
沈济月松了拳头。
倒不是因为消气了,而是因为,她要报仇了。
“不必,”沈济月撑着脸色,皮笑肉不笑道,“这回,轮到我给你夹菜了。”
苏正明看着面前两人“相敬如宾”的画面,笑容却慢慢僵在脸上。
怎么感觉事情的走向有点不对劲呢……
沈济月眉眼不动,只勾起嘴角,笑意吟吟地捏起勺子尾,伸向笼中尚且冒着腾腾热气的灌汤包。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模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渔的表情,见他似乎不是很警惕,沈济月看准机会,勺子往圆滚滚的灌汤包上一压——
鲜美的汤汁立时从豁口如注喷出,直冲顾渔而去。
沈济月抬眼,却见他不知何时拿起了一个空盘子,抬手挡在身前,热淋淋的汤汁便挂在了盘面,又顺着重力滴滴答答落到桌上。
那人移开盘子,清俊的眉目便露了出来,朝她瞥来一眼。
若是在平日里,沈济月或许会觉得这玉盘半遮面还有几分雅致,但现在,她内心只有对计谋没有得逞的气愤和对顾渔狡诈的愠怒。
什么剑眉星目,什么朗月清风,统统都变成了她洁白衣襟上的一点碍眼红。
而顾渔的目光落在她的眼里,自然也就成了挑衅。
沈济月哪能忍这气,当即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顾渔反应迅速,也起身从椅子上离开,两人就隔着餐桌面面相觑。
苏正明坐在中间,只觉得彻底乱了套。
碍于苏正明在场,两人终究是没有动起手来,这顿饭最后以三人都没怎么动筷草草结束。
小厮倒是高兴了,再次欢快接过东家打赏的糕点,与船上的三五好友分享。
“所以东家是打不了叶子牌了?”
“还打叶子牌?我看啊,要是沈主事与顾司丞坐一块,那怕是要拿叶子牌扔对方!”
小翠吃着红糖发糕,眸光一亮,竖起根食指道:“我突然想到,那根晾衣绳还能用!”
另一边。
回到舱房,沈济月将弄脏的衣裳脱下交给侍女后就在窗边看书了。日头上升,桌案上的花影由长变短,沈济月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将书放到膝上,扭动脖颈随意向窗外远眺了下。
万里江川皆纳于眼底,远山轮廓清晰分明,江岸草木郁郁青青,船尾的碧波在晴光下翻涌起层叠亮光,一派开阔之景。
视线回收,能看见甲板上各自忙碌的伙计,以及——昨夜一个名叫小翠的姑娘拉上的用来晾衣的绳索,但是她和顾沧舟都没有用。
而那晾衣绳上,正飘着沈济月今早被顾渔弄脏了领口的裙子,除此之外,还另有一件窃蓝色的外袍。
沈济月眯眼看了会儿。
那不正是顾渔昨晚被风吹来掉在了地上的外袍么?
他不是说上岸再清洗吗?
眼见小翠还在把二人的衣裳往中间堆,同样轻薄飘逸的夏衣很快就袖子叠着袖子,衣摆绞着衣摆,随风纠缠在一起。
沈济月当即站起身来出了舱门,快步跑下楼去。
明明晾衣绳那样长,为何非要将他们的衣裳挨在一起?
沈济月匆匆到了地方,刚想让小翠把两人的衣裳分开,苏正明却先一步站在了她面前,懂装不懂道:“济月,何事啊?”
身后船板被踩响,沈济月余光里走出一抹深蓝色的影子,顾渔的声音随即在她耳边响起:“苏老板,这样不妥吧。”
衣裳毕竟是两人私物,就这样交叠在一起晾晒,难免惹人想入非非。
苏正明却不觉得有任何不妥,有理有据道:“夫妻的衣裳就是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呀,晾衣绳上如此,衣橱里更是如此,我儿子儿媳就这样。”
“但是我们不是你儿子儿媳呀。”沈济月颇为无奈。
“怎么不是?”苏正明负手,强调道,“你们要适应这个身份,在心里接受自己就是我儿子儿媳。”
沈济月张了张唇。
这场戏,苏老板竟比他们二人入戏还要深。
她竟不知如何回答了。
这下好,她不说话,苏正明便能继续给两人催眠。他转过身,摊出左手伸向顾渔,两眼盯着他,郑重道:“你,是我烟平苏氏的少主。”
接着,他又扭头看向沈济月,摊出右手放在她面前:“你,是我烟平苏氏的少夫人。”
苏正明的手悬空着,见二人皆僵了似的不动,急道:“愣着做甚,伸手啊。”
沈济月还处在接受自己身份的艰难阶段,脑子空空,手就已经接受了命令放到苏正明摊开的掌心上方。
苏正明轻轻隔袖抓住沈济月的手腕,又朝顾渔催促:“快点。”
顾渔动了动眸,将手伸过去。
苏正明大喜,抓紧了两人的手腕,将他们的手心贴到一起。
沈济月回过神时,已经来不及了。
顾渔手掌的温度已经直接传递到她的手心,不带任何一丝一毫阻隔地紧密相贴。
她立刻缩手往回躲,但想不到苏正明这个小老头力气竟如此之大,硬生生同时禁锢住两人,镣铐似的把他们锁在一起。
沈济月蜷缩手指,透粉的指甲便在顾渔指间划过,她急急看向苏正明:“苏老板,你快松手。”
苏正明哪里肯听她的,一面说着“夫妻就是要牵手呀,我儿子儿媳就这般”,一面调整两人手的位置,让他们手指对指缝,能够十指相扣。
沈济月抗拒得很,身子后仰,皱紧了眉眼,连脸都在用力。
她算是明白了,这苏正明哪里如外表看到的一般正经,他简直就是个老顽童!
沈济月的力量总归比不过苏正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手掌摩擦着,指腹擦过指腹,带来温热酥痒的麻意,手指滑下对方指缝,紧紧嵌合在一起。
经过这一挣扎,两人的手心都冒了汗,温温热热地交织在一起,沈济月不自觉弯曲指尖,抠到的却是顾渔的手背。
少年白皙的手背很快留下两道扎眼红痕,沈济月心一颤,蓦地抬睫,猝不及防撞入顾渔的视线。
他眉心轻蹙,低头看着沈济月。
沈济月手抖了抖。
顾渔能感知到。
两人的手指紧紧扣在一起,如榫卯结构般严丝合缝,甚至能感受到从对方掌心里传出来的心跳。
在此情形下,任何一方的细微动作都会被放大,然后毫无掩饰地传递给彼此。
沈济月觉得手心燥热起来,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她转头看向苏正明:“苏老板,时间够了吧?”
她觉得与顾渔十指相扣的每一瞬都度日如年。
苏正明不松手,驳道:“你看,你这就是还抗拒,抗拒就多牵会儿适应适应。”
“您……”沈济月一时也找不到好理由,硬生生将话咽下去半截。
顾渔抓住重点,道:“只要我们不抗拒就不用再牵了?”
苏正明哼声:“是啊。”
顾渔极短暂地思索了一瞬,有了主意。
“这样吧,”他说,“既然您的目的是让我们不抗拒对方,倒不如直接松手,让我们自己适应一段时间。”
沈济月囫囵听着,总结出了大概是要苏正明放手的意思,当即就点了头:“是啊苏老板,你这样强迫我俩牵着,就算是一直牵到清嘉,也还是很抗拒的呀。”
“那你们不准玩赖,”苏正明狐疑地左右看看,抓着二人手腕摇晃两下,“不论如何,都要紧紧握住对方的手。”
沈济月只想他赶快松手,点头如捣蒜。
苏正明继续强调:“也不能牵的时间太短,至少再牵一盏茶的功夫。”
沈济月又是点头。
苏正明又瞄向顾渔:“你也保证。”
沈济月悄悄对顾渔使眼色:你先答应着,到时候他手一松,我们想分开就分开,想逃跑就逃跑。
顾渔看见沈济月表情,静静移开目光,对苏正明道:“嗯。”
苏正明将信将疑地看着二人,稍稍松了手上力道。
谁都没有在此时心急。
沈济月与顾渔的手依然十指紧扣着,苏正明也没有放下所有的力道。
见二人似乎真的乖巧听话,苏正明慢慢放下心来,手上力道全部卸下。
手腕被紧攥住的压力总算消失,沈济月如释重负,偷摸转动眼珠去看苏正明的注意力还有没有在他们身上。
“苏老板。”沈济月出声。
苏正明微笑:“想耍小花招啦?”
“自然不是!”沈济月否认,抬起手臂连着顾渔的手一起晃晃,“举了这么久,手都酸了,能不能别举着了呀?”
顾渔也道:“您不是只要求牵着吗?那我们牵着走动走动,也算牵吧?”
两个人都直直看着苏正明,苏正明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一个。
他想了想,又觉他们所言挺有道理,便应了下来。
“好吧,那刚好趁现在天阴了不热,你们牵着在船上走走吧。”苏正明补充,“不准松手!我会在你们后面盯着。”
沈济月满口应下,等苏正明没看她时就垮了脸,全身上下都写着不情愿地盯着顾渔,唇齿不动地挤出俩字:“走啊。”
天色阴阴,江风吹过船帆,又吹到沈济月和顾渔相牵的指间。
两人肤色同样的白皙,只有手掌的大小与手指的长短粗细有区别。
少女的手背光滑细腻,指甲透着浅淡健康的粉色;少男的手背骨节分明,透出几根青筋,还有方才被某人不小心抓出来的两道红痕。
沈济月仔细听着身后苏正明脚步的响声,在心底估摸他现在的位置,听见声音小了远了,她微微侧头回眸一瞧,见苏正明已然对二人放松了监督,赶忙扭头对顾渔挤眉弄眼。
她嘴里发出几声用作提醒的气音以吸引顾渔的注意,好让他转过头来。
不知是风声太大还是水声太响,顾渔浑然没听见似的,瞧都不瞧她一眼。
这人怎么回事?
沈济月压了一边眉毛,鼻尖吭声。
她舔舔干涩的唇,去摇顾渔的手。
顾渔侧过头:怎?
沈济月皱眉歪头:你还问我怎?
顾渔移开视线。
意思是不说算了。
沈济月又开始摇他的手给人摇回来。
顾渔侧过头。
沈济月不等他给出眼神,就低头示意了下两人粘一起一般的手,挑了挑眉:松开点。
顾渔看着她,眉峰微敛。
沈济月啧了一声,嫌他笨地又重复一遍刚才的眼神,从他的眼睛扫到两人相牵的手,又转到他的眼睛。
这意思很明显了,是要他松开点。
顾渔抬眉:“风迷眼睛了?”
沈济月闭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人真是蠢到家了。
她懒得与他再废眼神,硬生生抗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掐着点与他的手松开了。
沈济月头也不回地就冲去洗手。
他的温度能被水带走,紧扣后产生的红痕却久久烙在了她的指缝。
所幸一直到商船靠岸清嘉城之前,苏正明都没再使什么阴招来整他们,顶多叫两人去他的主舱房打几圈叶子牌。
沈济月落座就笑了——当年废寝忘食研究怎么把鸣沙骰玩好时,顺便也将有点名气的博戏都学了个遍,叶子牌这种最简单的玩法,自然也是精通的。
于是就变成了她一个人按着三家打。
苏正明又搬出来他那套理论:“我儿媳可不会一直刁难我儿子。”
沈济月勾唇一笑,利落甩出最后一张牌,“啪”地按在桌子上:“牌桌上面论什么夫妻呀,顾大人说是不是?”
顾沧舟只能摸钱给她。
账房管事连输了几轮,钱袋子实在是招架不住沈济月的猛烈攻势,急急撤下了桌,换了后厨娘子来应战。
后厨娘子虽见过大风大浪,但照沈济月这么能赢钱的真真儿是头一回见,她荷包里的钱见了沈济月,就跟自己长了腿似的,排着队一溜溜跑进沈济月的钱袋子。
沈济月的钱是越打越多,到最后她都不好意思再收另外三家的钱了。
当然,这也是说说而已,牌桌规矩,该收还是得收。
虽说顾渔以前没有打过叶子牌,但他胜在学东西快,不论什么,他似乎都有无师自通的本领,几轮下来,他就能跟着沈济月一起把另外两家打得落花流水。
甚至有时两人还能交换着眼神打配合,将赢面推得更大。
苏正明虽掏了不少钱,但看着两人时不时交换着的眼神,心里竟生出几丝欣慰来。
对咯对咯,他的儿子儿媳,就是这样的。
苏正明心田涌出无边的喜悦,直接摸出一沓地契来:“继续!”
后来自是没人敢再跟他继续打,沈济月回想起来就不禁勾唇,这小老头,瘾还挺大。
…………
船在清嘉码头靠岸,几人下船就去了客栈。
小翠道:“少夫人,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没人回答。
“少夫人?”小翠又唤了一声。
沈济月愣了愣,才意识到她是在唤自己,回神,面上镇静如常道:“带路吧。”
苏正明没有在清嘉下船,他要随商船一起去烟平进货,但他派了几个干活麻利、人机灵的随从跟着沈济月和顾渔,小翠就在其中。
至于顾渔……沈济月回想一番,当时下船她正忙着掂量手里的银钱,顾渔跟她说了什么她也没仔细听。
罢了罢了,他都多大了,还有武功傍身,能吃亏不成?
沈济月连着坐了几天的船,现在踏在实地上还有些不习惯,仍觉得像在水波上飘着,晕晕乎乎。
她扶着扶手上了二楼,由小翠引着进了天字号上房。
房里熏香淡雅清新,近几日坐船的疲累在沈济月坐上床的一瞬间扎堆涌了上来,她困得睁不开眼,倒头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沈济月再睁开眼,房里已经黑了,窗帘已经拢上了,应当是小翠为她拉上的,层叠纱帘随风飘着,透进来迷迷蒙蒙的微光。
沈济月刚醒,视野还模糊着,她揉了揉眼,门口便突然出现一个黑影。
那人身量高挑,肩宽腰窄,明显不是女子的身形。
沈济月的呼吸顷刻凝滞,脑子清醒不少,五指攥紧了被单。
直到火折子忽然亮起,驱散了黑暗。
温暖的光亮铺在那人身上,露出沈济月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她立刻放松下来,缓缓松了口气。
顾渔眼底映着火光,声音极轻:“是我。”
沈济月坐起来,将床头的灯罩揭开,顾渔点燃烛芯盖上灯罩,柔软温和的光线便在房间内漫开。
“有什么事吗?”她问。
顾渔站在床边,低着眸迟迟不说话,灯火摇晃,也不知他目光落在何处。
沈济月现在还困得慌,把头上的发簪一拆,重新躺了回去,闭眼道:“不说就回你自己房间去。”
“说了我也回不去。”
沈济月睁眼:“什么意思?”
被问到重点般的,顾渔沉了沉声,道:“苏老板只给我们订了这一间房。”
沈济月又撑床坐起来:“你不能再自己订别的房吗?”说着她就要去摸钱袋子,大不了她替他把钱出了,反正这两天赢得多。
顾渔不言,只递给她一张字条,沈济月接过,顾渔点亮屋子里其他的烛台,白纸黑字在她眼前更加明晰——
夫妻就是要睡一间房的呀,我儿子儿媳出门从来都这样。
如今已入了清嘉地界,你们可千万别耍小脾气,若是暴露了身份,到时候我不在,可没人收拾烂摊子。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七夕快乐~济月:疯狂使眼色要松手。沧舟:只要装不懂就可以多牵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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