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五月中旬, 天逐渐热起来。
覃涣、方羽罪迹昭彰,民情怨愤,不日将依律处斩, 其家产悉数抄没,府中男丁发配充军, 女眷没入教坊司。
张佑德洗清冤屈, 官复西陵参将, 重掌旧职。
至于望江斋掌柜徐升, 其襄助逆谋, 共犯刑章, 亦锒铛入狱。
几日后,一江南来的富商出手阔绰,以千金高价拍下了望江斋,将其更名待月楼,重新开业。
恰逢伏虎殿为顾渔办贺陟宴, 地点便选在了待月楼,其东家还邀请顾渔为待月楼的门匾题字, 说沾沾喜气。
不知是谁的馊主意, 贺陟宴的帖子竟飘到了逐鹰殿来,沈济月想都没想就将它扔回严诚手里:“不去。”
严诚将帖子搁下,道:“你都不去, 那逐鹰殿更没人愿意去凑他们的热闹了,就这样吧。”
沈济月拱手:“下官告退。”
出了聆风阁, 沈济月越想越不爽。
明明是同一时间入仕的,顾渔现在官至正五品,而她却还是个正六品的主事,邀请她去他的升官宴, 这不纯挑衅么?
…………
“哎呀我不去……”
“去嘛,沈姐姐,你就陪我去嘛,这里的江淮菜真的特别好吃!”
待月楼门前,沈济月正被严姝生拉硬拽往里进。
今天就是顾渔在待月楼办贺陟宴的日子,沈济月是说什么都不会进去的。
她甩开严姝的手:“你说出来逛街我才答应你的,好不容易休沐,我可不想进去触霉头。”
严姝嘟起唇,委屈巴巴地上前拉起沈济月:“逛累了要吃饭嘛。”
沈济月铁了心,威胁道:“你再拽我,我就把你送到你哥那里去。”
今日严姝本该在家中跟着严诚给她请来的老师学画,是拜托沈济月在严诚面前圆了谎才得以溜出来的,她可万万不想被捉到严诚面前。
“那好吧……”严姝软下眉眼,低低地看沈济月一眼。
沈济月真是见不得她撒娇,道:“附近有家味道还不错的酒楼,也是南方来的厨子,我带你去?”
严姝抬起头来,点点头。
见沈济月松了警惕,一个猛拽就将其拉入了待月楼——
“二楼春雪堂,两位!”
沈济月一脸被骗的震惊之色。
严姝甜笑着回头,朝沈济月吐吐舌头:“预定过的,不吃就浪费啦。”
伏虎殿今日排场是真的大,包下了待月楼整个一楼。
两侧甬道间的宾客个个衣袍华贵,面上堆笑,彼此拱手寒暄,上菜的伙计穿梭不歇,手捧盛满珍馐佳肴的托盘,轻盈利落地添酒布菜。
沈济月目光迅速扫过一圈,没有看见顾渔的身影。
她暗暗松一口气,将脸别过,埋头随严姝将她牵向二楼雅间。
“虽然我哥凶了点吧,但是他真的是个好人,”严姝想了想,义正词严地补充道,“不过沈姐姐,他要是对你说了真的很过分的话,你就告诉我!”
沈济月觑她一眼:“然后你哥连着你一块骂。”
“哎呀也不能这样讲……”严姝敲着筷子等上菜,嘟囔道,“我哥还是挺宠我的。”
严诚是寒门子弟,十岁时怙恃皆亡,家中唯留他一人与尚在襁褓的妹妹,又无亲戚愿意接济,全靠他自己将严姝抚养长大。
严姝能有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定是严诚千娇万宠才养出来的。
长兄如父,用在严司使身上决不为过。
“菜怎么还没上来呀?”严姝揉揉肚子,说着就要起身,“我去催催。”
沈济月按下她:“饿了就省点力气吧,我去看看。”
严姝仰起脸嘿嘿一笑,两手握着筷子点头。
方一踏出雅间,沈济月就险些与过道疾行的人影撞上。好在她闪避及时,才没有被那人踩上一脚。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匆忙回身致歉,抬眸一瞧,讶异道,“沈主事?”
沈济月虽对此人有点印象,却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他姓甚名谁,不好开口。
“下官姓周名仲由,字子循,忝居翰林院编修一职,是沧舟兄在国子监的六年同窗兼三年同桌,亦是今科探花。”
周仲由深鞠了躬,“方才失礼,望沈主事见谅。”
“原来是周编修,快请起。”沈济月虚扶起他,亦颔了颔首。
周仲由直起身,继续道:“沈大人是来参加沧舟兄的贺陟宴的吧?恰好我也要下去,不如同行?”
“周编修误会,我已与好友有约,并非前来赴宴。”
“这样啊,”周仲由又拱手,“下官定代沈大人向沧舟兄贺喜。”
沈济月连忙拒绝:“还望周编修莫要向顾司丞提及我来过。”
“啊……是。”周仲由答应着,告辞离去。
他提裳快步下了楼梯,一头钻入人群,急刹在顾渔面前,气都没喘匀就道:“你青梅来了!”
顾渔止了与人寒暄,转过身来。
周仲由解释:“就你小时候的邻居啊。”
顾渔沉眉:“我知晓。”
“那你不上去给人家分杯酒?这不走动可就生疏了,欸欸欸你走什么!沧舟兄?沧舟兄!”周仲由拈着酒杯追上去。
三楼露台,一锦袍男子负手居于栏杆旁,垂眸将底下情景尽收眼底。
“沈、济、月……”他低低念了遍这个名字,手里佛珠盘得嗒嗒作响。
转身,身后两名乐姬打扮的女子跪在地上,埋着头,颤颤巍巍。
正是才被处置不久的覃涣的两名女儿,嫡长女覃思和三房庶女覃念。
他微微俯身,漫不经心地挑起其中一名女子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白净的肌肤,轻声道:“她害死了你父亲,又让你的兄长赴边疆受风沙之苦,还叫你们姐妹二人没入教坊司,你恨不恨?”
覃思的下巴被他死死箍住,被迫抬头仰视他,齿间颤抖道:“回殿下,奴婢恨。”
“好极了,本王也恨。”男人指尖加重了力道,看着覃思痛苦的面容,狠厉道,“就是这个女人,让本王一夜损失两员大将。”
说着,他丢开覃思的下巴,身侧随侍立马将一包药粉递到两名女子中间。
“想办法将这东西加进沈济月的杯中。”男人低沉了声线,“待她神志不清时,你们将人引到后院厢房,那里自会有人等着她。”
覃思和覃念几乎立刻就明白了此为何物,覃思指尖瑟缩一瞬,随即伸手将药包紧紧攥紧了手心。
她鼓起勇气,低声问道:“敢问殿下,在后院厢房的人是……”
“自然是本王那事事都要与我争抢的五皇弟了,父皇总赞他君子之风,我倒要看看,他中了这缠欢散之后,是否还能有君子之风。”
他说着,眼里闪出阴狠的寒芒,“待生米煮成熟饭,你们就假装碰见了贼人,将伏虎殿的人往后院厢房引。”
“奴婢明白。”
“退下吧。”
两人走后,随侍上前躬身进言:“殿下此计甚是英明,一石二鸟,咱且静看那沈济月和端王名声扫地。”
宴会开场,沈济月和严姝坐在二楼雅间,楼下乐声四起,丝竹管弦与祝酒之声透窗而入。
沈济月没怎么动筷,倒是严姝吃得很欢,尝到好吃的就摇头晃脑地给沈济月夹。
“沈姐姐你尝尝这个,哦还有这个,这个也好吃。”不出片刻,沈济月盘中就堆成了座小山。
忽然传来敲门声。
严姝嘴里包着东西,含糊着吭出两声,最后还是沈济月侧头,对着门道了句:“进。”
门开,一乐姬低头走入,她将手里端着的酒盅轻放于桌上:“这是我们掌柜赠的新酿枇杷酒,为庆贺开业,每桌都有,请贵客品尝。”
“替我们多谢掌柜的。”沈济月道。
乐姬福身,为沈济月在银杯中斟满枇杷酒,其酒色澄亮,清透见底,轻轻一晃便漾开醉甜枇杷香。
沈济月闻了闻,将杯沿置于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
宴饮过半,原先说要亲自来恭贺顾渔升迁的二皇子和五皇子都迟迟未曾露面。
顾渔眼神有意无意扫过二楼春雪堂,只见雅间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而他也没见沈济月下来的身影,不禁生疑。
突然,春雪堂冲出来一个人影,却不是沈济月。
她双手搭在栏杆处,眼睛四下寻觅着什么,忽而与顾渔对上视线,瞬间锁定了目光,扶着栏杆快步下楼来。
严姝穿过宴席,径直跑到顾沧舟身前,急得险些没站稳。
顾渔认出她是逐鹰使的妹妹,起身道:“发生何事了?”
“顾、顾大哥……”严姝好不容易捋顺舌头,焦急道,“沈姐姐不见了!”
她方说完,大堂连接后院的门就被一乐姬推开,她神情慌张,大声呼喊:“救命!后院有贼人!”
参加贺陟宴的大多是伏虎殿中人,一听有小贼敢在他们宴饮的地方造次,全都齐刷刷站起来,脸上微醺醉意消失殆尽。
严姝一听,更是急得快哭了,眼角泪花盈盈:“顾大哥,沈姐姐会不会被贼人掳走了?”
顾渔沉了声,道:“先别慌,她定会平安无事,你且待在此处,我过去看看。”
严姝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扑簌滚落。
伏虎使走在最前方,顾渔紧随其后,身后一行人佩刀提剑,快步赶到后院。
那乐姬抱着琵琶,缩着清瘦的肩膀,哆哆嗦嗦跟在一旁。
“贼人何在?”伏虎使问她。
乐姬抬起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颤巍巍指了下其中一间紧闭的厢房,那是待月楼安置醉客的地方。
“我……我瞧见他似乎往里面去了,不敢跟过去。”
顾渔侧目,看清了这琵琶女的脸。
是罪臣覃涣的女儿覃念,在覃家被抄后,她与长姐覃思一起没入教坊司。
她在此处,想来是因今日宴饮有许多达官贵人在场,又传出二位皇子要来的消息,所以教坊司特拨了乐姬舞女前来助兴。
伏虎使给顾渔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将门打开。
顾渔上前,修长的手指按上门板,正了正神色,屏息用力推开门。
日光泻入,白亮的暖色光晕照亮了床榻上衣衫不整的两人。
那女子颤抖着,攥紧衾被挡住身子,缩在角落垂泪,她身旁男子鬓发散乱,衣衫大敞,此刻听见动静,撑起身子双眼通红地朝外头望来。
伏虎使行走官场这么多年,当即敏锐地招招手,示意伏虎卫将此地封锁起来。
众人看清他样貌,皆是一惊:“二皇子?”
覃念亦面露惊惧之色,尖声道:“姐姐?”
顾渔紧握的拳松开,眉头仍然紧皱着,眼底焦急未褪。
身后传来熟悉的清亮声音:“这里怎么封起来了?你拦我?我有行事令的!”
顾渔低垂的眼睫一颤,折身回头。
只见重重伏虎卫包围的黑影之外,乍然闯入一抹亮色,她飞扬的裙裾未定,阳光洒下来,照得手里令牌亮晶晶的。
众人都往那厢房里探看,唯有顾渔往反方向走。
他拨开挡住沈济月来路的伏虎卫,一把将她拉到了后面花树下,上上下下扫了她好几遍,又握着她的肩膀左右看了一圈。
沈济月觉得自己在他手里像个走丢后被寻回的孩童,当即啧声瞪他,拍掉顾渔的手。
凶完,沈济月踮起脚,伸头往他背后一看:“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不重要。”顾渔头也没回,问她道,“你去哪了?”
“我……”说起这个,沈济月的声音就低下来,方才就背于身后的左手藏得更紧。
“她呀,去给你备贺礼去了。”
一道声音传来,两人侧头,又有一人自待月楼大堂连接后院的门板走出,他头戴玉冠,衣着鸦青色长袍,腰间以一条素色丝绦收束,侧坠一块莹润暖玉。
“下官见过五殿下。”顾渔行礼。
五殿下?她方才着急回来,在街边险些撞到的人竟是五皇子?沈济月登时一惊,连忙躬身行礼。
这一动作,她手中握着的东西便漏了出来,是一支长条形的锦匣。
五皇子陈持安道:“两位不必多礼,快请起吧。”
说罢,他又向顾渔解释一番:“方才见沈主事从待月楼出来急匆匆跑向寸心堂,过了好一会功夫,她才从里头出来,之后手里便多了个锦匣。”
话语间,陈持安目光移向沈济月,沈济月接过话头,侧身看向顾渔,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喏。”
顾渔有些迟疑:“给我的?”
“不要还我。”沈济月说着就要将东西拽回来。
谁料顾渔早就捏紧了锦匣,沈济月硬是没从他手里拽动。
她索性松手,别过眼道:“赵秀说寸心堂里的笔是最好的,我对此涉猎不多,随便买了一根,就当抵小时候给你咬坏的那些笔杆子了。”
顾渔手指抚过锦匣上的印纹,侧眸看向沈济月:“一支就想抵六支?”
“喂,”沈济月抬眼嗔他,“顾沧舟,你别得寸进尺。”
陈持安微笑着,见前面动静闹大,侧头望去:“那边发生何事了?”
顾渔正要解释,五皇子就负手提步向前方而去,沈济月与顾渔也一起跟上。
伏虎卫恭敬退避开一条道,三人方走上檐下,屋内就掷出一盏茶杯,“啪”地砸在地上碎了满地。
“贱人!都是贱人!”里面传来男子的怒吼,“滚,给我滚出去!”
接着,门口就跌跌撞撞跑出一名女子,她攥着领口,满面泪痕,出来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顿在沈济月面前。
沈济月右手虚抚她一下,左手接过伏虎卫递来的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
给她系披风带子时,才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是那日牡丹花宴上的粉衣姑娘?再看衣饰,这不正是送枇杷酒来的乐姬?
还不等沈济月想明白,这女子就裹着披风向沈济月福了福身,抽身跑开。
陈持安听里头声音,只觉得耳熟,他抬脚绕过碎瓷片,进屋一看,陈持聿正坐在床边整理衣衫。
“二皇兄?你……”他面露讶异之色,随即向后把门掩上,“你怎会在此处?”
门缝合拢,屋内只余一豆暗灯。
陈持聿双目猩红,眼底透出一点寒芒:“我怎会在此处?我也想问你,我怎会在此!”
门外,沈济月也大概明白了个七七八八,心里连叹荒唐。
伏虎使命令众属下三缄其口,不得将今日之事走漏任何风声。
沈济月朝顾渔勾勾手指,两人站得离人群远了些,她又向下压了压手掌,顾渔低下头,附耳过去。
“你可听见里面的争执之声了?”沈济月双手拢住唇,在顾渔耳畔低声道,“我觉得此事不止是那么简单”
说着,她似是瞥见廊道那里有一角飘摇纱衣闪过,语气顿了一顿。
廊道之后,方才还眼角缀泪的覃思当即收了泪珠,面无表情地擦过面颊水痕,冷静地看向覃念。
反倒是覃念一直在哆嗦,一张小脸吓得煞白:“长……长姐,那厢房里的人怎会是二皇子?不应该是五皇子么……”
她越说声音越小,齿间直打颤。
二皇子是何等脾性,今日这档子事已让他暴怒,若他再知晓她们二人没给沈济月下药,又会如何处置她们姐妹?
覃念不敢往下细想,指尖颤抖着抓向覃思的手腕:“长姐……”
覃思眸底森然,忆起那杯枇杷酒——
一个时辰前,二皇子吩咐完她们走后,覃念便准备把缠欢散往酒壶里倒。
覃思伸手拦住她,当时覃念还十分不解,甚至有些愤怒:“长姐,你忘了父亲是被沈济月亲手送上刑场的?我们沦落至此,也都是因为她!”
“我没忘,亦不敢忘。”覃思沉声道,“我也不是因为狠不下心。”
“那长姐何故拦我?”
覃思夺过缠欢散,紧攥在手中,目光悠远又决绝:“阿念,你敢不敢同姐姐,赌一把?”
坊间皆传五皇子陈持安温润如玉,是当之无愧的定熙君子,既然陈持聿说了厢房中的人是他,那陈持聿必定也事先在陈持安的饮食里做了手脚。
“长姐……你是要……”覃念瞪大了眼,双唇颤抖。
覃思眼底漫上一丝殷红,眸光却坚定起来:“你我已是罪臣之女,在这教坊之中,又能保持清白之身多久?不若博一把,挣脱这泥潭。”
五皇子是君子,只要事后她哭得伤心些、楚楚可怜些,他一定会以为是他酒后乱礼,轻薄了她。
待那时她再求求他,纳她做个侍妾……纵使什么名分也无,五皇子也会带着这份愧疚之心庇佑她一二。
但她终究是受了十多年礼教的大家闺秀,无法放下身段主动行此荒唐事。
所以……
覃思另取枇杷酒倒了一碗出来,将缠欢散尽数撒入其中,一饮而尽。
只有这样,她才有不得不的理由,才能彻底抛弃理智。
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她浑身滚烫地闯入后院厢房时,向她欺身压来的竟不是陈持安,而是满面酡色、神志不清的——陈持聿。
这位主可就不好说话了。
今日她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名誉,若是再传到陛下耳里,喝斥陈持聿一顿……覃思不禁头痛,脑袋里开始盘算接下来该怎么办。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女声:“覃姑娘。”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沈济月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正看着她们。
“沈主事。”两人僵硬行礼。
沈济月略微颔首:“事态紧急,我就开门见山了。”
覃思与覃念相视一眼,藏在披风下的手指绞紧了:“请讲。”
沈济月谨慎地朝身后探去一眼,顾渔守在门外,递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沈济月点点头,回身开口:“二皇子此时情绪上头,仅剩的一点理智也分去想怎么堵住悠悠众口了,但等他冷静下来,覃姑娘可想过如何保全自身?”
是了,照陈持聿的性格,是断不会让覃思有好下场的。
“大人所言,奴婢不是没考虑过。”面对沈济月,覃思内心是复杂的,她垂下眸,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但今时不同往日,奴婢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沈济月向前一步,压低了音量:“我知道有一人,他或可帮你。”
覃思抬头,沈济月明亮透彻的瞳眸映在她的眼里,似是春日融下的冰尖雪水,使人镇定。
她不禁疑惑,喃喃道:“沈主事……为何帮我?”
沈济月想了想,将手背到身后:“在逐鹰殿把名声搞得那么坏,再不帮点小忙,大限到时黑白无常把我错抓到无间地狱,可就太不好了。”
覃思覃念还未明白过来沈济月口中那人是谁,顾渔就从门扉处走过来,对沈济月道:“我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高大宽敞的马车停在靖国公府门口, 沈济月和顾渔先下了车,覃思覃念紧随其后。
见是沈济月前来,靖国公府的小厮皆未阻拦。
很快, 白风清的贴身侍卫潮风就迎上来,将沈济月等人接引到步芳汀。
白风清少见地没有坐着等人。
他背对着众人站在凉亭内, 时不时低头微收下巴, 用余光向身后扫去, 只一瞬, 便又将目光藏了回去。
“世子。”沈济月停步, 站在凉亭外唤了他一句。
话刚出口, 白风清就忙回过头来,紧咬着她句尾的字音开口:“济月妹妹。”
嘴角方牵起笑,却见面前站着的,不止沈济月一人。
有顾沧舟也就罢了,这厮天天黏在济月妹妹身边。但另外两个女子是怎么回事?没记错的话, 这俩人不是还在牡丹花宴的时候欺负过她?
白风清立时就要冒火,眼风往那两人身后一扫, 出口就是:“谁让你们来的?”
“是我。”沈济月道。
白风清敛了气焰, 却还是紧皱着眉头,回眸望向沈济月,不解道:“你让她们来作甚?”
沈济月还未回话, 覃思覃念便上前跪下,覃思俯首叩地, 语带哭腔:“求世子救奴婢一命,奴婢愿结草衔环,以报世子之恩!”
白风清再次冷了声,居高临下道:“本世子与你非亲非故, 平日里又无交情,凭何要帮你?”
沈济月抬眼:“世子连听都没听,就要拒绝了?”
白风清冷嘁一声,不耐道:“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没有叫潮风把人打出去。”
“多谢世子。”沈济月拱手。
白风清转眸看沈济月一眼,眉稍松了松,手捏着扇子搓了又搓。
覃思整理了情绪,哽咽却吐字清晰道:“今日午间,二皇子来赴顾司丞的贺陟宴,许是殿下多喝了点酒,在后院厢房歇息时,竟……竟不慎对奴婢行了失礼之举。
“若此事不被人发现还好,可不知为何,伏虎殿的人突然闯过来开了房门,殿下衣冠不整的模样被众人瞧了去。
“奴婢怕二殿下之后因今日犯下的荒唐事记恨奴婢,才特来求世子庇佑。”
覃思说着,将头埋得极低,心脏快要跳出来。
京城之中,靖国公世子白风清是最喜怒无定之人,有时上一瞬还笑语晏晏,下一瞬便眼蕴厉色。
但偏偏也只有此人,能在皇权之下保住她。
覃思实是走投无路,唯有听沈济月所言,尽力一试。
她想起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物件:“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此为二皇子的玉佩穗子,不小心挂在了奴婢腰间。”
白风清冷漠扫了一眼,朗声道:“潮风,将人带下去。”
覃思心念一灰,紧攥穗子的手松开。
沈济月忙迈步上前:“世子,你再好好想想,你不是一直……”
“我还没说带到哪去,”白风清止了她的话,对潮风继续道,“将她们姐妹二人安置在偏院。”
覃思面上泪痕未干,眼中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连忙再度俯身叩首,颤声道:“世子此恩,奴婢必定镂骨铭心,此生愿效犬马之劳,以答世子厚德。”
潮风将覃氏姐妹带离时路过沈济月,覃思眼里闪烁着泪光,朝沈济月感激地颔了颔首,沈济月亦对她点了下头。
三人走后,白风清看向一直不远不近站在沈济月身侧的顾渔,扬头道:“喂,你先去我院里等着,我单独同济月妹妹说会儿话,别在这儿转你那破笔了。”
顾渔随声抬眸,盯了白风清片刻,转头对沈济月道:“他说你买的是破笔。”
白风清也看向沈济月:“你俩和好了?”
沈济月只道:“和好得先有‘好’吧?我俩就没好过。”
那你送他寸心堂的笔?
白风清在心里道。
他腹诽完,皱眉看向顾渔,烦躁道:“别转了别转了,把本世子眼睛都晃花了。”
顾渔指尖动作不停,闲散地垂睫站着,鎏金玄色笔杆在修长指节间翻飞。
白风清没辙,只得求助沈济月,抬手指向顾渔:“济月妹妹,你快撵他出去。”
顾渔掀起眼皮,迎上沈济月对过来的目光,淡淡道:“伯母前日差人送了信来,追问我世子送到沈府的箱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济月一听,顿觉大事不妙,这都多久的事了,她娘怎么还在疑心?
“那你怎么回的?”
“我还没答。”话毕,顾渔挑起眼尾,在她与白风清之间扫了一眼。
明白了。
这是威胁她来了。
他如何答复林玉知,取决于她如何回应白风清让他出去的要求。
沈济月皮僵笑一下,扭头对白风清道:“世子,且留他在这吧。”
白风清瞠然:“?”
顾渔重新低下眼转笔,安静立在一旁。
沈济月续回方才话题,道:“世子还有何事不明?”
“我想问,你是怎么笃定我会帮助她们姐妹二人的?”
沈济月笑了一下,道:“覃思手里的玉佩穗子以及她这个人,都能让二皇子忌惮,凭这两点,世子必定会出手将覃思留在身边,以备日后之用。但二皇子必会为了遮盖自己酒后乱性的污名,将此事压下去,所以我就赶在他理智回笼之前,把人带出来了。”
“我爹为五皇子派不假,可你又从何得知我也站五皇子?”
“世子殿下,你问题有点多啊。”
“那你答还是不答?”
沈济月悠悠叹一口气,抬起眼皮,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地盯住白风清:“世子当真以为我看不出你让我去偷玉蟾蜍,主要是为了对付二皇子手底下的党羽,其次才是顺便帮我挣功名。”
白风清瞳眸有些躲闪着瞧向她,语气弱下来:“你……何时知道的?”
沈济月倒显得自然,不甚在意道:“从你给我鱼食,让我去映柳池开始。”
若非是白风清有意引她去,那她撞破二皇子布局也太巧合了些。
“那你还——”白风清说不下去了。
经那日顾渔上门训了他一顿后,白风清心里就一直对沈济月怀有愧疚。
他虽是真心与她来往,可所做的事,却也是实打实地利用了她,还叫她在文武百官面前挨了陛下的训斥。
因此这几日,白风清一直有意无意地避着沈济月,连她的近况也不敢打听。
可她今日却说,他掩藏的一切,她都知晓。而且……似乎还没有怪他?
白风清想问,却又暗自纠结。
最后,他还是开了口:“你不生我气吗?”
“生气?”沈济月吭笑一声,似是从未设想过这个角度,坦然道,“下官对世子,从未抱有过期待。”
她本就不觉得白风清待她好是纯粹的,所以即便如今他当真利用了她,沈济月也只会叹一句,原来如此。
“世子的问题既已问完,那下官便告辞了。”沈济月转身,与顾渔汇上视线,两人未多言语一字,同时提步离去。
白风清伫在原地,望着二人背影走远。
潮风安置完覃氏姐妹,拱手上前,低头问道:“殿下可要利用覃思在陛下面前参二皇子一本?”
“不急。”白风清收回视线,目光转凉,侧眸向潮风悠悠道,“去年二皇子主持修的水坝竣工了,他必会用此大功将丑闻压下去,这样大的喜事,陛下高兴还来不及,我们若现在走棋,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潮风颔首:“那世子的意思是……”
“且让他一手。”
“接下来准备去哪?”顾渔问。
听他这么问,沈济月便料定他心里其实有主意了,顺势接话道:“你要带我去哪?”
顾渔暂且没答,待两人出了门,止步在靖国公府门前的马车前,他才长腿一跨,进马车拉开窗帘,对沈济月道:“上来。”
马车徐徐驶离靖国公府,一路行至南平大街。这边离沈府和逐鹰殿都较远,沈济月来定熙这么久,都没有踏足过。
撩开帘子一看,这边又与东城区的繁华有所不同,街巷青石板蜿蜒,檐舍错落,周遭皆是四方客商支起的小摊铺。
糖食果脯、针线杂物、手作小器琳琅满目,竟叫沈济月想起在西陵时上街的情形,那里也是这样弯弯绕绕,人来人往的。
沈济月彻底将帘子拉开了,撑头看着窗外,时不时发出一句轻声惊叹:“要是这里的路再不平些,倒真跟西陵的市集差不多了。”
说起这个,沈济月就觉得好笑,她唇角微微翘起,乐道:“不知是谁小时候体弱得很,偏偏西陵又要爬坡上坎,某个药瓶子走两步就喘得小脸煞白,还非要逞强不肯马车接送,最后还得我主动提出陪他坐马车才罢休。”
顾渔的声音从她脑后传来:“难道不是某人自己不想走路,非让我坐车来往书院,顺带捎她一程的吗?”
沈济月轻哼一声:“那不也是怕你给自己累着了?”
顾渔不屑道:“有你在身边,我就没有累不着的时候。”
沈济月反驳:“大夫都说了,你要常走动,不能闷在房间里不见阳光。”
“但大夫可没说要我上树偷桃、下河抓虾、翻墙逃课、夜不归家。”
“你!”
沈济月转身,窗帘在她身后晃荡,光透过缝隙,一下一下从她的肩头滑落,盛在屈起的膝上。
她绞尽脑汁,恶狠狠地扒尽脑中所能想到的一切顾渔的糗事。
可他出丑的场面没想起来,风光旧事倒冒出来一大堆——什么文章又被拿去给知府大人的稚子观摩了,哪次课试又超过自己创下新高了……
要数她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次云蜀书院造访,非要与卧松学子一较高下,顾渔理所当然地被推了出去。
只见他拖着个病体,面色煞白地与云蜀书院的众学子析文论道,把他们驳得脸红脖子粗。
那群学生犟不过,吵着闹着去把云蜀书院的老先生请出了山。
然后,更好笑的来了。
就连云蜀书院自己的老先生听了顾渔的论述后,都夸他“持论有据、吐辞循理”,直把云蜀的学生气个半死。
这下好,顾渔的名号不只在西陵,更是在整个大瑾的西南都打响了。
沈济月只恨她当时嗓子哑得说不了话,不然非得叫云蜀的学子们看看什么叫铁齿铜牙,言藏丘壑。
“诶对了,”沈济月转念问道,“你的病是怎么好的?还学了武功傍身。”
她记得在西陵时顾叔赵姨为顾客遍寻名医都救治无方,怎么一到定熙没几年就痊愈了?难道当真是京城的风水养人?
马车轱辘辘行着,遇到不平的石板,轻轻一颠。
顾渔的声音随之跌进沈济月耳朵:“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老师带了一位鹤姓山医入府,说他是有几十年道行的半仙,能救我一命。”
“韩大人?”沈济月微讶,又思及韩尚书膝下无子,几乎是把顾渔这个学生当亲生儿子看待,那他对他这般好,就不觉得奇怪了。
“嗯,”顾渔应声,“老师于我,有救命之恩。”
沈济月也点点脑袋,扯唇笑笑,顺口道:“这定熙你还真是来对了。”
顾渔侧眸,沈济月摊开手掬起日光,耀眼的光芒躺在她的手中,将掌心的纹路刻得透红。
少女纤长的手指在阳光下轻蜷着,一下又一下,将明辉尽数拢入掌心。
他看了她一会,转过头,没再说话。
马车停下,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两位大人,到地方了。”
沈济月眼睛一亮,提起裙子就哒哒下了马车,顾渔跟在后面,看她新奇地转着圈左顾右盼。
“小姐,来看看咱们家的玉簪子吧,都是上好的龙溪玉,千里迢迢从西陵送来的!”
“西陵?”沈济月来了精神,笑着走过去拿起一支雕石榴花的玉簪,“那你可骗不过我的眼睛。”
“小姐火眼金睛,小店自然不敢诓骗您!”
沈济月细细瞧着,玉簪整体色泽呈清浅的湖青色,匀净而柔和,内里隐着一层淡淡水光,摸上去温润细腻,带着岷山玉石独有的油润肌理。
倒算合格。
沈济月唇角轻轻向上一扬,还没说她要或是不要,顾渔就开了钱袋子,将一锭银子放到摊面上。
“多谢公子!”老板忙将银元宝收进抽屉,一脸甜蜜地看着二人,在心底偷偷猜测两人关系。
“这么懂事?”沈济月转动眼珠,朝顾渔挑了挑眉,抬手将玉簪插到自己发间。
不等她找到镜子看看位置对了没有,顾渔就伸出根手指往她头上一拨,莹润的石榴花玉簪便在沈济月发髻里转了转。
沈济月以为他在捣乱,转头就仰脸瞪他,刚要发作,就见一面镜子横在了两人之间。
镜中人唇红齿白,双眸璀璨明亮,发间玉簪上雕刻的石榴花栩栩如生,花面朝向正前方,端端正正,毫不歪斜。
原来他方才是在帮她调整。
沈济月眉头舒展开来,唇角也有了弧度,眸中一点亮光摄人心魄。
顾渔端着镜子,淡淡移开眼:“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济月捧过他手里的镜子,兀自左右照了几下,眉头忽然一皱,凑近镜面睁大了眼:“啊,我的口脂花了!”
她自觉照不出个名堂,干脆放下镜子,挪到顾渔面前:“你快帮我看看,有没有斑驳得很厉害?”
顾渔低头,视野全然被沈济月抢占,她抬着雪白面颊,眉头微蹙,一双眼睛睁得水润圆亮,睫毛如软云细羽,微微翕动。
“没叫你看眼妆呀,”沈济月更抬了抬下巴,指着唇瓣,“是这儿。”
她怕他看不清,还特意踮了脚,此番动作下来,两人距离就更加接近了,沈济月的五官在顾渔面前放大、清晰。
每一根睫毛卷翘的弧度,面颊和鼻尖透出的淡粉,以及嘴唇的颜色,他统统知晓。
顾渔按沈济月吩咐,目光下移,定定落在她饱满红润的唇瓣上。
她双唇微张,能看见里面整齐的贝齿和粉润湿软的舌尖。
“到底怎么样呀?”他看了这么久都没道出个所以然,沈济月当真疑心顾渔是否患有眼疾。
“别动。”顾渔沉了声,俯身凑近了些。
沈济月此刻只关心自己的妆,配合着仰头不动让他看。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唇上,沈济月则仰面,目光百无聊赖地在他眉眼间游移。
这么近的距离,连他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清。
从冷峭的眉骨到清隽的瞳眸,沈济月皆一一扫过,她就喜欢盯着顾渔看,尤其是夏天燥热的时候,看着看着,心就静了。
所以她从前就总让顾渔在整理草药集的时候把他自己也给加上,介绍栏就写:顾渔,生长于西陵地区,常见于药香浓郁处,珍贵稀有,世间只此一只,性寒,有降温祛火之效。
哦对了,还要切记加一行小注:嘴毒,不可食。
沈济月想完,视线落到顾渔的下眼睑,倏而瞥见一颗极为细小的朱砂记,惊奇道:“你左眼睛下面何时长了颗小红痣出来?”
闻言,顾渔一顿,从她面前抬起身子,指腹摸了摸眼下:“嗯,不明显,我便没管。”
“你可千万别给它点掉了。”沈济月忙道。
这点朱砂痣虽小,却为顾渔的脸色添了丝艳色,让冷冷清清的脸上有了重点。
而且这颗小红痣啊,妙就妙在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就好比被积雪深覆的松柏,远看只见茫茫苍白,你得走近了,才能窥见那冰雪下的一抹青翠。
沈济月目光真诚,看起来当真是喜欢极了。
顾渔放下遮掩的指尖,“哦”了一声。
果真是美色误人,连正事都忘了问,沈济月一握拳头,抬起下巴道:“这个距离看着到底花得明不明显嘛?”
她还在在意她的妆容。
顾渔把眸光投过去,就着方才触碰过眼下红痣的指节,在沈济月唇下轻轻向上一刮。
偏硬的指骨与柔软的唇瓣相触,只一瞬,凉与暖的交换便结束。
顾渔收回手,低眸指腹在骨节上一搓一捻,云淡风轻道:“好了。”
沈济月愣了愣。
指尖僵硬地虚碰着下唇,怔怔望着顾渔。
顾渔喉头上下一滚,撇开视线。
接着,有力的一拳就就结结实实砸到了顾渔肩上。
“妆面不能随便摸你知不知道!”
就算口脂花了出来,也应该用玉女粉把唇部外面的遮盖,再补上口脂,而不是像他这样鲁莽地用手指去刮蹭掉。
卖簪子的老板被逗乐,笑着打圆场道:“贵客莫气,男子对妆品的了解是要少一些,这位公子许是无心之举。”
无心之举?沈济月心下冷哼,旁人她不知道,但她从小就爱研究这些胭脂水粉,顾渔跟了她这么久,早就知道哪个有哪些作用,涂抹在何处,连她上妆需要用什么工具都清楚,怎么可能不知晓妆后不能用手触碰?
他分明就是故意整蛊她!
顾渔捂着挨了沈济月一拳的左肩:“难不成还要我随身给你携带玉女粉和口脂,那到时候天热了,要不要把施妆的全套都给你带上?”
沈济月懒得理他,转头问看戏的簪子摊主:“老板,这附近有没有卖妆品的店呀?”
“有呀!”摊主探出脑袋,手指朝右边长街一指,“虽不及东城区的大脂粉铺子出名,但麻雀虽小,却也五脏俱全。”
“多谢。”
沈济月道完谢,转身看向顾渔时顷刻变了脸,抬眸,眼睛变成下三白,声音冷沉,“走啊。”
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且快,金红色的飘带轻轻扬起,时不时拂过顾渔腰间坠着的佩兰香囊。
这条街是东西走向,临近日暮,太阳远远沉在街尾,碎金般的光晕穿过沈济月的纱裙,在顾渔身上来回绕。
她注意力都去寻脂粉铺子了,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正被顾渔一步一步踩着。
顾渔也没留意,他的关注点在另一样东西上。
细碎又明亮的光影中,沈济月裙间飘扬的纱带被风吹过来,在顾渔身前晃动。
他低下眸,手心稍稍朝前伸出两寸。
柔软的薄纱便钻入少年指间,轻轻在他掌心挠了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风盛, 它就在他指间穿梭,风止,它就在他指尖轻晃。
眼前人突然停住脚步, 顾渔也随之一顿,手中的飘带从指间滑落, 垂回她的裙畔。
沈济月抬头一指:“就是这儿了, 顾沧舟, 咱快进去。”
说完, 她回头一看, 顾渔正站在她的影子上。
沈济月当即提起裙子站到台阶上, 从侧面狠狠朝顾渔的影子踩了一脚。
似是觉得不够解气,她还多踩了两下。
“幼稚。”
顾渔阔步绕过沈济月,单手撩开妆品铺子门口垂下的珠帘,率先走了进去。
“你不幼稚,你不幼稚在身后偷偷踩我影子?”沈济月紧随其后, 一把拉开噼里啪啦晃动的珠帘,跨步进了门。
掌柜的先见顾渔走了进来, 瞧他衣着不凡, 忙移步上前,笑着温声询问:“公子可是来为心上人挑礼物的?咱这儿最近上了很多新品,都是上好的用料, 拿给公子您瞧瞧?”
将一问完,就见这身长玉立的公子身后走出一明媚秾丽的姑娘, 她闻言,先是皱了皱眉头,随即接过掌柜的话头,扬声道:“掌柜的怕是漏了个字, 不是心上人,是心上仇人。”
见状,掌柜的转转眼珠,低头笑了下,很快抬起眼避开这个话题,转而款步过去为沈济月介绍起来:“姑娘看看,想要挑点什么?”
沈济月走到摆满各式各样的玉女粉柜台前,精挑细选着。
“姑娘肤色白皙,皮肤细腻,用我们这款新调制的梨花玉颜雪花膏正正好。”
“是吗?那姐姐帮我试试。”沈济月抿起唇,指尖点点唇下,道,“这儿有些花了。”
“好嘞,”掌柜的旋开小罐盖子,指腹蘸取些许涂抹到沈济月脸上斑驳的妆面处,只轻轻点了两下,她又道,“不如我再为姑娘挑一个颜色,您对比看看?”
沈济月爽快答应。
一番动作下来,掌柜的又给她挑了两种不同颜色的口脂,沈济月看着镜中的自己,难以抉择。
她转头问顾渔:“哪个颜色更衬我?”
“都买。”
顾渔没有半分犹豫。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认真观察对比两种颜色哪个更好看,然后抉择出一样,但最后换来的,要么是沈济月的“难道我涂另一个颜色就丑了吗”,要么是“我就不能两个都要吗”。
沈济月闻言,又照了下镜子:“可是我刚被罚俸……”
“我出。”
顾渔静静看着她。
沈济月立刻换上副笑颜,眨着亮晶晶的眸子看顾渔:“我的香膏好像也没剩多少了。”
说着,她的眼珠就骨碌碌转到了摆放香膏的柜台上。
顾渔视线未动:“去挑。”
沈济月欢喜站起来,很快就拿了几个与唇脂和玉女粉放到一起,一看就是早就在心里选好的。
掌柜极力压着嘴角,趁热打铁道:“姑娘,您眉眼生得精致,很适合用咱新上的苍螺黛描眉。”
“是么?”
“对呀,还有这一款胭脂,是取酒醉杨妃的花汁调的,本店总共才制出来两罐呢。”
沈济月扭开盖子,放在鼻尖嗅了嗅,都还没来得及转头看顾渔,就听那人道:“买。”
掌柜将这些妆品罐子装盒的间隙,沈济月侧身,对准备付钱的顾渔奉承道:“顾大人,你付钱的样子真帅,这待会儿回去,咱的马车不得被掷来的瓜果装满呀。”
顾渔侧目瞥她一眼,淡淡吐了两字:“要还。”
沈济月顷刻垮了脸:“那还是让烂瓜果把车轱辘砸烂掉吧。”
彼时掌柜将装好的三层妆匣提过来,手指飞速地在算盘上拨了个数,眯眼浅笑道:“一共十四两九钱,抹掉零头,公子给十四两整就好。”
沈济月不免睁大了眼:“这么贵?”
难怪没什么人进店……
她朝顾渔使眼色:“要不放回去一点?”
顾渔扯唇:“你想让我丢脸,也不该在钱上找法子。”
说完,他拿出枚金元宝放在柜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掌柜眼睛唰地一亮,迅速将金元宝收走找银,完全不给沈济月反悔的机会。
沈济月张唇,看着圆滚滚的金元宝变成白花花的银子,抱着妆匣欲哭无泪:“这花的是我的钱啊……”
早知道她就先问问价了。
“行了,”顾渔接过店家找回的银两将荷包抛给沈济月,自己则将妆匣提在手中,“又没让你打欠条。”
沈济月不明所以地捧住荷包,直起身,咂摸两下,恍然大悟——
这不打欠条,不就是不用还嘛。
她笑容重回面颊,快步跑到顾渔肩侧跟上,背手摇着沉甸甸的荷包,收回方才的砸烂车轱辘的诅咒,夸赞道:“古有玉人入市、兰陵免胄,今有顾大人慷慨赠妆,百年之后,四大美男必定添上顾大人的名讳,变成五大美男。”
顾渔鼻尖轻嗤:“天花乱坠。”
沈济月撩起珠帘,供他走过:“那要不要夸嘛?”
顾渔跨出门槛,平声道了一个字:“夸。”
夕阳尽收,华灯初上,沿街夜市纷纷开张,食肆飘出的热气漫过巷陌,游人的笑语与器物轻响缠作一起,白日里略有些死板的街巷,此刻也盛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沈济月在前面乱窜着,顾渔的荷包给了她,便不用腾出手付钱,于是拎东西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了他。
沈济月左手糖画,右手炙羊肉,欢欢喜喜地在前面一蹦一跳,左瞧瞧右看看,生怕错过了哪个摊位。
“姑娘,尝尝咱家的透花糍吧,保准跟别家的不一样!”妇人朝沈济月吆喝着,拿起盛着透花糍小茶碟端到沈济月面前。
沈济月好奇接过,张唇咬了一口,软糯的米皮在口中化开,绵密豆沙漫在舌尖,甜而不腻,当真好吃。
她欣喜地又捏起一块,转身递到顾渔唇边。
顾渔没料到她会这般做,双唇动也不动,怔怔看着她。
软乎乎的透花糍坠在指尖,沈济月生怕它掉了,用另一手在底下虚托着,一面催促顾渔:“快尝尝,这个真的很好吃。”
她记得顾渔是很喜欢吃这些软糯的甜食的。
清甜的香气萦绕在顾渔鼻尖,米皮时不时触碰到唇瓣,传来柔软细腻的触感。
沈济月见他还是没有动静,忽然明白了什么,眼里透出一丝狡黠,故意打趣他道:“顾沧舟,你不会害羞了吧?”
顾渔眉心一跳,眯了眯眼。
沈济月还在激将,红唇一勾:“我知道,面对我这样一张绝世容颜,心里悸动是难免的,但这么多年,你也该看惯了吧?我就把你看惯……”
字的尾音未落,顾渔就微低下头,淡粉的薄唇轻启,探出舌尖,唇齿含住软糯的团子。他分明是在吃点心,一双墨瞳却紧紧盯着沈济月。
他没有松口,唇齿一点一点向前,将透花糍含入口中。
透花糍总共那么点大小,他的唇无可避免地碰到了沈济月指尖。
沈济月眸光一颤,飞速缩了手,那触感却还缠在她指尖。
柔软的,微凉的。
像手里捏着的透花糍。
顾渔目光依旧锁在沈济月瞳孔,他抬起身子,漫不经心地舔了舔唇,看着她道:“味道不错。”
好吧……沈济月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张脸,跟小时候还是有诸多不同的。
不能说看惯了。
…………
五月廿七,伏虎殿的早荷已经开了,新生荷叶卷着嫩边,浅浅贴在水面,阳光透过薄叶,映出通透的翠色。
数支粉荷亭亭立在清波间,花苞尖晕着胭脂红,开了的也只舒展两三片花瓣,余下的仍旧拢着,不似盛放时那般张扬,人行过汀步,衣摆就卷上了荷花清香。
顾渔刚下早朝回伏虎殿公干,还没进署,便见国子监的祭酒田浔已在里头候着了。
他朝田浔行了一礼,田浔亦对他颔了颔首。
“不知先生亲自前来,是有何要事?”顾渔问道。
田浔微微笑了笑,看着国子监曾经的得意监生,道:“濯墨灯节将至,我来给顾司丞递请柬,邀你回国子监给众后进讲学。”
濯墨灯节与邀请一甲进士讲学都是大瑾国子监的老传统了,通常一起进行。
因一甲进士多出自国子监的监生,所以科举之后的六月初时,国子监祭酒便会将他们请回国子监,为后进传授经验。
至于濯墨灯节,也并非整个大瑾的百姓一起放祈愿灯祈福,而是监生们自己制灯、绘灯,然后在灯节当晚,将浮灯放在国子监的濯墨池内,祈求三年后的科举金榜题名。
顾渔接过请柬和手摺,翻开名单一看,却没找到沈济月的名字。
他抬眸:“既是邀请一甲诸位,为何不见沈主事在其列?”
国子监居天下庠序之首,耆儒硕德济济一堂,少年英才荟萃盈阶,她若去,对来日前程百利而无一害。
除沈司业外,沈济月与国子监中的夫子皆无来往,不可能是他们不让她去。而与沈济月结下梁子,能吩咐下来把她从请柬中除名的,顾渔只能想到一人。
田祭酒稍作停顿,解释道:“沈主事未曾在国子监求学,与国子监中众人无一相识,骤然前去,反倒孤单局促。”
“祭酒多虑了。”顾渔放下请柬,正色道,“顾某与沈主事有青梅竹马之谊,有我在,她便不是孤身一人。”
顾渔想了想,又道:“何况国子监内还有她的父亲沈司业,如此一来,下官便更不明白为何沈主事没再受邀之列了。”
“这……”田浔踟蹰不言。
顾渔虽没被他教过,但在国子监求过学,就算是他的半个学生,照理说,他是不必以这般礼数待顾渔的,可眼下顾渔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身后又有礼部尚书韩敬渊,除去这些,还有顾家撑腰,面对他,说话是得小心些。
“祭酒大人。”顾渔将请柬与手摺合拢,置于两人之间,也不知是收还是不收。
田浔见他态度强硬坚决,便知若想把顾渔请去国子监讲学,是必须得把沈济月也加上了。
可若添上她的姓名,上头那位又该如何是好?
顾渔看出田浔所想,淡定道:“祭酒只管按传统列名,余下的,不用操心。”
田浔撑着笑容,缓了口气:“既然顾司丞与沈主事情谊深厚,又如此说了,那老夫待会儿就遣人去逐鹰殿送请柬。”
“至于这一份……”田浔立起手掌,将顾渔拿着的请柬与手摺慢慢推回去,轻声道,“还请小顾大人收下。”
请柬半开着,熹微晨光淡淡地照在内页,其上字迹端秀工整,“伏虎殿司丞顾渔”的旁边,缓缓浮现出“逐鹰殿主事沈济月”的字样。
请柬合拢,国子监门丁一个一个收了帖子,田浔站在牌匾下,招呼前来讲学的一甲众人进去。
左等右等,终于见到一架马车朝国子监驶来,是沈府的。
今日早晨,沈济月经过伏虎殿时,恰好碰到车轱辘坏了的顾渔,因她能去拜会国子监的诸位贤人,所以沈济月心情十分不错,便开恩捎了他一程。
但两人还是难免来得迟了些,沈济月刚快步下了车,就见一人满面笑容地迎上来:“沧舟、济月,你们来了。”
沈济月认出这位就是定熙六名士之一的田浔,现任国子监祭酒一职,当即拱手作揖,问好道:“晚辈沈济月,见过田祭酒。”
在西陵时她就已经听过定熙六名士的盛名,就好比面前的田浔前辈,他的诗文她几乎都读过,现在都能背下来一大半。
“不必拘礼,快请进。”田浔脸上挂着笑,眼神不动声色地往顾渔那边瞟。
顾渔神色淡然,朝他颔首。
田浔心里悬的石头可算落了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二人引进门后就让他们自便,自己则先去安排这几日讲学的事宜。
两人这厢方一进门,周仲由就扑了过来,顾渔一个眼神扫来,他就立马收敛了笑容,并拢双脚在两人面前急急刹住,规规矩矩行礼:“顾司丞,沈主事。”
沈济月颔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就周仲由一人,疑问道:“榜眼还没到吗?”
“对,我正要同你们讲这个呢,”周仲由瞄顾渔一眼,嘀咕道,“都怪顾大人的官威,把周某吓得都忘了词儿。”
顾渔的眼风再次扫过来。
周仲由立刻正色,挺直了腰板,严肃又毫无感情地回答沈济月的话:“最近翰林院忙得不可开交,余编修她办事周全,被侍读学士留下,便来不了国子监了。”
说着,他负手叹了一句:“没办法,能者多劳嘛,像下官这种驽钝之才,只能觍着脸皮来国子监为师弟师妹们讲讲学了。”
说是讲学,其实就只需要站在三尺讲台谈天说地,胡编乱造曾经是如何焚膏继晷目不窥园,以达到激励师弟师妹们的目的。
至于他以前有没有逃学去玉笙楼听曲,去醉仙台喝酒,谁又知道呢?
这般想着,周仲由嘴角简直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顾渔抱着双臂,凉凉看他:“我这里还存着你在赌坊打的欠条。”
周仲由笑容瞬间消失:“……”
哦,忘了还有个手里掌握他无数把柄的顾沧舟。
“沧舟兄,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难堪啊,我也是要面子的!”
顾渔持续道:“你在国子监攒了多少面子了?每次睡过头,都在门口嚷嚷求司业给你个面子。”
“哎哟……”周仲由懊恼大喊。
沈济月瞧着他吃瘪的表情,与顾渔冷漠淡然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下意识弯起嘴角,脑中构建起他们在国子监的日常。
应当是很鲜活的。
笑着笑着,沈济月心里漫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思绪飘远,她墨色的瞳眸放空起来,有些呆滞地落在顾渔与周仲由之间,唇角弧度也渐渐垂落,凝成平缓的一弦。
面前的两人还在说着什么。
沈济月低垂了眼睫。
周仲由突然唤她一声:“沈主事,你来评评理,沧舟兄之举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啊?”沈济月回神,略有点慌乱地眨了下眼,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周编修方才说什么?”
她语气明显不似初来时那样兴奋,顾渔侧目观察着她,沈济月却已整理好神情,面色如常。
周仲由显然没注意到有何异常,自顾自讲着:“我跟你说啊,我和沧舟兄在国子监当同窗的时候……”
他边讲以前的趣事边笑,声音都变了调,最后笑得想捶人,奈何旁边站着的两人都不能捶,周仲由的面容几近痛苦,不得不捂着肚子蹲下。
好不容易喘过来气儿,周仲由皱着额头擦了把笑出来的泪花,叉腰站起来,“哎哟喂”着长叹口气。
“沈主事,是不是可好笑?我跟你说,我知道沧舟兄的事儿多着呢!你有什么想打听的,都可以来问我。”
沈济月抿唇,点了点头。
半晌,她又道:“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那——是!”周仲由极夸张地拖长音应了一声,当即就做出勾搭顾渔肩膀的手势,只不过是悬浮在他的肩上,不敢落下。
他继续补充:“我跟沧舟兄,那可是国子监的风云人物,人称甲斋双彦,关系自然与旁人不一般!”
沈济月眸光黯了黯,只一瞬,她又重新牵起笑,浅浅地向周仲由点点头。
“你话多了。”顾渔撇开周仲由悬在自己肩上的手,寒声道。
周仲由被他这眼神吓一跳,愣是不知道自个哪里又惹他不快,万分疑惑道:“现在连悬在肩上都不肯了?是,你有洁癖我理解,但我这不是没碰到么?”
顾渔拧了下眉,懒得理他。
沈济月张了张唇,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们先聊,我去四处转转,告辞了。”
顾渔抬腿跟上:“我陪你。”
“对呀沈主事,你对国子监不熟悉,这里还挺大的,我俩带你逛吧。”周仲由立刻附和。
“不用了,”沈济月侧身,拒绝道,“正因不熟悉,才想要多看看。”
言罢,她就转身走了。
周仲由搞不清楚状况,摸着后脑勺问:“沧舟兄,你青梅这是怎么了?感觉……忽然就恹恹的?”
顾渔睨他一眼,看向沈济月离开的方位:“你也知道她是我青梅啊。”
“啊?”周仲由还是一头雾水。
顾渔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见沈济月绕过了前面廊柱,便迈步跟上去。
周仲由又不明白了,冲他背影道:“沈主事不是说不让陪吗?”怕顾渔没听见,他还快步追了上去,坠在顾渔肩侧。
“我乐意。”顾渔说完,冷冷扫周仲由一眼,“站那儿。”
周仲由皱眉张着唇,被顾渔一句话怔怔定在原地,他当真是好生困惑,难道是他讲得趣事不好笑吗?怎么把两个人都给讲走了?
正疑惑着,脑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周子循,你回来了怎的不来看看夫子啊?”
周仲由登时浑身一僵,直愣愣转头。果然不出他所料,读书时最严厉的南博士正敲着戒尺,在背后凉凉觑着他。
梆硬的戒尺一下一下拍在南博士手心,霎时勾起周仲由内心深处的恐惧,惹得他在温暖日头下打了个寒战。
“夫、夫子,您看您拿着个戒尺怪吓人的,咱放下说话呗……”
“放下?呵,你科举前夕想着要离开国子监了,我管不着你了,就胆大包天往我茶壶里加墨水时,怎么没想到还有今天?”
周仲由双手举在胸前,赔着笑步步后退,看准机会,一个闪身往大榕树下跑了。
南博士哪里肯放过他,举着戒尺就朝他撵去:“兔崽子站住!”
…………
沈济月想躲着人时总是走得很快,这顾渔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他不过晚跟了片刻,便找不到她影儿了。
顾渔回想了下国子监的布局,准备去濯墨池看看,路过敬一堂时,廊下蓦地传来一声呼唤:“沧舟啊。”
侧头,沈慎已经从台阶走了下来,臂弯还夹着监生的课业,他眼神落在顾渔身上,和蔼可亲:“是受邀来讲学的吧?济月呢?没同你一起?”
顾渔点头,停顿了会,才道:“我正在寻她。”
见他这般神色,沈慎立刻就明白了八九分,和声道:“她又跟你闹脾气了?”
“没有。”顾渔道。
沈慎无奈笑了一下,拍拍顾渔的肩:“这孩子被我娇纵惯了,一有什么不顺心的就爱往外跑,每次还总要你将她哄回来,你多担待。”
顾渔认真:“不是她的问题。”
“那……”沈慎不免疑惑,凝思片刻,问道,“你又因何眉宇间尽是愁绪啊?”
顾渔低眸思索须臾,抬起眼,看着沈慎:“伯父,沈济月这些年,在西陵过得怎样?”
十二岁那年离开西陵之后,尽管他与沈济月还留有书信往来,但西陵与定熙终究遥隔千里。
当顾渔打开她问他定熙雪景美不美的信纸时,转头,檐上冰棱已经化了。
于是,他开始在晚春时提醒她不要贪凉,又在秋凉前叫她添衣。
然后于化冰之时,再次读到她问定熙雪景美不美的来信。
后来,随着学业的繁重,两人从刚开始的一月一封书信,变成半年一封,一年一封……
时至状元游街那日,她与他已有二十五个整月未曾联系。
所以,对于沈济月十二岁之后在西陵的六年,他是知之甚少的。
他不知道是否会有旁人在夫子下来巡查时叫醒她,在她因贪玩晚归时帮她遮掩,抑或是在她半夜嘴馋时,悄悄将点心挂到院墙边的石榴树梢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听他这般问, 沈慎认真沉思良久,低低叹了口气,答道:“自你离开西陵之后, 济月这孩子表面看着没什么,依旧乐呵呵的, 但曾经的顽皮习性是都丢了, 猫不抓了狗不逗了, 连你王叔家的桃子都不偷了, 没事就捧着你留给她的那一摞书读, 连卧松书院的夫子都夸她懂事不少。”
“那……”顾渔听完, 紧了紧拳,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那可有与她交好之人常来府中寻她?”
“交好之人?”
沈慎凝眸,眼尾皱纹一深, 对顾渔笑了笑,“她除了你, 又哪还有什么深交呢?”
顾渔怔住了。
沈慎目光望向远方, 继续道:“济月这孩子,看似大大咧咧,跟谁都能聊两句, 但她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女娃娃,什么事都爱藏着掖着, 莫说外人,就连我跟你伯母,她都鲜少吐露心声。”
风吹云动,晨曦被遮了大半, 天渐渐阴下来,凉风拂过顾渔后颈,他忽地想起西陵的天空就是这样,总是阴沉沉。
“我与你伯母都忙,疏于对她的陪伴,”话及此,沈慎面漏愧色,抬眼望向顾渔,“还要多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包容济月的脾气。”
顾渔脑中浮现起沈济月小时候的模样,头顶双丫髻,嘴叼烤兔腿,明明是颊边婴儿肥都未消的年龄,却硬要装成熟说什么她罩着他。
敛回思绪,顾渔抬眼看向沈慎,张唇轻声吐出个字:“不。”
沈慎举目,眼里蕴着疑惑。
“不是包容,”顾渔定了定神,语气郑重,“我喜欢她的脾气。”
所以心甘情愿。
沈慎诧异,但很快那丝惊讶就随风散去,他眉梢松动,眼底敛上一层宽慰之色,目光温润绵长地看着顾渔,连连点头,口中却只道:“好,好。”
辞别沈慎,顾渔只身朝濯墨池走去。
树巅鸟雀啾啁,吱吱喳喳在树梢吵个不停,顾渔迈步走着,脑中不断回荡着沈父方才所言。
他承认,他确有私心。
他不愿沈济月身边出现一个能够替代他的人。
可他却也真的不希望,在他离开西陵的这六年,沈济月身边连个能说得上话的玩伴都没有。
他想做她的至交好友,却不忍当她唯一的朋友。
那是顾渔病得最重最痛苦的一段时光,他每天都在喝药、扎针、泡药浴,可病情就是不见好,反而还一天天严重下去。
他脑子多数时候都是浆糊着的,不辨昼夜地昏睡,清醒时就见到摇头的大夫,和叹息垂泪的父母。
都说时间会冲淡记忆,但顾渔现在回想起来,也仍觉得痛苦,何况是年仅七八岁的幼童。
小孩子嘛,心性不那么坚定,顾渔也曾想过,要不就算了,别治了。
可当他听到沈济月趴在床边迷迷糊糊念叨求他不要死,说还想等开春同他放风筝时。
顾渔烧得神志不清的脑中,忽然就冒出来个念头——
他千万不能死。
从那以后,无论是当饭吃的苦药和日夜不间断的药浴,还是小臂长短往身体里扎的银针,他都能受得住。
思绪回笼,不知不觉,顾渔已经走到了濯墨池旁。
穿过凌霄花层叠攀覆的圆拱门,他一眼就瞧见了沈济月单薄的背影。
木槿落了大半个池子,被水流扑湿浸透的可怜花瓣全沉了底,哀哀覆在那些陈年墨渍上,像黑纸上绽开的洁白水花。
少女背对着圆拱门,垂头独坐在濯墨池边,发尾和衣裙都沾上了被风吹落的木槿花瓣。
顾渔静默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他脚步很轻,踩在铺了薄薄一层凋零花瓣的青石板上,近乎无声。
直到身侧有阴影落下,沈济月才发觉有人来了。
她转头,顾渔正捻起她肩上的一瓣木槿握在手中,随后在她身侧就着沾了池子湿气的条石坐了下来。
沈济月瞥他一眼,幽幽收回视线:“你不嫌脏啊?”
顾渔揉捻着木槿花瓣,反看沈济月一眼。
“周编修刚才不是说……你有洁癖么?”
“哦,”顾渔仰头望了望天,目光低下来,转头看向沈济月,随口说了两字,“装的。”
沈济月眼睛倏地睁大几分,漆黑的眸子亮亮地盯着他,眨了眨。
顾渔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丢掉手里蔫儿了的花瓣,道:“周子循此人,不论是谁,说上几句话就是他的朋友了,是朋友他就喜欢勾肩搭背,我嫌烦,便谎称有洁癖,禁止他对我动手动脚。”
倒像是顾渔的作风,对于不想搭理的人,只拒绝,不解释。
不过……沈济月心里又冒出来个疑惑:“那熟识之后呢?你也没打算跟他坦白真相?”
“有洁癖虽假,可不喜旁人触碰也是真,”顾渔端正坐着,目光平视前方,“况且,跟他也没熟到那个份上。”
沈济月有些讶异,方才看周仲由那副欢快模样,她都以为他俩是至交了。
顾渔偏过头,沈济月手撑着沁凉的条石台面,身子前倾,也在侧头看他。
少女俊秀的眉头微微抬起,眼睛圆圆又亮亮地盯着他,纤长卷翘的睫毛时不时闪烁一下,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还想问什么?”顾渔道。
“不想问什么。”沈济月说。
“那你摆出这样的表情一直盯着我看?”
“我就看。”沈济月将头一歪,挺直脊背仰头瞪他。
“行,”顾渔点了点头,也学她把手撑在石面上,将脸转向她,开价道,“看一眼三两,看两眼五两,沈大人想看多久?”
阴阴的熹微晨光从木槿花隙中筛下来,落在顾渔本就如薄瓷般净白的肤色上,更显冷清。
他睫羽低垂着看她,透黑的眼珠蒙上层阴影,眼底却泛出一点亮光,那是沈济月的脸。
目中人一抬下巴,仰首道:“我不眨眼不就行了?”
顾渔顷刻蹙了眉,眯眼睨她:“很无耻。”
沈济月不服:“谁让你先当奸商?”
两人对视着,覆在条石上的手指冷不丁碰到一起,顾渔略微蜷了下指节,却并未挪走。
沈济月对此未曾察觉,手指自然地放在原处。
忽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到沈济月鼻尖,她打了个激灵,蓦地缩回手去摸自己鼻子。
清凉的水渍在指尖化开,沈济月抬眼,濯墨池的水面已经星星点点绽起水花。
坠下的雨珠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激起的涟漪在池中来回荡,水波将花瓣托起又沉下。
夏日的暴雨是说来就来,两人背靠花树,木槿花随着豆大的雨珠坠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身上,两人头顶都落了白。
沈济月和顾渔立刻从条石上站起来,双手顶在头顶寻找避雨之处。
但沈济月是第一次进国子监,根本不知道何处可以避雨。
好在旁边有曾经在此求学的顾渔,他没有丝毫犹豫,回头看沈济月一眼,快速道了句:“跟我来。”
沈济月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点头的功夫都没有,就拔腿跟着他冲进了雨幕。
顾渔单手挡着雨,习惯性在身后留一只手示意沈济月跟上,突然,他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
不等他反应,握着他的手蓦地变成两只,从掌心握到指尖,然后将他的手翻了过来。
顾渔也顾不得雨势如何了,转头去看沈济月在搞什么名堂。
雨珠滑过眉骨,坠挂在他的眼睫,顾渔虚着眼,见沈济月竟在雨中将他的手举了起来,顶在脑门避雨。
“你不是有手么?”他声音少见地有了波澜。
“你的手大。”沈济月说完,还嫌他聒噪似的加快了步伐,皱眉赶在他身侧催促,“跑快点啊。”
顾渔没辙,真就让她顶着他的手躲雨。
尽管两人以所能及的最快速度钻到檐下,浑身还是被雨浇了个遍。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淋了雨便湿哒哒贴在身上,肩颈和手臂处本就轻薄的衣料被水润湿之后更加透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各种金银闪烁的配饰。
顾渔一把从沈济月手中抽回手,侧目横她一眼,微微喘着气,胸口上下起伏,抬起手背擦掉下巴挂着的水珠。
沈济月也叉着腰,长吁一口气,伸出手指拨弄淋湿的碎发。
她鼓着气,两只漆黑的瞳眸还朝上盯自己的头发,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顾渔擦水珠的手指停在脸侧,笑了一下,撇开视线,轻嗤道:“斗鸡眼。”
沈济月搓头发的动作一顿,眉头顷刻就皱了起来,恶狠狠地将眼珠转向他,从口中咬牙切齿地挤出字:“落汤鸡。”
顾渔回敬:“纸老虎。”
沈济月不甘示弱:“漏网鱼。”
“三脚猫。”
“癞皮狗。”
顾渔停下,蹙了蹙眉:“这个好难听。”
沈济月不管,伸出手指开始数三二一:“哼,反正你要输了。”
顾渔想了想,在她三根手指都竖起前说了出来:“瓮中鳖。”
“你才是乌龟大王八!”沈济月反应快,当时就恼了。
顾渔理所当然:“这你不是从小就承认的么?”
“到底谁会承认自己是乌龟了?”沈济月分外不解,这人瞎胡吹也不能把牛吹上天吧?
顾渔指尖捏着下巴,低眸看着她,明明嘴角没勾,眼睛却显出一丝笑意:“你自己说你是西陵小王八的。”
沈济月攥紧了拳:“那是小年大霸王!”
“哦,”顾渔有意婉转了音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下巴,“还是个大王八。”
“顾沧舟我打死你!”沈济月忍无可忍,抡起胳膊就要上手。
她方一靠近,墙边郁郁葱葱的海棠树后就走出来一人,他撑着伞,手里还拎着一把,伞沿挂过海棠树翠绿的叶片,就哗啦啦落了一地水珠。
执伞之人瞬间没了端方仪态,忙闪身撤步躲避,生怕雨水沾湿了自个的衣摆鞋靴。
见有人来,沈济月亦立刻收敛了动作,瞪顾渔一眼以示警告,退回去规规矩矩站好。
那青色伞面向上抬起,雨珠颗颗向后滑落,露出周仲由洁白的两排牙齿,和亮闪闪的眸子。
“哎哟!我可算找到你俩了。”
他喟叹一句,两三步跳上台阶,十分热情地将手里的伞塞到沈济月手中,“来,沈主事,你撑这把大的。”
顾渔凝他一眼:“我呢?”
周仲由伸出食指往头顶一指,乐呵道:“咱哥俩打一把呗。”
顾渔压了压眉,静静看着他。
周仲由收了伞,将伞背在身后,弯曲手指,招呼顾渔凑近点。
如他所料想的,顾渔没有动。
俗话说“鱼不过来我自过去”,周仲由向前一迈步子,手背反拢住唇,语重心长道:“沧舟兄,咱要有风度,这么大雨,当然得让人姑娘自己撑一把伞了。”
他的伞倒垂着,水珠汇聚成股又顺着伞面流,滴滴坠到沈济月的新鞋上,叫她默默往后退了退。
但周仲由本人显然没发觉有什么不对,他继续说着,还不忘抬头瞅顾渔一眼,见到几年如一日的冰冷神色,瘪瘪嘴,恨铁不成钢道:“沧舟兄,你就是逊在脑子不开窍,不然照你这条件,儿子都三岁了吧!”
顾渔猝然将他背后的伞夺去,作势要杵他,周仲由将身一扭,顾渔却在一旁将伞撑开,寒声道:“我儿子上月刚过了十八岁生辰。”
“嚯!”周仲由猛吃一惊,眉心舒展开来,乐呵道,“你儿子跟我一样大啊!”
沈济月吭笑一声,抿唇撑开伞,随顾渔走入雨中。
反应过来顾渔是在暗指他是他爹的周仲由愕然嚎叫一声,扭头一看,两人却都已打着伞走出一段路。
“欸!等等我!”周仲由双手撑在头顶,大步钻进顾渔的伞下。
经此一番,三人的衣裳都湿了,没办法,总不能叫他们穿着这样一身去给监生们讲学,田浔便先给三人安排了干燥的衣物,又把讲学时间往后推,让他们先去真味堂用午膳。
国子监只有两样衣物,夫子的,和监生的,几人都已为官,自然是不能穿监生的服饰,便理所当然地更上了夫子的花青色直。
在周仲由的强烈推荐下,沈济月要了一份真味堂的酱汁肘子。
“这酱汁肘子呀,一般是只供给先生们吃的,他们吃独食也就罢了,还偏与我们同席。”
周仲由夹了块肉往嘴里塞,控诉道,“我们读书读得昏天黑地的,吃顿饭还要被他们馋,当真是不人道!”
沈济月听着,抓住其中疑点,问道:“既然这道菜是专供给先生们的,周编修又怎知其味如何呢?”
顾渔替沈济月擦了碗筷,递给她淡声道:“只能说脸皮厚的人,到哪都饿不着。”
“也不能这么说吧……”周仲由努努嘴,“我那是凭本事把酱汁肘子夸到嘴的,沧舟兄你要说也该说,善言辞者,可行天下!”
顾渔鼻尖轻嗤一声,没再搭理。
沈济月被周仲由逗乐,挑挑眉:“我倒觉得,周编修此言是十万分有道理。”
顾渔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沈济月:“你这就帮他说上话了?”
“什么叫帮,这叫——”
沈济月停了停,周仲由赶忙咽下嘴里的酱汁肘子,两人相视一眼,转头看向顾渔,异口同声,“得道者多助。”
两人笑起来,顾渔轻哼一声,垂下眸子:“歪理。”
讲学的地点定在集贤堂,此地宽敞空阔,话有回音,可容纳监生八百余人,严姝也在其中,隔着老远朝沈济月招手。
顾渔先上台讲学,沈济月与周仲由在台下听着,身后是全神贯注的监生,时不时传来几句低低的赞叹。
“这位就是顾师兄?入仕不过四个月便官至五品司丞?”
“不错,正是他,当年我还未入学国子监时,顾师兄的名号就响彻定熙了。”
“今日有幸听顾司丞讲学,当真是令我等受益匪浅。”
沈济月听着,从位置上抬眼看去,天不知何时放了晴,雨后浅淡的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
顾渔站在光里,骨节分明的长指抓握着书卷,声音清朗稳沉,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泉里,音量不大,却有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
就像此刻雨后的日光,明亮,却不刺眼。
沈济月凝望着他,光影描摹着顾渔周身的轮廓,从发丝到衣摆,连他的瞳仁都被点染成了琥珀色。
不过多时,少年开合的唇瓣收平成一条直线,四周立时就响起起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沈济月回神,台上那双剔透发亮的眸子就转了过来,隔着不远的距离与她对视。
她眉眼一弯,嘴角翘起来,也敛袖站起身,与身后作揖的众监生一起,朝顾渔点了点头。
待沈济月和周仲由讲完,已经快晚膳的时辰了,监生们大受鼓舞,甚至比初来时还要精神几分,纷纷朝三人作揖道谢,随即乌泱泱一片人很快散去。
沈济月早听闻国子监的汇文楼藏书万卷,本来上午就打算进去一逛的,无奈衣衫被雨浇透,又赶上饭点,便只能推到讲学后。
周仲由最恨的便是汇文楼,倒不是因为他不喜读书,而是他曾被罚整理整个汇文楼上下五层的典籍,连着整了两年,如今是看见就想吐,遂早早告辞去玉笙楼听曲了。
顾渔则同沈济月一起去了汇文楼。
眼下监生和夫子都在学堂,偌大的汇文楼安静极了,伴着晕开的夕阳静静睡在一片橘黄之中。
沈济月喜欢高处,也不管第五层储藏的是什么门类的书籍,她一进汇文楼就直奔中央如藤蔓般绕柱旋转的楼梯,提着衣摆啪嗒啪嗒上了五楼。
“顶层所藏多为工部营造之典籍,你不嫌枯燥?”话虽这么说,顾渔却还是踩过沈济月裙边扫过的梯阶,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
沈济月压低声音,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微喘着气回道:“我是何许人也?再乏味的书,我都能给它读出花来。”
“是画出花来吧?”
顾渔抬眼,又补了句,“汇文楼里的书不准乱涂乱画。”
沈济月扭头轻啧一声,瞪出个要打人的眼神,倏而眸光一挑,看向四楼的墙壁,不,以它密密麻麻塞满了书籍的情况来看,可以说是“书壁”。
不等她开口问,顾渔就解释道:“四楼和五楼的很早之前走过水,所幸受伤人数较少,也及时叫人灭了火,但仍有许多典籍因此损毁,墙壁也烧黑了。
“上任祭酒便想了个法子,不拆墙重建,直接在原本的墙体上搭建书架,把残卷和鲜少人借阅的典籍都放上去,遂有了你所看到的‘书壁’。”
沈济月抬头一看,绕旋的阶梯之上,露出五楼的一角,其墙壁果真堆满了书籍。
“好聪明的法子,”沈济月赞了一句,“既省下了拆墙和建新墙的银钱和工期,还让残卷和典籍有了归处。”
两人继续朝上走,终于到了汇文楼的最高处。彼时正值日暮,楼梯口正对面的露台外正盛放着夕阳最灿烂的一缕,远处金光四射,漫天红霞。
沈济月缓缓松开提着下裳的五指,张了张唇,心底发出无声赞叹。
太美了。
顾渔在她身侧停下,看她一眼,又随沈济月的目光望向遥远的西边天际。
沈济月眼里放着光,抬步走向露台。
此处是国子监最高的地方,低头便可以俯瞰整个国子监:从大门口华盖如伞的百年老榕到清幽静谧的濯墨池,再曲折向内经过连廊,各个学堂悉数呈现在眼底,此时监生们正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去真味堂用晚饭。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静看着红日一寸寸没入远树烟岚。
不过多时,天边浓艳霞色就褪成浅藕灰紫,晚风穿堂拂起衣袂,消去了白日的暑热。
底下灯火次第亮起,微光泼落在阶前葱茏的灌丛之中,翠叶托起灯影,黄与绿融为一体。
沈济月仰头,闭目感受丝丝缕缕晚风拂过脸颊脖颈的凉爽。
“砰”,层层书架之后蓦地响起木架子被重物撞到的声音,在此刻幽静的汇文楼里格外明显。
汇文楼的顶层向来人少,现下又正值晚课时分,周遭便都未燃灯,整层皆被罩在昏暗的暮色里。
沈济月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虚眼瞧去,西北角的位置似乎抛起来了个绳子似的东西,穿过房梁,又朝下垂去。
她用力眯起眼,伸手拽了下顾渔的袖子,扬扬下巴,让他也一并瞧去。
层层叠叠的书架背后,那根悬在房梁的绳子轻轻晃了晃,紧接着,一记清脆的凳子倒地声响,绳子猝然绷直。
沈济月瞳孔骤然放大,浑身骨血乍然一麻。
她和顾渔几乎同时迈步向前走去,从露台到西北角需行过整个五层,沈济月快步走着,每穿过一个书架,她的心就重跳一分。
在快要接近时,顾渔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将她隔在身后,自己先行上前查看。
沈济月喉咙直发干,她咽了咽嗓子,不自觉放慢了脚下步伐。
顾渔脚步放得极轻,手依旧挡在她身前,缓缓向那绳子吊着的方向靠去。沈济月看着,心跳如雷。
他立掌,让她停下。
顾渔迈出最后一步,向堆满了典籍的书架背后探去,饶是只看侧脸,沈济月也能望见顾渔眼中的惊诧之色。
在过来的路上她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见顾渔如此神色,便知应是最坏的情形。
她迈出一步,想要靠近。
“别过来!”
顾渔转过头,眼尾洇上薄薄一层红色,他制止了沈济月上前的动作,话音远不如素日平稳,“快去叫人。”
作者有话说:
他不能死的理由,是不想缺席她的人生。
第30章
沈济月匆匆下楼找到田祭酒, 让他带几名司业上汇文楼查看,随后又往夜空打了颗流星哨知会附近的逐鹰卫速来。
等她领着逐鹰卫赶上汇文楼时,西北角的书架已被尽数朝外推开, 呈环形站了一圈人,沈济月拨开人群, 恰好见他们为死者盖上白布, 抬眼, 绳子弯还在半空晃。
田浔蹲在地上, 神情难掩激愤, 手指紧捏着白布一角, 浑身颤抖:“吴司业向来豁达,又怎会自寻短见?还是在汇文楼此等庄严之地,他必是被奸人所害!”
他抹了把眼泪,看向身后围过来的逐鹰卫,起身对顾渔道:“顾司丞, 吴司业于你有传道授业之恩,于情于理, 你都要查清此事, 才能叫吴司业瞑目啊。”
顾渔颔首:“此地不宜留人太多,请田祭酒先带夫子们下去安抚好监生,律法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田浔点头, 深吸了口气,理好神色, 转身领一众司业博士下了楼。
人都走后,仵作先上前抬起担架,顾渔最后看了吴逊一眼,替他整理好白布皱起的边角, 松开手,侧头目送仵作离去。
沈济月抬眼看他,语气极轻:“节哀。”
顾渔垂眸,喉间闷闷应了一声,开口道:“先录口供吧。”
沈济月点头,与顾渔一同坐下将傍晚所闻所见都一五一十讲明,赵秀则负责在旁记录。
事毕,逐鹰卫封锁了汇文楼整个五层,只等逐鹰殿的仵作判断死因,就能继续追查下去了。
戌时,沈济月与顾渔一同出了国子监。
两人坐在马车内,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车轱辘响。
一段寂静后,沈济月忽然开口:“我不认为吴司业是自缢。”
“嗯。”顾渔低低应了一声。
沈济月转过来面向他,继续道:“还记得吗?我们是先听到一声重物撞击书架的响动,再看见绳子绕上房梁的,若吴司业是自寻短见,又怎会撞到架子?且这时间过短,若为自缢,吴司业不可能这么快就死亡。”
顾渔垂着睫,看不出来情绪,良久才回道:“先看看仵作验出来什么吧。”
沈济月知道他也是如此怀疑的,但现在口说无凭,她也只能在只有两人的地方说说了。
马车停下,车夫道:“两位大人,逐鹰殿到了。”
沈济月自然是要下车的,起身时,她扭头看顾渔一眼:“你……可要与我一同进去?”
说这话时,沈济月是纠结的,毕竟是曾经教过顾渔的先生,现在再见无异于让他又伤心一次,但她怕她不问,顾渔会错过再见吴司业一面的机会。
“不了,我先回伏虎殿向林司使禀明此案。”顾渔抬头,“在国子监时我已见了吴司业最后一面,接下来,就该抓紧时间查清此案,以慰司业亡魂。”
沈济月点头,声音温和:“那我让车夫送你回伏虎殿。”
“多谢。”
别过顾渔,仵作那边也有了结果,沈济月匆匆赶去,经过聆风阁时,听见里头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吴司业的妻子。
她听爹说过,吴司业的夫人是位很温柔体贴的女子,经常给吴逊带她亲手做的点心,且每次都会多做几份,分给他国子监其他的同僚。
正因此事,她爹还求了她娘好几日,让她做做样子,闲时去街边买几盒点心,送到国子监去说是她亲手做的,让别人也艳羡艳羡。
不出所料地,沈慎挨了林玉知一顿批,说什么吴夫人好让他赘给吴夫人,沈慎当即认错,从此再不敢提此事。
沈济月心里一酸,眉头不自觉拧起来。
她不敢多作停留,掐着食指骨节垂眸定了定神,再度加快了脚步,撩开法鉴堂的帘子。
凉气瞬间袭上她的面庞,沈济月起了身鸡皮疙瘩,免了仵作的礼,问道:“能判断出死因吗?”
仵作颔首,答道:“死者后背肩胛骨正中,有一处巴掌大淤痕,为生前伤,乃被人以手臂自后方环箍、猛然收紧所致。此伤虽不致命,但足以令人无法出声呼救。
“此外,死者颈处有一道横向勒痕,未伤及喉骨,符合死后或濒死期形成的特征,从勒痕走向看,凶器的宽度与纹路皆与现场找到的绳子吻合。
“初步判断,死者是被人从后方先行箍制,致其不能发声,继以绳索勒颈,窒息而亡。”
至于最后众人看到的自缢,以及倒在地上的木凳,都是凶手伪造出来的假象。
但沈济月想不通,凶手是如何在极短的时间之内逃走的?
那可是五楼,若是翻窗而逃,又得是何等卓绝的功夫?想要抓到这样武力高深的人,怕是不易。
一定漏掉了什么……
沈济月低垂着眼帘,眉头紧锁。突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蓦地抬起眼。
她要去汇文楼。
现在就得去!
“你把吴司业的死因告诉顾司丞,我去国子监一趟。”
沈济月嘱咐完,飞快折身撩开帘子大步出了门,迅速调集一支身手敏捷逐鹰卫,带队翻身上了马,一众玄衣人就如疾风般掠过长街。
纵马疾驰的身影快速晃过百姓的窗户,密如急雨的马蹄声翻过院墙,传进京中官员的高宅,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自己的家门被叩响。
眼看就要到国子监,沈济月忽然抬起手,放缓速度,止了身后逐鹰卫的行动。
“吁——”低低的喝马声在夜里响起来,此起彼伏。
沈济月往前看了会,侧头吩咐道:“来六个能打能追的把马拴好跟我上汇文楼,其余人放缓速度,悄声从巷子里穿过去,蹲守在国子监的东西南北门,一旦发现有人逃出,无论何人,即刻逮捕!”
“是!”
乌云蔽月,天上的光黯了,地上的灯亮起来。田浔早已知会过国子监的门房允逐鹰殿的人通行,沈济月便领着人顺利摸到汇文楼后门,无声无息地上了五楼。
行至楼梯口,逐鹰卫立时分散成两队,轻捷如燕地从沈济月身后闪向两侧书架,以其为掩体,微微弯腰,轻手轻脚地从两旁潜向西南角。
待两旁的逐鹰卫都藏身好,沈济月才理了理袖子,抬起眼,从楼梯上提步走上来。
她行在众多书架正中,两旁逐鹰卫与她所迈的步伐一致,如同游过的黑影一般无声无息。
外面幽微的光线透进来,沈济月眼里映出点点亮色,那是逐鹰卫手中锋利的剑刃。
西北角还维持着书架被向四周推开的样子,凳子倒在地上,座椅散乱,此处四周只有一面窗,窗外并无下脚之地,只要凶手不是神仙,他就不可能从窗口逃走还不被发现。
而在案发当时,逐鹰卫就迅速将汇文楼封锁了起来,莫说是人,就连苍蝇也无法自由出入。
所以,凶手大概还在汇文楼。
沈济月压下心底的怵意,缓缓靠近书墙,眼睛扫过墙壁上一排排密密麻麻堆叠整齐的书籍,停住脚步。
她目光冷凝下来,抬起手指,从密匝匝的墙上抽出两本书。
书卷移开的瞬间,其后漆黑的隔间猝然显现。
而那幽深的黑暗中,一双寂静冰冷的人眼正紧紧盯着沈济月。
沈济月顷刻瞪大了眼,瞳仁震颤。
空出的格子陡然闪出一点寒芒,紧接着,一截匕首就朝沈济月面门直刺而来,两旁伺机而动的逐鹰卫登时飞身出来。
“铛!”
左右逐鹰卫的剑刃交错劈下,将暗格中的匕首一举挑飞,隐匿其中的人见状不对,猛地运力一震,只听“唰啦”一声,书墙被他极强的内力震碎,木架碎片与典籍残页四处飞溅。
沈济月抬袖挡住口鼻,余下逐鹰卫则迎着尖锐的碎屑,死死盯住灰尘飞扬处,可那尘雾浓重,许久不散。
不对!这不是灰尘!
当逐鹰卫意识到这一点时,粉末已飘进了鼻腔,药性立刻开始发作。
“哐啷啷——”不过片刻,剑刃坠地声就在沈济月身边响起。
她从袖中抬起眼,四周的六名逐鹰卫已悉数倒地。
沈济月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敢放下胳膊,面色惊惧地盯着眼前纷飞的灰白尘雾。
逐渐透明的飘白之中,踏出一只墨色的长靴,接着是利落的粗布衣角,再到蒙着面的脸。
沈济月紧紧掐住指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疑犯瞧拿刀剑的人都倒下了,眼神陡然狠厉起来,双拳攥紧,步步向沈济月逼近。
沈济月当即就想后退,可双腿怎么都不听她使唤,仿佛那是别人的肢体,任她如何都无法操控。
糟糕,还是吸入了一点药粉。
沈济月暗道不妙。
而面前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还在朝她迫近,一步、两步……
沈济月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她牙关颤抖着,舌头极力探寻到齿尖,沈济月张开唇,用力咬了下去。
她完全不清楚自己用了多少力度,怕不奏效,方才那一口可以说使了她能使出的最大力气。
比痛感先漫开的,是嘴里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知觉的慢慢恢复,沈济月整个人都痛得打颤,不过好在腿似乎能动了。
蒙面人没想到她竟能对自己下如此狠心,顿时多打起来两分精神,弯腰捡起逐鹰卫掉在地上的长剑,挥向沈济月。
昏暗朦胧的视线之中,剑刃的寒芒晕散成数条光影朝沈济月劈来,她自知侧避不及,便借着脱力的双腿朝后踉跄几步。
“唰”,破风之声响起,但凡沈济月再晚一瞬,那剑尖所到之处,就是她的喉管。
时辰已然不早,蒙面人不想再与她周旋,握紧了剑柄,眸色一凛,铁了心要在这一招做个了断。
沈济月的知觉在慢慢恢复,同时舌尖的疼痛与四肢的酸软也在不断加重,她用力眨了下眼睛,试图让视线清明几分。
闭了两下眼之后,视野中的重影慢慢合拢成一个,蒙面人凶恶的眼神在沈济月面前放大,他高举起剑刃,再次向她劈来。
沈济月侧身闪开,被倒地的逐鹰卫一绊,重重跌了下去。
蒙面人持剑直指着她,缓缓靠近,锋利冰冷的尖剑隔着一段距离,从她的鼻尖滑到喉头,再到心脏,似是在挑选刺哪个位置最合适。
沈济月双手反撑在地上,缩着腿,慢慢向后退。
每个逐鹰卫身上都有流星哨,她身上的那个今天用了,但别的逐鹰卫身上一定有。
只要她拿到手,就还有拖延时间的机会。
“别白费力气了。”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是沈济月从未听到过的,说明不是她认识的人,“你死期已至。”
沈济月强装镇定,拼命抑制住手抖,背在身后去摸逐鹰卫腰间的流星哨,寻找流星哨的同时,她双眼紧盯着蒙面人的眼睛,一方面吸引他的注意,一方面记住他的容貌。
蒙面人确实也盯着她的脸,沉声道:“你这一生既有皮囊,又有功名,该知足了。余生太长,我送你一程。”
沈济月一手撑着身子,一手颤抖着抓握住流星哨,顺势一抽,飞快地将其拔下藏在身后。
剑尖离她的喉咙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刺过来时,她向后一倒,猛地从身后掏出流星哨对准了那人,动作迅捷地拉开火索。
流星哨瞬间冲向蒙面人的面门,“砰”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那人捂着脸疼得龇牙咧嘴,握着的剑身晃了一晃,沈济月看准机会,立刻从地上抓了把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手中的剑挑飞。
“啊!——”蒙面人发出一声惨叫,他的面纱烧毁大半,露出底下狰狞的下半张脸。
其唇部与脸颊的皮肤粘连在一起,似是把嘴与脸融化搅乱后又将其冷凝的模样,嘴唇无法将牙齿遮挡,两排牙龈便外露出来,分外可怖。
他慌忙抬手挡住脸,眼里满是怒火,怒吼一声,扑过来攥住沈济月的脖颈,紧紧扼下去。
方才光是挑飞他的剑就已耗光了沈济月所有体力,加之此时迷药的药效发挥到极致,她现在根本无从躲避,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常年习武之人粗长有力的五指迅速收紧,耳边传来手指骨节“咔咔”的响声,沈济月张唇想吸气,却发觉根本无法呼吸。
很快地,天旋地转,视野黑下来,耳里响起嗡鸣——
她的眼睛渐渐失了神采,睫毛缓缓向下合拢,睁眼的幅度越来越小,手背也无力地垂到地板,她甚至感受不到一丝冰凉。
满眼的黑暗骤然破开一丝光明,无数的记忆如碎片般在沈济月眼前飞速翻卷,爹娘的笑脸、自己牙牙学语的模样、西陵的山水美食,还有……
“沈济月?沈济月!”一声极真实的呼唤在她耳旁响起。
快速旋转的画面停了,犹如邪魅被驱散一般,斑驳陆离的光影散开,顾渔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他紧皱着眉头,深黑的瞳仁发颤,一声又一声地唤她。
原来走马灯还有声音么?
但是……她怎么会看到顾沧舟的脸?
还那么近。
涣散的眸光渐渐聚拢,沈济月艰难地掀开眼皮,顾渔的脸在面前逐渐清晰。
肩上传来温热有力的触感,是顾渔的手。
她没死。
沈济月费力抬眼看向顾渔,刹那间,握在她肩头的那股力倏然一紧,轻轻颤抖起来。
少年的眼睛微微放大,连眼底缀着的弱光都亮起来。
沈济月想说话,张了张口,喉头滑动,却只能感受到无边的疼痛,血腥味闷在胸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顾渔单膝跪在地上抱着她,府医则蹲在一旁给她上药。
她轻轻掰开沈济月无意识咬紧的牙齿,舌面上淌着的鲜红血液顷刻就涌了出来,握在沈济月肩头的手蓦地紧了一下。
药粉抖落在伤处,沈济月眼尾立刻就红了,清润的墨瞳蒙上水光,她仰头紧盯着藻井,双手想攥成拳却又使不出劲,只能虚虚合拢,无力地揪着顾渔的衣袍。
顾渔拧紧了眉,手掌在她纤瘦的肩头一下一下轻拍着。
府医先给沈济月解了迷药,又上完舌面的药,又拿出生肌膏敷在她脖颈伤处,顾渔敛眸看去,白皙的皮肤生出五指红痕,严重处还破了皮,渗出刺目的血来。
饶是府医已竭尽全力亦最轻柔的力度上药了,但生肌膏抹下去,药的烈性还是激得沈济月浑身一颤,她目光从藻井收回来,转向顾渔。
只这一眼,她的眼眶便再也不能盛托住蓄积的泪水,一滴泪珠顺着她发红的眼尾滑下,滴落在顾渔心口,洇湿了衣料。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沈济月的眼泪了。
不止是分别的六年,而是自两人上书院起,沈济月就不再于人前落泪。
顾渔收紧了右手,攥得骨节发白,左手却还搭在沈济月肩上,轻轻安抚着她。
他唇线紧绷,从沈济月身上抬起眼,扫过被伏虎卫逮捕伏地的那人,眸色陡然转凉。
少年漆黑的瞳眸如深不见底的冰窟,让人望而生寒。
而此刻,这样的冰窟正映照着伏地跪下的那人。
顾渔眼底蕴集一片阴翳,他静静看了他一会,声音冷沉:
“杀了他。”
禁锢凶手的伏虎卫皆是一愣,谁都不敢动手。
按大律,府衙官员私自处死确有其罪的疑犯受五十杖;私自处死无罪疑犯,受一百杖。
沈济月也惊了一下,但她发不出声,只能拽顾渔的衣角,拽一下没用,沈济月又多用了几分力气,顾渔这才收了眼底肃杀。
她松手,朝伏虎卫做了个退下的手势,伏虎卫连忙接过沈主事给的台阶,齐齐颔首领命,三两下就将嫌犯给铐了下去。
府医整理好药箱,道:“主事的两处伤势都要精心照看,饮食最好只进温凉软烂的米羹,脖颈处伤口皮肉切记不可用手触碰,外敷药膏早晚各敷一次,内服的药方我稍后会开出来,届时给沈主事送去逐鹰殿。”
顾渔听得认真,一时没注意到沈济月表情,她见他不理,嘴里含着药又张不了口,只能拿脑袋在他怀里顶了顶。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顾渔低头。
沈济月指指府医,又指指自己的喉咙,摊开手摇了摇头。
府医看不懂她的意思,疑问道:“主事的喉咙还疼得厉害吗?”
沈济月又是摇头,转眸盯向顾渔。
顾渔抬眼,道:“她问,为何说不了话。 ”
“原是如此,”府医浅笑一下,柔声道,“主事颈间遭受扼掐,筋脉受创,气息运转不畅,加之方才又惊惧过度,气机逆乱郁结,两者相叠,一时发不出声来亦属正常,只需安心静养,便能恢复如常。”
沈济月眨着眼睛,明白了。
她扯扯顾渔的衣裳,顾渔随即朝府医颔首:“多谢。”
人都走后,沈济月拍了拍顾渔扶在她肩上的手,扬扬下巴,却又因牵扯到伤口痛苦地眯起眼睛。
顾渔知道她是要起来,托住她的手肘将人从地上扶起:“送你回去?”
沈济月嘴里含着药,拨浪鼓似的摇头。
“摇轻点,”顾渔蹙眉,眼睛扫向她缠了纱布的纤细脖颈,“别又喊疼。”
末了,他顿了顿,反应过来:“哦,你喊不出来。”
沈济月举起拳头,隔空在他面前挥了挥。
“回沈府?”顾渔又问。
听到“沈府”二字,沈济月立马收了气焰,脑子里当即跳出母上大人愤怒的表情,她肯定会批评她这么大人了都顾不好自己,弄一身伤回家。
沈济月垂下手,无声叹气。
顾渔依着她,道:“那待会我先送你去逐鹰殿,把嘴里的药吐了换新的,戴个面纱遮住脖子再回去,若伯母追问,我就说你起了疹子,如何?”
沈济月听着,眼珠一转,指尖随目光落到顾渔脸前,眉眼弯弯,清脆地朝他打了个响指。
逐鹰殿。
医官已经把药送到了理事署,还贴心地提前熬好了一副放在桌上,顾渔摸了摸,温度刚好。
沈济月已将嘴里混着血水的药沫吐掉,坐在镜前探出舌头看自己血淋淋的两道伤口。
啧,下嘴真够狠的。
沈济月自己都佩服自己。
顾渔将药碗推到她面前,又撒了点朱红色的粉末进去,捏住勺柄搅和搅和:“先喝了再上药。”
沈济月就这样吐着舌头转向顾渔,看看加入神秘粉末后发红的药汁又看看他,压下眉毛。
顾渔幽幽吸了口气,端起碗,自己先抿了一口。
沈济月睁大了眼,被光映亮的药汁在她眼里晃。
反观顾渔,云淡风轻地放下青瓷碗,启唇道:“没毒,只是加了些让你喝药不会刺激到伤口的药粉进去。”
“把舌头收进去。”他又道。
沈济月舌头都快晾干了,收进去又是一阵疼痛,她难耐地皱了皱眉,接过顾渔手中的碗一饮而尽,倒是干脆。
她发觉这顾沧舟对药理当真还颇有些研究,药汁漫过口腔,果真一点疼痛都没感受到,反而是温润的柔和。
沈济月心情好了许多,吃了定心丸一般地拿起药粉,眼看就要对着铜镜往自己舌头上抖。
顾渔偏偏在此时开了口:“只是喝水不疼,上药还是疼的,你别用力过猛。”
此话一出,沈济月急急收了要往下倒的药瓶,眼睛如铜铃一般扭头望向顾渔。
她只是比较勇敢,又不是不怕疼。
况且这种时候,能少吃点苦就少吃点吧。
既然顾渔对药理有研究,曾经又被病痛缠身那样久,他一定知晓如何上药是最好受的。
于是,沈济月挪挪凳子,朝前靠近顾渔一点,抓起他的手腕,把他的五指向上摊开,将药瓶塞进顾渔掌心。
然后,她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
当顾渔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时,沈济月已经张开唇,红润的舌尖从嘴里探出。
顾渔霎时攥紧了手里的红头瓷瓶,眉心蹙着,双眸紧紧盯着她口中探出的一截粉红舌尖。
许是在空气中露久了,沈济月的舌头无意识地动着,她眨眨眼,扯了扯顾渔的袖口。
怎么不动啊?
作者有话说:
把我的心搞得一团糟还在那里萌萌地笑。顾沧舟be like:她掉一滴泪,我屠一座城。沈济月:OMG你吓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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