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顾渔折身回去, 弯腰托住她的手臂,想将人扶起来,甫一使力, 沈济月的脸就皱烂了,痛苦地捂着脚踝。
“先别动了, 我看看。”顾渔松开手, 蹲在她面前。
沈济月后缩了一下, 抬睫瞧他, 一对狐狸眼睁成了圆溜溜杏眼, 嘟囔道:“不是要开宴了么?”
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顾渔拂开她阻挡的手, 把勾缠裙裾的尖刺一根根拆下。
“你小心点,这条裙子也很贵。”沈济月眼睛紧盯着他动作,又补了一句,“我拿自己俸禄买的。”
“那舍你保裙?”顾渔丢掉摘下来尖刺,继续扯别的与她衣裙勾得深的。
沈济月衡量了一下:“还是我更贵一点。”
顾渔闭了闭眼, 轻声道:“笨人。”
沈济月当即不乐意了:“我只骂你一次,你却骂我两次。”
“承认是骂我的了?”
沈济月反应过来, 将头一歪, 皱眉张唇:“顾沧舟你炸我?”
顾渔长睫上下一合,没作理会。
他低下头,眼神扫向她微微翻卷似花瓣的裙边, 道:“自己撩裙子。”
沈济月稍怔,点漆般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她知晓他是要看伤势, 并无别的想法,可偏偏正是因有他的坦荡与她方才一瞬的闪躲作对比,才显得她,“心术不正”。
而且……
沈济月很快给自己的失措找了正当理由:无论怎样, 在别人面前示弱都会尴尬的吧?
“其实也不严重,还是先回去吧,乐声已经响了有一会了。”沈济月忍着愈发明显的疼痛,强行向后挪了挪脚踝,瞬间疼得她鼻子抽抽。
顾渔压了眉,鼻间溢出一声闷息。
毕竟是自己拖累了他赶回去,沈济月心说,他有理由不耐烦。
正撇嘴想着,小腿就被一只手掌隔着衣料抓住,沈济月下意识缩腿,那人却握得更紧,语含命令道:“别动。”
顾渔单膝跪蹲在她面前,头低着,伸手牵起她的裙角,很有分寸地只推到另一只手握住的小腿附近,轻轻将她的鞋袜半褪到足跟。
沈济月有点看不下去了,忙将视线移到别处。
她想动动脚,足跟却被别人掌控着。
沈济月眉峰颤动,在心中憋了口气,把目光放到顾渔脸上。
这一转头,她的碎发便触碰到他的发丝,沈济月才惊觉两人的距离居然这般近。
而顾渔依旧微垂着纤长的睫毛,神情专注,不带一丝杂念般盯着她的患处,少年轻轻转动手腕,她的脚腕便跟着一同转动。
“疼么?”
微凉的指腹从凸起的脚踝划到跟骨,力道不重地捏着。
沈济月感受了下:“疼。”
顾渔点头:“疼就对了。”
沈济月无语凝噎,亏她方才还觉得他认真的模样挺好看。
白眼还没悄悄翻出来,握住她脚跟的手就猛一用力,骨节复位的脆响传来,沈济月仰起脖子痛呼出声,五指当即攥成了拳。
太痛了!
沈济月小心地吸着凉气,脑中忽然闪出顾渔方才所言的,“疼就对了”。
呵,原来他的“对了”,是这个“对”啊。
还没痛完,顾渔就给她穿好了鞋袜,把她的裙子从小腿上放下来理好理顺,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两步试试。”
沈济月回正脖子,没有接他的手。
她看着他伸来的长指,顿了顿:“你摸过脚的。”
顾渔眉心极轻地一蹙,墨眸中波涛翻涌,他启唇想说什么,又生生吞了回去,在喉间滚过一遍,变成短促的五个字:“你自己的脚。”
沈济月扭过身子,偏过头。
就算是她自己摸了,那也要洗过手之后才能碰别处呀。
“信不信我抹你脸上。”顾渔硬声威胁。
沈济月眼皮一闪,警觉地抬起头,当即举起两只手紧紧锁住他的手腕,以防被小人偷袭。
顾渔弯了下小臂,沈济月借力从地上站起来,足部受力的刹那,她就察觉到了脚踝处与先前感受的不同,欣喜地抬了抬眉梢:“诶!”
当真一点都不疼了。
她在地上踩了两下,将脸探向顾渔:“你还真有两脚猫功夫。”
顾渔低眸,眼风落在她抓着他小臂的手上。
沈济月立即松了爪子,张开十指抓抓空气,朝他眨眨眼笑笑。
顾渔垂下手,转身就走。
“你去哪?烟霏榭在那边。”沈济月抬手指道。
顾渔头也不回:“洗手。”
沈济月噗嗤笑出声,抬腿追上去,又碍于脚刚好不能跑太快,声音远远吊在他身后:“那我勉为其难等等你吧,这曲子都换了两首了,现在去也是迟到,跟你这个大红人一起,说不定还能免于被陛下怪罪。”
思索一番,沈济月还是不解,兀自小声嘀咕:“宫里的宴都开得这么早吗?”
就听前面传来了顾渔的声音:“那是宫宴开始前的乐声,一般开始奏燕乐,就表示离正式开宴还有大概一炷香的时辰。”
沈济月停步。
那他不早说?害她白担心那么久!
沈济月脸一垮,立马调转方向,自个先回了烟霏榭。
这厢,顾渔又来到了偏殿。
宫女一眼就认出他,举步迎道:“小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渔虚虚握拳,单手负至身后,喉轮滚动一下,道:“净手。”
宫女以为自己听错,轻轻“啊?”了一声。
小顾大人……不是说不洗么?
烟霏榭敞庭,宾客已然全数到场,男女分坐左右两席,座次按身份地位前后排好。
沈济月由宫女接引入座,位置比她先前预料得要靠前,正对面便是顾渔,想来应该是陛下授意安排的。
如今庭上,唯有主位龙椅空悬,席间众人皆面带微笑与身侧人低声寒暄,等候圣驾亲临。
说起来,这还是沈济月来定熙之后第一次参加宴会,对于京中贵女,她是一个也不认识,唯一打过交道的,也只有东阳郡主了。
想着,沈济月侧头瞄了一眼最前边的东阳郡主,上次风波之后没再相见,她清减了不少,下巴都尖了一圈。
哎,这唯一一个说过话的,日后肯定也不愿再与她说话了。
“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敞庭响起掌印太监高亮的声音,沈济月收敛思绪,跟着众人一同站起福身行礼:“陛下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千岁。”
“诸位平身吧。”
“谢陛下。”
众人重新落座,皇后含笑开口:“今日本就是借着赏牡丹的名义邀诸位小聚,大家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随心便可。”
“谢皇后娘娘。”众人应声。
忽然,对面席间走出一人,他身着翻领窄袖锦袍,利落的剪裁勾勒出肩宽腰窄的矫健身形,微卷的长发束成松散的长辫,发尾坠着一颗未经打磨的青金石,随他行走的动作轻轻晃荡。
那人行至敞庭中央,垂眼颔首,右手抚于心口,行了个不属于瑾国的礼。
沈济月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坐在她身旁的姑娘捧着扇子,偏过头朝她低声道:“这位便是月郅尉迟王室的七王子吧?还以为是个武夫,没想到竟生得如此俊美。”
沈济月方才没注意看,听她这么一说,想去看那尉迟七王子的正脸时,只能看到他发丝遮掩下高耸的鼻梁。
她思索片刻,回道:“听闻西域之中,属月郅的美人最为出众,而尉迟王室的历代王后又都是月郅第一美人,所以尉迟王室都生得极美。”
两人目光再度移向庭中,就见那七王子抬起头:“陛下容禀,小王此来大瑾,行囊中有奇香、有宝石,但最珍贵者,莫过于大漠深处,一种唤作‘紫玉’的仙果。
“此果有灵,需借殿上有缘之物一用,方能引至人间。
“小王斗胆,稍后若看到合宜之物,还请陛下准许小王暂借片刻。”
建德帝展露笑颜,悦道:“朕允你。”
“谢陛下。”月郅王子再次颔首。
接着,他微微一笑,侧过身来,眼色温和地扫过殿上众人,从男子的席间慢慢转过来,移向各家小姐身上。
目光从后至前,掠过中间席位时,轻轻一滞。
旁边的姑娘拉了拉沈济月的袖子:“沈主事,月郅王子是不是在看你呀?他的眼睛真漂亮……”
说着,她转眸盯了沈济月片刻:“你的眼睛也好看。”
沈济月闻言,目光从身侧姑娘的袖口移走,落到敞庭中央,猝然与那双盛满星河似的眼瞳撞上视线。
身姿颀长的少年眼睛一眨,眼眸就弯成盈盈弦月,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迦昙?
沈济月记得他,那个在乐安街买雪花膏险些被骗的异国公子。
她当时见他衣着不凡,只猜想他出身贵族,却未曾想他竟是月郅国来访的王子。
对面,顾渔眸光淡淡落向二人相交的视线,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他一开始还未曾认出月郅王子便是乐安街那人,但见沈济月如此反应,便也想起来了,
正惊诧着,月郅王子便长腿一跨,迎着沈济月难以置信的目光,缓步踏过地毯,径直走向她。
距离渐近,他在沈济月面前停下,微微俯身,头颅却不曾低下,琥珀色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手掌朝上摊开,向前一伸:“小王可否向沈主事讨要一样东西?”
沈济月亦站起身,对他行礼:“不知七王子需要何物?”
“我要——”
月郅王子直了身子,一条腿迈近半步,倾身凑近沈济月。
修长的手指探向她的头顶,沈济月发间一松,眼前就落下支石榴掐丝金步摇,月郅王子将其捏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这个。”
沈济月打心底里是不情愿的。
原因有三:
其一,这支步摇是纯金的。
其二,这支纯金步摇她是头一回戴。
其三,这支崭新的纯金步摇她很喜欢。
但奈何陛下早先应允了七王子,无论他看到什么合适之物,都准他暂借片刻。天子无戏言,沈济月当然不至于那么没眼力见,去拂陛下的面子。
只能满心不舍地将纯金步摇交与了他。
然后就见他左持一只浅口银盘,右拿一方素白绢帕,特意将盘子竖放立起,向四面展示盘中空无一物。
接着,他将步摇放在银盘中央,动作极慢,让所有人都看清步摇确实在盘底,而后展开绢帕,将其覆于银盘之上。
众人的目光皆凝聚于他手中方寸之地。
沈济月更是盯紧了,神情格外专注。
专注到全然没发现到七王子的身后,还有一道横亘在她与七王子之间许久的视线。
沈济月身旁的姑娘转过身来面向她,举起琉璃盏,有要与她碰杯的意思,沈济月这才收回眼神,双手捧杯回敬。
思及她一直唤自己“沈主事”,沈济月不禁起了几分好奇:“小姐认得我,我却不知小姐芳名,实在惭愧。”
姑娘敛眸,甜甜笑了一下:“小女姓严,单名一个姝,家兄现任逐鹰殿司使一职。”
原来是顶头上司的妹妹。
沈济月完全无法将面前这张甜美可人的小脸与严司使那阎罗模样联系到一起。
“见过严小姐。”沈济月礼貌颔首。
言语间,管弦乐声渐渐攀升,只见月郅王子双手平举银盘,高高托起,最终在乐声最为激荡时,一个旋身,将素帕向上抛去。
那方绢帕扬起又落下,再次盖到银盘之上时,那底下覆盖的东西似乎膨大一圈,将帕子顶起来。
乐声在最急促处戛然而止,银盘倏然出现在沈济月席前,她惊讶一瞬,就见银盘背后,七王子微微弯腰,与她四目相对:“请沈主事亲手掀开。”
沈济月没有丝毫犹豫,抽手揭开了绢帕。
如她先前试想过的所有坏结果之一一样,她崭新的纯金步摇不见了。
而那银盘正中,安静躺着一串葡萄,其果实粒粒浑圆饱满,紫中透亮,青梗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藤上剪下。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鼓掌赞叹声。
“好,好!”
“这戏法当真厉害啊。”
严姝亦抚掌笑道:“呀!当真变出了旁的东西呢。”
“还以为是什么奇珍异果,就一串葡萄嘛,”白风清冷冷睨了一眼,不屑嘁声,“呵,‘紫玉’,还叫这么好听。”
所有人似乎都很开心,可怜那凭空消失的金步摇,怕是只有沈济月一人在意了。
月郅王子俯身,从那串葡萄上择下最圆润的一颗,指尖轻托着,呈到沈济月面前:
“紫玉生于西域,是大漠珍宝,因与沈主事有缘,才得以入中原,故这头一颗,应当请沈主事品尝。”
沈济月起身,行礼颔首道:“此等珍果,乃是天家御贡之物,按礼制当先呈奉陛下与皇后娘娘。下官身为朝臣,断不敢僭越先行品尝,还望七王子见谅。”
月郅王子闻言,垂了下眸,将盘中葡萄交给太监呈于御前,只留指尖一颗,仍举在沈济月面前:“这颗乃小王心意,还望大人收下。”
这番话,便说得有几分暧昧了。
明眼人都清楚,月郅国七王子此行大瑾,是为两国秦晋之好,那么他在宴上对哪位小姐特殊,陛下便可能将这位小姐送去和亲。
可偏偏七王子亲近的人,是沈济月。
与普通世家小姐不同,她有官职在身,又正得陛下青睐,和亲这种事,于理是不能落在她身上的。
于情嘛——
就得看情有多深了。
月郅王子眼瞳深邃,望向沈济月的目光坦荡直白,是最干净的沙漠之泉,在众多分支中,只静静淌向她。
沈济月则垂下眼帘,眼神安静落于七王子手中的名为“紫玉”的葡萄之上。
几十道目光皆汇聚于二人身上,或是探究打量,或是推测猜疑。
东阳亦被吸引了视线,眼风淡淡扫过来,远远观望着,她面上无波,不知是什么心境。
沈济月架在其间,看着七王子指尖捻着的剔透紫果,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忽然,一道冷冽得有些凉薄的声音从对面坐席传来,引了众人注意。
循声望去,只见顾渔从席间站起,他身姿清隽挺拔,仪态端正,拱手道:“七王子有所不知,沈主事自小不耐寒凉瓜果,触之便肌肤生疹,实是不宜食用。”
此言一出,七王子眉目间的笑意立刻凝住,他先是侧头,随即慢慢转了身,视线穿过整个敞庭,与顾渔直接对视。
二人的目光在殿中交汇。
月郅王子盯着顾渔看了片刻,稍稍歪了下头,轻蹙眉头,唇角却扯起来笑了一笑。
好不容易有人递台阶,沈济月当然是要顺着下的,反正这里除了顾渔,没人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受寒凉瓜果。
于是她俯首作揖,低眸道:“承蒙七王子厚爱,紫玉乃大漠珍宝,下官福薄,恐怕是与之无缘了。”
月郅王子又回头,目光再次落于沈济月身上,一对琥珀眸眯得狭长,带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似笑非笑。
他兀自点点头,唇线趋于平直,蜷曲了长指,将指尖莹亮莹亮的葡萄收回。
“缘分缘分,有缘亦有分,”月郅王子重新抬了视线,道,“小王以为,缘由天定,分在人为。
“无缘,未必无分。”
言罢,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沈济月抬眸一瞥便匆匆垂睫避过,唇角浅噙着礼貌笑意,官方地颔首应是。
由月郅王子亲自热场的戏法过后,宴会正式开席,丝竹之音再起,舞姬辗转翩跹,朝臣权贵彼此敬酒,贵女宗亲各自谈笑,午宴很快过去。
顾渔孑然立于绛灯连廊下,偶有新臣或世家公子结伴过来与他攀谈几句,又拱手离去。
“顾少卿。”
这个声音,倒叫顾渔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辨清来人样貌后,抬袖行礼:“七王子。”
月郅王子手捏一支石榴掐丝金步摇,流苏在光下随动作摇曳,直晃顾渔的眼:“你可知小年姑娘现在何处?”
顾渔顷刻一抬视线:“七王子唤谁?”
“自然是逐鹰殿的沈主事。”
月郅王子一挑眉尾,眼睛往顾渔身后一瞧,便见对面凉亭有抹艳色身影,笑了一下,立刻就要错身走过去。
顾渔眉心聚起一小块阴翳,压在冷淡的眉目间,道:“沈主事名唤济月,殿下莫要叫错了。”
“当真?”他眸光一亮,笑意更浓,抛下顾渔就往对面的花影凉亭快步赶去。
顾渔视线随之而去,唇线绷直。
她竟然将小名也告诉他了?
沈济月中午多饮了几口酒,头有点闷,便独自倚坐在花影凉亭吹风。
和风漫过亭檐,卷起少女耳旁鬓发,她眉眼慵懒敛着,纤颈微垂,半边被酒气染红的脸颊轻轻贴着冰凉的雕花栏杆,似乎是在看凉亭周围摇曳的牡丹,铺开的裙裾与花瓣一般颜色,人与景相得益彰。
正出神着,忽见一道阴影覆过来,压在随风轻晃的牡丹花丛间。
沈济月转动瞳仁,入目先是金灿灿的步摇,再是步摇背后金银堆叠的华美衣摆。
她回正了脑袋,从围椅上起身行礼:“七王子。”
月郅王子将步摇递与她:“这么生疏,我还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沈济月默了默,双手接过步摇,笑道:“当日乐安街,下官确与异域商人迦昙有过一面之缘,可与尉迟王室的七王子,却是素不相识的。”
“你觉得,我骗了你?”
“下官不敢。”
月郅王子笑起来,双眼弯成了弦月,笑了会儿,他才俯身与沈济月平视,缓声道:“可我就名迦昙呀——
“尉迟迦昙。”
迎着这人的笑颜,沈济月眉梢蓦地跳了一下。
“倒是济月姑娘不诚实,给我说了个假名。”
沈济月听他这么叫自己,便知晓是有人同他讲了她的名字了。
她勾起一边唇角,将步摇簪回了发间:“殿下误会,下官说的亦是实话。”
沈济月抬起头,与他对视:“下官在小年夜出生,便以小年二字作乳名。”
闻言,尉迟迦昙低笑出声,深邃眉眼自带的神秘气息被这肆意笑容撞开,如野风朗月,生动地呈现在沈济月面前。
白风清走出殿外,在绛灯连廊下止了步,胸前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目光凝望着正前方:“瞧那胡人笑得,嘴角要咧到耳后根了。”
半晌,见没人答复,白风清重重拐了下顾渔的手肘:“喂,有野人想摘你家小青梅,不赶紧举起棍子把他打出去?”
顾渔皱了皱眉,往外边移了半步。
白风清瞪大了眼,合拢扇子看他:“你什么意思?你还敢嫌弃上本世子了?”
“那日在望江斋,她不都与世子澄清过了?”
顾渔目光扫过花影凉亭,顿了顿,淡声开口,“我与她,不过是勾心斗角,貌合神离的邻居而已。”
白风清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都听到了?”
顾渔不作言语,转身欲走。
白风清提步便追,玉扇横在手中,径直拦在了顾渔身前。
“我知道济月妹妹看不上那尉什么……”
“尉迟,不是尉。”
“啧,这重要么?”白风清道,“重要的是,谁知道那胡人安的什么心思,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济月妹妹单独相处,若是被陛下看了去,还以为他们两情相悦,大手一挥直接赐婚,到时候我俩咋办?”
顾渔总算侧过头来,斜目盯住白风清。
“嘶……我的意思是,你是她在西陵的哥,我是她在定熙的哥,这妹妹被坏人缠上了,咱当哥的不得管管啊?”
白风清真是跟顾渔掰扯不清楚,反正他是忍耐不了了,举起双手,一个用力就把顾渔推了出去。
与此同时,沈济月侧过头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早点更,因为想让大家早点看下一章真的在明天23:00!
第22章
“你在看什么?”尉迟迦昙歪了歪头, 随她目光侧身望去。
顾渔没留神,顷刻就被肩胛处传来的强劲力道推出廊外,好在他步下扎实, 不至于狼狈踉跄。
他站稳脚跟,侧头回望, 眼风直直扫到白风清脸上。
沈济月收回视线:“没什么。”
方才还为自己推了顾渔一把而暗自高兴的白风清笑意一凝。
这眼神, 似乎有点熟悉呢?
哦, 想起来了, 那天顾渔中箭, 他在马车上吵到沈济月时, 她就这样瞪他的。
白风清轻咳一声,扇子往手上一拍,装作无事发生:“天气真不错啊。”
顾渔理了理衣裳,望向廊下绛纱飘摇处,冷声道:“我家青梅自会把欲接近之人酸跑, 不劳世子费心。”
言罢,他便折身离去。
白风清嗤哼一气, 低声骂道:“不识好歹, 朽木难雕。”
“世子这是又要唱哪一出?”东阳人未到声先至,红衣款款,双手交叠, 停步立于白风清身侧。
白风清侧身,眉峰骤沉:“哟, 郡主的禁足解了?恭喜恭喜啊。”
对于他的嘲讽,东阳表现得无甚在意,反而抬高了些头颅,目光平静。
顺着她的视线, 白风清又看到了令他不愉快的人,眉头一皱,将气撒出去:“你的未婚夫婿骚扰朝廷命官,郡主不去管管?”
东阳侧目,眼神凝滞一瞬。
白风清挑眉:“这点破事,靖国公府还是知晓的。”
东阳下颌紧了紧,面上不显,只是眸光冷硬起来,似钉尖一点寒芒,刺向白风清瞳仁:“据我所知,世子与沈家小姐相识不过月余,你又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
两人对峙着,身外光景慢慢朦胧虚化,气压越收越紧,盯在对方脸上的眼神仿佛是扼住咽喉的利刃,谁也不肯先撤下。
白风清笑意未达眼底,嘴唇轻撇,一声浅淡冷笑随风散开:“我白扶明当得一声京城第一纨绔,横行逆施惯了,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何曾需要找过理由?
“况且一个女人,我想对她好便对她好,想上心便上心。”
说完,白风清抬起双手一抖袖子,转身前最后觑东阳一眼,扬长而去。
他走得彻底没影后,东阳收回目光,涂有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敲着栏杆,视线又移到花影凉亭内。
郎有情,妾有意。
万一能促成段佳话呢?
牡丹花宴后,沈济月再次忙起来,卷宗成堆成堆送进理事署,她连着几日在逐鹰殿一伏案便是一整天,抬头时肩酸颈疼,入目便是将暮的天色。
肚子咕咕叫起来,沈济月这才想起来今日除了早饭她什么都没吃,下午全靠一点红糖姜枣茶吊着,此刻空空如也的胃竟开始闹脾气,隐隐作痛起来。
沈济月咽了咽嗓子,站起来去拿中午赵秀送来的绿豆糕,还没走到桌边,外头就传来急促奔跑的脚步声。
“沈大人,望江斋的玉蟾蜍被盗了!”
…………
领着逐鹰卫赶到望江斋时,偌大的酒楼已经被严密封锁起来,周围全是看守的府卫,有逐鹰卫有伏虎卫,还有望江斋自己的护院。
望江斋坐落在青江边,傍晚风势浩荡。沈济月裹紧了披风快步走下马车,每一步都要顶着风往前迈,宽大披风被吹得向后猎猎扬起,翻飞不休。
见沈济月来,不等她出示行事令,府卫便左右侧让开,行礼请她进去。
望江斋内依旧灯火通明,雕梁画栋未减半分华贵,只是往日昼夜不歇的丝竹曼舞都撤下,难免显得有些寂寞。
身上夹带的冷意突然被楼内的暖气侵融,沈济月打了个寒战,抬头,顾渔正站在大堂中央的八宝琉璃灯下,与望江斋东家谈话。
大堂角落,还有个双手被绑的青年男子,他一身夜行衣,被伏虎卫押解出去,在他身后,一少爷打扮的男子正在破口大骂。
注意到她来,那少爷转了视线,怒气冲冲地走过来:“喂。”
沈济月本就看着他,只是方才他侧身站着,她没有看见这青年左半边的脸,现在他朝她迎面走来,左眼的淤青和唇角的血迹才在沈济月面前展露无遗。
思及他方才对那窃贼的暴怒,想来让这少爷挂彩的,便是那被捕的身穿夜行衣之人了。
赵秀站在沈济月身后,对她附耳道:“这位是西陵指挥佥事的侄子,姓方,就是他报的官。”
沈济月略微垂睫。来的路上她就在想了,望江斋再大也不过是一个酒楼,丢了东西怎么会找上逐鹰殿,原来是关系户要求的啊。
“那贼人伤了小爷,你们必须给小爷一个说法!”
方培生得壮实,加上喝了点酒,梗着脖子就挺到沈济月面前,唾沫星子满天飞,嚷嚷着现在就要府卫把窃贼在街上扒光了打一顿。
沈济月应付道:“逐鹰殿自然会给方公子一个交代,但这人我们也要带回去审问之后,才能定罪行罚。”
方培一听不能立马报仇,瞬间就怒了:“没看到小爷脸上的伤吗!细皮嫩肉的小娘们,不会做官就滚回家相夫教子!”
沈济月眼中的客气如风卷残云般散去,唯余一片凛冽,她侧头,象征性地问了问赵秀:“西陵指挥佥事是几品?”
“回主事,正四品。”
方培酡红着一张醉脸,仰起头,趾高气昂地哼哼两声。
沈济月抬眼,面色一肃:“抓起来。”
“是。”逐鹰卫没有任何犹豫,在她下令的同一时间迈步上前,将方培的手臂弯折到背后紧紧箍住。
“啊!”方培惨叫一声,脸都痛白了,“你、你敢这样对我?”
沈济月漠然道:“逐鹰殿直属天子,掌诏狱,巡缉天下,持行事令者有面捕正二品以下官员之权。”
缀着鲜红流苏的行事令在方培面前晃荡,其后是少女清脆冷淡的嗓音:“莫说是你,我连你舅舅都抓得。”
方培扭动肩膀,却丁点也挣脱不开:“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上报朝廷!”
“上报朝廷?”沈济月拧了下眉,冷声一笑,“方公子有官职么,就上报朝廷?”
他糊涂,但身边的侍从还算有眼力见,知道沈济月是真能用做笔录的由头把方培按进府狱关几天,忙道:“沈大人莫气,我家公子平日不这样,今夜是喝多了几口酒,这才——”
沈济月打断:“《世说》有载,阮籍醉卧邻家美妇之侧,终无他言。可见真君子醉了,亦守心守口。
“我倒觉得酒后吐的才是真言,那些话,应当是清醒时在心里过了七八遍,趁酒劲一口气溜出来罢。
“方公子,赏光去逐鹰殿做做笔录吧。”
方培被逐鹰卫押走后,赵秀道:“既然原告都去逐鹰殿了,那被告也应当由逐鹰殿审讯才对。”
说着,她看向对立面顾渔所处的方向,示意沈济月把政绩抢过来。
沈济月眯了眯眼,抬起眉梢,明白过来这起案件并非像上次惊马案那般由两殿合办,而是原告同时找上了两座府衙,至于最后功劳归谁,就各凭本事了。
不行,她不能再被顾渔比下去了。
沈济月认为赵秀言之有理,刚想折身出门去要人,背后脚步声就跟了上来:“沈主事。”
回头,顾渔已然停在了她面前,身后还跟着负责记录的王青。
“方培,你不能带回去。”他说。
王青抿着嘴,猛猛点头。
沈济月低眸思索,蹙了蹙眉:“因为你想带他回去?”
赵秀同样把目光移向顾渔。
“是。”顾渔毫不避讳。
明摆着抢人来了。
这顾渔看着与世无争,其实还是想压她一头的吧?沈济月内心腹诽。
王青跟着道:“沈主事,若你把方公子带回了逐鹰殿,外面肯定传你滥用私刑,顾少卿这是为你的名声考虑。”
沈济月自然不可能做出这样黑心之事,她只是想吓吓方培。
至于王青所说的——反正无论逐鹰殿做什么都会被百姓骂穷凶极恶,那倒不如放手去做。
又何必因担心名声而让功于他?
再说,伏虎殿的名声也没好到哪去。
沈济月眼睛一转:“这样,你把那贼人交给我,我把原告交给你,如何?”
“不。”
沈济月就知道他会拒绝,抱臂冷哼一声:“那顾少卿的意思是,你们伏虎殿既要又要咯?”
王青站出来:“沈主事这话可就不对了,本来就是我们顾少卿先来的。”
赵秀寸步不让:“我们只是沈主事晚来了片刻,可要论速度,还巡街的逐鹰卫先赶到的。”
两方相争,气势凌人。
气氛沉寂片刻,顾渔开口:“王参军,你先带队回去。”
沈济月在脑中思索一番,想起某件事,亦侧眸对赵秀道:“赵姐,你也先撤吧,我有话要问顾少卿。”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赵秀王青登时一愣,犹如炮仗哑了火,不约而同“啊?”了声,各自扭头退下。
人都走完后,偌大的望江斋显得更清净冷寂了,风时不时吹进来一阵,把烛影扰得晃荡。
鎏金垂丝灯架的淡色黑影横亘在两人之间,轻轻摇动着,一下接近沈济月的鞋尖,一下又落在顾渔衣摆。
沈济月眼里的火星子可没熄,依旧环抱着双臂,收敛下颌,唇线绷直,漆黑润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渔。
她倒要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渔向前迈了一步,灯影退至他身后,少年清俊的脸上染上层光晕的柔色,似覆雪已久的剑尖终于被暖日拥裹。
沈济月警惕地压了压眉,浓密的睫毛挤成平直一条线。
“你用过膳了么?”顾渔道。
“什么?”沈济月眉头一松,很快又皱起来,狐疑地看着顾渔。
顾渔轻叹一气,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跟上。”
沈济月更疑惑了,腿却还是听话地迈了出去,追在他身后:“去哪?”
“吃饭。”
…………
马车在南巷口停下,眼下正是槐花将开未开的时节,巷子里暗暗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
两旁的青砖被岁月浸得发黑,墙角生着些闲草,若无人引领,是绝瞧不出里头还藏着一处食肆的。
这食肆也是奇特,门头不挂匾额,周围无人吆喝,只在门楣上用刀划了几痕,看形状……似乎有点像梨花。
顾渔叩开木门,里头的青衣随侍抬眼与他相视一眼,旋即低头行礼,侧身朝内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抬步进门,一整座三面临水的敞轩在沈济月眼前铺开。庭院不大,却把一眼活泉圈在了院中,水面极清,其下游鱼卵石了了可见,中央的泉眼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着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将市井喧嚣隔绝在外。
庭院里没有点大灯,只在泉边错落搁了几盏绢纱灯笼,光映在水面,顷刻就被鱼尾搅成了碎金箔。
菜一道道端上,侍从的脚步轻不可闻。
嫩藕被切成蝉翼薄片,用花椒油拌过,脆生生的,咬在嘴里口齿生香;笋尖用高汤煨去了涩味,只余下清甜;鲥鱼只取腹段最肥处,以火腿、香菇、笋片垫底清蒸。
主菜是佛跳墙,揭开封纸的瞬间,浓香破坛而出,层层叠叠,气味丰富。坛中汤色深如琥珀,海参沉底,瑶柱半浮,鸽蛋白嫩,冬菇肥厚,蹄筋炖至透明,每一味都吸饱了彼此的精华。
这些菜无不极耗费时间,而从沈济月坐下到端上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看来顾渔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济月在心底盘算着。
此地偏僻,整个食肆就她他二人,还不燃大灯只点蜂烛,场景昏暗,水波荡漾,还时不时晃她一眼。
绝对是鸿门宴没跑了。
很快,侍从又端上来冰镇西瓜清露饮,沈济月眼睛一亮:总算有菜品是不用张罗一整天就能做成的了,这个或许没毒。
她正要伸手去拿。
就听顾渔止住摆盘的侍从,道:“饮子撤了,换肉桂陈皮茶。”
这下沈济月能肯定只有饮子没有被动手脚了。
见她一副心如死灰样,顾渔启唇:“你这几天不是不能吃寒凉的么?”
沈济月眉眼倏地一抬:“你怎么知道……?”
顾渔抬手揽袖,把新换上的肉桂陈皮茶推到沈济月面前:“煮茶时丢了几颗烟熏乌梅进去,把肉桂气味压住了,应该不是很冲。”
沈济月鼻尖凑过去,当真没她不喜欢的肉桂气味,反而有股酸甜的梅子和陈皮的清香。但她没有立马端起杯子,一双眼睛仍觑着顾渔,非要追问出他是怎么知晓她月事来了的。
顾渔无法,出声道:“中午去逐鹰殿送公文,你的理事署都快被红糖姜枣茶腌入味了。”
沈济月平常不喝这些东西,只有在月信来时,手脚发凉得受不了,才会饮些红糖姜枣茶。
很早之前,在她小时候第一次来月事时,小腹就会不舒服,娘亲说喝点红糖姜枣茶就没事了,但她觉得见效甚微,之后每次月事还是很疼。
沈济月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就去问顾渔,她觉得顾渔跟药材打交道这么久,自然知晓什么药的止痛效果最好。
果然,两天后的夜里,顾渔院墙边的那棵石榴树上就挂上了一袋药材包,在一众解馋小零嘴之间格外突兀。
沈济月踩着凳子爬上墙,坐在墙沿低头指道:“这是什么?”
顾渔在树下,穿过重重枝叶抬头望:“肉桂陈皮,你用时佐以熟普,效果比红糖姜枣茶要好得多。”
“你怎么知道?”沈济月张唇,双手抓紧墙头向前探,“你问别人了?”
顾渔侧头:“没,我试的。”
但沈济月只喝了一次,就因不喜肉桂味道把它弃了,继续喝她的红糖姜枣茶。等顾渔知晓时,他已经要回定熙了。他劝沈济月不要忍着,去同她母亲讲,沈济月则好了伤疤忘了疼,说什么这点小事讲出去都浪费口舌。
直至今日顾渔去逐鹰殿送公文,路过理事署时闻见了浓重的红糖姜枣气味,他才知道她还没好。
于是便知会厨房煮上肉桂陈皮茶,又差人去买了烟熏乌梅。
沈济月垂眸,热气扑上鼻尖,她低头啜饮一口,肉桂的气味果真被掩盖了八九分,只余清新酸甜。
温润的热意暖融融地沉进丹田,很舒服,沈济月又喝了一口。
“也不必急于把六年没喝的都补上,”顾渔道,“先吃菜吧。”
沈济月从杯子里抬起眼睫,松开咬着杯沿的唇,扫了一眼:“我不喜欢吃鱼。”
顾渔垂眼,伸手夹起一筷鲥鱼,放在自己盘中,用筷子挑干净了刺,将盘子一并推过去。
鲜香的肉味很快攻占了沈济月的鼻腔。
她咽了咽唾沫,抿唇看顾渔一眼,把鱼肉夹到自己碗里,张嘴咬掉一半,品尝片刻,眸光一亮,又把另一半吃掉,眼睛看向盘中。
鸿门宴就鸿门宴吧,她愿意。
顾渔将她的表情动作尽收眼底,低头又夹了筷鱼肉,耐心挑着刺,学她的语气道:“我不喜欢吃鱼。”
沈济月一个眼刀砸向他,继续埋头吃饭。
吃得差不多了,沈济月停箸,边擦嘴边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顾渔饮了口茶:“有。”
“行,那我先说。”沈济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今日的案子牵扯到了望江斋,你总能告诉我那日映柳池旁与望江斋东家谈话的是哪位贵人了吧?”
顾渔低眸,没有回答。
沈济月拧了拧眉:“为何?”
顾渔放下杯盏,面色正肃:“你别参与这个案子了。”
果然这顿饭的出发点就不是好的。
沈济月眸色一暗,同样冷了脸:“你以什么身份要求我?对立府衙的少卿,官场上的竞争对手?”
把抢人抬到明面上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我并非这个意思。”
顾渔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掌住茶盏,“沈济月,我清楚你。此案由你经手,你难免会受到山石旁那些话的影响,抽丝剥茧发散出旁支,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会惹祸上身。”
“什么叫‘牵连出不该牵连的’?”沈济月手握成拳平复心境,压低了音量,“能被牵连的,那都是该揪出来彻查清楚的。”
两人的脸都半隐在阴影里,迷蒙不清,唯有瞳仁泛出几星亮光,如泉边兰草里钻出的流萤。
四下沉寂,沈济月齿关紧了紧,终是抬眼:“顾沧舟。”
顾渔反常地没有看她视线,长睫沉沉覆下,抠紧杯壁的手指寸寸内收。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觉得我能力不行?”
她的声音在光线幽微的亭子内响起,混着泉水里鱼尾扰动的清响,如棋盘落子般轻轻一敲。
顾渔抬眼,沈济月的目光正定定落在他的瞳孔,如一点寒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你知道的, 我这个人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所以你与其担心, 不如支持我,或者不管我。”
沈济月勾了下唇, “但以我们现在的竞争关系, 你既不能放任我, 更不能给予我帮助, 所以顾沧舟, 你在担心什么?”
顾渔没有立即回答。
沈济月也没想让他给出回应, 继续道:“至于能力……虽然从小就被迫着跟你作对比,什么都被打压一通,但我并不觉得我能力比你弱。
“如果你不想让我查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我想对你说——”
沈济月站起身,目光垂落下来:“走着瞧吧。”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 有韧劲、不服输、爱逞强,脑筋活泛, 口齿伶俐。
这样的姑娘, 该自由如长风,热烈如野火,徜徉于世间, 无拘无束。
偏她生了副为民除害的侠义心肠,愿戴上官帽, 义无反顾地踏进朝堂的浑水。
“沈济月。”
顾渔站起来,与她对望,“我们公平竞争吧。”
水里的鱼又一卷尾,水珠被高高扬起, 洒在岸边轻摇的兰草上,月光一照,就晶莹剔透得像琉璃。
风吹进来,纱帘移了位,月色如不流动的水,静静铺在顾渔身上,而沈济月则站在纱帘背后,脸庞由烛光映亮。
隔着暖与冷、明与暗的交界线,沈济月看着顾渔,扬声道:“那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
“人被伏虎殿抓进去了?”白风清惊怒道。
潮风拱手:“是,世子,顾少卿先沈主事一步到达望江斋,抢先把窃贼捕了。”
白风清两眼一闭,气不打一处来。
“世子莫气,还是有好消息的。”潮风恭敬道。
“什么消息?”白风清斜眼。
“我们的人把那方培揍成了大花猫,别提多搞笑了。”说着,潮风唇角一扬就要笑。
白风清指尖捏起玉蟾蜍,一个眼刀劈过去,潮风噤了声。
“世上有那么丑的猫吗?”白风清说。
潮风立刻纠正措辞:“大花耗子。”
“这还差不多,”白风清点点头,继续端详手里的玉蟾蜍,啧声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说着,他指节叩了叩底座,立时察觉出声音不对。
有夹层?
白风清当即坐下,掏出工具仔细鼓捣,终于在底座下推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夹层。
他瞳仁一亮,抬头道:“济月呢?她查到哪了?”
伏虎殿,东府狱。
沈济月扮作送饭的狱卒,混入了其内。
不能把人抢走,那她还不能自己过来了?俗话说山不过来,我自过去,她沈济月有的是办法。
这还没走到那窃贼的牢房,就听见里头高阔的谈论声,似乎在讲什么趣事,逗得狱友哈哈大笑。
“且说那方培小儿肥头大耳,爷爷我左手一个九鹰白骨爪,右手一个伏虎降龙拳,就将他揍得满地找牙,就差把他老舅的那档子不敞亮事全抖落出来!”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窃贼哼笑一声,“然后我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等方培小儿回击。”
“你接着说啊!”
“只见他如发狂老猪,马上就要横冲过来,爷爷我‘啪’地拍桌而起!”他应景地从蒲团垫上蹿起来。
众人目光皆是跟着他往上仰。
“怎料起猛了,眼前一黑,”
窃贼身形晃了晃,摁着太阳穴软趴趴倒下来,睁开一只眼看众人,“我又坐下了。”
“嘁咦……”
牢里一片喝倒彩的鄙夷唏嘘。
沈济月恰好走到牢房门外,将这生动的说书表演看了去,暗道这窃贼心挺大,伤了京中纨绔还丝毫不惧。
“吵嚷什么呢,吃太饱了吗?”送饭的狱卒不耐道。
“哎哟哪敢哪敢,”那说书窃贼跑过来端过饭碗,耸肩问道,“官爷,啥时候放我出去啊?”
“呵,还想着出去,惹到方家,看你掉不掉一层皮吧!”
窃贼不惧反笑,抄起筷子扒饭:“看来我揍得还挺及时,日后他老舅子当上西陵参将,那可更惹不得了。”
沈济月方才被这人逗乐的笑意慢慢敛去,在眼中凝成一点疑云。
西陵参将不是张叔么?他的小女儿曾经还跟她一起上过学来着。
狱卒发完了饭食,招呼沈济月离开。
沈济月回神,道:“大哥,你先走吧,我袖子挂在铁线上了。”说着,她佯装焦急,靠在门边整袖口。
狱卒忙着午睡,才不愿多作停留,皱她一眼就转身走了。
见他离开,沈济月抽回手,蹲到那窃贼面前:“你叫什么?”
“王五。”
“好,王哥,”沈济月看着他,理顺思路,一件一件开始问,“为什么偷玉蟾蜍?”
王五停了扒饭的动作,认真咀嚼道:“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沈济月点头,接着问:“朝中并未传出风声,你怎么知道西陵参将要换人?”
王五:“那方家小儿喝了点马尿就兜不住屁,在雅间大肆宣扬,不知道才怪。”
沈济月停顿片刻,在脑中思忖。
没有张叔升迁或调任的消息,这几日西陵又在打仗,怎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换参将。
而西陵的消息传到定熙,至少要半月,也就是说,如若方培所言为真,那换人一事必定早就在谋划了。
王五还等着被盘问,见她没了声儿,吭气提醒:“咋不问了?”
“问完了。”沈济月还在凝思。
“没完!”王五急道,“你都没问我谁指使我的,这么大个事,你怎么能忘了呢?”
沈济月微微转动眸子:“问了你会说么?”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主子供出来?沈济月继续整理思绪。
“是靖国公世子。”
王五铿锵道。
甚至她都还没有问,他就已经招供。
沈济月先是惊诧一瞬,眼神随即转为不可置信。
太荒唐了。
还不等她惊疑完王五的话,身后就传来令她后背一凉的询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顾渔的声音。
沈济月脊梁一僵,根本不敢转头,听见脚步声渐近,也只是背对着顾渔站起来,埋低了头才转过去,压粗了嗓子行礼道:“顾少卿。”
他没有说话,明显是在等她解释。
沈济月咽了咽喉头,视线只盯着他的玄袍一角,硬着头皮道:“小的刚送完饭食,正预备走。”
“送饭食?”顾渔俯身。
听见他声音又低了些,沈济月咬着牙,镇定道:“是,今日送得晚了些,小的该罚。”
顾渔一段时间没作声,沈济月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头顶。
但她不敢说什么。
说多错多,不说反而不容易暴露。
若是被发现她堂堂逐鹰殿主事,扮作狱卒潜进伏虎殿府狱套嫌犯口风,传出去怎么着都会被人笑话,说不准还会被严诚责罚。
他还在问:“东府狱的狱卒什么时候也有女子了?”
沈济月太阳穴猛然一跳,迅速过了遍脑中记得的模样,道:“少卿说笑,小的只是骨架生得小了点……”
“二虎,咋还没弄好啊!”
沈济月当机立断,大声应道:“欸!来了!”
然后一面囫囵说着“少卿小的告退”,一面就从顾渔身边擦过仓皇逃走。
顾渔侧身,看着她飞奔的身影,直到沈济月消失在牢狱尽头。
王五捧起碗,正打算继续刨饭,就被一道冷音止住,他抬起头,就见顾渔垂眸视下:
“你同沈主事说了什么?”
…………
沈济月人到靖国公府时,白风清正闲坐在凉亭下煮酒看戏,手里白玉扇随鼓点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膝头。
见沈济月来,白风清便在身侧给她留了个位置:“济月妹妹,你终于肯来找我了。”
沈济月行礼,却并未坐下:“世子,我有要事想问你。”
白风清没答,接着自己的话说:“济月妹妹茹古涵今,来品品这出戏怎么样。”
这出戏她是不得不看了。沈济月无法,只得坐到一旁,目光移到台上。
《狂鼓史》自然是出色的,其反抗强权、蔑视权贵,批判奸邪当道,但在靖国公世子面前说这些……
沈济月还是不太敢。
白风清撇撇嘴,对台上扬手吩咐道:“行了,撤下吧。”
戏子散场,周遭安静下来,沈济月直奔主题,盯着白风清道:“世子殿下,望江斋的玉蟾蜍可是在你这儿?”
“不错。”白风清答得爽快。
沈济月不料他如此坦然,一时被打乱了思绪,下意识问了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为何?”
白风清这人,做事最不需要的就是理由。
但这次,他居然答了。
“因为这瘌蛤蟆,太贪了。”言毕,他接过潮风递来的玉蟾蜍,交到沈济月手中。
冰凉冷玉落在掌心时,沈济月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她心下一惊,抬起玉蟾蜍,就见其腹部有一暗层。
脑中陡然浮现多个画面,有那夜郡主被劫持,望江斋掌柜却先担心玉蟾蜍,有在映柳池旁,某位皇子与望江斋掌柜的谈话,亦有东府狱里,王五所说西陵参将换人的小道消息。
白风清接续道:“这次玉蟾蜍丢了,徐升远比上次平静,说明什么?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
说明望江斋东家真正在意的,并非玉蟾蜍。
沈济月眸光凝住,低眉看向其暗格夹层。
而是,里面的东西。
白风清摇开扇子,手搭在栏杆上,侧身过来看着沈济月,勾唇道:“济月妹妹,你想不想今晚就破开此案?”
沈济月握着玉蟾蜍的手指一紧,抬起透黑的瞳仁。
最终,沈济月还是没有立马回答白风清,她走出靖国公府,脑子里很乱。
“沈主事。”
一记略高的音调落到沈济月耳中,回神,面前出现位面覆薄纱的窈窕女子。
她顿了顿,辨认清楚面纱之下是谁人后,作揖行礼:“东阳郡主。”
“听闻沈主事在追查望江斋玉蟾蜍失窃一案?”
“是。”沈济月颔首,又问,“郡主知晓玉蟾蜍的下落?”
东阳抿笑:“我自然没这么大的本事,不过,我另有一事知晓,或许,也是沈主事想要的。”
见沈济月无甚反应,东阳抚了抚指甲,檀口轻吐:“西陵,张佑德。”
沈济月怔然抬眼,对上东阳清浅的瞳眸。
“沈主事认识吧?”
一刻钟后。
东阳将沈济月带到清茶小筑最里头的雅间,停在珠帘前:“就是这里了,沈小姐想知晓的,里面的人会告诉你。”
交代完,东阳便转身走了。
沈济月站在门前犹疑片刻,握了握腰间的流星哨,下定决心,推门进去。
与此同时,顾渔赶到靖国公府,他一步抵别人三步,手里抓着的王五根本撵不上他的步伐,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白风清倚在廊柱旁,指尖拈着白玉扇来回转着把玩,笑吟吟道:“顾少卿怎么有空大驾光临了?往日可是我爹都请不动的稀客呀。”
顾渔松开抓着王五衣领的手,眼神冰冷:“你跟沈济月说了些什么?”
“哟,连世子都不叫了?”白风清挑眉,显出几分兴致来。
顾渔紧盯着他。
白风清轻描淡写:“我这么宠济月妹妹,自然是对她知无不言咯。”
“你这是在害她。”
顾渔声线彻底沉了下来,拳头骨节发出声响,“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不知道这些秘密会把她推入怎样的险境。”
白风清听着,眨了眨眼。
旁边王五被这阵势吓得呆若木鸡,而顾渔还在继续:“沈家是今年才搬来的定熙,短短两月又十八天,沈济月就在朝中做出了番成绩,有人想拉拢,有人想构陷,她犹如招风大树却无稳固根系。
“白世子,不是所有人都出生在靖国公府,做什么都有人兜底。”
“我这不也是想让济月妹妹早日查出真相,在圣上面前表现表现,尽快升官嘛。”
顾渔丝毫不接他茬:“世子究竟是为了沈济月的升迁,还是为了自己对付二皇子党,想必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世子口口声声称她为妹妹,却何曾真心为她考虑,不想她受到分毫伤害?”
白风清沉默了。
王五见势不对,匆忙爬起来逃之夭夭。
“是,”白风清重抬起头,截断顾渔冷硬的目光,道,“所以,今晚你得去协助她。”
“顾沧舟,你在国子监文武都第一的事迹,她还不知道吧?”
清茶小筑。
沈济月推开门看见里面人时,愣住了。
她眉头一抽,轻声道:“七王子?”
尉迟迦昙起身,面上绽开笑容:“叫我迦昙就好。”
他的喜悦毫不掩饰,尽数呈现在脸上,两颗眼珠明亮无比:“没想到东阳郡主真能帮我约到你。”
沈济月缓步走过去,虽有疑惑,却并未过多追问,她现在只想知晓张叔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她坐到尉迟迦昙对面,捧着茶杯,纠结该如何开口。
见她这般动作,尉迟迦昙也把手放到了桌上,双手扶着茶盏,喉头滚动。
“济月。”他突然唤她。
沈济月应声抬头。
尉迟迦昙将茶杯抠得更紧,双目直直盯着沈济月,一字一字说得坚定:“我心悦你。”
沈济月的脑筋彻头彻尾地混乱了,如卡住的陈旧齿轮,撬不开也转不动。
“什么?”
良久,她听见自己磕磕巴巴的声音,“殿下,你知不知道‘心悦’的正确意思?”
尉迟迦昙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生怕自己说错话:“中原话我讲得不好,我意思想表达的是,是……”
他最后说了几个沈济月听不懂的字符,应当是月郅话。
见沈济月眼神还是懵的,尉迟迦昙也急了,左右手各竖起根大拇指,举到胸前,然后碰在了一起。
沈济月脑子彻底浆糊了,张张唇,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希望尉迟迦昙别再说了:“殿下——”
尉迟迦昙道:“济月,你还是没有想起我吗?”
沈济月更糊涂了。
尉迟迦昙从袖口摸出个东西,伸手摊开,一串莹润晶亮的葡萄状琉璃珠就出现在沈济月面前。
“这个摆件是小时候你给我的,说要我拿大漠最甜的葡萄来交换。”
他说着,见沈济月还是没有反应,有些焦急起来,琥珀色的瞳仁四处看了看,想起什么,突然道:“小黑猴,你还记得小黑猴吗?”
沈济月眼睛慢慢放大睁圆,张开双唇:“你是小黑猴?”
“我是小黑猴!”尉迟迦昙欣喜无比。
西陵位于瑾国边陲,临近西域诸国,沈家又与张家熟悉,沈济月便常带着顾渔跑到张佑德麾下军营附近的山丘玩。
有一天,沈济月老远就听到山脚有动静,找遍了草丛都没找到活物,抬头一看,这才发现树上挂着个瘦长的小男孩。
沈济月仰头:“树上好玩吗?”
小男孩苦着一张脸,想伸手比划又怕掉下来,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好玩啊……”沈济月有些失落。
小男孩急了,支支吾吾的音量都大了些。
顾渔:“他是下不来了。”
沈济月这才“啊哦”一声,跟顾渔一起废了老大劲将人从树上解救下来。
末了才发现这男孩不是中原人,也不会说汉话,瘦瘦长长一条,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又念及他从树上下来,沈济月脑子里顷刻就冒出来三个字:“小黑猴。”
幼时家里人都唤她乳名小年,所以对于小黑猴这样的陌生人,沈济月一般都是告知大名的。
后来小黑猴叫她济月叫惯了,她索性由他叫着,也没把小名告诉他。
她忘记小黑猴是怎么被人接走的了,只记得后来每隔个把月她都会在山脚碰见他一次,每次他会说的汉话都多一点。
“济月,你喜欢白净的男子吗?”尉迟迦昙问。
沈济月正在捏泥娃娃,头也不抬:“我喜欢好看的。”
尉迟迦昙抱着腿,眼神从膝盖上探出去,看了看给沈济月递野花野草的顾渔,没再说话。
就这样小黑猴小黑猴地叫着,沈济月一直到最后给他琉璃葡萄串时都不知道他本名是什么。
“你们月郅语好难记啊,还是小黑猴顺口,等你哪天知道你的名字用汉话怎么讲了,再告诉我吧。”
尉迟迦昙点点头:“那我到时候请你吃大漠最香甜的葡萄!”
记忆中模糊的人影与此刻清晰的面庞重叠,沈济月竟有些恍惚。
“怎么样,我现在有没有白一些?”出落得成熟硬朗的少年在沈济月面前笑起来。
沈济月看着眼前身形挺拔健朗,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的少年,抱歉道:“小时候不懂事给你取绰号,实在对不住。”
尉迟迦昙不在意地摆摆手,看着沈济月,面色正肃道:“济月,我同你诉说我的心意,并不是逼迫你接受,也不是想得到什么。”
他扯回这档子事,沈济月表情也正色几分,静静听着。
“过不了多久,父王将立王储,我不能让王位落入我那几个哥哥的手里。”
说到此,他眼里露出沈济月从未见过的锋芒,很快,那点寒光敛去,他眸色又澄清起来,笑眼弯弯道,“所以,我要早些告诉你,我喜欢你,不然,我怕没有机会说了。”
他神情温柔,沈济月心里却蓦地一凉。
没机会,并非月郅与大瑾的几千里路途太远,而是王储之争太过凶险,他此番回去,只有两条路——
成则王,败则死。
沈济月想起什么,喃喃开口:“那朝中传言的和亲……”
“只是月郅王的意思。我不齿于拿婚姻来换取和平,这样的行为,是玷污了爱情。”
尉迟迦昙道,“我既不想娶自己不爱的女人,更不愿我心悦的女子被迫嫁给我。”
说着,他抬起那双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瞳仁,朝沈济月弯了弯:“那么,在临走之前,让我送你最后一份礼物吧。”
他从袖中拿出一叠信纸,启唇道:“若还能相见,我再请你吃葡萄。”
沈济月看完信中内容,双目通红,五指缓缓收紧,用力到手中攥着的信纸都在发颤。
“覃转运使有意在运军粮的路上出岔子,导致粮草运送不及,将士无法久战,西陵军损失惨重,叫张参将落得个贪功冒进的罪名。
“真是好狠毒的计谋。”
想起今日白风清与她商量的事,沈济月抬起眼睫,神色坚定几分。
靖国公府。
白风清料定了她要来似的,在院中怡然自得地荡着秋千,边荡边指挥潮风再推高点。
沈济月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信纸被薄汗浸湿。
“我同意今夜去偷玉蟾蜍。”她说。
“就知道你会答应。”白风清扬手,潮风立即抓住秋千绳,将晃荡的秋千稳固住。白风清从秋千上下来,淡淡一笑,“玉蟾蜍我已派人送回望江斋了,以你的名义。”
沈济月缓了口气,道:“玉蟾蜍已被盗窃两次,就算你查出来今晚是他们传递密信的时间,又怎么确定密信还会被放进玉蟾蜍?”
闻言,白风清非但不急,还悠悠挑了下唇,反问道:“倘若交递密信的人,没收到玉蟾蜍已经不安全了的消息呢?”
沈济月恍然大悟。
“只是此事不宜让逐鹰卫去办,潮风我也要带走去办别的事,眼下手里也无旁人。”
沈济月发觉不对劲,两条眉毛一上一下:“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偷?”
白风清敲了下扇子,嘿嘿一笑:“对咯。”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会武功,被抓了怎么办?
白风清凑近了点,以扇掩唇:“别担心,我给你安排了名高手,你只需要负责接应他就行了。”
不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么又来一个高手?沈济月狐疑地皱了皱眉:“多高的手?”
“打趴过我所有的护卫,”白风清扬扬下巴,“怎样,够高了不?”
作者有话说:
您的贴身高手顾沧舟即将上线~发现小时候的cp名可以叫“年年有渔”重逢后的cp名可以叫“同舟共济”
第24章
夜幕低垂, 风高月圆。
沈济月潜入望江斋后院时,白风清口中的高手还没到。
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胆战心惊地隐在树后, 靠夜行衣躲过巡逻的护院。
说是只需她在院中接应,玉蟾蜍会由那个神秘高手拿到手, 可她都在树后面躲了小半个时辰, 腿都蹲麻了, 也不见二楼有什么风声, 更不见有人上楼。
沈济月小心挪动了下腿, 抬头丈量地面到二楼的距离。
太高了, 不可能会有人飞得上去。
既已入局,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沈济月紧盯着二楼最尾端的房间,重重咬了咬牙。她收回目光,算准护院走过的间隙,从树后快步绕道穿过行廊, 闪身上了楼梯。
奇怪的是,二楼竟没有巡查的护院。
管不了这么多了, 沈济月心跳如雷, 侧身紧贴墙面谨慎地观察着周遭,确认没问题后,悄声伸手推开窗, 抬腿翻了进去。
她落脚极轻,手掌撑地, 没有在黑夜里发出任何异响。
沈济月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却在将要站起身时,猛然怔住了。
不甚清晰的视线内,出现了个高大的影子。
而那人似乎……还在看着她。
沈济月浑身的血液刹时凝固。
那影子从房间中央迈步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
沈济月怕自己叫出声,早就提前咬住了舌侧,方才被他一吓,口中瞬间涌出血腥味。
她强装镇定,撤步后退,手摸上窗沿,指尖撬开一条缝。
就是现在,沈济月飞快转身,手掌撑住窗台就要翻出去。
腰肢猛然被人扼住,沈济月睁大眼睛,舌头的痛感越来越明显。
“嗯……”饶是再怎么强迫自己不尖叫,在巨大的恐惧面前,齿缝中还是漏了点音出来。
沈济月被身后巨大的力量拽回去,指尖脱离窗棂,那半开的窗板眼看就要打下来,忽然,一只手掌撑住了窗板,将它轻轻放下。
与此同时,沈济月耳尖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是我。”
此声一出,沈济月紧绷的身体瞬间就软下来,她险些站不稳,还好顾渔放在她腰际的手尚未松开,发力托了她一下。
猛烈的心跳在此刻漏拍,忽快忽慢地跳起来,毫无节奏。
沈济月转头,借着窗户纸映出的微光,看清了顾渔半隐在黑暗的五官。
她舌头疼得厉害,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漆黑的双瞳在暗光里来回颤动。
“是我。”顾渔又道了一句。
上一句“是我”,是说他是顾渔,让她别怕。
这一句“是我”,则回应她眼中的疑问,告诉她,他就是白风清找的协助她的人。
沈济月顿住了。
开什么玩笑?顾渔小时候身子那样弱,两步三喘,风都能吹倒,怎么可能是能打趴白风清所有护卫的人?
正惊讶着,外头就传来命令指挥的声音:“你们几个去看看玉蟾蜍,大人说了,今夜必须隔半个时辰去看一次。”
沈济月心头一紧,下意识扯了下顾渔的袖口。
顾渔将玉蟾蜍递给沈济月,侧步上前,挡在她前面,目如寒刃,紧锁着大门。
沈济月缩在博古架旁,抱紧了玉蟾蜍,睫羽颤抖着盯着顾渔的背影。冰凉玉气透过她的衣衫,冻得沈济月打了个寒战。
侧目,护院的影子从窗户纸上飘过,兵器重甲的声音随其脚步移向顾渔对面的大门。
沈济月将玉蟾蜍护得更紧,喉头滚了滚,满是血味。
人影停在门前,顾渔也守在门边。
空气里响起细微的推门声,外面的夜光刚从门缝透出,沈济月才看见来人的轮廓,两名护院就被突然从门后闪出的顾渔一掌劈晕,甚至连声都没出。
他将人放倒,堆稻草似的堆到门后,侧头对沈济月道了个“走”的口型。
沈济月点点头,扶墙站起来,绊住脚往顾渔面前一扑,他顺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着朝外面跑去。
许是见同伴去查探却久久未出来,在外巡逻的护院起了疑心,往沈济月与顾渔这边走过来。
沈济月眼尖,立马看出拐角后有人过来,一把攥住顾渔往回拉。
顾渔带着她躲在柱子后面,屏息凝神。
沈济月抱着玉蟾蜍,紧靠在他身前,抬头时耳朵蹭过他的心口,低声问道:“你这么厉害,带我飞下去啊。”
顾渔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回了她的话:“不会。”
不会?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沈济月很想继续问,但不断靠近的护院让她无法追问下去,一颗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顾渔左右环视了下四周,确实是退无可退,无处可躲。
他道:“一会我拖住他们,你先带着玉蟾蜍跑。”
沈济月立刻就要点头,又觉不对,出声道:“他们有刀。”
顾渔侧头,紧盯着逐步搜查过来的护院的动向,修长手指落到沈济月的肩上,微微用了点力,似乎随时准备把她推出去。
眼看护院马上就要走到玉蟾蜍所在的房间。
沈济月肩上传来细微的疼痛,是顾渔捏着她肩膀的手在不断收紧。
她还有心安慰他:“你别怕,我会跑快点给你搬救兵的。”
顾渔抽空短促地瞥她一眼,呼吸沉了沉,移开视线。
只差三步远,巡逻的护院们就即将走到那间屋前,只要拐个弯,便会发现门被打开了,而那门后的地板上,还躺着两名被劈晕的同伴。
沈济月侧站了半步,时刻准备拔腿就跑。
蓦地,二楼长廊尽头走出来一红色身影,她神色似有些慌乱,朝护院大声道:“快来人!楼下有盗贼!”
护院一听“盗贼”两字,瞬间就绷直了脊背,齐齐转身向楼下搜去。
只是……那女子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沈济月探头出来,捕捉到护院风风火火下楼的背影,黑压压一片扑过之后,露出灯下女子的面庞。
她面上丝毫不见方才呼救时的慌乱,安静立于廊下,目光遥遥向沈济月与顾渔藏身的柱子后望来。
东阳郡主?
沈济月眉心猛跳几下。
两人只对视一眼,东阳便抬手轻轻抚了抚鬓发,捏着虞美人团扇缓步下了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渔扯了下沈济月的胳膊,让她快走。
两人快步离开了望江斋,也不敢走大路,顾渔熟悉京城地形,将沈济月带到了小巷里。
跑了不远,沈济月突然拍了拍顾渔的手臂,示意他松手。
顾渔放开她,以为沈济月只是体力跟不上,跑不动了,没承想转头就见她跑到边上扶住墙,张嘴吐出口血来。
顾渔脸色一白,三步并作两步,站到沈济月身侧扶住她:“怎么回事?何人伤了你?还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沈济月张着唇,口中还在往下滴血。
顾渔夺过她手里的玉蟾蜍,蹲下来背朝向她:“上来,我带你去医馆。”
沈济月咳嗽两声,脸埋得很低,声音虚弱道:“不必,我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不准说蠢话。”顾渔带了厉声。
又一滴血从沈济月嘴里落下,她抬手擦掉,转眸看他:“顾渔……我要死了,你是什么心情啊?”
顾渔没说话,从单膝蹲地的姿势站起来,转身面对沈济月。
借着圆月明亮的清晖,沈济月看清了他的神色,不免心头一颤。
少年一张冷清的俊脸在月色下白得吓人,双唇克制地紧抿着,亦是无甚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隐隐发红。
沈济月顿时愣住。
好像玩过头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作出解释,顾渔就靠近半步,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沈济月打横抱起。
“不出百步就有医馆,”顾渔说着,抬腿便走,“你不会死。”
他言辞笃定,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疾行,声音还是有些抖。
人们常是避讳“死”这个字眼的,但沈济月偏不。她说,既然怕一语成谶,那反着来不就好了。
从前,顾渔病得最厉害的那几阵子,沈济月就常笃定地对他说“你不会死”。
她说得很坚定,仿佛她真的有什么神力,就算顾渔真的性命垂危,她也能将他从鬼门关捞回来。
听得多了,顾渔似乎也对她生出几分信任,病情当真一天天转好。
沈济月笑开了花,拍着手在他床边邀功:“你可是我小年霸王罩的人,阎罗来了也抢不走!”
而那张生动的笑脸,此刻唇角却带了骇人的鲜血,奄奄一息躺在他怀里。
顾渔走得更快,几乎是跑起来。
沈济月眉头颤了颤,吸了口气:“那个……顾沧舟。”
以为她不舒服,顾渔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沈济月忙使劲拽他衣领,两只眼睛骨碌碌向上看:“我不死了。”
顾渔停步,视线扫下来。
“你放我下来,我不死了。”
只见怀里方才还痛苦吐血的姑娘眨巴眨巴睁圆了的眼睛,张嘴吐出一截血亮的舌头。
柔软的舌面被血糊了一层,两侧边缘还有鲜红的齿痕,舌肉被咬得血肉模糊。
怕他看不懂,沈济月还大着舌头口齿不清地解释:“不是吐的血啦……”
是咬的。
下一刻,顾渔眸色一冷,托着她的力量陡然消失,沈济月“啊呀”一声,跌下去摔了个屁股墩。
哎,果然还是生气了。
沈济月收回舌头,一把扯住顾渔的下裳怕他走:“你好狠的心。”
顾渔冷眼看着,一把将衣裳从她手中扯开,脚一收,沈济月的屁股就彻底落了地。
行吧,还知道给她垫垫,不算很坏。
但这样,沈济月的负罪感反倒消不下了。
她抿住唇,手再次抓上顾渔的衣摆。
顾渔一把拂开。
沈济月脸皮厚,又抓上去,这次还带了笑。
顾渔一把拂开。
没事,她再抓一次不就行了?沈济月抬抬眉,一双明眸睁得亮晶晶,伸出手。
顾渔一把拂开。
老话说得好,事不过三,若放在平常,沈济月早就拍屁股走人不惯着了。
但现在……
沈济月调整好表情,抱着再哄最后一次就不管了的心态,闷头抬起了手。
令人惊奇的是,她没有触碰到硬挺的衣料,而是略微湿润还有些冰凉的手。
沈济月蓦然抬眼,手指无知觉地蜷缩一下,挠过顾渔手心。
他五指收紧,弯曲手肘,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拽着往前走去。
沈济月小跑跟上,不解问道:“干嘛?”
顾渔头也不回,语气不善:“舌头不上药了?”
一切事毕后,两人各自整理了一夜的案件文书,忙到次日点卯都没合眼。
果然,西陵参将换人的消息,在今早由千里马领着跑过城门,大张旗鼓地传回了定熙。
方培从西府狱阔步出来,浑身上下由仆婢服侍着换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他高抬下巴,整个人趾高气昂地巡视着周围。
看到一个黑色身影从拐角走出来,方培两步追了上去,喝止道:“沈济月!”
闻声,沈济月目光从手中怀抱的文书上抬起眼,停下步子。
见是他,挑了挑眉:“方少爷。”
方培叉着腰,迈着八字步叉过来:“我舅舅不日就将回京述职,沈主事觉得,要是他知道我被你这般折辱,会不会向陛下参你一本呢?”
原是恐吓她来了。
沈济月低笑一声,掀起眼皮:“那也得看方大人是以何种身份上奏了。”
“自然是西陵参将,正三品大员!”
“嗯,”沈济月敛了眼底倦色,收拢文书,“那就祝方大人,能坐稳这参将的位子吧。”
说罢,她转身离去。
方培琢磨着沈济月的话,还是思考不出个所以然,又觉得心里隐隐不安,抬手挠了两把头,指着沈济月的背影问旁边侍女:“她这话啥意思?”
沈济月将昨夜的事情悉数禀报给了严诚,包括事后梳理出来的转运使覃涣与西陵指挥佥事方羽勾结,在军粮运送中动手脚,让西陵军因粮草供应不及时而不得不退出五里地,最后归咎到张参将头上,说他不顾实际情况,贪功冒进。
而她手中的玉蟾蜍及其底座内的密信,便是证据。
严诚又问:“照理说,此物周围应当有重重护院把守,我没有给你派遣逐鹰卫,你是如何拿到此物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沈济月隐去其中细节,大概与严诚说了一通,至于在映柳池旁听到的某位皇子与望江斋掌柜的对话,更是闭口不谈。
她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能耐,是绝对不敢动到皇子头上的。
严诚表情凝重起来,冷厉狭长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她,剑眉紧锁。
沈济月略低了眉,静静等待严诚的决断。
她咽了咽喉咙,心跳重了几分。
无论是越过上级私自行动,还是以不甚光彩的手段取得证物……
无论哪条,在逐鹰殿都够她喝一壶的。
“你好大的胆子!”
如她所料,严诚的嗓音随拍桌的重响降下,桌上茶杯都随之一抖。
沈济月躬身行礼:“下官知错。”
说完,她又抬了下头,壮着胆子道:“但此事恶劣,牵扯到大瑾边防与军民性命,下官不能坐视不管。
“还请严司使向陛下禀明实情,勿要让奸佞当道,令忠臣寒心。”
聆风阁安静好长一段时间。
沈济月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原本她是有些犯怵的,但方才说完那些话,内心反而平静了。
“去吧。”
严诚顿笔,将写好的手摺推到桌案边缘,抬眸看向沈济月。
一滴冷汗滑过额角,沈济月起身,已经做好了去领罚的准备。
“谢司使。”
她提步向前,双手捧起那物时,愣住了。
奏折?
沈济月眸光闪了一闪,抬起头。
严诚道:“陛下昨日说要召见你,你就顺便将这件事禀报了吧。”
沈济月手里捏着奏折,还是有些糊涂。
严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屏风背后钻出来,背着手站到沈济月旁边,歪头笑道:“沈主事,哥哥这是让你自己去跟圣上禀明,到时候你再讲得委婉一点,不就是大功一件了么?”
“胡闹。”这话是严诚对严姝说的。
严姝努努嘴,在沈济月耳旁悄声道:“我哥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长得凶了点,说话凶了点,做事也凶了点。”
沈济月自然明白严诚此举是有利于她的。
亲自在圣上面前禀报这样功过参半的事情,总归是比旁人去禀要来得好些。沈济月知道严诚这是为她考虑。
但陛下还是动怒了。
“你一没朕的旨意,二没逐鹰殿批文,就敢夜闯望江斋私取证物,说得好听是孤勇,说得不好听则是莽撞。
“再者,若被望江斋的护院发现,你以为你今日还能站在朕面前?”
建德帝以仁治世,崇文尚武,苏忠正已经许多年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了。
一时间整个御书房鸦雀无声,众人齐齐跪了一地:“陛下息怒。”
“望江斋一事,微臣知罪,”沈济月叩首,“但转运使覃涣与西陵指挥佥事方羽勾结,致使我西陵将士溃败十里,伤亡四百七十余人却是事实。他们因一己私欲,置满城百姓于不顾,置大瑾疆土于不顾,臣恳请陛下,依大律惩处涉事者,让蒙冤的张参将官复原职!”
建德帝握紧拳,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按捺下翻腾的心绪。
苏忠正弯腰上前,低声禀报道:“陛下,顾少卿求见。”
建德帝叹息一气,沉声道:“传他进来。”
顾渔迈步进殿,走到御书房中央,撩袍跪到沈济月旁边。
“怎么?你是来为沈主事求情的?”
“不,陛下,”顾渔行跪礼,“臣来请罪。”
他叩首道:“玉蟾蜍是臣从匣中取出,望江斋的护院亦是臣一手打晕,若论错处,臣难辞其咎。”
建德帝心中深思着,半晌,他扶额道:“你们先退下,明日早朝,朕自会给你们处置,也会给文武百官一个答复,给西陵将士和百姓一个交代。”
沈济月前脚刚踏出宫门,就迎面碰上进宫拜见太后的东阳郡主。
她低垂眼睫,朝东阳行了一礼:“昨夜多谢郡主。”
现下人多眼杂,她不便明说是东阳昨夜帮她和顾渔引开望江斋护院一事,但见东阳神情,应当是明了的。
“我本意也不是为了帮你,”东阳昂头,“不过是听尉迟迦昙说了一席话后,觉得之前利用顾沧舟有些亏欠,顺势还他个人情。”
沈济月唇角抿出一丝弧度,向东阳颔首。
东阳本提步欲走,才抬起脚,她又收了步子,停下道:“沈济月。”
第一次听到东阳郡主喊她全名,沈济月怔了下,很快转过身:“郡主有何吩咐。”
东阳背对着她,面朝笔直宫道徐徐升起的朝阳,轻启丹口:“既然你谢了我,那我便同你多说几句。”
“请郡主赐教。”
“我喜欢养鹦鹉,得空便教它们学舌,学不会便不给其饭食。其中有只鸟儿花色漂亮,叫声好听,却常常饿肚子,你可知为何?”
沈济月答得很快:“因它悟性不够,郡主罚它。”
“错。”
东阳回身,满头珠翠融在日光里闪烁,“因为它最聪明,我对它的要求更高。”
她的声音在沈济月脑中如涟漪荡开,沈济月瞳眸微动,立在原地。
东阳说完她要说的话,不再多分给沈济月一个眼神,转头离去。
第二天的早朝还是来了。
不过一日时间,玉蟾蜍一案就在朝野乃至民间闹得沸沸扬扬,除了唾弃覃涣方羽等人外,众人对于沈济月查破此案的方式也褒贬不一。
有人说她有勇有谋,雷厉风行;
有人说她鲁莽无知,升官心切。
沈济月与顾渔立崇政殿在中央,垂首等待建德帝圣裁定论。
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或叹息皱眉,或抚须哂笑,各有各的心思。
“伏虎殿少卿顾渔,逐鹰殿主事沈济月,下跪听旨。”
苏忠正敛容垂眸,拂开明黄锦缎,高亢有力的宣旨声缓缓响彻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逐鹰殿主事沈济月,行事莽撞,擅作主张,着罚俸半年,以正规矩。
“念其勘破大案,抚慰西陵战殁将士忠魂,功亦难没,罚俸结束后,擢升从五品千户。
“望往后收敛心性,谨守本分,钦此。”
虽说有罚有赏,但罚倒是落实了,赏却要半年后才下来,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在敲打沈济月,朝中不免一片唏嘘。
沈济月表情无甚变化,朗声道:“臣谢主隆恩。”
苏忠正又展开另一道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伏虎殿少卿顾渔识虑周详,临事不苟,察微扶正,俾使疑案得明。
“特晋尔为正五品逐鹰殿司丞,准其自此随班列朝,参预早朝议事,以副朕怀,钦此。”
此言一出,顾渔怔然抬头。
此事分明是两人都有参与,陛下却一贬一褒,而身后朝臣对于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议论,隐隐约约传来的还是讨论沈济月的声音。
苏忠正端了良久的圣旨,微微弯了下腰:“顾司丞,谢恩吧。”
顾渔侧目看沈济月一眼,她仪态端正,微微低垂着长睫,神情整肃,似乎并无波澜。
他收回视线,抬起双手:“臣,接旨。”
朝事既定,百官次第躬身退朝。顾渔裹挟在人流之中,在眼下重重官帽中找寻沈济月的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匆匆循东阶行下,衣袂扫过白玉墀边缘,想在这里等她。
“沧舟。”
身后有人唤他。
顾渔转身,俯首作揖道:“老师。”
韩敬渊负手,指尖捻过拇指处的琥珀扳指:“昨日我入宫见过陛下了,你如何参与玉蟾蜍一案,旁人不会知晓过多。”
顾渔神色微变:“所以陛下不罚学生,是因为老师?”
韩敬渊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所以朝臣耳中听到的便是沈济月独身一人去盗取玉蟾蜍以及其中密信,而他顾渔是在危急关头帮忙,让她此举不至于酿成错处的人?
韩敬渊把顾渔从中择得干干净净,压下所有风声,难怪今日朝中议论的都是沈济月。
但这样,又对她何其不公。
顾渔握紧了拳,硬声道:“老师。”
“沧舟,”韩敬渊同样唤他,“我这是在帮你在这官场站稳脚跟。”
韩敬渊双眼盯着他,一直到顾渔表情有所松动,他才拂袖离去。
顾渔视线追过去,却见朱红门前,正站着他方才一直在寻觅的身影。
韩敬渊从她身侧路过,沈济月俯身行礼。
待韩尚书行过,沈济月直背起来。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了丹墀玉阶下伫立的顾渔。
与她对视上的瞬间,顾渔抬起步子,阔步走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可等到了人前, 正真面对沈济月时,顾渔却哑了声。
他能对她说什么?
是说他有身居高位的老师护着,才幸免于被众臣指摘, 还是说明明是一样的付出,他却比她官高一级?
顾渔攥紧了隐在袖中的双手, 淡色的唇瓣颤了颤, 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与她对视着, 身侧穿行的人流渐渐虚化。
或许她会对他说些什么?
无论是嘲讽还是责骂, 甚至说他在背后做手脚, 都行。
可沈济月却一反常态, 皎白面容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微抬的莹亮眸子如盛了一汪墨水,静静映出他的五官。
她后退一步,低头,拱手, 弯腰:
“下官恭贺顾司丞升迁。”
她这一礼行得极为端正,脊背绷直如弦, 双手规规矩矩拱于胸前, 下颌微收,眉眼尽数隐在阴影里,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顾渔想伸手扶她, 却晚了一步,十指还未托住沈济月的小臂, 她便已经直起身。
“沈济月。”他叫她。
“下官在。”
顾渔想说话,却被侧边不远处一声高呼打断。
沈济月转头看去,是建德帝身边的掌印太监,他正迈着小碎步跑来, 避尘由手肘坠下,前后摇晃着:“沈主事留步!”
等他近了,沈济月才颔首,略行了一礼:“苏公公有何要事?”
苏忠正擦了擦额头薄汗,喘气儿道:“沈主事,陛下请您再去崇政殿一趟。”
闻言,沈济月眉心轻轻跳了下,略作沉思。
“我在此处等你。”顾渔出声。
沈济月没答,转而抬眼应了掌印太监的话,点头道:“劳烦苏公公带路。”
一路往回,循阶而上。
待沈济月踏入崇政殿后,苏忠正却并未跟随,而是守在殿外。
高大的殿门在沈济月身后悄然闭合,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听不见一丝一毫外界的声音。
她垂首趋步而入,目光只落于足尖方寸地面,不敢多看,直至行至殿前,方才依礼抬眼。
建德帝端坐于龙椅之上,大半的身形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身龙袍在殿中微光照映下泛着冷沉光泽。
沈济月不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再次垂下眼帘,抬手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沈济月依旧看着脚下地板,身体僵直,脖颈微弯。
“你怕朕?”建德帝发话。
“臣敬畏陛下,”沈济月答道,“陛下九五之尊,臣不敢有半分轻慢。”
她这话说得周全,建德帝却轻哼一声,道:“可你升主事时,分明已经敢看朕的眼睛了。”
沈济月行礼:“臣逾矩。”
建德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提高音量道:“沈卿。”
“臣在。”沈济月依旧弓着身。
“你可是在怪朕?”
沈济月将腰弯得更低,敛眉恭敬道:“微臣不敢。”
高座之上的君王不再端坐,他微微抬身,明黄龙袍随其站立的动作铺开,建德帝步履徐徐,踏过冰凉的地砖,缓缓向沈济月走近。
来自上位者的威压沉至头顶,沈济月不自觉锁紧了眉。
崇政殿静得她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或快或慢,时轻时重地敲击着她的胸腔。
忽然,一声低音从头顶落下:“委屈你了。”
沈济月不可置信地轻抬眼眸,漆黑的瞳仁里显露出惊诧之色。
很快,她又低下头去:“臣不敢。”
“头扬起来。”建德帝以命令的口吻道。
沈济月不敢犹豫,缓缓抬头。
“背挺直,目视前方。”建德帝又道。
沈济月咽咽干涩的嗓子,依建德帝吩咐向后挺了挺肩,抬起视线。
灯影下,皇帝的面容比在朝堂上看着疲惫些许,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依旧让人望不穿、猜不透,却不似早朝时那样冷峻凛冽。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开口,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你是不是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只罚你,不罚他。”
建德帝看着她,并没有生气的打算,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道:“论才干、论胆识,同科的人里,挑不出几个能与你比的。”
沈济月蓦然一怔,她没想到陛下留她在此,居然不是批评她。
“但女子为官,终究是先帝时期才允许的,推行到此,也不过才五十余年。”
建德帝停了停,看她一眼,“你起步便高中状元,又入当红府衙为官,短短两月便升至从六品主事,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风光。那你可知,暗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殿角的烛火猝然跳了一下,四周灯影闪烁一瞬。
“朝中已经不乏有递折子上来参你的人了。”
沈济月安静听着,没说话。
建德帝接续道:“你今日挨朕一顿骂,罚半年俸,旁人看在眼里,觉得你已经吃了亏,心里舒坦,便不会再追着你咬。
“你在朝中要想走得远,就得学会敛锷韬光,沉潜刚克之道。”
与此同时,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四周墙壁一亮,随即惊雷落地,震耳欲聋,沈济月整个人为之一颤。
“朕同你说了这么多,也不是要你畏首畏尾,该查的案,继续查;该做的事,放手做。”
建德帝转身走回高台之上,落座龙椅,目光落在沈济月身上,“等你有朝一日上朝能站到此时你所处的位置时,便不用收敛锋芒,届时,朕还得借你这把锋利的剑一用。”
她所处的位置……
沈济月移动视线,稍作环视。
她此刻所立之处,乃是早朝时文官之首所站的地方。
“对了。”建德帝想起什么,对她嘱咐道,“你也勿要怨顾卿,朕今日所言,亦非他所愿。”
“臣明白。”沈济月道。
她知道顾渔不是那样的人。
“去吧,”建德帝扬起头颅,叹道,“瞧这天色,暴雨将至啊。”
看着沈济月退下的身影,建德帝又想起顾渔。
君王独坐高台,兀自呢喃:“锋利的剑,总归要配一把既能保护它,又能约束它的剑鞘才好。”
沈济月不过在殿中待了小半个时辰,推开门时,先前熹微的晨光早已被浓重的乌云吞没殆尽,豆大的雨珠自雷云中颗颗坠下,越来越密,最后连成线,在天地间织满一片灰蒙。
“哗、哗哗——轰隆——”
一道雷声劈下,沈济月缩了缩肩膀。
女官给她递来伞,沿雨幕撑开道:“下官送沈主事出宫。”
“不必,”沈济月接过伞,“雨势太大,姐姐送我无非多湿一双鞋袜,请留步吧。”
说完,她撑伞只身走入雨中,万千雨丝隔绝了她纤薄的背影,与水汽弥漫中的宫阙楼台融为一体。
风潇雨晦,偌大皇宫无一人出行,沈济月双手紧握伞柄,生怕一个猛风就给伞给吹折了去。
降下的大雨还未来得及落到地上,便被狂风卷来泼到沈济月身上,坠地的雨水又噼里啪啦溅起来打湿了沈济月的靴子。
其实这些都还好,真正令她不安的,是徘徊在头顶上空,不知什么时候会猝然炸开吓她一跳的惊雷。
风雨模糊了视线,沈济月艰难行过一段路程,等走到朱门前时,才愕然发觉瓢泼雨幕中,还有一人执伞而来。
她皱了眉,辨认清楚那人是谁后,快步走了过去。
雨声太大,她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朝对面喊道:“这么大的雨,你还回来做什么?”
雨水顺着顾渔的颌角滑下,他走近了,方才启唇答道:“以为你没伞。”
他语气淡然,稀松平常。
一路迎着风和雨走来,顾渔鬓发衣衫尽湿,沈济月气不打一处来,当即训他道:“宫里那么多随侍和女官,他们不会给我送伞吗?用得着你回来找我?”
雨还在下,两人不可能站在雨中讲话,沈济月继续往前走,顾渔则跟在她身侧。
他清冽的嗓音随风混着雨声一同飘进沈济月的耳朵,只轻轻两字:“我忘了。”
这条理由显然起到了反向作用,沈济月心中更气,她不知道顾渔脑筋是怎么长的,明明查案时那么条理清晰,这点事竟都没想起来。
要是她娘知道顾渔因为回来给她送伞而被雨浇了个透,那不得把她训成筛子?说她为什么粗心不带伞云云。
衣裳湿哒哒冷冰冰地贴在身上,沈济月打了个寒战,更不爽了。
一道刺目闪电掠过皇城上空,将层层深枣红色的宫墙映得煞白,其阵势浩荡,无不预示着天空将要响出一声巨雷。
沈济月不自觉放慢了步子,忍不住去想那道雷何时会降下。
“轰!——”
只听一声巨响骤然炸开,震得整座皇城都跟着微微发颤。
沈济月蹙紧了眉,低头闭起眼睛。
耳朵忽然传来温热的感觉,雨丝雷电声音顷刻转小,似乎有什么东西罩住了她的双耳。
她睁眼,顾渔的伞滚落至她脚边,汇聚成流的雨水顺着伞面簌簌滑落。
睫毛颤动两下,沈济月抬眸,顾渔两只手臂伸在她的耳际,掌心紧紧捂住她的耳廓,将方才巨雷的余韵,以及空中隐隐翻涌的闷雷悉数隔绝。
雨水滑过少年的眉骨、下颌、喉结,一路没至青色的官服领口。
沈济月有心说他,耳里却切切实实地听不见雷声了,将要出口的话被迫咽回去,沈济月踮起脚,把雨伞撑高了点,倾斜至顾渔的方向。
…………
雨一时半会不见停,湿衣服贴在身上总归是不舒服,顾府离皇宫要近些,沈济月便先跟着顾渔回了府中。
顾戎去了吏部,赵眉还在庄子上,见这雨势,估计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偌大的顾府,便只有他们二人。
顾渔让沈济月先沐浴,等脱了湿透的官服让侍女拿去清洗烘干后,沈济月才蓦地反应过来,这里她没有供她更换的衣物。
为了让顾渔尽快能沐浴,沈济月洗得很快,几乎是刚泡进水里将身子暖热,就准备擦干身子出来了。
侍女站在屏风后,注意到里面动静,垂首问道:“沈主事,可要奴婢进来服侍您更衣?”
麻烦的就是,她现在似乎无衣可更。
但听侍女的语气,似乎已经准备好了。
沈济月虽疑惑,却还是探了下脖子,朝外道:“放那吧,我自己穿就行。”
“是。”侍女依言退下。
沈济月起身踏出浴池,走向屏风侧边小茶几上摆好的衣服,拎起来一瞧,竟当真是年轻女子的款式。
裙身呈赪霞色,似裁了暮霞凝在软缎上,浓淡晕开如流云,下摆一线月白滚边,愈衬得霞色温软秾艳。
只是裙裾用的料子和领口绣的纹样,都是两年前时兴的了。
沈济月凑近嗅了嗅,衣服上除了在柜子里放久了的木香,还有清雅的佩兰香气,同顾渔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必定是长年累月与他的衣裳放在一起,才会沾染上的。
可顾渔并无姐妹,为何会买年轻女子的服饰?还要放在自己房中?
沈济月细细瞧过衣裳每一寸,确认是全新没被人穿过的,叹着笑了一下。
怕不是想买来送人家姑娘,但被拒绝了所以才放衣柜的。
顾沧舟也有追不到的姑娘啊。
她换好衣服,绞着头发走出净室,顾渔已从别处沐浴回来了。
此刻他换了干燥整洁的常服,墨发垂于身侧,安静坐在书桌前看书。
两人洗净衣裳交叠在熏笼上烘烤,丝丝热气从中冒出,混着两人身上的皂角气息,散发出温软的馨香,在室内缓缓漫开。
沈济月深吸一口气,浑身都放松下来,似乎回到了小时候在西陵的日子。
下着雨,不用去书院,外面冷冷的,房里暖暖的,耳边偶尔传来顾渔的翻书声,她可以随心所欲地睡一下午。
沈济月放轻了脚步,挪到顾渔旁边坐下,抬起两只胳膊放到桌案上,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趴下来。
她侧头枕着手肘,脸就对着顾渔,半阖的目光落到他翻动的书页间。
密密麻麻……好多字……
——“奉法者强则国强,奉法者弱则国弱。”
沈济月眼神开始涣散,睫毛缓慢地上下扇动,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从书页上蹦下来,歪歪扭扭爬满了桌子。
“头发烘干再睡。”顾渔侧眸。
“帮我……”沈济月彻底闭上眼,口中呢喃不清地在说着什么。
顾渔以为她是要他帮忙擦头发,合拢书轻声放下,微抬起身,伸手越过沈济月准备去取挂在另一边的干帕子。
两人的脸贴得近了,他的发落在她的发间,顾渔才听清她口中呢喃的是什么。
“顾渔……帮我写一下课业嘛。”
等沈济月醒来,雨已经停了,只有檐角偶尔滴落几颗雨水。
夕阳浅浅铺在她身上,少女睫毛颤动两下,揉揉眼,从桌上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还有些蒙圈,扭头左右看了看,嗓音微哑:“顾渔……顾沧舟?”
人呢?
沈济月醒了醒神,站起来。
“沈主事,您醒啦。”侍女端来膳食,一一摆在桌上,又把茶水递给沈济月净口,解释道,“伏虎殿突然有事,差人将公子叫了出去。”
“哦。”沈济月将茶杯放回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桌上佳肴的热香顷刻扑入鼻尖。
蟹粉狮子头静卧在白瓷盅内,鲜香诱人。另一侧码着几片水晶肴蹄,皮冻剔透,隐约透出底下粉白的肉色。糟熘茭白另盛小碟,芡汁莹亮晶润。末了还有一壶暗香汤,不见梅花,却有梅花的冷香幽幽绕着。
如此雅致精巧的菜式,应当出自上次顾渔带她去的那处无名小院。
沈济月一下子便馋了,望了望天色,已从原本的橘红褪至鸦青,又问:“他出去多久了?”
“已有一个半时辰。”
沈济月想了想,那还是等等顾渔吧,她点点头,知会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侍女缓步告退。
鲜香四溢的佳肴一直在招惹沈济月的味蕾,让她这个整天下来只吃了早餐的人坐在这儿与它们面面相觑,简直是莫大的煎熬。
沈济月端起小壶里的暗香汤,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就喝点水,不动菜。
清冽梅香漫过舌尖,初入口是清浅蜜甜,随即一丝极淡的盐韵在唇齿间悄然化开,恰好中和甜意。
一杯暗香汤下肚,反倒勾起了沈济月的食欲。
或许……只要她不把菜形破坏得太难看就行了?
她就尝一口,小小口。
沈济月拿起筷子,在每一道菜的边缘夹了一小筷盛进自己碗中,欢快吃起来。
狮子头肉嫩得不需咀嚼,舌尖一抿便化了,蟹粉的鲜混着肉汁的醇,在口中尽数漫开。
水晶肴蹄咬下去,外层皮冻先滑入喉,接着是粉白的肉,咸香里带一丝酒意的回甘。
最后咬上一口糟熘茭白,听它脆生生地响在齿间,糟香清浅,芡汁裹着甜润,枸杞微微的酸恰好解了前头的腻。
沈济月忍不住轻轻点头,好奇这庖厨的手是怎么长的,怎么能将食物做得如此美味?
尤其是这道蟹粉狮子头。
嗯……顾渔喜欢吃狮子头吗?
哎,要是他挑食就好了。
沈济月黯然叹了口气,可惜顾渔从小什么都吃,倒不是因为他好养活,而是因为——
旁人挑食顶多是瘦两斤,顾渔小时候再挑食,根本就活不了。
罢了罢了,还是给他留着吧。
沈济月放下筷子,趴在桌前等着,尖翘的下巴压在手背上,黑葡萄般的眼睛直溜溜盯着盘中食物。
伏虎殿有那么忙么?他怎么还不回来?
是有新的重大案子了,还是京城哪个官员又遭殃了?
菜凉了再热一遍就不好吃了。
沈济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左右来回鼓动着腮帮子。
凉风卷入,夜色暗涌,院子里的灯悉数亮起,团团明亮的光晕中,有一人踏夜色走来。
沈济月立刻从桌子上弹起来,眼睛一亮。
见她反应,顾渔不由得一愣,半条腿跨进门内不动了。
沈济月招手:“快过来呀。”
顾渔进去,路过书桌放下手里的文书,走到餐桌边坐下:“怎么了?”
沈济月眼睛看看菜,又抬起来看看他,玻璃珠似的眸子一闪一闪,身子前倾道:“你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原来是为了菜。
他眼风扫过桌上每道都被夹了小部分的菜,道:“你这不是已经先吃了?”
“这哪能算?”沈济月撑着膝盖,有理道,“我没有破坏它们的菜形,依旧美观。”
“所以……”
“所以我是特意给你留的!”沈济月十分真诚地看着顾渔说出这番话。
“哦。”顾渔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抬手拿起勺子,伸向餐桌中央的蟹粉狮子头,给她把丸子分成小块,舀到她碗中去。
沈济月高兴拿起筷子,开始吃起来。
顾渔又给她夹了水晶肴蹄,顺带续上了暗香汤。
上一口还没吃完,下一口食物就进了碗里,沈济月不用自己夹菜,只用享受着顾渔的服务,低头吃饭就行。
“你不吃?”
“吃过了。”
“哦……”沈济月瘪嘴,“早知道不等你了。”
顾渔凝视着她。
沈济月脑中闪过自己说过的特意给他留,又反应过来方才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想法,尴尬一笑。
吃得差不多了,沈济月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靠在椅背上歇息。
缓了缓,她想起什么,问道:“这家食肆怎么也没个招牌?到时候别人想去都问不到路。”
“老板为人随性,嫌取名麻烦,就干脆不取了。”
沈济月坐直了身:“啊?”这也太随性了些。
“不如你取一个?”
“我取?”沈济月重复一遍,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顾渔思索了下,道:“这家老板从江南来京时,我曾接济过他。”
言下之意就是他可以做主。
“那也是你的面子。”沈济月不假思索。
过了会儿,“对啊,你的就是我的,”沈济月眼珠一转,搁下筷子仔细思考起来,“让本官想想啊……”
“沈大人还真是不客气。”
沈济月没理会他,搓搓下巴,“啪”地打了个响指:“我见那门楣上的划痕形似梨花,不如就叫‘梨院’,简洁又大方,如何?”
顾渔低声读了下。
“不好。”他道。
沈济月追问:“哪里不好?”
“‘梨’字不好。”顾渔说。
沈济月抬起眉头,兀自在嘴里念了几遍:“梨院……离怨?好像确实不太行。”
她干脆把问题抛给顾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扭头看向他:“那你说取个什么?”
顾渔闻言垂眸,纤长的睫羽轻轻开合两下,随即抬起目光。
“望舒庭。”
他与沈济月对上视线,“梨花的瓣子与月亮相似,既不取梨,不若取月。”
作者有话说:
抱着不想再与老婆分离以及暗恋老婆的心思于是这么取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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