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竟有此事?”沈济月怔了怔,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东阳当真会做出此等荒唐的事。


    她神色严肃起来,压低了音量:“谁递出来的消息, 准确吗?”


    这种事情,若是听到点风声就瞎传, 可是要脱层皮的。


    小厮在顾府这么多年, 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可这样的大事他不敢不报,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向公子禀报了。


    “是潮风侍卫亲自来告知的, 说务必要速速禀报给公子。”


    潮风?那便是白风清递过来的消息了。


    顾渔思索片刻, 问小厮道:“父亲母亲那边知道么?”


    “老爷还在吏部公干,夫人急着赶去田庄了,都尚不知晓。”


    顾渔点头:“先别惊动他们。”


    东阳此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沈济月试图给她找出个做此事的原由来。


    论理, 她乃睿王嫡次女,贵为郡主, 家世显赫;顾渔为正三品吏部侍郎嫡子, 新科状元,未来必官至高位,与他联姻, 确实不错。


    论情,先不提顾渔回京后有没有与东阳有过接触, 就假设东阳是在顾渔夺魁后才注意到他的,按顾渔的相貌身量来看,郡主对他心生好感也说得通。


    但仅此两条,真的至于让东阳郡主编造有损自己清誉的理由也要请陛下赐婚吗?


    “你怎么想的?”


    顾渔突然出声, 打断了沈济月的思绪。


    “不应该是你怎么想么?”沈济月看他,“又不是我成婚。”


    “陛下还没下旨,慎言。”


    沈济月环起双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顾司直,八字的一撇已经被人家郡主画上去了,另一捺你怎么想的?”


    “当然是添上去。”他说。


    沈济月压了压眉头,两条眉毛一上一下,不是很能理解他说的话。


    顾渔左手拈起旁边的笔,蘸了墨,在展平的宣纸上先画了一撇,随后顿笔,看沈济月一眼。


    沈济月接上他的目光,又与他一同将眼神落在纸上。


    在两人的注视下,顾渔起了笔,将八字的最后一个笔画,添在了撇的上面,形成一个叉。


    此时的靖国公府亦是灯火通明。


    白风清沐完汤泉,着丝绸寝衣躺在贵妃椅上,眼上搭着浸了金银花水的热帕子,闭目养神。


    “陛下纵容东阳胡闹了么?”


    “回禀世子,今晚宫里封得很死,我们的人没法递消息出来。”


    “封得很死啊……”白风清呢喃一句,揭下眼上热敷的帕子,随手甩到潮风身上,“话传给顾沧舟没有?他什么反应?”


    “尚且不知,不过属下在外头远远听着,沈姑娘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白风清“腾”地从贵妃椅上坐起来,一脚踏在地毯上:“都那个时辰了她还在顾沧舟卧房?”


    潮风咽了咽喉头,低低“嗯”了一声。


    白风清气笑,笑着笑着,眼神一凛:“你倒是给我说说,济月妹妹反应有多大?”


    潮风捏着世子爷赏他的帕子,仔细回忆起来:“大概……像您方才那样?”


    白风清一个怒目,又从椅子上直起身:“嗯?——”


    潮风连忙改口:“比您声音小点。”


    白风清这才重新躺了回去,脑袋枕着手臂:“曹顺被抓住了?”


    “是,他和老母都在枯井内的暗道里,还没逃得出去,现下关在逐鹰殿的西府狱。”


    “那济月妹妹岂不是要亲自审他?”


    “按理说,是会去看一眼的。”


    亥初二刻,逐鹰殿西府狱的牢门打开,有的囚犯被吵醒,翻了翻身,冷寂的牢房内便响起窸窣铁链声。


    这能安眠的,自然是没心事的人。


    曹顺卧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清脆的脚步声在廊道响起,身着玄袍劲装的年轻人脊背挺直,襟前鹰纹在路过烛火时尤为明亮。


    见她来,狱卒纷纷颔首:“沈评事。”


    曹顺听见自己门前开锁的声音,睁眼坐了起来。


    铁栏杆外姑娘神情冷淡,低声向狱卒吩咐了什么,狱卒便行礼告退。接着,那睫毛微垂的眼睛就转了过来。


    曹顺心头一惊。


    沈济月跨步进门,唠家常似的口吻道:“曹木匠,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这姑娘年纪虽轻,可逐鹰殿的狱卒都对她毕恭毕敬,想来地位不低。


    曹顺站起来,垂首道:“草民该说的都说了,惊马案皆是我一人策划,与他人无关。如果大人是来审草民……”


    “诶,”沈济月挥手打断,“本官还什么都没说,曹木匠为何如此心急认罪?”


    曹顺驼着背,把头埋得更低。


    沈济月点燃火折子,燃在两人之间,抬步慢慢走近,弯腰逼视曹顺:“是有人威胁你么?”


    曹顺当即跪下,不敢看沈济月的眼睛。


    “好,就算无人指使,”沈济月蹲下,“你也该说出你的动机吧?你与那两位状元又有什么仇怨,为何要陷害他们呢?”


    “草民……”曹顺攥紧了拳,目露愤恨,“草民的儿子自小聪慧,若不是那场大火,他本该也在今年考取功名,风光无限。”


    沈济月听完,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她话锋一转,从背后拿出一根竹蜻蜓,“若您真是觉得今科状元占了本该属于你儿子的位置,又怎会给顾沧舟你儿子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曹顺骤然抬头,火折子摇曳的明光下,沈济月的五官被映得格外锋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他双手颤抖着,从沈济月手里接过竹蜻蜓,捧在心口:“原来,大人便是那天的女状元。”


    沈济月见他泪眼婆娑,从怀里递出方巾,道:“曹木匠,你一家人都和善可亲,这是街坊邻居都清楚的,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管幕后主使给了你什么承诺,一旦你自己出事,那他口头承诺的都将成为泡影。


    “你大可说出实情,逐鹰殿会保护你和你母亲的安全,我也会竭尽全力,帮你打听曹安的下落。”


    一滴泪从曹顺布满沟壑的面庞滑下,缓慢而滞涩,好似滑过他曲折的人生。


    曹顺攥紧了手心的竹蜻蜓,凝噎道:“沈大人,替我向顾状元道声抱歉。”


    沈济月点头,站起身来:“我给你时间考虑,两日之内,随时都可以找我。”


    踏出牢房,“咔哒”一声,狱门落锁,背后遥遥传来中年人压抑许久的低声呜咽,在凄静的西府狱回荡。


    沈济月伫立在原地,轻轻闭了闭眼,不自觉地掐住手指骨节。


    抛去评事这个身份,她在曹木匠面前,仍是晚辈。


    当晚辈面对长者的眼泪时,总是无措的。


    片刻,沈济月睁开眼,快步向狱门走去。


    刚出来,就见逐鹰使环抱双臂,站着廊下:“心软了?”


    沈济月作揖:“严司使。”


    严诚走下台阶,站到沈济月面前。时辰已是亥正,庭中四下无人,清澈的月辉披在两人同样纹鹰的玄袍上,在冷硬的地面垂出长影。


    “背《大律·司法篇》第十七条。”


    沈济月停顿片刻,听命道:“凡理刑查案之官,当秉心明肃,执法持正,不许私怀恻隐、曲法宽纵。”


    严诚负手,冷眸盯着她:“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沈济月抬眼,直言道:“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那你界定好与坏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沈济月张口,声音却在嗓子眼出不来。


    严诚冷笑:“世间人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若因心软过多干预,而自身又力量不足,反会招致灾祸,为别人,也为你自己。”


    言罢,严诚转身欲走。


    沈济月却叫住了他。


    “敢问大人,若是因为畏惧强权便罔顾正义,那我们办案的意义是什么,为官的意义又是什么?”


    严诚侧目,夜里寒凉的空气沉静片刻,再次响起他的声音:“等你见到我不用行礼时,才有资格质问我。”


    乌云聚拢,月色朦胧起来,严诚已经离开,沈济月立在原地良久,直到脚跟酸麻才慢慢走回了理事署。


    沈济月批完公文,已经子时过半了。


    她原本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眼睛,没承想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沈济月是被冻醒的。


    而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顾渔的脸。


    这人也是坚强,昨天中箭,今日就抱着文书坐着轮椅,出现在了她面前。


    沈济月搓搓被冻冷了的双臂,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你再不起,我就要叫你了。”


    双臂渐渐回温,沈济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控诉道:“话本里姑娘不小心睡着,都有人给披外袍,然后姑娘被外袍的重量压醒,你也不知道学学。”


    “现在么?”顾渔低头看了眼轮椅,继续道,“而且,衣裳的重量,很难把你压醒吧……”


    沈济月竟无言以对。


    偏偏顾渔还在补刀:“另外,沈大人能保证你被吵醒后,不冲我发火么?”


    沈济月压下火气,在心里念叨:不气不气不生气,顾渔烦虽烦矣,但毕竟给自己挡了一箭,在他养伤的这段时日,得让着他点。


    催眠完毕,沈济月振奋了精神,重新转向顾渔,面带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


    就见顾渔目光定定地,直直落在她脸上某处,认真极了。


    沈济月不自在地蹙蹙眉:“这位同僚,本官深知自己天生丽质,西陵乃至定熙少年无论男女皆拜倒在本官石榴裙下,但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


    “你妆花了。”顾渔说。


    他抬起左手,点点自己的眼角和唇边,补充道:“都花了。”


    沈济月:“……”


    去他二舅爷的!


    建德二十一年,四月初一。逐鹰殿理事署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一声尖叫,甚至把考勤典簿手中的笔都惊掉了。


    据史官记载,当时理事署只有时任逐鹰殿评事和伏虎殿司直的沈济月与顾渔二人在场,不知是何原由爆发出这一声尖叫,也不知尖叫之后,发生了何事。


    只有当事人顾渔清楚——


    尖叫的原由是沈评事没有洗掉脂粉便睡了,怕伤了脸。而尖叫之后,则是她匆匆跑去洗脸,还不忘给他一拳。


    如果他能在史书上点评沈济月一句的话,应该会写“谢她心善”。


    没有揍他上半身。


    “好了,说事吧。”沈济月净了面走过来坐下,鬓角发丝还挂着水珠。


    水珠颗颗坠下,啪嗒啪嗒落在桌上,顾渔递过帕子:“先看看这摞东西吧。”


    沈济月没接他的帕子,随手把湿发绾到耳后,把他膝上的公文似的东西抱到桌上,开始翻看。


    才看到第一行,沈济月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怎么写的是关于东阳郡主向皇帝请旨赐婚一事?


    她皱眉翻开下一张,下下一张,发现都是这玩意,只是内容不同,从东阳郡主可能向陛下提出的原由到顾渔拒绝的方案,再到各种可能以及最后的后手。


    沈济月合拢手摺,满脸疑惑地看着顾渔:“你就给我看这?”


    顾渔点头。


    沈济月往后一仰:“我还以为是有关曹顺的急事,让顾司直坐轮椅也要一大早来理事署蹲我。”


    “我派人查了,潮风昨日传的消息为真,只是不知圣意如何,”顾渔说着,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皱了眉,“我的终生大事,也比不过惊马案重要吗?”


    听到这话,沈济月笑了,从椅子上坐直,手撑着头看他:“就这么不想跟人郡主成亲呀?”


    顾渔无奈:“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


    “哦,”沈济月轻飘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没事儿,了解了解就好了嘛。”


    顾渔直截了当:“我对东阳郡主无非分之想。”


    说到这个,沈济月就想起那日,顾渔明明说要去拜访韩尚书,结果却叫她在望江斋碰了个正着。


    若不是他那日撒谎,她也不至于在回府路上落单,被潮风骗说是白风清宴请了本次一甲四人,然后去望江斋尬坐着什么也没吃好。


    沈济月心底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她,尤其是顾渔这种,还算有那么一丁点交情的。


    气氛到此,沈济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既无非分之想,那做的便不是亏心事。望江斋那日,你又何故骗我说你去拜访老师,实则是跟东阳郡主在望江斋赏月听风?”


    顾渔愣了愣。


    这几日一直缠绕在脑中的乱麻总算理顺,他总算明白了沈济月嘴里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是什么意思。


    捋清楚后,顾渔心里一轻,鼻腔低低笑出一声。


    沈济月见他这个态度,定罪书几乎是立刻就要从眼中飞出去插在顾渔脑门上拔都拔不下来。


    在她发作之前,顾渔先开了口,少年墨色的双瞳注视着他,语气平和而认真:“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他说得太过温柔,沈济月一时间竟有些怔愣,炸的毛险些被这一句话抚顺,


    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后,沈济月重新绷起脸,环抱双臂,维持拒绝的姿态,不情愿地冷声承认:“对啊。”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很讨厌别人骗她。


    明知故犯是要罪加一等的!


    顾渔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轮椅的摇杆,轮子就朝前滚动几寸,他的声音也离她更近、更坚定:


    “我没有瞒你,更没有骗你。”


    沈济月慢慢抬眼。


    目光从自己紧扣的双手,挪到他的膝盖,到素色的衣襟、半隐在领口的喉结、血色不足的唇,最后与他视线相撞。


    她不争气地躲了一下。


    “沈济月,”顾渔又拉了一下摇杆,再离她更近几寸,“看着我。”


    许是他认错态度良好,沈济月稀奇地没有唱反调,听话照做,依言回正视线,对上他清黑的双眸。


    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轮椅上,逐鹰殿的椅子比轮椅高不少,沈济月看顾渔,便是俯视的。


    此刻少年抬起冷淡的眉眼,自下而上望向她,竟又几分似仰望神明般虔诚:“我知道你厌恶别人欺骗你,自小如此,这是你的底线,我不会触碰。


    “那日你我二人分开后,我确实是去韩府拜访韩尚书了,至于为何短时间内又出现在望江斋,还与东阳郡主在一起,是因为老师告诉我,你在望江斋,甚至是被白风清骗过去的,我担心你出事,这才策马赶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三楼,只是望江斋三楼非预定不得入,彼时东阳郡主恰好在三楼栏杆处看见我,我便顺水推舟,想借此机会上去看看你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有了劫匪闯入的那一幕。”


    他匆匆说完,语速快但清晰,既能让沈济月有耐心听完,又能让她听明白。


    就是有点苦了寡言的顾渔了。


    他很久没说过这么多字,几乎快把平日里一整天的话一口气讲完。


    一通过后,顾渔原还有些苍白的脸气色都好了许多,应该是忙着说话没来及换气憋的。


    沈济月默不作声地给他倒了杯水,伸出一根指头顶住杯壁,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顾渔目光钉在她脸上,动都不动一下:“我说得可清楚?”


    沈济月避而不答:“喝水吧你,说这么多累不累。”


    “那你呢,”顾渔忽然问,“赌气这么久,你累不累?”


    沈济月沉默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之前有因为这点小事赌气。


    “喝水!”她说。


    顾渔咽了咽喉头,平淡道:“受伤了,不方便。”


    至于是为谁受的伤……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倒是会挑好时候的,先解开误会,再提起箭伤,让她对他的愧疚达到了极点。


    这人很坏。


    沈济月下了结论。


    但她没办法,迎着这样目光,沈济月抬手端起茶杯,有点别扭地将杯子举到坏人的唇边,眼睛只扫了一眼,确认没放错位置后,便移开了目光。


    顾渔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眼尾眸光一挑,落在沈济月越举越歪的杯子上。


    沈济月没感觉到手中茶杯有被人嘴唇衔住或是手指扶住的重量,狐疑地又将眼风扫回去。


    就见顾渔微微张开了薄粉的唇,似乎马上就要咬上杯沿。


    这个角度,沈济月还能看见他红润的舌尖和齐白的牙齿。


    沈济月眼尾抽了抽,刚垂下视线,手中就一轻。


    侧头,茶杯已经被顾渔左手抽走,闲适淡定地抿了一口。


    喝完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有点凉。”


    沈济月方才的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顾渔这张欠嘴的怒火:“爱喝不喝!”


    说完,她随意抄起一张顾渔写的手摺,开始翻看起来。


    知她气消,顾渔便在一旁解说:“大概能推断到郡主会用哪些理由向陛下求赐婚,我们只需要在对应之处做足准备,找好反驳的证据即可。”


    沈济月:“我也要参与吗?”


    顾渔:“我受伤了。”


    沈济月:“……”


    “其他的都还好办,但是他……”沈济月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某人的名字,“他那古怪脾气,会同意当证人吗?”


    顾渔抬眼,眸中露出笃定之色:“会。”


    沈济月疑心他为何如此确定时,顾渔又说话了:“下午你推我去见他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济月有被他的理所当然唬住,反应了会儿才道:“本官很忙的。”


    这回顾渔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伤”。


    沈济月彻底无言了,满眼幽怨地盯着顾渔。


    她真是欠了他的。


    靖国公府,步芳汀。


    “好你个顾沧舟,竟敢让济月妹妹给你推轮椅,官职不高架子却大,本世子见济月妹妹能与你玩到一块,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你与定熙城的纨绔也没什么两样!”


    顾渔来这儿一句话没说,就被白风清先发制人,接连扣了好几顶帽子。


    他坐在轮椅上,虽然需要抬眼看站在亭子内的白风清,脊背却是挺直的,双眸平静如身侧湖面,无波亦无澜。


    白风清气得直扇风,眸光又扫向顾渔旁边的沈济月,向她讨说法:“济月妹妹,你放心跟我说,是不是这厮威胁你帮他推这破轮椅的?”


    顾渔仍神色淡淡,看不出唇角是否挂着笑意。


    沈济月牙关紧了紧,皮笑肉不笑地装出一副温和笑容,回道:“顾司直并未逼迫下官,同僚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下官真的是自愿的。”


    白风清的脸明显发绿,都快赶上湖边青草新抽的翠嫩新芽了。


    沈济月真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对顾渔有什么助益。把世子爷气狠了,他不就更不乐意当证人了吗?


    白风清是当真气着了。


    他第一次知道顾渔这个人,是从他爹嘴里得知的,彼时顾渔刚回定熙城,在国子监与众多世家子弟一起念书。


    白风清自是不屑与他们一起念书的,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逃课玩。


    气就气在,饶是他这样不常在国子监待的人,都绕不开被他家老头拿顾渔的种种光荣事迹讨伐。


    什么司业祭酒又夸他啦,考试又拿第一啦,连韩尚书都收他当学生啦……


    白风清耳朵都听得脑仁嗡嗡,从此一见顾渔就十分不爽。


    而沈济月不一样了。


    他先是游街那日在二楼雅间高高落下一眼,当下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但她既然能中状元,想必也是个没趣的书呆子,便没多留心。


    很快,见的第二面就让他打破了这个猜想。


    沈济月竟在街边训顾渔,那横眉瞪人的劲儿,简直对他口味。


    于是他派潮风去查,得知沈济月小时候在西陵的孩子堆里称王称霸,还经常欺负顾渔后,更是觉得如觅知音。


    不,她比知音还胜一筹,因为她能做到欺负顾渔还让顾渔受着。


    在这偌大的定熙城中,他白风清好不容易有个看的过眼的人,就必不可能让那人受欺负了。


    既然济月妹妹都说是自愿……那便是自愿吧……


    白风清整理不好神色,在亭中坐下来,一脸死气还非要扯出个逞强的笑容,看着顾渔道:


    “顾沧舟,本世子若这次再帮你,你打算拿什么来还呢?恐怕,要弃了韩敬渊,来拜我家老头为师才够格吧?”


    “世子错了,”顾渔轻轻笑了下,“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


    白风清一愣:“你什么意思?”


    次日。


    郭太医开的药很奏效,加上沈济月监督他次次把药喝完,顾渔今日便能不借助轮椅下地走动了。


    不出他所料,午膳一过,宫中就传来诏令,命他进宫面圣。


    为此,沈济月十分不情愿地用了逐鹰殿一月一次的告假机会,与顾渔一同入宫。


    大瑾正五品及以上京官才可上早朝,沈济月没想到御前授职后,这么快就又要面见天颜,不由得紧张起来。


    况且,此次去还关乎顾渔的下半辈子,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想到这里,她手心冒的汗就更多了。


    一紧张她就想找话题来分散注意力,沈济月坐在马车内,对面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


    “顾沧舟。”她唤了他一句。


    顾渔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你不紧张吗?”她又问。


    说实话,顾渔心里是没什么波澜的。


    一来,他有把握;二来,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他低眸,瞥了眼沈济月双手攥紧的膝上衣料,道:“你当真要穿着皱巴巴的衣裳面圣吗?”


    沈济月几乎是无意识捏紧衣服的,经顾渔这么一点,她才察觉到指尖麻木,忙松开手,抚平被薄汗润湿的衣裳。


    顾渔又闭了眼,仰头靠在车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锁骨上,说话间,喉结也能被映亮一半:“你现在先别紧张,等见了陛下再慢慢紧张。”


    沈济月:“有什么说法么?”


    “你本就是因面圣才紧张,现在龙袍都未曾瞥见,那不是白紧张了?”


    亏她听得认真,顾渔的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想着,沈济月又想揍他。


    不过,之后的一路,心里确实没那么发虚了。


    沈济月暗自攥拳:她不会把他的鬼话给听进去了吧?


    建德帝是私下召见顾渔的,地点便没有设在崇政殿,而是较为清净的文华殿。


    皇宫内不许臣子乘舆驱车,建德帝仁慈,念及顾渔伤势,特许其从宫门坐椅轿去文华殿。


    椅轿停在恢宏大气的殿前,沈济月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进去,就被身侧的顾渔叫住。


    “你扶着我。”


    “你命令我?”


    “……”顾渔换了个措辞,“进殿之时,还请沈大人搀扶顾某一下。”


    “在皇上面前这样?不太好看吧?”


    连沈济月都知道这样失仪,端方守礼的顾沧舟又怎会不知道?她真怀疑他中了邪。


    而且,他出门时步履挺稳健的呀。


    于是,沈济月表情认真:“那一箭扎你脑门上了?”


    顾渔正愁不知道怎么装气色不好,沈济月此话一出,他的脸是白得刚刚好。


    他没有多余解释,拉起沈济月的手腕,将她的手缠在自己胳膊上,自己的手却在宽大的官服袖袍下紧紧锢住她,微微弓身,很脆弱似的缓缓走近殿内。


    沈济月被他的力量拽着往殿内走,虽有心挣脱,但碍于顾渔手劲太大,她的手腕被紧握住,根本动弹不得。


    在外看来,完全就是同僚间互相扶持的和谐画面,史官提笔一记,就可以千古流芳。


    半只靴子踏进殿内,沈济月不得不立马收了凶狠的表情,恭敬垂首,“搀扶”重伤的顾司直进殿面圣。


    她的头低着,走了十来步,比龙袍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华美繁复的少女裙摆。


    “顾卿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沈卿友爱同僚,不辞辛苦地照料顾卿,也快免礼吧。”


    “谢陛下。”


    沈济月抬头,目光循上望去,艳如灼桃的华美衣装的主人,正是东阳郡主。


    东阳郡主一路看着两人是如何进殿,肩与手是靠得如何近,面色铁青,眼中满是凌厉。


    顾渔松开沈济月的手腕,沈济月这才能把手从他的身上拿开,不忘递给他一个待会算账的眼神。


    皇帝可没看到沈济月眸光里的警告,他看到的,只有两位爱卿年少相识,久别重逢,齐中状元,同朝为官,情比金坚。


    哎,这让他怎么开得了口提东阳的事。


    于是,东阳郡主便为自己开口了:“沧舟哥哥,我在城郊药堂舍弃名誉为你宽衣疗伤,你如今却与沈评事举止如此亲密,又是何意?”


    她没有给顾渔接话的机会,直接传了证人上来。


    被侍卫提进来的,是两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一老一少。


    沈济月认出来年长的那位便是药堂的老医者,至于年轻的,应该是那日采药去的徒弟。


    两人都只是一介布衣,突然被人抓来面见圣上,直接吓得跪伏在地上。


    东阳上前一步,向建德帝行礼:“皇伯伯,老医者虽是药堂主人,但患有眼疾,药堂诊治伤患都是他的徒弟赵二代劳。”


    皇帝看向底下师徒二人,问话道:“赵二,你来说当日情况。”


    “是,”赵二有些发抖,“那天俺摘完草药回药堂,就见到一位姑娘正在给一男子背后伤处上药,心受感动。”


    建德帝:“你可还记得那姑娘容貌?”


    赵二摇头如拨浪鼓:“那名姑娘衣着不凡,恐是京城的贵人,俺不敢多看。不过……俺晚上扫地时,在床边发现了一枚金耳坠。”


    沈济月不用想也知道东阳待会儿会拿出另外一半。


    药堂的师徒二人必定已被东阳收买,寄希望于他们身上是无用之功,只是他们这边的证人,还没有消息。


    这可怎么办。


    果然,如她所料,东阳面露惊喜之色:“皇伯伯,这正是东阳及笄那年,您赐给东阳的,全天下仅此一对。”


    建德帝哪会不认识,他沉声:“朕记得。”


    沈济月心中一惊,侧头去看顾渔,他却仍面色平静,一点都不着急似的。


    片刻,顾渔迈步走出,向建德帝行了一礼,淡声开口道:“臣有一惑,想请赵二为臣解答。”


    皇帝点头允准。


    顾渔转身,看向赵二道:“你如何确认,郡主治伤的那名男子,就是我呢?”


    赵二垂目,磕磕绊绊:“那……那人身量很高,背后中箭,穿玄色衣裳……”


    顾渔走近一步,阴影压在赵二身上:“天下身形高挑的男子不少,背后的伤可以伪造,玄色衣裳各家成衣铺都有卖,你可别糊涂犯了欺君之罪。”


    赵二吓得跪都跪不稳:“草民、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东阳目光一凛,怒声打断了还要发问的顾渔:“顾沧舟!你堂堂状元郎,敢做不敢当,对得起我的清白和我们的往日情谊吗?”


    顾渔侧身,半面向东阳,眼神似覆了一层冰晶,冷漠又锋利,那是被有意压制后还能透出的情绪。


    东阳咽了咽喉咙,挺起胸膛,稳住心神道:“我乃郡主,定熙城何人不知我东阳脾性,我怎会不顾清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可顾某与郡主,亦不相干。”


    他语气冷决,话里藏了能刺死人的冰锥子似的,连沈济月都忍不住诧异。


    两人再怎么吵架,顾渔都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若是不相干,那多日前,你特意来望江斋寻我,又如何辩解?”东阳继续,“你还与我同桌用膳,沈小姐可是看到了的。”


    沈济月抬头。


    还有她的事呢?


    “定熙城传得风风火火,说顾状元与我,沈小姐与白……”


    顾渔打断:“郡主不必把无关之人拉扯进来转移话题。”


    东阳攥紧了手帕,扯唇皱眉一笑:“顾沧舟,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顾渔没有看她,而是抬眼望向建德帝:“启禀陛下,臣之前去望江斋,并非与东阳郡主有约,而是去寻沈评事。”


    沈济月转过头来,顾渔站在她身边,双眸明亮干净,透出一股坚定,继续对坐于主位的君王道:“此事韩尚书知晓,他可以为臣作证。”


    建德帝面色柔和,问他道:“可后来你与东阳在望江斋三楼雅间独处,这是事实。”


    “是,”顾渔没有避讳,解释道,“但郡主与臣只是偶然遇见,当时翰林院编修周仲由在场,他亦可作证。此外,臣是因上三楼寻人心切,才不得已应了东阳郡主的邀请。”


    建德帝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东阳却快要气得发抖,鲜红的指甲掐在手心,印出深深的红痕。


    不,她绝不允许此事失败!


    只要顾沧舟证明不了药堂的事,那他就必须对她的清白负责。


    东阳不再硬刚,而是软下声来,双眼含泪:“顾司直从一开始就逃避药堂一事,你在心虚什么?要怪只怪我看走眼,喜欢上了个黑心肝的负心汉!”


    她的话撕心裂肺,眼泪竟真一颗一颗如断了线的玉珠子从娇嫩的皮肤上滑下,哭得真实极了,仿佛心底莫大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得到释放,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声哭泣。


    沈济月眉头动了动,默默从东阳身上挪开视线,移向雕花窗外。


    葱茏的青叶前,似乎掠过了什么白色的东西,速度极快,没法看清。


    顾渔看着她哭了会儿,再抬眼,冷情的眸色里便是十足的把握:“郡主莫急,下官的证人马上就到了,到时候陛下自会分辨,究竟是谁污了谁的清白。”


    东阳眼睫还挂着泪珠,不受控地低低抽咽着,见顾渔如此淡定,心里不免有几分没底。


    不,他只是吓吓她罢了,一定是。


    她早就把事情处理好了,顾渔又怎么可能请得出什么证人……


    掌印太监苏忠正在建德帝身旁附耳几句,建德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


    接着,通明的大殿内便响起苏忠正高昂的通传:“宣——靖国公世子白风清,进殿——”


    未时五刻,殿外日头正盛,白风清从一片白茫的光明里踏出,身后还跟着只想飞来站他肩上的雪鹰。


    他走得不快,甚至带了些收敛的散漫,但步伐跨得极大,三两下就踩过了经窗射下的灼目阳光,在沈济月与顾渔之间站定。他停了,雪鹰也总算落脚,尖利的爪子乖乖巧巧地抓着他肩膀。


    东阳站在殿堂一侧,满脸不可置信,白风清此人是何等纨绔,顾渔又如何能说得动他掺和此事?


    白风清轻轻瞟她一眼,唇角扬着笑,抬袖朝明堂之上端正行了一礼:“臣白风清,拜见陛下。”


    见主人弯腰,雪鹰也跟着点了点头。


    建德帝早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模样,没有过多苛责,道:“扶明,起来吧,你来文华殿又是所为何事?”


    白风清颔首,手里不捏扇子还有点不习惯,在空气中抓了抓:“臣想请陛下见个人。”


    建德帝点头应允:“带上来吧。”


    话落,御前侍卫就押了名身量高大的男子上来,将其摁住跪在地上。


    东阳郡主瞬间慌了,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


    “把他衣服扒了。”白风清下令。


    侍卫依言,剥粽子似的飞速除了那地上男人的外袍,又伸手去扒里衣。


    东阳喝止道:“白风清你不要在陛下面前胡闹!当着姑娘的面扒男人衣服,成何体统!”


    “哦?”白风清歪头看向她,挤眉一笑,“害羞啦?”


    东阳紧攥着拳,咬牙切齿,浑身都在发抖。


    白风清还在扎刀子:“可你不都看过了吗?”


    东阳又气又怕又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脯剧烈起伏,完全是强撑着站立的。


    “继续扒。”白风清下令,侍卫循声而动,到要拽下那人最后一层衣服时,顾渔忽然侧头,问盯得认真的沈济月:“你要看么?”


    沈济月点头:“看啊。”


    顾渔没说话,转过头,却在衣衫滑落的刹那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沈济月面前。


    “?”


    她记得她刚刚说的是“看”啊。


    与此同时,白风清一脚落下,将那人踢了个转,等沈济月探头出来看时,男人已经是背朝众人,右边肩胛处的淡红印记格外惹眼,一看便知是颜料没洗净留下的。


    “启禀陛下,此人是扬州来的,在京城欠了大笔赌债,走投无路,东阳便给他出了个扮作受伤的顾司直的法子,陪她演一出戏。”


    白风清装作叹惋,“哎,他本该卷钱跑路的,奈何被赌坊的人打断了腿,跑不快,被我半路抓了回来,这才来迟。”


    东阳的情绪已然濒临崩溃,向后踉跄两步,借烛台稳住身形:“不,不是……不。”


    沈济月提步上前,缓声道:“郡主,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用这种损人名节的方式将别人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你又是何苦?”


    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东阳再无辩驳之力。


    室内光影惨淡,静默沉寂地铺在众人身上,映出没有血色的白。


    东阳垂着眼帘,沾了泪水的长睫在阳光下闪出碎光,她闻言,怔怔然抬起头,笑了一声:“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东阳郡主毕竟是皇帝的亲侄女, 又深受太后喜爱,不好过重惩处。


    况且她丢脸,损的也是天家颜面。建德帝便让三人先退下, 独留东阳在文华殿,并让顾渔放心, 承诺会给他一个交代。


    天子发话, 三人便行礼退离文华殿, 出了宫门。


    “济月妹妹, 你真不坐我的马车?”白风清拍拍车壁, “新的, 今天才跑第一次。”


    沈济月道:“谢世子美意,逐鹰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且下官与顾司直顺路,坐一辆也方便。”


    白风清还要说什么,顾渔就拉开车帘, 半张脸侧过来,问:“我母亲让你去府上用晚膳, 去不去?”


    沈济月:“不确定, 今天不忙就能去。”


    顾渔:“吃拨霞供。”


    沈济月嘴里鼓了下气,思索片刻,提起官袍就往马车上钻:“走!”


    顾府的马车从白风清面前驶过, 世子殿下抱臂冷哼一声,气笑了。


    “拨霞供, 靖国公府是没有那玩意吗?”


    潮风检查完车轮,听到自家世子在念叨,贴心问道:“主子今晚想吃拨霞供吗?属下命人去办。”


    白风清立刻就要抄起扇子打他的头,却又碍于刚出宫手里没扇子, 干脆握了拳,在他头顶隔空一捶:“拨你个头。”


    另一辆马车内。


    沈济月问顾渔:“你怎么笃定白世子会帮我们的?”


    三人在步芳汀谈话时,逐鹰殿突然有事,沈济月在顾渔说完那句“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后就离开了,全然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在文华殿时,白风清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而东阳却搬出看似确凿的证据时,她都要慌死了。


    还好顾渔不笨,绕开了这一茬,放在最后来澄清,而白风清也还算给力,及时出现并抓回了证人,情势转圜,有惊无险。


    提着的心松下来,沈济月肚子也跟着饿了,伸手抓了把小桌上摆的坚果,拿过小钳,边剥边吃。


    顾渔看她嘴包得像个松鼠,手里的壳快要拿不住,沉了沉肩,朝她伸出手。


    沈济月就把坚果壳和碎渣渣放在了他的手心:“你还没回答我呢。”


    顾渔收回手,思索片刻。


    “怎么?不能说啊?不能说算了。”沈济月也无心打听他的秘密。


    车厢里安静许久,就在沈济月以为顾渔当真不打算说时,他作了声:“陛下春秋渐高,储君之位却仍空着,大瑾立贤而不立嫡长。皇子之中,二皇子和五皇子最为出众,如今朝堂便分为齐王派与端王派,以及我老师韩尚书为代表的中立派。”


    沈济月在脑中整理信息,又问:“靖国公是五皇子派之首我知道,可这跟白风清答应帮你,你还说是你帮他,又有什么关系?”


    顾渔伸手,又接过一把她剥出来的壳:“睿王其实是二皇子派。”


    沈济月剥坚果的动作一顿。


    她瞬间就明白了,轻轻“噢”一声:


    “因为靖国公之前就想过要拉拢你,而若东阳真求得了陛下的赐婚,你这个香饽饽就落入了睿王府,这对于二皇子派的靖国公府是一大损失,所以,你说是你在帮白风清,而非他在帮你。”


    “看来沈状元的名次并非造假。”


    沈济月:“你又找抽?”


    顾渔这次连“伤”字都懒得说,就静静看着她,让沈济月自己悟。


    而聪明的沈状元自然懂了他的表情,闭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发誓,待顾渔伤好,她一定把他欠的揍都补上!


    天幕渐黑。


    沈济月在逐鹰殿忙完赶到顾府时,已然过了晚膳时间,多亏她聪明,下顾渔马车时顺了把坚果走,在理事署边批公文边吃,不然捱到现在真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行过游廊,沈济月很快进了内院,一面解下披风递给侍女,一面向顾母赔不是。


    赵眉见她来,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挥手让侍女将片成片的兔肉下了紫铜风炉,又命人给她沏上新鲜花果茶,拍拍身侧椅子示意她坐:“不急,你来了赵姨就高兴,来济月,坐赵姨旁边。”


    沈济月笑着点点头,依言坐过去,与顾渔一左一右,将赵眉夹在主位。


    “顾叔今晚又不回来用饭呀?”沈济月问。


    “最近吏部忙,我已差人送饭食过去了,饿不着他——玉知跟沈兄最近也很忙么?我都请不动他们夫妻俩了。”


    沈济月笑笑,握住赵眉的手,又替自己爹娘赔礼道歉,哄赵眉道:“别说叫他俩出来了,我近日回府都不常见到他们影子呢,等我回去见到爹娘,一定跟他们说赵姨生气了,要哄。”


    “你这嘴贫孩子,惯会逗赵姨开心,”赵眉刮了下沈济月挺翘的鼻子,又看向右手边不发一言的顾渔,道,“若是沧舟能如你这般活泼,我也不至于没个说话的人。”


    安静得如不存在的顾渔总算搭腔,道:“母亲,您这样说,隔壁的御史夫人怕是不乐意了。”


    搬到定熙后,顾府与御史大夫做了邻居,赵眉便自然而然与御史夫人熟络起来,这么多年,两人一闲下来就约着逛街喝茶听曲看戏,还说没个说话的人。


    赵眉嗔顾渔一眼,转眼看向沈济月,眉眼柔和起来,将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又捏,语重心长道:“济月啊。”


    “嗯?怎么了赵姨?”沈济月坐直,侧身看着她。


    “赵姨希望,你能常来府中同我说说话,若是日后能天天见到你,就更好了。”


    顾渔听出其中深意,蹙起眉,轻轻咳了一声。


    沈济月只当是赵眉这么多年没见她太想念了,毕竟她这张嘴在最甜的时候,可是能把西陵城最凶神恶煞的老太太都哄得合不拢嘴。


    于是她欢快地点了点头:“好呀,以后我一有空就来看您,不过长住的话……会不方便吧?”


    现在还好说,若是以后顾渔娶了新妇,她一个外女,赖在顾府像什么样子?若真是这样,顾渔怕是要恨透她了。


    赵眉握着她的手在腿上轻轻一拍:“顾府就是你的家,哪里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反正我就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你嫁过来,我们全家定把你当亲闺女宠着,比亲闺女还亲!”


    沈济月万万没料到,赵眉前面铺垫那么多,为的竟是引出这番话。


    她尴尬地牵起嘴角,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想把手抽出来呢,赵眉却又不肯松,双眼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看,你们俩打小认识,两家长辈又是至交好友,看着你们长大,知根知底的,多般配呀!”


    沈济月抿唇:“赵姨……”


    赵眉不说还好,一说就收不住,越说越起劲:“沧舟品行端正,这你是知道的,样貌学识亦是样样拿得出手,不管是在西陵还是定熙,多少姑娘对他心生欢喜……”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递给沈济月一个放心的眼神:“不过赵姨把来提亲的都拒了,就给你留着呢。”


    沈济月听得太阳穴直跳,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沧舟幼时体弱,如今也已调养好了,你看这肩膀,多宽阔,这胸膛,多结实。”说着赵眉就要上手展示。


    沈济月连忙阻止:“诶诶诶赵姨!衣服就不必拉开了!”


    赵眉不好意思地笑笑,抚了抚鬓发,真诚地看着沈济月,满目慈爱:“若真要硬挑出什么毛病,那就是不爱说话,但这也避免了祸从口出,能在官场走得远呀。”


    即使是在这样的场面,沈济月也不忘腹诽顾渔:他话虽少,可贵在毒呀。


    被介绍了一通的主人公顾渔说话了:“母亲,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您别乱点鸳鸯谱了。”


    沈济月刚要点头,就被赵眉凶顾渔的气势吓了回去,顾母冷眉瞪眼:“谁征求你的意见了?”


    说完,她又笑吟吟转过头,完全换了副面孔,温温柔柔地抚着沈济月的手背:“济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呐?”


    当然是不可能啊!


    都不是愿不愿意的事,而是她觉得,“沈济月”和“顾渔”这两个名光是写来挨在一起都能从纸上爬起来吵架,她与他之间,压根就没有靠近的机会,更别提住同一个屋檐,睡同一张床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太直白了。


    于是沈济月斟酌措辞的这几息,落在赵眉眼里就变成了小姑娘对于男女之情的羞怯。


    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抚摸沈济月的肩:“赵姨懂,赵姨不急着向你要一个答案,只是希望,你能在心里的名单里,把顾渔往前捎一捎。”


    听到此,沈济月竟真有些感动。


    倒不是被赵眉的话打动了,而是觉得赵姨是真的在竭心尽力地为顾渔考虑终身大事,她是真切希望,顾渔能有个相互扶持的人,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哎,不过顾渔那个死性子,不熟的时候闷,熟了他又欠,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不顺眼法。


    虽然沈济月不知道他成婚后会是什么模样,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现在,她衷心地为顾渔日后的夫人感到可怜。


    是时候终止这场闹剧了。


    顾渔夹起一片兔肉,蘸了酱汁放入顾母碟中:“母亲,先吃饭吧。”


    赵眉光顾着给自己讨儿媳妇,竟忘了锅里还涮着肉,忙把顾渔夹给她的兔肉连碟子一起推到沈济月面前:“来,我们家济月忙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吧,快尝尝。”


    沈济月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又在御前担惊受怕好一会儿,还在来之前去逐鹰殿批了堆积如山的公文,确实是饿得就差肚子咕咕叫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将裹满酱汁的兔肉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带着酒酱的醇美与椒料的微辛,与热汁一起暖融融地滑入腹中,有种由内而生的满足感。


    “好吃!”沈济月双眼一亮,真心赞叹道。


    “你吃得高兴,赵姨就开心,”赵眉笑意盈盈看沈济月吃了几口,侧目扫顾渔一眼,“愣着干嘛,给济月夹菜啊。”


    此时因伤势尚且用左手拿筷子的顾渔,听着自己亲生母亲这话,愣了愣神。


    赵眉一靠椅背,往后让了让位置:“左手就不能夹了?”


    沈济月咬着筷子,往顾渔那边转动眼珠,只觉得他吃瘪的模样实在太过好笑,却又有点不忍心他带着伤够着手给自己夹菜,便伸出双手,把自己的碟子推到他面前,让他不至于太可怜。


    少女一双漂亮剔透的黑眸盯着他,上扬的眼尾尽是藏不住的狡黠笑意。许是见他一直看,沈济月还冲他眨眨眼,以掩盖幸灾乐祸的看戏心理。


    他低低叹了口气,抬起左手,从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里捞了块肉,夹到沈济月碟子里,又给她推了过去。


    “不谢我?”


    沈济月翘了翘嘴角,把碟子捞到自己面前,美滋滋道:“你都说了不谢了,我还谢什么?”


    “那是问句。”顾渔道。


    沈济月翘翘嘴角,颇为有理道:“你自己要装高冷用一个语气说话,造成误会这能怪谁?”


    嘴斗完毕,沈济月夹起顾渔夹过来的肉,准备好好品尝一番。


    还没放到嘴里,就有侍女进来行礼:“夫人,公子,沈小姐。”


    “何事?”赵眉放下筷子。


    侍女垂首道:“外头有逐鹰殿的人想求见沈评事,说是关于曹顺的事。”


    沈济月一听,立刻站了起来,一只脚跨出椅子半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赵眉。


    赵眉点点头,示意她去。


    逐鹰卫候在抄手游廊外不远处,沈济月三绕两绕,很快就赶了过去,停驻时带起的风将她耳廓发丝拂起,郑重道:“曹顺说什么了?”


    “具体的没说,只让属下代问评事一句‘那日的话可还作数?’评事先前交代过,不论曹顺有什么动静都速速来报,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打扰了您用膳。”


    得知曹顺愿意再见她,沈济月心中涌出莫大的松快,她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顾府大门,翻身上了逐鹰卫骑来的马,向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向顾夫人赔罪,说逐鹰殿有要事,不得不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月色清明,这一片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干净笔直的长街之上没什么人,沈济月策马而过,风畅快拂过她的眉梢鬓角,将其衣摆带得猎猎作响。


    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严司使,你还会觉得我错了吗?


    马蹄哒哒声成串掠过,东阳被这动静惊醒,从祠堂的蒲团上醒来,她吃力地挪到窗前,莫名想看看这个时辰,是谁还在纵马疾驰。


    她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跪挪到窗前,伸手想推,奈何窗户已经被钉死,不可能推开。


    马蹄声渐隐,东阳在墙边靠下来,她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将名贵的脂粉溶解,留下一道道枯河般的印记。


    祠堂牌位前的烛火一动不动地亮着,照在她身上,也照亮她的泪痕,却无法让她的眼睛显出一丝生气。


    “哗哗,吱呀——”大门的锁被人打开,从外向内推开。


    东阳还靠在窗下,没听见动静似的,直直盯着一排排灵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东阳的脸颊,掌印很快在娇嫩的皮肤上浮现,桃花一般的红色,恰好弥补了被泪洗掉的胭脂。


    “孽女!”


    睿王妃收手站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女儿,眸色冰冷得却似在看一个外人,“你背着王爷与我做出此等出格的事,将睿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好在陛下念你少不知事,否则扣上欺君之罪,是不是睿王府都要被你牵连?”


    东阳微垂的长睫颤了颤,她抬起眼,竟笑了一声:“母妃,您是怕您心爱的大女儿受牵连吧。”


    睿王妃面色严厉:“你牵扯清儿做什么,这关她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东阳强撑着身体,扶住窗沿,从地上站起来,双目直视对面衣着华贵,姿态端庄的妇人,“您以为女儿真的蠢到什么都不知道么?”


    东阳上前一步,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像细细密密的被火烧过的小针在她脸上来回滚扎。


    “陛下与西域月郅国有和亲的意愿,皇室之中唯有嘉安公主适龄,但陛下宠爱嘉安,又怎舍得她远嫁?到时候推出去的,还不是宗室之女。”


    说到此处,东阳心里竟出奇得平静,眸色冷情,十七年来第一次不用讨好的语气向面前的女人说话。


    睿王妃瞳孔缩紧一瞬:“你究竟想狡辩什么。”


    “母妃当真要我把难听的话全都讲出来?”东阳吐出一口气,“好,那我就替母妃说心里话。”


    “去岁冬,您与父王得知了陛下欲在月郅七王子来访时和亲的消息,也知道和亲人选大概会是您最疼爱的长女景韶郡主,您自然舍不得姐姐远嫁,便与父王商议,让她先与御史大夫的嫡子定亲,再把我推出去,免得陛下动怒。”


    睿王妃额前青筋突起,东阳亦双目赤红,她还在继续:“月郅风气暴戾民生荒芜,日夜朔风呼啸,女儿若不为自己搏一线生机,谁又来救我于水火?”


    难到是她想出此下策么?是她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若成,她嫁与顾渔,依顾渔的人品,日后应会同意与她和离,她还能留在京城,依旧是风光的东阳郡主。


    若不成,她也已经与外男共处一室,早听闻月郅七王子挑得很,断然不会要她这样损了清白的女子,即使是表面上也不行。


    睿王妃怒极,挥手又要给她一掌,东阳没有避躲,双眼直直盯着她。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混账!”睿王妃转身夺门而出,外头传来她尖利的命令,“落锁,郡主什么时候抄完《女诫》,什么时候给饭食!”


    东阳冷呵一声,目光扫过昏睡前所抄的字字句句,眼中那滴泪怎么也不肯滑下。


    ——“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她心口堵得发闷,仿佛有一股气顺着血脉往上翻涌,东阳纤白的十指死死攥住笔杆。


    “咔哒。”


    一声裂响,名贵的毛笔被东阳硬生生从中间掰断,笔尖饱蘸的浓黑墨汁四溅,星星点点,污了满纸教条。


    …………


    去逐鹰殿途中,沈济月遇到个问路的老人家,她下马给他指了路,说自己是逐鹰殿的评事,问他家在何处,需不需要送他归家。


    老人家连声推拒,沈济月不放心,把马栓到一旁,将人送到了西街巷,又看着他进去才转身离开。


    只是这样一来,就耽搁了些时辰,沈济月忙快步赶回栓马的地方,却见缰绳胡乱散在地上,马儿已经无影无踪。


    遭了!


    沈济月心头猛烈一震,下意识转身看向城北方向——


    冲天火光狰狞翻卷,滚滚黑烟浓如墨漆,将月色尽数掩去,远远看去,似一只可怖巨兽,用它的利爪将天幕撕开了道猩红裂口。


    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凉,沈济月怔在原地,心里生出无边的寒意。


    “沈济月,”


    听见有人唤她,沈济月转头,深街之中,一辆马车从夜色浓处驶来,顾渔撩开窗帘,“上车。”


    两人赶到逐鹰殿时,逐鹰卫还在一桶一桶提着水往西府狱冲。


    沈济月拉住赵秀,焦急道:“里面的人呢?人都救出来了没?”


    赵秀揩了一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道:“火势太大,只把靠近前门和后门的囚犯捞出来了,中部的牢房的火一直在烧。”


    曹顺就关在西府狱的中段。


    沈济月眉眼一沉,瞳孔映出灼灼烈火,她脚步上前一迈,眼看就要冲过去。


    顾渔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扣住,给人拽了回来。


    沈济月甩开他的手:“我是去帮忙救火!”


    说完,她就跑向排起长队的人群中,帮忙传递打了水的水桶。


    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火势却依旧猛烈,丝毫不见熄灭之势。


    “都来搭把手!水龙来了!”逐鹰卫分列两侧,齐齐发力按压横杆,皮囊受压起伏,水顺竹管喷涌而出,直冲冲天火舌。


    白汽漫天,湿润的热气扑在沈济月脸上,混着飘散的黑烟灼得她呼吸发紧。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雪白的担架进去,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沈济月僵直在原地,没抬人的担架、抬了人的担架、盖了白布的担架在她身边穿行而过,幸存者的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她不可控地想起曹顺的脸。


    那夜牢中灯火前布满皱纹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放大,一直放大到只能看见双死水般的眼睛。


    眼睛涌出泪,先是血色,再是黑色,像湖泊决堤,奔涌过来将沈济月淹没。


    “统计出死伤人数没有?”


    严诚冷厉的声线在沈济月背后响起,是他在盘问今夜西府狱值夜的守卫。


    她擦了把脸,缓缓转动脚尖,回头,严诚正看着她,沈济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眸行礼:“逐鹰使。”


    严诚目光扫过她,抬脚从她面前掠过。


    沈济月却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竟有些像她初入逐鹰殿那天。


    忽然,她手背一暖,有只温热掌心轻轻托住了她的手。


    “沈济月,起来。”


    顾渔腕间稍稍用力,将人扶起,“现在还在辨认尸首,说不定里面没有曹顺呢?”


    他知道沈济月在惊马案上耗费了许多心力,也清楚这案子并非如现有供词所写那么简单,如果曹顺出事,必定会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


    “沈评事,”有逐鹰卫上前禀报,“找到曹顺了。”


    沈济月忍住情绪,手从顾渔手中抽开,低声问道:“在哪?”


    “在——”逐鹰卫声音沉下,向身后看去。


    盖着白布的担架上,一只黢黑得甚至有些碳化的手从里头垂下,静静搭在地面。


    沈济月登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喉间泛起一阵难耐的腥酸,再压不住翻涌的呕意。


    她捂住唇,跑到廊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肩背绷得僵直,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心口钝痛。


    顾渔递来帕子,又命人去取漱口的茶水,站在沈济月背后,手顺着她弓起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


    沈济月漱了口,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顾渔时,眼眶鼻尖都泛着红,只剩唇瓣失了血色。


    她指尖颤抖着,紧紧攥住衣料:“顾渔,会不会是我害死了曹木匠?如果我不过多干预,不逼着他供出幕后之人,他是不是就……”


    “不。”


    顾渔打断几近崩溃边缘的沈济月,看着她,“不是你的错。”


    沈济月唇齿微张,紧蹙的眉头颤抖起来:“是我自身力量不足,还偏要妄扰他人缘法,是我乱动恻隐之心,才招致更大的灾祸。”


    “沈济月,你冷静一点。”顾渔压着声,语气有些重,沈济月被他唤回些理智,抬起眼皮。


    顾渔继续道:“就算你没有去与曹顺说那番话,就算你不参与惊马案,就算西府狱里面的人不是曹顺……


    “他也依旧会死。”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弱下,看着她:“你能明白么?”


    沈济月的心情已然比方才平复许多,她从廊柱旁站起身,慢慢转身。


    西府狱的梁柱已被烧的炭黑弯折,断瓦残灰散落一地,门前,是忙着救治幸存之人的府医,和掀开白布对应亡者身份的狱卒。


    不日之后,西府狱将会重建完毕,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而今夜大火吞去的,唯有生命、真相。


    ——以及少年的半分心气。


    曹顺已死,最终的供词便是他生前在西府狱所述的那一份:折桂街惊马案皆是他一人策划布局,与旁人无关。圣上念其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且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未追责,还对其发放了三十两赡银。


    沈济月与顾渔是追破此案的主力,几日后,建德帝对两人大加褒奖,升沈济月为逐鹰殿正六品主事。


    又因顾渔在案中受伤,还被东阳郡主卷入了闹剧,建德帝私心补偿,擢其为伏虎殿从五品少卿。


    “二位爱卿今后也要彼此照拂,让伏虎逐鹰二殿共通和气,不负朕今日期许,亦不负大瑾百姓。”


    “臣,谨遵圣谕。”


    沈济月对于顾渔比她高半个品级是有点不服气的。


    她以为,升官就应该看政绩,而她在惊马案中做出的成绩不比顾渔少,若陛下想补偿他,大可赏些黄白之物。


    明明两人初入官场时都是从六品,现在顾渔直接比她高半品,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顾渔怕是用这半级就能骑到她头上去。


    回到府中,没想到比顾渔先骑到她头上的,是沈夫人的叨叨絮语。


    左耳朵是“人家沧舟怎么这么优秀,你就该向他好好学学”,右耳朵是“你肯定是平日里太马虎了,不似沧舟心细,圣上才更看重他”云云。


    沈济月闭眼叹一口气,连最后一点因升官有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


    她拔下沉重的官帽,抱在怀里,耷拉下脑袋快步逃回了自己的卧房。


    沈慎端着他在沈济月入宫之前就开始鼓捣的玩意走出来,见院中只有林玉知皱着眉看后院的方向,忙问:“怎么了?闺女呢?我才听见她声音来着。”


    林玉知怒哼一声:“你闺女大了,说两句就耍脾气躲回房。”


    “你又拿她跟小渔比啦?”


    沈慎“哎哟”一声,皱眉道,“咱闺女才进那逐鹰殿多久哇?这么快就升了官,你该夸她才是呀!”


    林玉知:“你女儿那脾气,我不先压一压她,她尾巴能翘到天上去!”说完,沈母一甩袖子,也进了屋。


    沈慎站在檐下左右为难,不知道先哄哪一个。


    “伯父。”顾渔忽然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盒东西。


    “小渔!”沈慎皱成一团的脸当即舒展开,走下台阶迎过去,“是来找济月的吧?”


    顾渔点头:“嗯。”


    “来得正好,她就在她院里,你过去时顺便帮我把这个也给她,贺她升职。”沈慎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他。


    顾渔捏在手里,圆润饱满的虎头正对着他,额间端正绣着墨色王字,眼睛大而圆溜,毛色鲜亮暖橙,四肢短拙可爱。


    沈济月就属老虎。


    他浅浅弯了下唇,朝沈慎颔首:“伯父放心。”


    见他答应,沈慎忙折身进了主院,满口“夫人夫人”地到处找林玉知。


    沈济月换了衣服推门出去,余光忽见墙上有个白色身影,她心里一惊,又因现在青天白日,她没有叫出声,大胆地转身朝墙头望去。


    “济月妹妹。”


    白风清上扬的尾音和牵起的笑容一起从院墙上朝她飘来。


    沈济月:“……”


    白风清撑着头,十分闲散地摇着扇子:“愁眉苦脸的,谁又惹你了?我替你出气。”


    沈济月:“我娘。”


    白风清:“……”


    他收了扇子,尴尬一笑,捏着扇子柄在空中来回画圈,像戏台上的说书先生似的道:“我叫你一声妹妹,你亲娘就是我干娘,我不能对长辈不敬是吧?要不……你换个人?”


    沈济月吭声一笑,环抱起双臂,抬头道:“世子殿下还是先担心下自己的衣裳吧,我院子里的墙头可不像您那里一样,天天都要擦洗。”


    白风清下颌轻抬,一手抓起自己铺开的衣摆,露出底下垫好的锦布。


    果然,洁癖成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允许自己的衣服沾上一点污渍的。


    沈济月这下是真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济月还没回头,白风清倒先说话了,势头好似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你怎么来了?”


    沈济月转身,见顾渔左右手都拎着东西,他目光扫过她,又落到后面的白风清身上。


    “这话该下官问世子,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本世子如何不能来?”


    白风清理直气壮, 抬手一招,潮风就抱着梯子从墙后飞身而上,身手敏捷地落到院中将梯子搭好。


    他踩着梯子小心下来, 抖了抖衣裳,走到沈顾二人之间, “济月妹妹, 你说我能不能来?”


    “自然可以。”


    沈济月顺着他, “这京城之中, 没有世子不能去的地方。”


    不止是顾渔, 就连问问题的白风清都没想到沈济月这么给他面子, 居然破天荒地站他这边来了。


    白风清深受鼓励,头昂得更高,手里扇子摇得飞起,就差舞到顾渔面前了。


    他尾巴翘到天上去,开始教育顾渔:“你没事往济月妹妹院子里跑干什么, 不知道避嫌啊?”


    白风清今日不知施了什么香,浓重得很, 尤其是这来回扇风, 香味全飘顾渔身上了。


    顾渔没理他,侧站一步,将手里的布老虎递给沈济月:“伯父让我带给你的。”


    “伯父, ”白风清撇嘴嘀咕,“走后门了不起。”


    顾渔侧目睨他一眼。


    白风清立即扬起下巴睁大眼睛瞪回去。


    沈济月接过圆滚滚的橙黄色布老虎, 张开五指,揉揉它的脚又搓搓它的耳朵,最后圈起手指,在它眉心的“王”字上用力一弹。


    顾渔看出她心情不愉, 又联想到刚才进沈府时沈父的表现,便猜想是沈济月又与她母亲吵嘴了。


    他提起右手拎着的精美匣盒,伸到沈济月面前:“这个给你。”


    沈济月却并未立马接过,看看匣盒,又看着他。


    顾渔知道让她不开心的事八成跟自己有关了。


    他觉得有点冤。


    “你会喜欢的。”顾渔道,又把东西递近了点。


    见顾渔这般笃定,沈济月一对黑眸染上几分疑惑,不免生出好奇来,换了单手抓布老虎,空出一只手去拎住匣子的提梁。


    她将黑檀木匣盒放到了亭中的石桌上,准备打开。


    白风清也好奇地凑近,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桌面的三层木匣。他倒要看看,究竟什么东西会让济月妹妹一定喜欢。


    沈济月还在鼓捣,他便在心里先猜起来。


    首先,肯定不是胭脂水粉,他的济月妹妹又不是寻常女子,哪会喜欢——


    “是芙蓉记的玉女粉和青山黛!还有妃子笑的唇脂,凝妆阁的雪花膏,玉容坊的香腮雪,栖香小筑的蔷薇露……”


    白风清听得一愣一愣,他光是知道这些是京城有名的脂粉铺子,可对沈济月后面报菜名似的念的那一长串一窍不通,只知道京城贵女对这些很是追捧,常常为了什么膏啊粉啊的一掷千金搞竞拍。


    沈济月脸上的阴云一扫而散,露出欢欣的笑颜:“从前在西陵时就听说过这些店的名字,顾沧舟,是不是很贵啊?”


    顾渔:“喜欢么?”


    沈济月:“当然!”


    她都恨不得要抱着这匣子睡了。


    “喜欢的话,我便宜卖你。”


    沈济月哪肯,立刻就把匣子揽到自己怀里,紧紧抓着它道:“你都要送我了。”


    白风清简直看不得顾渔出风头,扇子一敲桌面:“济月妹妹,你还他,我送你新的,送你更多更漂亮的。”


    沈济月笑了,护得更紧:“世子殿下,这匣子里的三层瓶瓶罐罐都是买不到的了。”


    “有钱也买不到?”


    “有钱也买不到。”


    白风清颇为不解,在他的认知里,就没有他用钱砸不下来的东西,如果有,那就是他没使劲。


    沈济月解释:“这些都是以往卖得最好的,现已售罄,若想要就只能去别人手上收,但大多都是姑娘家买回去自己用,所以想要找到未开封的,很难。”


    白风清听懂了,见顾渔也看着他,烦躁地把头发甩到后面去:“那以后她们出新品,我每样都给你买一份过来。”


    沈济月:“我的脸倒也没大得要用那么多……”


    潮风忽然走过来,站在白风清身侧,拢住唇,向白风清附耳说话。


    沈济月收捡好东西,抬眼间,瞥见潮风的手背上缠了一圈薄薄的纱布,许是没有细心包扎的缘故,纱布垂下来一段,缠绕部分的边缘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肉,细看还能看见发亮的水泡。


    也不知道潮风跟他说了什么,白风清听完就走了,嘴里说着什么下次再来找她玩之类的。


    顾渔见沈济月木在那儿,挥了挥手。


    沈济月醒神,拔腿就走:“我去逐鹰殿一趟。”


    她走得急,明明方才还宝贝得紧的妆匣也晾在一旁,顾渔垂眸,手指在微凉的木匣尖角描摹。


    片刻,他敛了眸色,将妆匣递给侍女,让其放进沈济月房中,也出了沈府。


    逐鹰殿,西府狱。


    大火之后,西府狱马不停蹄地开始重建,好在用料考究,主要的梁柱没有受损,在工匠夜以继日的修建中很快有了较为简易的隔间,用以关押囚犯。


    “沈主事。”狱卒行礼。


    “我要去曹顺之前住的牢房。”沈济月道。


    曹顺死后,这间牢房就一直空着,狱卒开了锁,沈济月进去,已经与她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中部牢房的火最后被扑灭,重建改动也最大。


    确实找不出任何线索了,沈济月握拳,在原地静静站了会儿。


    倏地,外头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


    “大哥,咱还要关多久啊?”


    “且忍忍吧,反正那玉蟾蜍没丢,郡主也没真受伤,等判决下来,咱挨点打,估计关个月余也就出去了。”


    “不过那望江斋掌柜也是掉钱眼里了,当时咱用郡主作威胁他都不肯交出玉蟾蜍……”


    沈济月眉头动了动,慢慢转身。


    她想起来了,这就是那夜在望江斋行窃未果的几人,可能因为涉及郡主安危,所以才会被关到西府狱来。


    沈济月跨出曹顺曾住的牢门,走到窃贼几人的牢房前:“嘀嘀咕咕什么呢?”


    几人见是她,猛然一惊,以为沈济月是报当日之仇来了,忙展开盘坐的腿,齐刷刷跪下:“大人,小的说……小的说自己掉钱眼里了,小的不该行偷盗之事,求官府从轻发落,小的们出去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沈济月眯了眯眼,纠正道:“不,你说的是‘望江斋掌柜掉钱眼里了’。”


    “大人!……”


    眼看几人又要告饶,沈济月头都大了,连忙打断:“何出此言?”


    见她并无怪罪之意,领头的匪贼才壮着胆子道:“当日大人在场也看见了,那掌柜都不舍得用玉蟾蜍换东阳郡主的命,郡主是何等尊贵,怎么在他心里,还比不过一只**蟆……”


    意识到自己失言,匪贼慌忙噤声。


    经他这么一说,沈济月也觉得蹊跷起来,正常人不都该用钱财换郡主无恙吗?救了郡主,睿王府什么赏赐没有?


    沈济月如是想着,慢慢走出了西府狱。


    东忙一下西忙一下,虽然什么都没干成,但大半天还是就这么过去了,沈济月肚子发出抗议,咕咕叫起来。


    哎,不成事也得吃东西呀。


    大不了,比成事的顾渔吃少一点吧。


    反正今日不当直,她便没穿猎鹰袍,不至于上街乱逛吓哭幼童哄半天哄不好,还倒扣逐鹰殿名声。


    沈济月当下敲定主意,要去试试乐安街新开的胡饼铺子。光是想着那金酥焦皮、芝麻缀香的胡饼,她就开始馋了,背手迈着小碎步,蹦蹦跳跳下了台阶。


    逐鹰殿离乐安街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沈济月自小走路就快,饶是边逛边买边走也只用了一炷香多点的时间。


    才进乐安街一会儿,沈济月就左手拎着李记毕罗,右手端着谢家葡萄酿,嘴里还咬着被异国热情大叔硬塞的免费品尝的炙羊肉。


    她走在街中,美食香气扑鼻,这里是咸,走两步又变成了鲜,再走几步又是甜。不止如此,街边还有杂耍把戏,艺人坐在墙下,面前时而飞出一箱蝴蝶或是爆出两盏金光,热得围观众人连连惊叹,纷纷打赏。


    乐安街不愧是定熙美食玩乐第一街。


    蓦地,一个卖雪花膏的摊子吸引了沈济月的注意。


    摊贩是个瘦脸的中年男子,正操着洪亮的嗓门向一位年轻男子兜售:“公子,您瞧这盒芙蓉妆,乃是用芙蓉花心最嫩的花瓣汁子调出来的……”


    那男子身量颀长,高鼻深目,长发略微卷曲,扎了个辫子垂在身后,辫梢缀着金银小坠,随动作轻轻晃动,显然不是中原人。


    沈济月在一旁嚼着炙羊肉,见他虽也是蜜色肌肤,却比那个烤羊肉的异国大叔白了许多,便多看了两眼。


    摊贩老板在此时开了他吹嘘的芙蓉妆盒子,沈济月原本也没期待这些小摊能真有什么好货,但是这雪花膏的颜色,未免也太不对劲了些。


    光泽浮在表面白得很假不说,味道还有点奇怪,于她这种对气味敏感的人来而言,甚至可以说是刺鼻。


    眼看那穿金戴银满身叮当的异域男子就要付钱,沈济月立马丢了竹签,迈步过去将他的钱袋子虚虚一挡。


    异域少年一怔,低头看她。


    沈济月平声道:“这膏体不对,坑你钱的。”


    摊贩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哎我说这位姑娘,你不买东西就罢了,怎么还坏人生意?”


    沈济月不紧不慢地拿起那盒名叫“芙蓉妆”的雪花膏,沾了一点放在手背慢慢揉搓。


    “雪花膏质地细腻柔滑,可你这一盒,我刚揉两下,粗糙的粉末就出来了,说明根本没有研细,这种东西涂在脸上,时间久了便会让脸上发红起疹子。”


    她抬起手指,给围过来瞧热闹的人看她指尖残留的雪花膏。日光照耀下,那残留的粉末肉眼可见的粗糙。


    “若只是东西差也就罢了,”沈济月放下手,继续道,“可你这盒里还掺了铅粉,虽达到了让面色白皙的效果,但其毒性会积在体内,三五个月下来,脸上长斑只是轻的,重的——怕是要日日腹痛头晕。”


    若不是这东西害人,她大抵也不会出手管这位看起来不缺钱的异域公子的闲事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真是为了钱什么都不要了!”


    “他上次在城西卖,我买了一盒,用了没几日脸上就痒……”


    摊贩面色青白交加,一把从沈济月手中夺过膏盒:“我看你就是来毁我生意的!你一个小姑娘,哪会有一眼分辨的本领?”


    眼看他发火,围观群众大多是闺阁姑娘,都往后退了退,怕他动手打人殃及自身。


    沈济月环抱双臂看着摊贩,摊贩怒目圆瞪沈济月,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还是身侧的异域男子扯了扯她的袖子,用一口略带口音却流利的瑾国官话道:“算了吧,反正它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不与他计较。”


    摊贩恐怕是把“它”听成了“他”,以为这男子在骂自己,更气愤了,开始破口大骂。


    沈济月拧了下眉,站到异国小哥前面:“先前一口一个公子,现在被拆穿卖劣货,就狗急跳墙骂别人,你这般做生意,也不怕在别国面前损了大瑾商人的名声。”


    摊贩脸涨得通红,从摊架后走出来,指着沈济月道:“你这般维护一个异国人,不会是奸细吧!”


    沈济月面色冷硬起来,眼里锋芒一闪,暗自紧了紧拳头。


    顾渔正领着一队伏虎卫巡街,见前面挤满了人,又听见吵嚷,便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就见那尖嘴猴腮的摊贩满脸阴气地逼近沈济月,边说边撩起袖子:“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是奸细,他是你养在外面的小情郎!”


    顾渔见摊贩势要动手,眸色一凛:“当心!”


    下一瞬,沈济月的拳头就飞了出去,砸在摊贩的下颌骨,将他整个人都打趴在地,连连叫唤。


    沈济月甩了甩手,转身,亮橙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开出朵花来,她揉着手腕,回眸看向顾渔:“你刚刚说什么?”


    方才顾着揍人去了,没听清。


    摊贩捂着脸,爬到顾渔脚边:“官爷!官爷您都瞧见了,这泼妇打我,您要为小民做主啊!”


    沈济月瞥过来:“他要你做主。”


    顾渔冷声:“带走。”


    摊贩奸笑一下,正准备讥讽沈济月几句,却见提剑带刀的伏虎卫走向自己,给他的手腕拷了锁。


    “大、大人,您是不是抓错人了?是那泼妇打我!”


    顾渔表情无甚变化:“真相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口中的泼妇,是逐鹰殿的沈主事。”


    沈济月环手凑近,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是不是借机骂我呢?”


    顾渔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沈济月方才维护的异域男子。


    “不过沈主事确实不该对陌生男子那么维护,免得被人误会。”


    沈济月知道他说的是摊贩污她养情郎的事,回头,那年轻男子还站在那儿,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炯炯有神,正定定看着她。


    见她转身,他俊朗的脸上也牵出笑意。


    沈济月礼貌点了点头。


    顾渔移开视线,声音冷淡:“走了。”


    伏虎卫架住摊贩,将其带离,摊贩边走边骂:“伏虎殿和逐鹰殿勾结到一块去了!官官相护,草菅人命啦!”


    这下名声又坏了一点。沈济月略低下眸,幽幽叹气。


    “你是逐鹰殿的沈主事?”


    听见声音,沈济月转过鞋尖,问话人正是那异域公子。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少年眉眼间漾开一抹淡笑,清亮的瞳眸澄澈如塞外星河,嘴唇一翘,脸颊便露出浅浅的梨涡,野性与纯粹尽在这张脸上展现:“谢谢你。”


    沈济月摆手:“职责所在,无需言谢。公子从西域来?”


    少年爽朗一笑,点头道:“我叫迦昙,是月郅来的商人,昨天刚到定熙。”


    沈济月应声,却并未告知对方自己的名字,只道:“你若是对脂粉感兴趣,可以去华安街的凝妆阁看看,它是京城最大的脂粉铺子,就是——”


    “就是什么?”迦昙弯了点腰,歪头好奇地看着她。


    就是价格有点高。


    沈济月看着迦昙满身叮呤咣啷直晃人眼的金银首饰,抿唇把这没说出口的半句话吞了回去,摇摇头:“没什么。”


    时候不早,沈济月便道告辞,转身想走。


    迦昙突然上前一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沈济月想了想,觉得以后跟他不会再有交集,没必要告知真名,便随口诌道:“沈小年。”


    反正自十二岁之后,这个小名除了他爹便没人再叫了,就算说出去,这京中也无外人知晓。


    那少年听了,不知为何眉眼低垂下来,有些失落的样子。沈济月没有过多理会,与他辞别后,回沈府换了猎鹰袍,就去逐鹰殿处理公文了。


    批了约莫小一个时辰。


    一个影子从门口延伸到她的案上,沈济月淡淡抬眼,果真是顾渔。


    她又把目光垂下,手里墨笔没停:“顾少卿升官后很闲嘛,都能随意来逐鹰殿走动了。”


    “沈主事,没记错的话,本官应该比你高半个品级。”


    沈济月笔尖一顿,黑瞳微抬。


    顾渔自然在一旁坐下,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食指骨节在桌面轻轻叩了叩:“有点渴。”


    沈济月张唇,呵了一声:“你使唤我?”


    顾渔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沈济月搁下笔,撑起身来,当真走到了桌子边,拿起茶壶往杯里倒水。


    倒完,她把杯子往顾渔面前一放:“喝。”


    顾渔盯着杯里纯净无杂质的水看了良久,没看出什么端倪,却还是没有伸手端起来喝。


    “少卿不是渴了?”沈济月站着,弯下腰来与坐着的顾渔视线齐平,“还是说,顾大人怕下官在水里加了什么?”


    顾渔微微退后,沈济月却还在往前。


    她勾唇,璀璨的眸子转了转,拖长音“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大人千金之躯,自然是不能自己喝水的。”


    沈济月说着,两指捏起青瓷盏,另一只手挑起顾渔下巴,让他不得不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顾渔眼睫一压,拧着眉就要开口,沈济月却在此时将他的面颊一捏,他未出口的话便卡在了喉间。


    “下官知道大人要说什么,”沈济月钳着他下巴的手晃了晃,“无非是冷着脸唤下官大名。”


    果然,她手一松,顾渔就出声了:“沈济月。”


    沈济月失笑,膝盖压到他两腿间的凳子上,两人间的距离迅速缩近,沈济月目光从他眉目一路扫下,在紧抿的唇和凸起的喉结处有意停了停,移回他冷泉似的眼眸。


    “我看顾少卿的容貌在定熙乃至整个大瑾都是一等一的好,不若来做我养的小情郎?”


    顾渔总算是明白了,她这是还记着中午在乐安街的那一茬,在跟他新账旧账一起算。


    “谁教你的?”


    顾渔敛了神色,没再后退,迎着沈济月的目光,直直看着她,锁着她的瞳孔,要把她盯穿似的。


    沈济月眸光颤了颤,气焰弱下一瞬,很快她又挺直了脊背:“无须向你汇报吧,顾大人?”


    顾渔继续问:“我离开西陵后,你都跟谁在一起?”


    “不关你的事。”沈济月避开他目光,把腿放下来,就连挑他下巴的指尖都瑟缩了下。


    似乎是有些过火了。


    她想抽手走人,顾渔却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用的力气很大,他知道,顾渔能清楚感受到沈济月按在自己唇下的重量。


    沈济月不禁有些慌乱。


    并非是因为这些有人教她,也并他离开西陵后她跟谁鬼混。


    恰恰相反,她只是在话本里看过浪荡公子调戏良家小姐,觉得这是欺负人的一种手段,便拿给顾渔用了。


    而顾渔离开西陵后,她也没有与任何人深交,虽然他们如顾渔一般听她使唤,甚至比顾渔还要心甘情愿,可沈济月就是与他们聊不起来。


    但如今面对顾渔的逼问,她却没办法放下自己自尊心,承认在他走后,她的生活里只剩下枯燥乏味的读书。


    他都在京城里精彩地生活,她又怎么会让自己输给他?


    见她不语,顾渔还是松开了手:“你应当懂得男女有别,不要与外男过多亲近。”


    沈济月冷声:“方才不是顾少卿硬抓着我不放么?”


    她揉着手腕,顾渔看见她袖口肌肤泛着点点薄红。


    “我是说旁人,你不清楚他们底细……”


    还未说完,沈济月就打断他道:“难道我就只准与你往来,就因为我们父母熟识?你说旁人不知底细,那你离开西陵这么多年,我又如何知晓你变没变?”


    “你觉得我变了?”顾渔反问。


    沈济月没答,眼尾带了点红:“顾渔,你要不要这么自私?只准自己在定熙好友成群,就不许我来定熙结交新的朋友。”


    “新的朋友?你说白风清?”顾渔站起来,“此人城府极深,远不是你表面所见的那副无害模样,曹顺一案,你不是也对他起过疑心么?”


    “那可有确凿证据指向了他?你口说无凭,那就是污蔑。”


    “你维护他?”


    顾渔眉头动了动,好一会才开口,“我原以为你们关系没有深厚到这份上。”


    沈济月偏过头,没有说话。


    她原以为,他能懂她。


    没想到在他心里,她竟是这般模样。


    “沈主事,有两盒您的点心。”小厮通传完,刚预备进门,就见屋内气氛紧绷,顾渔和沈济月面色都不太平,明显是刚吵完一架。


    他半只脚已经跨入了门内,另一只脚僵在门槛外,不知是进还是不进。


    沈济月呼吸沉了沉,道:“我没买点心。”


    争执之后顾渔的口是真干了,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抬到一半,小厮回话了:


    “是一个胡人送来的,说一定要交给沈主事,里面有他家主子给您的信。”


    顾渔立刻就知道是谁了。


    “啪”的一声,他放下水杯,转身离开了逐鹰殿。


    沈济月烦躁地应了一声,让小厮把点心放下,自己则坐到拉开的椅子上,手下意识放到那杯水上。


    想起来是倒给顾渔的,沈济月立刻缩了手,从盘中翻起新的杯子,给自己另倒了一杯。


    温凉的水滑入喉间,浇灭了她不少躁意,沈济月打开食盒,第一层木屉里便是一张字条。


    澄心堂纸上,墨色汉文工工整整地排开,虽说不上好看,但能看出执笔者是一笔一划用心写的,生怕她看不懂。


    大致意思就是:多谢小年姑娘今天仗义相助,看到你手里拿的都是西域食物,猜想你应该爱吃,便差人给你送了些我认为定熙城里最正宗的西域美食。


    沈济月打开第二层和第三层食盒,有今天中午她买过的毕罗胡饼,还有她没尝过的三勒浆和其他见都没见过的漂亮糕点。


    “主事。”小厮回来。


    “又怎么了?”


    小厮弯着腰,双手呈上来一个帖子:“宫里递来的。”


    沈济月皱眉抬了下眸,含着三分疑惑拆开了帖子。


    “四月廿七,牡丹花宴?”她奇怪道,“这帖子是下给朝中官员还是京中贵女的?”


    小厮摇头:“小的不知,不过来递帖子的管事公公似乎也往伏虎殿那边去了。”


    “既是花宴,必定是皇后娘娘邀请京中贵女的,可又通过逐鹰殿送到了我手上,难不成是合宴?”沈济月兀自嘀咕。


    大瑾的少数隆重宴席上,男女可以同席,就像上次宫中的中秋家宴,皇后这边邀请京中贵女,陛下那边邀请世家公子,开席前两拨人在宫中自由赏玩,开席后同殿分坐左右两边,因此还促成了几段佳话。


    在逐鹰殿与顾渔吵过一架之后,沈济月平日里再没与他碰过面,最多也只是听沈母在饭桌上说顾渔又哪样哪样好。


    沈济月本就对他不悦,听自己亲娘一直夸他贬她,更是不乐意,原本消下去一点的气又烧起来,打定了主意不要理顾渔。


    半月过去,顾渔也没有再来过逐鹰殿。


    甚至以前由顾渔护送的文书,都变成了王青代劳。


    沈济月不知道顾渔在忙什么,或许是真生气了,不想见她,要跟她绝交?


    “沈主事,我先走了啊!”王青送完文书,乐呵呵地朝沈济月拱了拱手。


    沈济月收回思绪,还没回话,王青就已经欢欢喜喜地快步离去。


    这么开心,伏虎殿肯定没出什么乱子。


    沈济月转身进门,将门板狠狠一关。


    她还很忙呢,她还生气呢,她也不想见他!


    就这样一直到了四月廿七。


    花宴设在御花园后的烟霏水榭,水榭踞湖心而建,阔逾百丈,宏敞无匹,是宫中第一大观花临水之所。


    榭分三进,前为敞庭,中为暖阁,后为花台,以九曲游廊相连,廊侧遍植名花,廊下宫灯昼夜常明 。


    不论是以朝中官员还是官家小姐的身份,沈济月都是第一次来,只觉眼前盛景清绝,工匠技艺世间难寻其二,不免四处多看了几眼。


    “她怎么这副模样,没见过似的。”


    身后传来少女娇俏的声音,沈济月回头,一粉裙姑娘正掩面低笑,目光与她交错上。


    粉裙姑娘身旁的蓝衣女子见沈济月回头,也丝毫不避讳,点头道:“可不就是没见过么?她父亲年初才被调回京做了个从四品的司业,之前她都在西陵长大,那穷山恶水的,怎比得上京城?”


    “哎,没见过哪个世家小姐也要去考科举的,果然还是小门小户,竟舍得自己女儿受那苦。”


    沈济月皱了皱眉,目光打量着这两位陌生女子。


    确实是没见过的。


    她敛了神色,径直走向二人。


    要说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花榭二楼的露台传来一道凉声,先她一步回敬了这两名女子。


    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沈济月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栈桥上的其他小姐公子也纷纷抬眼, 望向层层花枝攀绕而上的露台栏杆。


    只见细碎落英悠悠飘坠之处,身着华服的少年单手凭栏,低垂的眸光里满是狂傲不羁。


    粉蓝衣裙的两名女子自然知晓他的身份, 垂目低头行礼:“靖国公世子安好。”


    白风清仰头一翻白眼:“本来是安好的,被你们这一闹, 便也不安好了。”


    粉色衣裳的女子见状, 推脱责任道:“想来是沈家小姐初来京城, 不懂规矩, 这才扰了……”


    “啧。”


    白风清啧声, 断了她的后话, 皱眉眯眼睨下去,“你们又是谁家的小姐?”


    两人正要答话,白风清又再次打断,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行了,本世子记不住名号的人, 想来是连小门小户都不如。”


    粉衣姑娘当即就红了脸,敢怒又不敢言。


    白风清嗤笑一声, 甩开扇子:“沈小姐入仕不足两月便升了逐鹰殿主事, 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你们嚼她的舌根,可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


    沈济月抬眼, 万没想到白风清会把陛下搬出来。


    果然,两位姑娘皆是吓得一抖, 慌忙说着“不敢”。


    白风清可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继续道:“我欣赏沈主事,唤她一声济月妹妹,若她愿意, 靖国公府随时都可以收她为义女,你们说她小门小户,可是觉得自家地位能大过靖国公府?”


    先帝亲赐靖国公丹书铁券,非谋逆不治罪,许入朝不趋、佩剑上殿,财势滔天,荣冠朝野。


    这京城之中,除了皇亲贵胄,哪个臣子敢说自家大得过靖国公府?


    众人皆是哗然,他们知道白风清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但以往都是他欺负别人,这为旁人出气,倒还是头一次。


    羞赧爬上两位姑娘粉白的面颊,她们是丝毫不想在此地多作停留,对着沈济月福身,低头道:“先前是我姐妹二人出言不逊,多有冒犯,还望沈主事莫要放在心上。”


    事情到了这里,虽说没按沈济月料想的发展,但她们终归是道了歉,沈济月点点头,表示接受。


    见她没有怪罪,两位姑娘慌忙转身,互相搀扶着逃离此地。


    “济月妹妹,上来呀。”


    白风清换了副温和的神色,双臂搭在栏杆上朝沈济月招手。


    刚准备拒绝,就见右边绰绰花廊下走出来一个影子。


    沈济月只用余光就认出了那是谁。


    她当即改了主意,仰面朝白风清弯了弯唇,清晨温煦的曦光铺在她脸上,将少女本有些锐利的五官描摹得柔软起来。


    顾渔不近不远地瞧着,距离刚好够他看清沈济月唇边的弧度,却望不见她眼底是什么颜色。


    她朝白风清笑完,提起长裙,轻快上了楼。


    那抹晃眼的蟹壳红就摇曳着消失在楼梯转角,又短暂出现在花榭露台,长发随她转身的动作微微扬起,脑后丝带短暂飘出一瞬,就彻底在顾渔瞳眸中消失不见。


    “还未恭喜沧舟兄荣陟少卿,青云更进一步!”身后传来爽朗笑声。


    顾渔回头,周仲由迈着闲散步子走到他旁边,信手拦住旁边端送果饮的侍女,从托盘中拿了两杯樱桃酪。


    “这沈主事跟白世子很熟啊?”周仲由说着,分了一杯樱桃酪给顾渔。


    顾渔没接:“不清楚。”


    周仲由抿了一口樱桃酪,满足地点点头,又把顾渔不要的那杯给喝了,咂咂嘴:“你跟人家不是青梅竹马么?这都不知道?”


    顾渔微微侧头,眼风扫过,周仲由打了个颤。


    他尴尬一笑,指尖点了点琉璃盏中的樱桃酪,解释道:“太凉了。”


    说着,他又假吃几口,见顾渔转身欲走,终究是按捺不住躁动的好奇心,一个跨步将人拦住,把心里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


    “你来得迟,没看到白世子帮沈主事找场子,把覃转运使家的嫡二小姐和庶三小姐说得跟鹌鹑似的,咱在京城这么久,可曾见过他这般维护谁?从来都是他欺负别——”


    没等他说完,顾渔扭头就问:“沈济月被欺负了?”


    “呃……应该不算吧?”周仲由见他眉头紧着,只得改口,坚定道,“嗐呀没被欺负没被欺负,瞧白世子那护犊子的样儿,日后这样的场合,肯定没人敢再找沈主事的麻烦了。”


    周仲由说着,试图从顾渔脸上窥得什么秘密,却只见他静静垂眸,下颌线条收紧,腮部隐隐肌肉绷着,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良久,顾渔道:“世子势大,如此也不错。”


    周仲由听得一愣:“你什么意思?”


    顾渔没答,目光徐徐抬至面前花榭,转而问他:“本朝开国以来,官居一品用时最短者,花了多少年?”


    周仲由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发此疑问,却还是在脑中捋了一遍大瑾有史以来的大员,道:“应当是沧舟兄老师的老师,已经致仕的前任丞相秦公,从状元到官至一品,只用了九年。”


    边说,周仲由边伸出手指比数字,在心里兀自感叹一番秦公才能旷世无匹后,才想起来反问顾渔:“你问这个干嘛?”


    顾渔依旧不答,转身离去。


    周仲由苦恼地抓抓脑袋,对着顾渔背影举起樱桃酪,大声控诉:“你就可着我欺负吧,谁当你同桌真是倒大霉了!”


    沈济月听见下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直了直身子,越过一众花丛探头瞧去,曲折的游廊下,顾渔已经折身远去,半个身子隐在了廊上缠绕的绰绰花影下。


    她抠了抠指甲,看了眼白风清,似乎在思索用什么说辞离场。


    白风清抿了口茶,轻轻笑了笑,抬手往东边一指:“那边映柳池里的鱼很漂亮,你可以拿饲料去逗逗它们。”


    他将案几上的鱼食递给沈济月:“去吧。”


    沈济月抿唇,抬眸看了他一眼,颔首起身告辞。


    她捏着白风清给的鱼食,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人见了她,都绕道而行,估计是受了早上白风清的影响,有点避着她的意思。


    走着走着,沈济月就来到了映柳池。


    此处离烟霏榭较远,偏离宴会中心,因此没什么人来。


    不过风景倒是美的,柳树青葱柔嫩,如瀑布般垂在明镜般的池面,游鱼在半开的睡莲之中穿行而过,时不时摆个尾巴,惊起圈圈涟漪。


    沈济月出了神,继续往前走着,却根本没思考自己走到了哪里。


    直到周身灌丛变得茂密,甚至有枝桠旁逸斜出,她才意识到此地怕是连宫女太监都鲜少来,不然也不至于无人修剪。


    她轻叹口气,回首望去,已然看不见烟霏榭的影子。


    反正离开宴还有些时辰,回去也是一个人呆坐着无聊,倒不如在这儿歇歇来得自在,左右不过一条路,难道能丢了她不成?


    沈济月敛裙在山石旁蹲下,指尖捻起鱼食,搓着往水里撒下,鱼儿就聚集起来,张开嘴抢食。


    有一条白花花的锦鲤不争不抢,就在外围等着,可别的鱼哪肯给它留,沈济月撒了几轮,它都一口没吃到。


    “笨鱼。”


    沈济月道。


    虽这般说着,她却在下一次撒鱼食时,专门撒在了白锦鲤的头顶。


    见它终于吃到,沈济月嘴角也翘起浅浅弧度,将饵料收起来,双手抱膝,静静看着水面。


    山石背后忽然响起布谷鸟叫声。


    西陵有很多布谷鸟,沈济月耳朵一竖便听出这是人学的。


    她的手当即抓紧了衣料。


    果然,一长一短两声“布谷”之后,有人从另一头走了出来。


    “殿下。”


    沈济月蓦地瞪大了眼。


    宫中能被称作殿下的,只有皇子公主。


    “嗯,信呢?”


    说话者是一年轻男子,听起来年龄应当在弱冠之年左右。


    如此推测下来,便只有可能是二皇子或五皇子了。


    沈济月更加攥紧了裙裾,将多余的裙摆敛得更紧,后背贴近山石,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会要听到什么宫闱秘辛吧……


    沈济月皱紧了眉,闭上眼,如果可以,她想把耳朵也堵上。


    但显然不可能。


    两人接下来的对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覃转运使已经派兵护送拨往西陵的粮草队伍了,殿下只管静候佳音。”


    “做得不错,这串佛珠赏你了,就当本王给你的望江斋添块砖瓦。”


    沈济月听见类似珠串抛掷的清脆“嗒嗒”声。


    复杂的信息涌入脑中,来不及思考望江斋东家是怎么跟皇子扯上关系的了,沈济月眉心狂跳起来,她咬紧了唇,不断祈求这两人快点走。


    要是被发现,她的仕途估计就到此为止了吧。


    正如是想着,池子里徘徊的锦鲤忽然一甩尾巴,在水里搅出突兀的动静来,似乎在提醒她喂食。


    山石背后的声音立时没了。


    沈济月心底一凉。


    眼下三面环水,后背是山石,唯一能躲藏的树林又在五步开外,怕是刚跑出去就会被身后的人抓个正着。


    她听见有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应当是望江斋东家来查看来了。


    沈济月咽了咽喉咙,手摸索上身后被芦苇掩住的石壁,想找找有没有空洞可躲。


    手刚抬起,小臂就被一股力道攥住,沈济月心跳猛滞一下,浑身血液都在此刻凝固。


    这力量极大,将她整个人都拖了起来,瞬息之间,沈济月就被扯进了一个昏暗逼仄的地方,嘴唇被温热的手掌盖住,无法出声。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瞟着,看到脚边有茂密的芦苇在轻微晃着,有细碎的薄光透进来,这才知道自己被拽进了方才指尖摸索的地方。


    这里果然有空洞。


    但她没想到的是,还另有别人在这儿。


    若有似无的佩兰香气钻进沈济月鼻尖,即使看不见这人的脸,她也知道他是谁了。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沈济月微微抬了下头,却只能看见顾渔锋利的下颌线,往上,是他警惕看向芦苇遮掩的洞外的目光,和凝起的眉头。


    他的手掌捂着她的唇,将她半张脸都蒙了去,有些紧,沈济月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困难了。


    她想动,但山石内的空间实在太过狭窄,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紧紧贴在一起,她连脚都是踩在顾渔靴子上的,更别提有什么别的动作。


    世界静下来,只有彼此身体缝隙间交织的,由缓变急的呼吸声。


    沈济月能感觉到自己灼热的呼吸在顾渔手心捂出水汽,微润的湿意沾在她的鼻尖和唇峰,惹得她很不舒服。


    但她只能忍耐,纤细的手指不知在黑暗里揪紧了谁的衣摆。


    沈济月侧耳附在石壁,垂眸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音近了,大概就踩在她方才蹲下喂鱼的地方,很快,芦苇缝隙间露出那人一截枣褐色的衣摆。


    沈济月的心跳快到了极点,攥着衣料的手越手越紧,用力到有些发颤。


    她看见外面人的衣摆垂了一下,似乎准备弯腰看过来。


    芦苇杆交叠处出现一只手掌的影子。


    沈济月甚至不敢看,埋头往顾渔的手里缩了一下。


    突然,耳边响起哗啦水声,沈济月颤动着睫毛睁开眼,柔软的睫羽扫过顾渔手指,她往外看去,竟是那条在阳光下有些耀眼的白锦鲤用尾巴朝岸边人泼了下水。


    望江斋东家“哎哟”一声,直了身子,把脚从芦苇丛前收了回去:“殿下,是锦鲤闹出的动静。”


    沈济月轻轻松了口气,不亏她单独给这鱼喂了食。


    “嗯,花宴快开始了,本王不能去迟,你也早些出宫吧,别被人发现了。”


    “是,恭送殿下。”


    确认他们走远后,顾渔才敢有所动作,触碰沈济月脸颊的指尖微微蜷缩一下,把手从她唇上拿开,身子却并没往后退。


    沈济月脸憋得通红,他一松手,她就赶忙吸了口气,用力喘息着,不敢想要是外头两人再多聊会儿,她怕是能在里面憋晕过去。


    她缓了会儿,皱眉抬头看向顾渔。


    顾渔目光垂下,极不方便地穿过两人间隔无几的身体缝隙,落在两人叠在一起的脚尖。


    沈济月脸上才褪去的热红又烧上来,从双颊蔓延到耳尖,还好这里够黑,不然又要在顾渔面前丢脸。


    她艰难地想快点在除顾渔靴子之上找一块下脚地,正因慌乱着,便更容易出岔子,沈济月在看不清的地方踩到了个湿滑柔软的东西,她吓了一跳,又扑到顾渔身上。


    这一脚踩得比方才狠多了。


    顾渔微微仰头,喉间闷哼一声,沈济月耳朵贴在他的胸膛,手紧紧抠着他的肩膀,将这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沈济月,你恩将仇报?”


    少年低哑的声音在头顶传来,沈济月始终不敢下脚,怕再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只能先服软:“我不是故意的。”


    “下来。”顾渔道。


    他声音冷着,沈济月想抬眼去看他表情,又觉得这样有损自己颜面,心一横,决定就算是踩到蛇她也不要踩顾渔。


    抱着这样的决心,沈济月在心里准备了须臾,扶着顾渔肩膀的手指松了松,视死如归般地眯紧了眼睛,抬起一只脚。


    就在她快要踩下去时,身子蓦然一轻。


    沈济月惊诧地睁开眼,自己的腰身已经被顾渔的左手臂弯抱住,不,与其说是抱,倒不如说是提,就像搬运东西时,用手臂夹着。


    他腿长,迈步时右手将丰茂的芦苇拨开,只一步便跨出了石洞,松手,沈济月双脚稳稳落到了地面。


    鱼食袋从她手中滑落,颗颗饵料滚入池中,各色的锦鲤很快就从天光云影里穿行而过,朝这边游来,张开嘴争夺鱼食。


    而那条池中唯一的白锦鲤依旧在外围游着,不与它们争抢。


    沈济月不知道向顾渔说什么。


    抬眸是他冷硬的脸色,低头是他被自己踩脏的靴子,就连衣摆上都有一圈凌乱的褶子——沈济月现在知道她方才在黑暗中抓紧的是谁的衣裳了。


    道歉,还是道谢?


    她似乎都有点做不到。


    所以她选择质问:“你怎么会在洞里躲着?”


    顾渔眯了眯眼:“你该庆幸我恰巧在此。”


    沈济月自觉理亏,干脆去看池子里的鱼抢食,见那白锦鲤还在外围打转,她蹲下身,捧起落在岸上的鱼食,撒到它头顶。


    “你要去抢啊,不抢怎么有吃的?”


    “它不抢食,只能说明它已经在池子里觅够了食物。”


    沈济月听他言语,思索着转过头来。


    顾渔眼睛没看她,环抱着双臂,薄唇吐出两字:“笨人。”


    说完,他转头向岸上走去。


    “笨,人?”沈济月眨着眼睛,重复着顾渔的话,“腾”地站起来,将手中鱼食一撒,“你还偷听我说话了?”


    顾渔头也没回:“在沈主事眼中,先来便叫偷听么?”


    沈济月追上去,据理回击:“我来时可没看到这里有人,你若是先来,何不大大方方站在外面?”


    顾渔沉了口气,没再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了几步,顾渔忽然放缓了步子,道:“今日你我在山石内听到之事,先别声张。”


    沈济月神色严肃起来,沉吟片刻,点点头。


    又走了一段,沈济月见周遭景物不对,发现这不是回烟霏榭的路,她撵上顾渔,问道:“宴会快开始了,你要去哪?”


    顾渔停下脚步,语气无波无澜,沈济月却还是能从其中听出一丝倦意:“偏殿。”


    知道他是要去整理仪表,沈济月不好意思地在他鞋面上扫过一眼,点点头,指了指烟霏榭的方向:“那我先回去?”


    顾渔转身:“随你。”


    嘁,什么态度。


    沈济月撇嘴,脚尖重重在枯叶上碾过几下,转身与他相背而行。


    另一边,顾渔进了偏殿的更衣静室,小厮把他的外袍和鞋靴脱下,交给负责的宫女熨平擦净。


    顾渔则坐在屏风后面,静静等着。


    他手肘放松搭在桌上,目光垂下,蓦地瞥见掌心有抹醒目的丹红色。


    顾渔眉心微蹙,有些疑惑地抬起手,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不是血腥味,而是有点清甜惑人的,像果香又似花香的气味。


    顾渔脑中倏忽闪出在映柳池山石的那一幕。


    而此刻,他轻嗅掌心气味的动作,恰好与那时捂沈济月嘴唇的位置重叠。


    顾渔眼皮一跳,慌忙放下了手。


    端茶而来的宫女撞见这一幕,以为他手上沾了什么,轻声询问道:“小顾大人可是要传水净手?”


    顾渔收拢了五指,应道:“不必。”


    宫女见他神情有些异常,虽不解,却不敢多问,恭敬倒完茶水便退下了,再走进屏风之时,就是给顾渔送熨烫平整的外袍和擦净的鞋靴。


    顾渔由小厮给他穿戴整齐后,便推门出去了。


    开门便看见远处的石板平桥上,有一抹亮眼的身影。


    阳光射下,将林间本就青翠欲滴的层叠叶片映得碧绿明亮,穿过树叶罅隙的部分日光落到少女发间,将她头上的钗环照得如桥下粼粼水波。


    清风拂过,吹起沈济月裙裾的层层薄纱,把最后将要坠地的日光也轻轻托住,在衣裙摇曳间晕开橙红色的光影,遥遥看去,像画师笔下热烈盛放的石榴花,浓浓点染在苍翠山间。


    顾渔在原地顿了片刻,右手虚握成拳,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下掌心,才朝沈济月走过去。


    “你怎么还在这?”他道。


    沈济月头都没偏一下,继续拿芦苇杆戳桥下的游鱼:“逗鱼,不行啊?”


    顾渔低头看去,桥下的未名小鱼被芦苇杆戳得乱窜,一会儿躲进水草,一会儿藏进石缝,过了不久却又忘了惊吓似的,重新聚集在沈济月静止的芦苇杆周围。


    就是此刻!


    沈济月亮出虎牙,将芦苇杆狠狠一搅,鱼群瞬间炸开,各色小鱼吓得四处乱窜。


    她笑出声,又停了芦苇杆,故技重施,等待鱼儿的上钩。


    顾渔冷冷移开目光,给出了他的评价:“无聊。”


    沈济月哼声:“你懂什么,这种不会说话的鱼,最好逗了。”


    “说得沈主事见过会说话的鱼似的。”顾渔无心再留,提步往前走去。


    “见过呀。”


    沈济月丢了芦苇杆,又激得游鱼一闪,她背手走到顾渔身侧,继续道,“但是这种鱼说话很不好听,人们就给它毒哑,渐渐地便灭绝了。”


    顾渔懒得回复,步子迈大了些,再不走快点,怕是会有些迟了。


    他走快,她也走快,沈济月跨步追上去,与顾渔平齐,正色道:“你可知与望江斋东家谈话的是哪位皇子?”


    “不知。”顾渔答得干脆。


    沈济月向前跑出几步,站在前面拦住他:“你肯定知道。”


    顾渔停步,看了她一会:“那我就知道吧。”


    说完,他抽身绕过沈济月,大步朝烟霏榭走去。


    沈济月眉峰一压,又转身紧紧跟上去:“为什么不告诉我?是其中牵扯太深,还是因为这跟西陵有关,你怕我做事冲动?”


    见他不语,沈济月又道:“反正现在上头没有风声下来,我又不能用逐鹰殿的力量私自探查,你告诉我又何妨?”


    顾渔仍走得很快,回绝道:“既然现在不能查,那现在也不必知道。”


    沈济月咬牙,边说话边追顾渔的长腿真是够累的,反正他这倔驴脾气是肯定不会告诉她了,她又何必狼狈地追在他屁股后面。


    这般想着,她放慢了步伐,却猛然听见烟霏榭传来燕乐声。


    这么早就开宴了?


    沈济月心下一急,想快点赶回去,脚腕却突然被灌木丛边伸出的刺藤蔓一绊,整个人朝前摔去。


    “啊呀——!”


    顾渔以为沈济月为骗他回头,连装摔的事情都做出来了,还学得这般像,硬是没有转身。


    沈济月简直委屈得要死,提高了音量,朝他背影放声喊:“顾沧舟!”


    顾渔听声不对,忙回过身,就见沈济月双手撑在地上,裙子摔得铺开,瘪着嘴,双眼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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