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鸟亡
“眼瞧着晚秋, 大家要注意添衣,别着凉。”万玉坐在席上嘱咐道,她看了看身旁的吕央华, “妹妹近来尤其憔悴, 可要保重身体。”
吕央华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劳烦贵妃挂念,嫔妾不打紧。”
“要我说, 身体这事马虎不得。瞧瞧祝嫔,刚进宫时弱如扶柳,如今气色倒是最好的。”何云升笑道。
“那都是有皇上的龙气庇佑。”祝念娇的帕子掩着嘴,含羞带怯,眼神流转不经意间看向吕央华。
在场的心如明镜, 都知道她俩前几日争宠的事,个个等着看好戏。
吕央华和她对上视线,哼笑一声,“祝嫔近日常常心悸, 合该找个太医看看,免得冲撞了皇上。”
“姐姐说的是。”祝念娇颔首应下,丝毫没有悔意, 专门挑人家不爱听的说, “姐姐这样憔悴, 恐怕是孩子太小闹的,真是辛苦。”
吕央华连个笑都不想给了直言道,“你如今是闲的没事做,管起本宫的事来了。”
“妹妹别气,她也是好意。”何云升在一旁拉偏架,劝吕央华别计较。
身后的兰芝碰了碰吕央华的衣角, 示意她别冲动。吕央华抬头看了万玉一眼,给她三分面子压下火气,两个人都不再理。
“也该是这样,皇子贵重,可不容闪失,自然要仔细些。”祝念娇笑着移开视线,“惹得姐姐心烦意乱,是我的不是。”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子的尊贵,若要比较,那地位恐怕比万玉也要高出几分。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把刚刚的事抛到脑后。
等散场之后,吕央华片刻不想待,起身便走。身后祝念娇不依不饶又叫住她。
本想装作没听见,却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怕了她,吕央华停下脚步等着她自己转到面前来。
“做什么?”她问。
“姐姐走这样急,想来是宫中有事,这也无碍,咱们边走边说,妹妹不过是想闲聊几句罢了。”祝念娇像是没瞧见她的脸色,甚至上前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吕央华往回挣竟然没挣开,她迎上祝念娇的眼神,只觉得是在挑衅,她不甘落于下风像是怕了谁,干脆作罢任她挽着,“好啊,你最好长话短说,本宫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
又是闲聊,吕央华只觉得跟宫里这帮人闲聊,就没有好事发生,她暗自看了兰芝一眼,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意思是在旁边守着,叫她别怕。
她便稍稍放心,但仍然不敢松懈应对这个女人。
“姐姐像是很怕我?”行至人烟罕迹处,祝念娇竟然将话直白地说了出来。
吕央华自然不肯示弱,张嘴反驳,“我为什么要怕你,皇子早在你进宫前就交由我抚养,你还不懂是怎么回事吗?”
“我怎么会想争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事罢了,就是将他养大也未必认我这个母亲,何况在宫里养孩子并不容易。”祝念娇摇摇头,身子贴得更近,低声道,“姐姐也别太把我当敌人,我的身不由己,你不是最能体会么。”
是人生全被家族摆布,半点由不得自己。
吕央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仍然皱眉道:“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很喜欢你的,不想与你闹得太僵。”她道:“许多事并非我所愿。”
伸手不打笑人脸,话已至此,吕央华半信半疑,却没再呛她,正逢此时走到了自己的宫里。她站在门口迟疑着要不要请人进去坐坐,祝念娇便识趣地松开她,往后退了两步说道,“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保重身体。”
她临走前说道:“姐姐觉得我装腔作势,不防多留心昭陵的动静,她不就是个例子么。”
昭陵?吕央华迈步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她走得干脆的背影,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昭陵,越妃……她想起近来的种种,心中一跳,莫不是她在越妃那里并不受宠,母女二人貌合神离。
她从没在赵昭陵嘴里听到过一句抱怨,可仔细想想,这丫头确实很喜欢往自己这里跑。
从前只当她将自己视作玩伴,如今换个角度,顿时寻味出别的意思,她是没地方去,才过来找个落脚处。
祝念娇总往越妃宫中去,想来将赵昭陵的处境看在眼里,碍于何云升的情面不好直接挑明,拐着弯来提醒她。
这人的话不能全信,还要下次赵昭陵再过来,她好好问问清楚。
若真是这样,那何云升也太能粉饰。她想起何云升平日里的豪爽洒脱,啧啧称奇。
“想什么呢娘娘?”
“你觉着越妃怎么样?”吕央华问道。
兰芝回想片刻道:“也就那么回事吧,全京城里最会装大度之人。”
“你竟然这么清楚!”吕央华惊讶道。
兰芝挺起胸脯,“那当然,在宫里当差最要的就是识人,要是不小心投靠了个不靠谱的主子,后半辈子岂不是毁了。”
“瞧你这样,不像是找东家,倒像是找官人。”
“这俩不是一个理儿吗?”兰芝笑着给她斟茶,“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上也算是娘娘您的上司呢。”
“你说的很对。”吕央华点头认可。
“娘娘,奴婢初桃有事要报!”外头稚嫩的声音响起,吕央华刚刚来的兴致被打断,她收敛笑意叫她进来。
祸不单行说的就是今天。初桃抱着被布帘子遮住的笼子匆匆进门。
“娘娘,不好了。”初桃压低声音,将帘子掀开。
吕央华凑近去看,笼子里的鸟仰躺在笼底一动不动,已经死透。
“早上还好好的,如今就死了?”她皱眉问身边的宫人。
“回娘娘,喂过食后奴婢就去洒扫了,不知为何它就……”初桃惶恐地跪下请罪,“奴婢真的不知!”
“行了。”吕央华瞧她怕的头都磕破了,摆摆手打断她,“去把食盒拿来,再从头到尾说一遍今天都做了什么。”
“是!”
初桃匆匆忙忙将食盒取来,放到吕央华手边,一五一十将平常的一天都说出来。吕央华打开盒子瞧了瞧,耳边听着。
太杂了,她今日碰见的人有许多,鸟食是早上现去御膳房取的,经了好几手才到她这里,又放在外面许久,可以说谁都能动手脚。
鸟的死活是小,重要的是幕后之人所为目的。
兰芝送来一个空盒。
她看了一眼,点点头,兰芝就抓起死鸟塞进了盒子里。等到夜深人静将盒子一埋,再无痕迹,此事到此为止。
初桃不安地看了二人一眼,听吕央华吩咐道,“将笼子挂回原处,明日一早便说鸟飞走了,你可知道?”
“是!”初桃应下,连忙说道,“娘娘放心,奴婢一路过来没有声张,旁人问起,奴婢只说是没有锁好笼子,让鸟飞了出去。”
“不用这样。”吕央华摇摇头,“若是这样,过错便在你一人,我不罚你就是说不过去,你只说是鸟撬掉了笼锁就行。”
初桃抬头看她,“娘娘……”
“下去吧。”吕央华摆摆手,将此事了结,看着初桃离开才说,“你觉得是谁在捣鬼。”
“不好说,还要细细查过才行。”兰芝蹙眉思索,吕央华盛宠一时,宫里许多人都瞧她眼红。
“奴婢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毒娘娘的鸟?”若真能做的滴水不漏,干脆做绝一些。明明更金贵的皇子就在屋中,或是朝吕央华本人下毒,不是更好。
“恐怕是在给我下马威呢。”吕央华冷笑道,“这次是鸟,下次恐不定是什么。”
眼看她神色不太好,兰芝安慰道,“您也别太往心里去了,经此一事,下次可不会让她再得手了。”
“还是我不好,将鸟挂在明处,任谁都能对它做手脚。”
“这也怪不得您,难道将它藏起来吗?这东西又不是个物件,藏在库房里便行了。”
吕央华不再说话,盯着香炉出神。
“娘娘,不然奴婢再去内务府给您要一只雀儿来,那里的品种多,虽然没这只金贵,但也一定有您喜欢的。”
“不要。”吕央华拒绝,“我再也不养了。”
这话说得决绝,显得还在气头上。兰芝没有再劝,想着等她心情好些再说别的。
“我近日看见一款很新鲜的糕点,味道也不错。你去让小厨房准备食材,我试试手,做好了明日进献给皇上。”
“好。”兰芝应下,拿着她给的单子离开。
人都走后,吕央华这才起身,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她打开抽屉,在里面摸索一番拿出一只盒子。
她轻轻打开,里面躺着颜色鲜艳的干花粉。
“娘娘!”
外头的喊声让她手一抖,差点将东西打翻在地,她收起盒子,转身问道,“何事?”
“厨房都准备好了。”兰芝站在门口回话。
“走吧。”她开门,不用引路,径直往厨房走去,兰芝在身后跟着问道,“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去歇会。我们如同之前一样,我来做好,您直接端给皇上。”
这是二人惯用的伎俩,吕央华在宫中让人赞不绝口的绣技和厨艺,都是兰芝的功劳。
俗话说的好,一个成功娘娘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付出的宫女。
这次吕央华却拒绝了,她手扶在门框上侧过头对兰芝说道:“有些事别人是帮不了的。”
兰芝站在原地,心里浮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娘娘,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吕央华顿住,发现自己可能说重了,连忙解释:“很多步骤我都记不清了,和你说不明白,得自己慢慢试。”
作者有话说:
吕央华:不再依赖算长大吗?宋鹤听&兰芝:算我没本事。
第52章 囚
吕央华护着那盘精致的糕点, 不许人动,小心翼翼将它端到自己房中。
“听元,你来尝尝看, 味道如何?”她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 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宋鹤听。
“娘娘偏心。”兰芝的嘴要撅到能挂油瓶,心想怎么就给公子不给我尝,就因为你俩有一腿?
我和你加起来还有四条腿呢。
实在是因为这次的糕点同往日她做的都不一样, 一股淡淡的花果香,闻着就清甜可口。她是真动了心思想尝尝。
吕央华笑着:“你倒在这里挑上我了,我也只许他尝一块试试味道,他们男子的口味应该类似,我这是拿他试毒呢。”
“那好吧。”兰芝被她说服, 想来这里也没自己的事,别站着发光发热,出去忙活别的去了。
见宋鹤听还站着不动,吕央华握着他的手腕到近前来, 拈起一块糕点,亲自喂到他嘴边。
宋鹤听微微垂眼,就能瞧见颜色艳丽做工精致的糕点, 一股杏子清香萦绕在鼻尖。他盯着吕央华的眼睛, 张开嘴, 将糕点吃了下去。
“多谢娘娘。”
“好吃吗?”吕央华急切地问。
“好吃。”宋鹤听点头。
“那你多吃几块。”
“我吃了皇上怎么办。”
“你吃味呀?那是我骗兰芝的。”吕央华眨眨眼,“我特意做给你吃的。”
她接着说,“给他才不用我自己动手呢。”
“如今太晚了,你带回去慢慢吃。一定记得吃完,放到明天就不好了,记住没。”吕央华嘱咐道。
她看着宋鹤听点头答应才放他离开。
她没睡, 一直坐在桌前等,直到二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应该到时候了。
吕央华没提灯,一路摸着黑走到宋鹤听的门前,轻手轻脚连守夜的宫人都没惊动。
门开了一条缝便一溜烟钻了进去。
她缓过来的眼睛寻找床上的宋鹤听。走到桌边时,手上摸到空盘,抓了一把糕点渣子。她的心放下一半,东西都被吃完了,想来应该是睡熟了。
床上的宋鹤听安安静静合着眼。对于她发出的动静丝毫没有察觉,她干脆坐到床尾。牵过他的手,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很是舒服。而床上的人对此一无所觉。
这是正常的,自从知道花可以入药之后,她特意去查过典籍,刚服下时会让人困顿,何况她剂量下的这么大,是头牛也扛不住。
“你忍一忍,我会保下你的。”她自顾自说着,不管床上的人听不听得见。
再三确认宋鹤听睡熟之后,吕央华才放心离开。她刚走到自己的寝殿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娘娘。”
吕央华的身体一僵,装作自然地慢慢放松肩膀,转过头来,“怎么了兰芝?”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兰芝心想,嘴上说道,“您这么晚出去做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看看月亮。”
兰芝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乌泱泱的云层,里面哪有半点月亮的影子?联想到她往回走的方向正是宋鹤听的屋子,移回视线,默默地看着她。
这两人又背着她偷偷摸摸做什么呢,如今竟然愈发肆无忌惮,到时候准备让阖宫上下来祝贺两位喜结连理吗。
她是这样想的,却被吕央华一把拉进了屋里。
兰芝嘴角看破一切的笑容凝固,面对吕央华严肃的神情,她直觉有大事发生。
果然,她开口就是,“我要把宋鹤听关起来。”
说的不是听元,而是宋鹤听。
她知道了。
兰芝的眼神一变,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娘娘这是准备干什么?”
吕央华迎着这样锐利的眼神说道,“自然是要保他。”
“保他可不用关起来。”兰芝狐疑道:“何况他的身份特殊,想来您已经清楚。一旦东窗事发,娘娘自身难保。”
“我自然知道。”吕央华咽了咽口水,仍然坚持,“只要我把他一辈子关在这里,就没人知道。”
“您不能这么做。”兰芝皱眉,她办事如此儿戏,以为能瞒天过海简直可笑,“外面那么多人等着他,我们的人、皇帝的人。棋局太大,您自作主张将他扣下,能承担后过吗。”
“我为什么要承担别人的后果!”吕央华直接打断她,“该着急的是你。”
“你跟着他很久了吧。”
“是。”兰芝还欲再劝,“所以我知道他在整件事中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点……”
“所以你可以,你可以模仿他,稳住所有人。”
黑夜里吕央华的眼睛却格外亮,照得兰芝后退一步,她握紧了身侧的拳头,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
却见吕央华更进一步,影子将她完全笼罩,“我要你去和你们的人说,按兵不动,然后放弃谋反。”
“这不可能……我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大家不会同意的。”
“那我就去向皇上禀明,我关押了前朝遗孤。”她的眼里闪着疯狂,“到时候我是大齐的功臣,自然不会有事,而你们的皇子就要人头落地。”
说到此处,她心中一颤,却仍要装作无事发生。
“没了他,我看你们要如何完成大业。”
“你……!”你舍得吗?你们之间的情义也是假的?
“你看我舍不舍得!”吕央华猜到了她的心思,“你敢赌吗?”
兰芝再聪明再大胆也不敢拿宋鹤听的命来赌。她深知如今恐怕宋鹤听如今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就是想带他走也不能。
好端端的人怎么能做出这种疯事!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恐怕早有苗头,是她大意了。
“你想的如何?”吕央华没了耐性,问道。
“好。”如今只能先稳住她再做打算。至少明天先看看宋鹤听的处境到底如何。
“对外我只说听元得了重病,被隔离在自己的屋子里,旁的不会多说。”她为吕央华圆了另半边谎。
“如此甚好。”
“娘娘早些歇息。”兰芝说完转身离开,手刚碰上门板,身后又传来吕央华的警告,“你别想去见他,我在他门上安了锁,还给他下了药,他醒不过来,也跟你商量不了什么。”
兰芝深呼一口气,“是,娘娘。”
她走后,吕央华强撑着的气场瞬间崩塌,她跌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剧烈喘息起来,慢慢地,掩住的嘴里传出笑声。
她想起宋鹤听乖顺的睡颜,知道自己成功了。
她把宋鹤听藏了起来,谁也找不到,谁也伤不了他。
宁竹苑不会出现第二只死去的鸟。
太好了。
我的鸟。
我的。
*
宁竹苑的听公公得了重病,卧床不起。院里的人都绕着那个屋子走,生怕沾上病气。
这事没人不信,是兰芝姑姑亲口说的。
祝念娇听到此事,笑了一声,像没事人一样去越妃殿中请安。
正巧碰上在院子里玩的赵昭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赵昭陵抬头看她,“我不想打扰母妃。”
“那怎么不去蕙妃娘娘那玩呢?”
“近日听公公病了,弟弟都是蕙妃娘娘在照顾,我瞧着她已经很累了,就不想再麻烦她。”
“昭陵真是贴心。”
赵昭陵低下头,抿抿嘴。她还是很想去找吕央华的。
“说起来在我家那边,若是有不好哄的孩童总是哭闹,大夫会给开一些安神的方子。”祝念娇似是不经意提起往事,眉眼含笑,“我小时候也吃过,还挺甜的。”
“娘娘那么小也记事吗?”
“也不算,那时候我都六七岁了,不过我娇气,爱生病,家里就会给我熬汤药喝。”
祝念娇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虽然没什么影响,但到底是药,蕙妃知道这个方子恐怕也不敢给皇子用。”
赵昭陵点点头,“父皇知道要不高兴的。”
“是呀,他对孩子都很爱护。”祝念娇笑眯眯地往屋里进,不再与她谈论此事。
赵昭陵留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后同身边的宫女道:“我去看看蕙妃娘娘,你和母妃说一声。”
“是。”
没等宫女回话,她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
吕央华刚哄完小的,转头又钻进大的屋里。
她只敢在夜里偷偷来,打开锁进门去,又自己燃上灯。
这些事从前都不需要她自己动手做,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
不过转头看见床上的人,她又高兴起来。
其实没有她说的那么吓人,宋鹤听只是不能动,人却是清醒的。
他倚在床头,波澜不惊地看着她,不忘提醒,“火折子要吹灭,小心烫着。”
他自始至终都很平静,从发现自己不能动开始,到现在没有对吕央华说过一个她不爱听的字。似乎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早已接受。
让吕央华一肚子狠话没地方说,憋在喉咙里又自己消化掉了。
不过这样最好,省得两个人吵架。
“哦。”吕央华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照做,然后坐到床边给他擦手。
她光牵着一根手指擦,力道也不对,擦了半天宋鹤听的手红了一片。
宋鹤听不能反抗,也没表现出不满,任由她折腾,嘴上说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不开心。”
被关着的人反而要哄始作俑者,不知是什么道理。
“那小孩一直哭,我哄不好。”吕央华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和他抱怨起来,“明明之前被你养的很乖了,对着我又开始发他的驴脾气。”
“嗯。”
“像是那个谁一样,脾气大得很,一点都不好相处!”她不敢直呼其名,就拐着弯含糊带过。
“奶娘呢?”宋鹤听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问道。
“我也不能总让她们来弄,像是我很没用一样。”
“这些事就是她们的,你做完了她们做什么。”
“可你之前也……”吕央华想说你也做了啊。
“我和你也是不一样的,愔愔。”
吕央华迎上他的目光,好平静,像湖水一样包裹着自己,她这才想起来,他在宫里的身份也是奴才,用不着皇子时的骨气。
“不对。”她摇摇头,“你和他们在我心里也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才舍不得,才放不下,才痛苦难过,以至于把你关起来。
“你明不明白?”
“明白。”
目光交错,吕央华心里的躁郁渐渐平息,胸口的空洞被填满,舒服极了。
“好。”吕央华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漂亮,“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她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亲了亲他的唇,身上馥郁的香气在宋鹤听鼻尖萦绕不散。
吕央华感觉到他想要抬起头挽留,摸了摸他的脸颊,“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宋鹤听应道,又说,“若是困顿也不必硬撑。”
他孤零零坐在床上,没有力气撑着那身衣裳,显得单薄消瘦。
吕央华哪里舍得他这样,却也不好意思直说,只是点点头匆匆离开。
她不知道的后面,兰芝轻手轻脚开了锁也走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事发
兰芝看着宋鹤听这幅惨样嗤笑一声, 仗着领导动不了威风得很,“公子您什么时候歇好啊?外头都等着您呢。”
被宋鹤听不轻不重扫过一眼,又缩了下肩膀变鹌鹑了。
“怎么。”
“老张来问, 说您怎么最近都没动静, 是不是出事了。”
“让他等着。”
兰芝挠挠后脑勺,颇有一些怒其不争,“您真要哄她哄到这种地步吗?”吕央华的招数实在拙劣, 也就是宋鹤听愿意配合,不然可真关不住他。
“先找兵符再动。”宋鹤听不懂她怎么什么都往歪处想,解释道,“探子来报赵乾基养了不少死士,没有父亲的亲兵, 我们与他还要维持表面太平。”
多做多错,不如不做。
“公子英明。”兰芝恭维道,“那我先去回信给老张。”
“等一下。”宋鹤听突然叫住她。
“公子?”
“给我倒杯茶。”
“我看娘娘过来好一会儿,都没给您喂口水?”这次宋鹤听的眼色是真的不太善了, 她赶紧倒茶奉上,动作麻利地一切收拾妥当才离开。
吕央华只记得喂药,会伺候人才是怪了。她记不得这些事, 自然也留意不到壶里的水多了少了, 屋里的东西是不是换了位置。
*
自打吕央华和宋鹤听抱怨过孩子难带之后, 这小鬼头像是知道了似的,夜里再没闹过。
她得以松一口气,来见宋鹤听也更有精神。
说起此事还洋洋得意,觉得是自己教子有方,已经把孩子给“驯服”了。
“娘娘还是找太医来看看。”宋鹤听直觉其中有蹊跷,提醒道。
吕央华便按他说的, 找孙九同来看,结果孙九同当天被其他事绊住脚,还是之前一直给皇子请脉的太医来的。
一番诊查过后,告诉她尽可放下心来,皇子只是贪睡。
她便真的松了一口气。
直到冬至,出了大事。
这天对阖宫上下来说也是个大日子,先皇忌日,皇帝要祭天祭祖,其余人行斋戒。
赵乾基今日的心情明显不好,嘴角下拉,没人敢触他的楣头。
吕央华早从别处得了这个消息,盼望今日他别来找自己。
有时候人倒起霉来,喝凉水都塞牙。她越不想要什么,越要来什么。
等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前,她终于死心,真是冲自己来的。
赵乾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问道,“想什么呢?”
她赶紧接下谢恩,说道,“想皇上您日夜操劳不容易,还要来看望臣妾。”
赵乾基笑了一声,“你为我养育皇子,自然是不易。”
他将筷子放下,不打算再吃,吕央华见状,马上拿帕子为他擦嘴,听他说道:“今日拜祭先皇,想起当年,突然想起我的荀儿。”
他握住吕央华的手说道,“你看我与荀儿,不正是当年先帝与我。”
吕央华点点头,“正是,荀儿得陛下疼爱,福气深厚。”原来是想儿子了。她识趣地提议,“不然将荀儿抱来给您瞧瞧。”
这话说到了赵乾基心坎上,他忙于政务,感觉已经有许久没见过这位皇子。
于是点点头,让奶娘将孩子抱来。
赵述荀酣睡在襁褓,吕央华从奶娘怀里接过,顺嘴问道:“荀儿晚上可有喂奶?”
奶娘摇摇头,忧心道:“回娘娘,不曾的,皇子殿下一直睡,怎么叫都叫不醒。”
吕央华心中一跳,打量着赵乾基的神色,故作镇定地说道,“无妨,想来是冬日天凉,有些贪睡。”
赵乾基抬抬下巴,“给我看看。”
他抱起孩子,将掩在口鼻处的棉被往下掖了掖,指尖探到孩子的鼻息微弱,眉头一皱,“皇子最近有何异样?”
吕央华刚想说什么,旁边的奶娘抢过话说道,“回陛下,殿下最近一直嗜睡,且越来越严重,奴婢带过这么多孩子,从未见过此种状况。”
“哦?”
“你在胡说什么?!”吕央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奶娘竟然敢这么说。
“娘娘别遮掩了,事关皇子安危,还是实话实说吧!”奶娘跪地磕头。
“遮掩什么?”赵乾基看向吕央华,见她不说话,干脆招来李福林说道,“你去叫个太医过来。”
吕央华上前一步,被他的眼神止在半路,“臣妾之前传唤过太医,太医说荀儿什么都好的呀。”
“哪个太医?”
“就是太医院首席刘太医,从荀儿出生到现在一直是他诊脉的。”
赵乾基没说话,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喘一口静静等候太医到来。
好巧不巧,正是吕央华口中的刘太医。
刘太医到了之后抬眼看了吕央华一眼,摇摇头摸了把胡子,为孩子诊脉之后跪地禀报:“回皇上,皇子殿脉搏微弱紊乱,是长期服用安神汤之兆。”
“蕙妃说,你之前来看过,并未有异样。”赵乾基问他。
“当时殿下可能是服药初期,看不出端倪,怪老臣医术浅薄,耽误了。”
“那之后你也再未诊过?”
“这……”
“不得隐瞒。”
“是蕙妃娘娘不让臣多管。”刘太医头埋得更低说道,“她说,让臣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荒唐!”赵乾基怒而拍桌,将茶盏拍得一震,所有人应声跪成一片。
“臣妾从未说过这种话呀!”吕央华委屈地解释。
“事到如今,娘娘就别再隐瞒了。殿下损伤太多,恐怕……”
“你胡说!”
“你闭嘴!”
赵乾基隔空指着她的鼻子,转而对刘太医说道:“朕不管你用任何办法把皇子治好,不然朕就按欺君之罪,诛你九族。”
赵乾基平复心中的怒气,让奶娘将皇子抱回自己的寝宫,刘太医跟着去厨房为他熬解药。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赵乾基捏着她的脸颊看向自己,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朕从前最爱的就是你这双干净的眼睛,如今却发现竟然是毒蛇的伪装。”
吕央华想要摇头,却被他死死捏着动弹不得。
“臣妾是冤枉的。”
“冤枉?”赵乾基冷笑一声,“你来说说,是何人陷害你,竟然要把皇子也搭进去。”
“我、我不知……”
“娘娘,您就别再瞒了!”身后跪倒一片的宫人中,突然冒出一个人。
兰芝想拦住她,初桃却一把将她挣开。
“奴婢初桃有话要说。”
赵乾基目光落在她身上,“说。”
“娘娘心里一直厌烦皇子殿下,整日里抱怨他哭闹不休扰人清净,这些宫人们都是知道的。所以定然是娘娘找了安神药的方子给殿下饮用。”
“我没有!”
“奴婢没有别的证据,但皇上尽可以去翻一下院子里的树,就知娘娘本性如何了。”初桃说道。
“娘娘之前便药死过皇上赠与的鸟,怕您怪罪所以谎称它飞走了,其实它的尸体早已被埋进土里。”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吕央华。”赵乾基问道。
“不是的,我回宫之后,初桃便说鸟已经死了。”吕央华呆愣地回道。
初桃接着说道:“奴婢不敢辩驳,但问您一句,若早鸟早就死了,娘娘为何要隐瞒不报,骗人说它飞走了?”
吕央华沉默不语,捏着帕子手微微颤抖,不是怕的,而是气。
她好意为初桃的过错隐瞒,却被她反咬一口。念着她是院子里最小的,吕央华对她许多错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竟然养出了个白眼狼来!
“皇上,是初桃带回来的鸟食半路被人下毒。娘娘她顾虑您日理万机,劳神劳力,不想让您再担忧,这才讨了个吉祥的说法,说它飞走了。”兰芝见她像是吓傻,赶紧上前解围。
“为了这鸟,娘娘斋戒三天,还诵经祈福。那经文如今还在架子上好好收着,您若看,奴婢这就拿来。”
赵乾基点了点头,她马上起身去屏风后的架子上,将工工整整的厚厚一沓经文递到他面前来。
赵乾基随意翻看了两眼,看得出抄经的人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态度认真。之后就扔到一边,再次问道,“那么安神汤的事,她又怎么解释?”
“陛下,定然是有人要陷害娘娘,您一定要为她做主啊。”兰芝急切地说道,“对待一只鸟,一个奴婢都如此宽宥的人,怎么会对孩子下手呢!”
吕央华在这个时候抬起头来,凄凄哀哀地看向他,眼睫一眨,泪珠子就掉了下来,砸进赵乾基的心里,掷地有声。
可皇子的安危不是一滴泪就能解决的,他是心软了,才开口,“既然你们都说冤枉,那朕就找出真凶来。”
“朕要让他知道皇家威严不容侵犯!”
他招来李福林,“把这院里的宫人全部拉去慎刑司给我仔细的审,把他们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是。”
“这个。”赵乾基指了指初桃,“背主求荣的蠢货,审过之后直接拉出去打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初桃哭喊道。
赵乾基烦得要死,挥手道:“拖下去。”
等屋里清静了,兰芝开口,“皇上,娘娘身边不能没有照看的人,奴婢愿意先受二十板子,好回来伺候娘娘,望您成全。”
“你倒是个忠心的。”赵乾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就走了。
李福林在后头点点头,拉着兰芝先去挨板子。
吕央华跪在原地,人被架着越过她时,一把抓住了她。
她眼中含泪摇头,却被兰芝一点点掰开了攥在手臂上的手。
兰芝出言安慰道,“您别担心,奴婢皮糙肉厚,一会儿就回来。”
吕央华就是再傻也不会信她的说辞。可在赵乾基面前说过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已成定局,不得不放人。
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故意为之,院子里上锁的屋子竟一直没人去查,像是知道里面没人一样。
发生这么大的事,宁竹苑被侍卫看守,吕央华变相禁足在了院子里。
若是审不出东西来,那她的罪就定下了。
吕央华也知道,恐怕此时很难翻身,没有宋鹤听为她出谋划策,好像确实不行。
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将她的自信全部打碎。她摇摇晃晃支撑起麻木的膝盖,一点点走到院中,然后又去了宋鹤听的屋里。
她用哭红的眼抬头望向他。
“来。”宋鹤听说道。
她便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宋鹤听不能动,她就自己坐在他的腿上,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摆弄着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放生
宋鹤听的屋里也被她安排烧足了炭, 经此一事,宫人都被拉走,盆里的火隐隐颓态。
凉意自四面八方袭来。
吕央华靠在他的肩膀上, 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一动不想动。
这般姿势过了好一会儿,她憋着的泪终于又落下来,噼里啪啦无声地落在宋鹤听的衣服上。
“怎么办……”吕央华哽咽着开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兰芝被带走了,要挨好多板子。”她说到此处想起什么,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宋鹤听,“会死人的,她会被打死的……”
为什么要自请这么重的责罚?
夫妻尚且不能共患难, 兰芝那样聪明的人,明明可以躲过去的。
“她是个忠心的。”宋鹤听没多问,院子里的动静足够他判断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要她忠心!”吕央华哭道,颇有些自暴自弃, “我是被人陷害不假,可我不知是谁,不知缘由, 一头雾水被人牵着鼻子走, 我尚且不能自保, 要她跟着做什么!”
“娘娘为什么不等等看。”宋鹤听说道。
“等太医治好皇子?”吕央华苦笑着开口,“恐怕会先传来他的死讯。”
她爬得太快太顺利了,招来不少人嫉妒,多少双眼睛盯着等她犯错,借此将她一把拉下。
皇子一死,真凶查不出来, 到时候吕央华就是皇上泄愤的头一人选。
所有人都会帮真凶推波助澜,落井下石。
届时恐怕宁竹苑上下都要随她陪葬。
想起此事,她突然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匆匆忙离开。
宋鹤听看着大敞的门,外头空无一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萧条的院落。
紧接着,吕央华破开黑暗闯进视野,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快步走来。
“把这个吃了。”她将手里的东西送进宋鹤听嘴里。
带着体温的药丸经由舌尖滑入喉咙,宋鹤听的眼睛没从吕央华脸上移开半分。
这幅乖顺的样子却惹得吕央华勃然大怒,心绪起伏之下直接甩了宋鹤听一巴掌,将他的脸打偏到一边。
“蠢东西,喂你什么都吃,难道不怕死吗!”不等宋鹤听回答,便捧着他的脸颊到自己面前说道,“没时间了。我给你的是解药,要不了两个时辰你就能动了。到时候我会佯装急症将侍卫引开,你趁着混乱赶紧从后门溜走。”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掌心烫得像是火炭,宋鹤听能从中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
他发胀的脸靠在她的手心里,露出一双漂亮沉静的眼睛,“娘娘要放我走么?”
“你走,带着兰芝一起。”
“那你呢?”
“我就待在这。”吕央华深呼了一口气,“万一没事,我还可以在此享受荣华富贵。”
若是她走了,他们恐怕逃到天涯海角也会不得安宁。
宋鹤听沉默地看着她。
吕央华心意已决,趁着还能温存的片刻和他紧紧挨在一起,她怀里抱着宋鹤听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上,这样就也能看见院子里的光景。
前半夜还有人精心打理的院子,经过侍卫这么一折腾,乱糟糟一片,变得萧条。
“又到冬天了。”她突然开口。
“嗯。”
“我不喜欢冬天。”吕央华说,“太冷了。”
她反握住宋鹤听想要牵她的手,“不是这儿。”
她想起去年年末的深冬里,踏过门槛闯进她视野的宋鹤听,以为那是一切的开始,以为冬日也开始惹人欢喜。
却原来不过是厄运的循环。
无论怎么努力,日子根本好不起来。
“你出去之后要小心些,像今天这样随口吃别人喂的东西是不行的。”她到底记得刚刚的事,只恨一巴掌太少他记不得。
“嗯。”
“若是做不成那事,也别逞强,就找个地方落脚,安安稳稳过日子。”
“好。”
见他回应的这么干脆,吕央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抬手拧在宋鹤听的手臂上,恶狠狠道,“你不能忘了我。”
“不可以娶妻、不可以同别的姑娘说笑、不可以同她们靠近三尺以内!”
宋鹤听听完问她,“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放我走?”
屋子里太暗了,看不真切吕央华的神情,让他有些不悦。他垂下头凑近,看见了吕央华眼底想要遮掩的水光,看起来好难过。
“万一你能替我报仇呢!”吕央华故作轻松地说着,“到时候我就是开国皇帝的大恩人,要被记入史册的。”
“好了不起,愔愔。”宋鹤听的语气没有半分玩笑。
吕央华笑了一下,也知道话说的幼稚,不再开口。她没说过,这样和宋鹤听靠在一起是她最舒心的时候,像是小时候在娘怀里。
她哭过一夜的眼睛干涩异常,撑不起眼皮,视野逐渐模糊,再之后就不记得什么事了。
宋鹤听等她睡去,将她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她一寸寸从红肿的眼尾亲到嘴唇。反反复复,鼻间浸满她的香气。
许久之后,他抱起吕央华,步伐平稳走到桌前,用冷茶浇灭了炉中燃着的安神香。
走过长长的廊道,将她放在柔软的床上,掖好被角,又走出门,站在四四方方的庭院里摔碎了茶盏。
这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宛如一道响雷,将四面八方惊起。
侍卫闯入门中,警惕地看向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太监。
侍卫长跨过众人上前打量起他,手中的灯笼毫不客气地照过来,“你是……蕙妃身边的听公公?”
“正是。”
“不是说你病得快死了?”侍卫长皱眉看他笔直的背,这哪里像要死的样子。
宋鹤听轻笑一声,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两人凑近,他在耳边道,“大人,您就当我死了吧,只当没瞧见我。”
侍卫长低头看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很有分量,将它揣进怀里向身后招了招手,“此处阉人装病意图不轨,来人给我绑了带走!”
手下瞬间将宋鹤听团团围住。
宋鹤听狠狠地瞪他,“你!”
“哼,事关皇子安危,你就是放的黄金也没有我的脑袋值钱。”
“愣着干什么?赶紧押送去慎刑司审问!”侍卫长喝道。
*
“娘娘……”
一道声音不知疲倦地唤道。
吕央华被扰得不得清静,终于睁开眼。
看着熟悉的帐顶,她坐起身,还有些反应不及。
“兰芝?”昨夜的思绪渐渐回笼,她连忙看向窗外,天光大亮,心中咯噔一声,抓着兰芝的手臂问她,“你怎么没走,他没带你走吗?”
“什么?”
“我和他说过的呀,我引开侍卫,他就……”对了,记忆到此中断。她根本没有引开侍卫,她睡着了。
那宋鹤听如今身在何处,抛下所有人自己走了么?
吕央华穿上鞋,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跑到宋鹤听的小屋前。
里面空空如也,烧尽的炭脏兮兮躺在炉子里。
真的走了。
“娘娘。”兰芝在身后扶住摇摇欲坠的吕央华。
吕央华不自觉握紧她的手臂,不知该庆幸还是难过。
“不要急,你慢慢说,你们两个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兰芝收起平时的闲散,认真问道。
吕央华便将昨夜的计划一一说来。
“真是大事不妙。”兰芝皱眉道。
这是自然,吕央华没有异议,她催促道,“趁如今我还没有定罪,你找个由头也走吧。”
“我昨夜领罚回来,正好撞见侍卫押送罪奴。”兰芝自顾自道。
“他逃跑被抓了?”吕央华心中一跳,暗骂一声蠢,明明刚刚敲打过,转头就被人碰见了。
兰芝欲言又止。吕央华有半句说说的很对,就是心里骂的那半句。
她本来真以为宋鹤听自有决断,没想到全是装的。情人随便两滴泪就能让他头脑发昏,撞到皇帝的刀上!
赵乾基,你也是个蠢货。捏着吕央华这么个好棋不会用,还将人越推越远。送上门的宋鹤听分不清,让他安安稳稳活到天亮。
心里将众人都骂过一遍,兰芝闭上眼平复呼吸,片刻后开口,“娘娘,他在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得想办法救他出来。”
然后,你俩就给我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永远永远别再相见!
“你说得对,我该、我得先找到给皇子下药的人。”吕央华被她唤回了主心骨。
她在脑中细细筛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日起居,所见之人都是固定的,平常也和其他嫔妃来往不多,只与昭陵玩耍……”
但她最近是不是来得勤了些。
吕央华看向兰芝,见她点点头,心中压下一块石头。
“不会吧。”她低声道。
“如今不能放过一个线索,娘娘不妨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查。”兰芝握住她的手,“您别怕冤枉了她。查到公主是无辜的不是更好?往后两人之间没有间隙,只会更亲密。”
“好。”吕央华点点头,“你找人去查。”她前头刚说完,门外就传来喧闹声。
“公主,您不能进。”
“凭什么,父皇有说不许人探病吗?”
“您这……”
“你别推我!”
“你怎么能对公主动手!”
吕央华听到此处赶紧跑到门口,正瞧见赵昭陵倒在地上,身前跪了一大片侍卫。
“吕娘娘!”赵昭陵看见她眼睛一亮,挣扎着从奶娘怀里爬起来。
“你摔着哪了?”吕央华握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嘴中骂道:“这群狗奴才真是胆大妄为,谁都敢冲撞!”
“没事的,我不疼。”赵昭陵摇了摇头,乖巧地摊开手心让她擦,上面破了皮的地方渗着血,是真摔狠了。
吕央华蹙眉将她接进院里,这回无人敢拦。
“我去拿清水。”兰芝看了一眼伤势,说罢退下。
“疼不疼?”吕央华问。
“真的没事。”赵昭陵摇头,欲言又止。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吕央华是直性子,看她支支吾吾干脆直接问出来。她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
可千万别是你。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破土而出)后面开始继续隔日更
第55章 承认
“弟弟被父皇接走了吗?”赵昭陵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吕央华动作一顿, 打量她的神色。
“母妃她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的。”赵昭陵握住她的手,“弟弟被接走,你就能陪我玩了吗, 娘娘。”
“我不知道。”吕央华垂眸, 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如果他出事,我可能会被处死……”以赵乾基对皇子的重视, 再加上皇子如今的身体状况,吕央华面对的责罚只多不少。
“怎么这样!”赵昭陵瞪大眼睛,“弟弟又不是因为你才出事的!”
“嗯?”吕央华反握住她的手,像是抓住了耗子尾巴,问她, “你好笃定。”
“当然。”赵昭陵扬起下巴直白开口,“我知道你不是这种歹毒的人。”
她声音提高,恨不得给全天下的人都听见,“你不是这种人!”
“昭陵……”吕央华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开口,“陛下没有说皇子是被人所害。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赵昭陵闻言一愣,她到底年岁小, 不懂得遮掩, 眼中闪过的一丝慌乱, 连吕央华都看得明白。
“我是听母妃说的。”
吕央华点头,“原来是越妃想要害我。”
“啊?”
吕央华看着她,重复了一遍,“是不是越妃想要害我?”
赵昭陵挣扎片刻,小声说,“是祝嫔娘娘……其实是我。”
“她之前同我提及, 外头有一种偏方,就是用安神汤哄小儿入睡,这样带起来很省心力。我看你每日带他好辛苦,就想帮帮你。”她抬头已经是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地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娘娘。”
吕央华急忙为她擦净眼泪,却被一下扑进怀里。
“我看你很憔悴,定然是因为弟弟没有睡好整觉,这才去拿了方子给弟弟吃。”
“这也不怪你……”吕央华柔声安慰。
身后传来脚步声,“公主去开这么多的药,太医院的人也不知道拦着您。”
是兰芝拿着药瓶回来了,她将药一一放好,有些埋怨道,“他们这些人也是混饭吃的,什么都不管!”
吕央华刚刚放下的心又起了疑,蹙眉道,“是啊,你抓这么多安神的药,竟然没人知道?”
赵昭陵看了一眼兰芝,乖乖将破了皮的手伸到她面前,“太医有问,我都说是母妃近来睡不稳当敷衍过去的。”
“说也奇怪,若是如此,他们竟然也没去找母妃查问。”
只怕是越妃早早知道,却放任此事。吕央华瞬间明白其中关窍,“你被人利用了。”
“你说祝嫔她故意算计我?”赵昭陵问她。
“是。”恐怕还有何云升的手笔,吕央华猜测,却没说,怕母女二人生出嫌隙,赵昭陵毕竟还要在她的屋檐下讨生活。
兰芝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随后说道,“公主快快去和陛下解释清楚,到时候真相大白就好了。”
众人沉默半晌,赵昭陵开口,“我去同父皇说明一切,娘娘您是无辜的,等我说清楚,父皇就会放你出去了。”
兰芝扯了下嘴角。等着吕央华的反应。果然就听她开口说道,“不行。”
“你本来在宫中就过得艰辛,被人算计还要出去为她人顶罪,以后可怎么办呢。”
“可这事终究是因我而起。”
“并非是你,昭陵。”吕央华打断她,“你不必自责。”
“娘娘……”眼瞧着赵昭陵又要落下泪来,吕央华将她抱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发鬓,轻声道,“好了,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不要怕,也不用多想。”
“真的么?”赵昭陵窝在馥郁的怀里问。
“自然,既然不是我们的错事,终究算不到我们头上。”
兰芝收拾好药瓶,与藏在人怀中的赵昭陵刚刚好对视。她看着那双眼睛一挑眉。
还是太年轻了些,只知凶狠,不知遮掩,那眼神里的得意洋洋,叫人瞧得一清二楚。
她没说什么,转身离开将东西放回原处。
“娘娘也别太担心了,这种慢性的药吃下去,若调理得当,想来也能慢慢缓回来。”送走赵昭陵,兰芝关起门来宽慰吕央华。
“我只怕有人趁此机会对他动手。”
“那也要看皇上愿不愿意。”兰芝说道,“如今里外三层围的都是他的亲信,想要动手可不容易。”
“也对。”前半夜太过凶险,她自己先乱了阵脚,这会经人一说,稍微放下心来,“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听元捞出来。”
想到这,她一锤桌子,“我都让他走了,偏要去人跟前转悠,自己什么身份难道忘了吗?”
“就是就是。”兰芝连连点头。
“不如就将公主说出来吧。”她说,“反正二人是亲父女,虎毒还不食子呢,不会真有事的。”
“说的轻巧,她素来与我交好,一个小孩子家什么都不懂,他肯定以为是我指使公主做的,然后让她嫁祸给别人。”
吕央华思来想去,真想给祝念娇拍手叫好,真是一步好棋,让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也是她姐姐的亲骨肉,她怎么下得去手。”
兰芝回道:“宫里头就差鬼没见着过了。”
“眼瞧着天不早了,您先歇着。我刚刚出去看,外头的侍卫已经撤走了,想来是皇子无事,我托关系先去瞧瞧听元。”
“我也想去。”
“您去就太招摇了。”兰芝摇摇头拒绝她,“等我回来给您禀报。”
*
厚重的门板推开,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干草之间的耗子听见动静,惊慌逃窜到角落。
即使是大白天里面也透不进光,昏暗潮湿,混着一股臭味。
“小心。”璋棋伸出手臂,让旁边差点滑倒的兰芝扶着。
“这里从来都没干净过。”兰芝捏着鼻子抱怨道。
“要是太舒服,人待在里面不想出来。”
“也是。他在最里面吗?”
“嗯。”璋棋点点头,在此处停住脚步,“我在这看着,你去吧。”
“行。”兰芝步伐没停,独自走过长长的过道。
里面已经昏暗到需要烛火的地步,墙上布满湿滑的苔藓。她停下脚步,隔着锁看向里面泰然自若的宋鹤听。
“听元?”
宋鹤听转过身来看她。
兰芝将前因后果说给他听,“祝念娇和赵昭陵两人相互利用,到最后还要摆吕央华一道。”
“对。”
兰芝看他这气定神闲的模样,抓住栏杆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质问,“你知道?”
“你知道你不告诉她提防些吗!”
宋鹤听一个眼神扫过来,吓得她像只鹌鹑又缩了回去,小声嘀咕,“接着赵昭陵过来卖惨,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她心软了。”
“这你也知道。”兰芝问他,“那你被抓也是故意的?有什么计划?不要瞒着我嘛!”
“我在这里有东西要拿。”宋鹤听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兰芝接过来一看,瞳孔一缩,“这是……”
“对,你拿着它去做该做的事。”
“好,只是。”兰芝将它收好,“这种东西我或者谁都可以过来拿,您怎么要亲自来一趟,这太冒险了。”
宋鹤听看着她要说什么,突然,外头传来动静,两人向外看去,那头璋棋的身影出现,对兰芝招了招手。
“你走吧。”宋鹤听说道,“过几日我便回,不必担心。”
兰芝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她跟着璋棋离开,两人聊起此事,“你离皇上近,你说说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璋棋跟在她后头半步的距离,看着她头上摇摇晃晃的小珍珠,“没什么特别的,一切如常。”
“孩子病了他竟然也不急?”
“那么多事绊着他,想来也不会对孩子多上心。”
“应该是皇子确实没什么事,现在谁在照顾他呢。”
“前两日太医院的太医都被叫过来诊过脉,后面留着孙太医在给皇子调理,看他每日有条不紊,应该是好的。”
“原来如此,孙太医医术高明,一个能顶十个,怪不得皇上不着急。”
“那你呢?”璋棋突然问道。
“什么?”
“听说你前日挨了板子,怎么不在屋里养伤,便这样急匆匆跑过来看他。”
“这不是担心他么。”
“可他到底没有你身体重要。”璋棋垂眸,“你也太关心他了。”
“傻小子,你说什么呢?”兰芝笑道,“才那么几下,我能挨过去。我挨了板子也就过去了,他在这一日日也不知是什么情形。”
两人说着说着走到分叉口,她站定,看向璋棋,眼睛里带着笑,点了点他的额头,“我先走了,你不要胡思乱想。若是你被抓了,我也定是要想办法过来看你的。”
“我。”璋棋下意识向前追随他的脚步,最后还是定在了原地,眼睁睁看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若真是如此,我倒真想和他换一换。”
兰芝回到宫中,将宋鹤听的话添油加醋给吕央华道来。吕央华扯着面前的花骨朵听了半晌,问她,“你说,他的意思是若皇子死了,他要将所有错处都揽在自己身上?”
“荒唐!”吕央华将手里的花瓣一扔,“我用他替我顶罪吗!”
“是是是,娘娘息怒,瞧瞧您泪都气出来了。”兰芝倒了杯茶送到她嘴边,被她推开。
“这不是没事吗,奴婢想好了,如今是孙大人在为皇子调理身体,我去同他说一声,让他在陛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风头一过,那边就把人放了。”
“你说得对。”吕央华点点头,“他是个信得过的,就这么办。”
“您也别每日在宫里憋着了,咱们出去走走,散散心。”
“外面光秃秃的,好没意思,不想去。”
“您没听说呢?那边祝嫔每日在御花园里练舞,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哈!她也真是坐不住,我这边一出事,那边赶紧敲锣打鼓的准备新招数,生怕我猜不透这事跟她有关系。”吕央华最看不过这种,“走,咱们去会会她,杀杀她的威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不争
“娘娘, 祝嫔来了。”
“快让她进来。”越妃起身,迎上祝念娇的目光。
“越妃姐姐。”祝念娇笑着走进门,礼刚行一半, 就被何云升扶了起来。
“与我见外什么。”何云升拉着她坐到座位上, 侍女上过茶后,开口说道,“今日怎么没练舞去?”
“前几日是觉得吃多饭了, 身上有些丰盈,故而才去练练舞。这两日念姐姐念得紧,便赶忙过来瞧瞧您。”
“看你这嘴甜的。”何云升笑起来,“我瞧着你哪哪都好,没一块肉是多余的, 在这里谦虚什么。”
“姐姐惯会取笑我。”祝念娇提起这茬,“对了,太医那边说大皇子的精神这几日好多了。”
“是吗,那太好了。”何云升装作惊讶又欢喜的点点头, “到时候我们再去皇上跟前说说,到底是你们祝家的血脉,想必念柳在天有灵也觉得养在亲妹妹身边才安心呢。”
“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祝念娇说道, “经此一事, 皇上恐怕不那么容易能放手呢。”
“定然是要为大皇子重新选一位母亲的, 他不可能整日带着个孩子来来回回吧,你放心。”何云升凑近,压低声音说道,“况且,皇上心中有芥蒂。”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祝念娇不解。
“你在宫外没听说。”何云升抚平自己的衣角,缓缓说道, “你姐姐宫中曾经闯进一位外男。”
“这……”
“这也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二人深夜共处一室,被皇上发现了。这后面就将祝嫔关了禁足,那位也匆匆前往边关,至今未归。”
“姐姐此话当真?”祝念娇思索着说道,“这消息您是从谁口中听的?”
“原本我也不信这种妄议皇家血脉之事,但巧就巧在,这人同我说过此事之后,不久便重病死了。”何云升,指尖点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下一个“余”字。
两人久未说话。祝念娇抬眼看向何云升含笑却锐利的眼睛,问她,“姐姐竟然将这样重要的消息说给我听。”
“自然,毕竟你二人是亲姐妹,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您对我坦诚至此,念娇感激不尽。待我抚养大皇子之后,定然让他与您多多亲近,以尽孝道。”她探身拉过何云升的手,亲密地说道,“姐姐去世后,我与您在这宫中唯有相依为命。”
何云升满意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是呀,妹妹。”
祝念娇辞别何云升回去之后,念红问起此事,“娘娘您怎么像是有心事?”
祝念娇冷笑一声说道,“这个何云升,端的是将门虎女之姿,实际上心机深沉,不简单啊。”
念红听不懂,没接话。
祝念娇继续说道,“她威胁我,若是敢有二心,就将皇子血脉不纯之事揭发出来,叫我别指望母凭子贵。”
“娘娘!”念红吓得脸煞白,连忙要捂她的嘴,“这话您怎么张口就说出来了!”
血脉不纯,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我知道分寸。”祝念娇摆手,“何况她是不是想错了什么,我巴不得这孽种死,她还要巴巴地将他送过来。”她心中一笑,我的好姐姐,一个秘密竟然藏得人尽皆知。早知皇上要去看,她就该加大剂量,孩子一死,她心里舒坦了,何云升也不能再拿他做威胁。
“到底是大小姐的骨肉……”
“那又如何。但他身上还流着一半赵允恒的血,父债子偿,这是他欠我的。”
什么家族兴衰、什么自身荣辱,这些都算什么东西?
“本想一石二鸟,如今孩子活着就算了,吕央华竟然也没事。”她冷笑。
“是呀,听说是太医院的孙太医医术高明,去过之后只说是寻常的病症,他有一套祖传的食疗之法,可以帮殿下恢复如常呢。”
“看来效果是不错了。”
念红翻了个白眼,“虽说医术不错,嘴却是碎的,还偏要在皇上面前说什么蕙妃看护孩子不容易种种,让皇上又念起那位的好了。”
*
宫中众人排着队领过板子,再一个个瘸着回到宁竹苑。
宋鹤听夹杂在其中,随着人流回去。
吕央华就站在门口,抬头张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吕央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被兰芝扶着回到了屋里头。
她让兰芝准备了些伤药分发下去,叫宋鹤听到自己屋里训话。
宋鹤听低着头走进来,跪在地上,“娘娘。”
吕央华示意兰芝出去,把门关好,不要让其他人进来,然后二话不说,先是抽了宋鹤听一巴掌。
宋鹤听跪得笔直,除了脸被打偏过去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好大的胆子,明知他在找你,还要出去。”
“娘娘教训的是。”
“你装可怜给谁看!”吕央华怒气冲冲,实在是手疼,不想再打第二下,“若是他真发现了,你都没命到我这里来装模作样。”
“到时何止是你,恐怕我都要被连累。本宫才刚一失势,我的话你便不听了?!”
宋鹤听微微抬眼,看见面前那只掌心通红还在发抖的手。他将那只手牵过来,捏了捏掌心,自下而上地看着吕央华,一双漂亮的凤眸楚楚可怜,说道,“我知错了,娘娘息怒。”
吕央华不想理他,任由他牵着,脖子抬得老直,盯着一旁的花瓶和他置气,过了半晌才开口,“若有下次你该如何?”
“我定然听从娘娘的吩咐。”
吕央华长舒一口气,终于满意地转过头看他,“你听话,娘娘就欢喜。”
她抿开了一抹笑,配上一身淡粉的衣裙,像是半开的牡丹,让人晃神。
“听到没!”
“是。”宋鹤听一错不错的看够了。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吕央华会意,指腹擦了擦他的眼尾,“打疼你了?”
“没有。”
她将他揽在怀里,宽大的袖笼住跪在地上的宋鹤听,用瘦弱的身形为他撑起一处角落。
“你要体谅我的用心良苦。”吕央华看着他的发旋,自顾自地说着,“你总护着我,我也想护着你。”
宋鹤听鼻间萦绕着她的香气,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怀中更深处,缓缓呼吸着。
“这孩子我恐怕养不成了。”她提起这位皇子,心中却没多少与他母子分别的不舍。
“你想要,我去想办法。”
“算了。”吕央华轻叹一声,“我养不好,不如送给别人。从前我想靠他母凭子贵,倒惹出这么一堆事来。”
“有个孩子傍身,恩宠不会少。”宋鹤听抬起头看她。
“若我不想争了呢。”吕央华点点他的额头,用寻常的语气说道:“他对我不好,我不爱他。”
“娘娘,宫中不讲这个。”宋鹤听说得极轻。
“关我什么事。”吕央华一根手指横在他唇上,“之前我那么对你说,设身处地想了一下,每次我去寻他,你肯定也不开心。”
你不可以娶妻、不可以同别的姑娘说笑、不可以同她们靠近三尺以内……
“你……”宋鹤听哑然。
“我不争了,就在这座院子,任他来寻我也好,忘了我也罢。我少些动作,于你也方便些。”如今她决意要替宋鹤听遮掩,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张扬。
“娘娘,你不必对我这么好。”
吕央华轻笑一声,蹲下来,两个人贴得好近,她小声又坚定地说,“人就是要这样,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
说完,她凑上去,在宋鹤听的脸上亲了一个响的,“这样就不疼了是不是?”
宋鹤听回过神,左膝向前半步,将吕央华逼得向后栽倒在地上,她瘦削的脊背抵上了床梁。
宋鹤听牵着她的手,扣在自己的掌心之中,让她寸步难行。
两人的衣摆纠缠在一起,像是鸦青色里开出一簇簇热烈的花。暖香萦绕,宋鹤听只能看见一双漂亮水润的眼睛。
*
“皇上今夜翻谁的牌子?”眼看时辰到了,李福林走上前询问。
赵乾基的视线从公文上移开,看向太监手里端的绿头牌。
他手指在祝念娇的名字上停顿片刻,转而到了旁边吕央华上面。然而没等他碰到,旁边的声音便开口打断他,“皇上,蕙妃娘娘今日染了风寒,还在养着呢。”李福林说着,上前将吕央华的牌子撤了下来,赔笑着解释道,“恐怕是下头的人弄错了,奴才之后定当狠狠责罚。”
“嗯。”赵乾基眼睁睁看着吕央华的名字被拿走,他不轻不重的看了李福林一眼,突然觉得索然无味,摆摆手说道,“拿下去吧,今天朕要宿在养心殿。”
“是。”李福林对捧着东西的太监使了个眼色,见他退出去后,才低声在赵乾基身旁说道,“皇上,祝嫔娘娘近日在御花园里跳舞,据说身姿宛如仙女下凡,您要不要……”
“她是何时病的?”赵乾基突然打断他。
李福林停顿半刻,才接上他的话,“说起来也挺久了,恐怕得有小半个月。”
“太医有没有去瞧过?”
“瞧过,开了些方子,却也不见好。”
“是一直为她诊脉的孙九同么?”赵乾基皱眉,“怎么医术到了后宫的娘娘身上反倒退步了。”
“诶呦,皇上息怒,是王太医去瞧的。”李福林眼睛一转说道:“孙大人近日一直给殿下诊治,忙不过来,这才……”
“那也不是说抽个身去瞧一眼的功夫都没有,让他明日给皇子请脉之后去宁竹苑看看。”
“是,奴才肯定交代清楚。如今更深露重,皇上别操心了,龙体要紧。”
“行了,你退下吧,什么时候变得话这么多。”
笔在纸上留下墨痕,赵乾基盯着上面的字,张牙舞爪变了又变,最后浮现出吕央华那双哭红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小聚
“边关来报——!”快马加急一道扬鞭震开京城的破晓。
天空泛起鱼肚白, 来报的士兵在玄武门前翻身下马,飞快奔向大殿。
手里的战报一级级传递,最终落在赵乾基的手里。
“放肆!”一声怒喝惊得梁上鸟散, 百官噤声跪地不敢言语。
赵乾基将战报扔在地上, 洋洋洒洒铺在众人面前。御史将眼前那张纸捡起展开,读过之后神色凝重。
其他官员纷纷传阅,绕过一圈之后, 座上的赵乾基开口道:“你们怎么看?”
“这北境蛮族当真放肆!竟然敢如此挑衅!”
“刘爱卿以为该如何?”赵乾基扬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以为该战!”刘显上前一步,“我们的战神就在边关,何惧之有,定要将他们打服了, 打怕了才会让他们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臣也以为该战。”
“臣附议!”
赵乾基手支在扶手上,打量了一圈底下的臣子,随后漫不经心重复道:“是啊,我们可是有战神。”
丞相眉心一跳, 还没接话下面就乌泱泱附和。他打量着赵乾基的神色。
赵乾基似乎真是随意一问,继续说道:“也好,已近年关, 把他们打老实了, 好让百姓过个好年。拟旨给边境的镇国大将军, 要他速速迎战,兵马粮草不必担心。”
“皇上英明——”
*
兰芝从屋外进来,搓了搓手,然后在火炉面前长长舒了一口气,嘀咕道:“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比去年还要过分。”
吕央华懒懒靠在贵妃椅上翻着话本。闻言抬头看向她, 将手边的汤婆子向她推了推,“拿这个暖得快。”
“多谢娘娘,我已经缓过来了。”兰芝笑着说。
这屋里乌泱泱的仆从走的走跑的跑,现如今剩那么几个不争名逐利安稳的老人。大家说起话做起事,没有那么多规矩,都放开了许多。
院子里静下来,反而让吕央华心落到了实处。不必今日防这个,明日防那个。
她不和兰芝客气,又将汤婆子抱回了自己怀里,像一只懒倦的猫,“听元也真是厉害,屋里的炭火一个冬天都没断过,我竟不知外头冷到什么地步。”
兰芝回她,“您在这,他哪能让您冻着。”
吕央华大大方方仰起颈子,耳垂上挂着的一对珍珠在冬日的日光下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泽,衬得那一片皮肤细腻白皙,理所当然道,“我的事自然是天大的事。”
“是呀是呀,娘娘这对耳坠也好看,不愧是南洋进贡的好东西。”兰芝对她这幅模样喜欢的不得了,忍不住顺着又夸上几句。
吕央华被她哄得嘴角弯弯,心思都从书里飞走了。
“我和孙太医说好了,且以天寒受冻为由,这病情还能拖到春天去。”兰芝上前摸了摸她旁边的茶杯,有些凉了,为她换上一盏温热的新茶。
瞧着她的嘴角又撇下来,兰芝颇为有意思地说道,“这病总不能一辈子好不了吧?到时候咱们再找别的由头敷衍过去就罢了。过个一年半载,皇上也就想不起咱们这院里了。”
“您现在就笑不出有点太早了,还有更差的消息没跟您说呢,过几日宫里要办个宴席,所有妃嫔都要参加。”
“什么宴会?”吕央华手指动了动,问道。
“刚刚贵妃宫里的人来报的,贵妃娘娘怕大家冬日无聊,想聚在一起热闹热闹。”她出去就是为这事,领了消息还得给对面拿礼。
“什么鬼热闹……”吕央华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背对着兰芝,像是这样就没听见刚刚的事,“和贵妃娘娘也说我病了罢。”
“您可逃不了,贵妃娘娘特意点了您,送来两副人参给您补身子,让您过几日一定要去。”
吕央华缩成一团捂住了耳朵。
兰芝见状叹了口气,反正话已送到,便转身离开忙自己的事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推开,吕央华干脆将毯子蒙在头上,“我不听我不听。”
没人回应。
结果突然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掀了个面落在谁怀里。
吕央华惊呼一声挥舞双手,偏偏找不到口子从里面钻出来,还是有人好心帮忙,替她掀开了头上的毯子。
光亮乍现,吕央华瞪大了眼睛,面前是宋鹤听一张含笑的俊脸。
“你干嘛突然吓我!”吕央华回过神来扯着他的袖子怒道。
“娘娘息怒。”宋鹤听抱着她毫无悔过之意,一手将她额角散乱的碎发拨开,问她,“他们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
吕央华握住他的手腕阻住他作乱,“贵妃要我赴宴。”
宋鹤听点点头,“你是该出去走走。”
“可出去了又要被人惦记,人家一瞧就能看出来我没病装病,万一告诉他了怎么办。”脸上藏不住事这一点时常让她苦恼。
“你想去就去。”宋鹤听知道她,爱热闹怕冷清,“没必要委屈自己。”
吕央华盯着他不说话,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犹豫不过片刻就顶不住诱惑,马上欢欢喜喜点头应下。她抱住宋鹤听的脖子畅享过几日宴会的情景,“我要穿最漂亮的衣裳,戴我那对金玉镯。”
“那件上面刻了玉兔的镯子么?”
“对,这你都记得。”吕央华惊喜道:“我还是昨日无聊翻到才记得有这么个东西。”
“自然,你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无有不仔细的。”
吕央华一顿,原来他都听见了。
她下了地,光着脚,地上被宋鹤听铺了厚厚一层兽绒,并不凉。她走到里间放衣服的地方,将三四个箱子全打开,翻来翻去挑自己出门穿的衣裳。
嫌在身上比划的效果不好,不嫌累一样,一件件穿好了给宋鹤听看。
“怎么样?”
“好看。”
“这件呢?”
“很衬你。”
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让吕央华冒起一丝火气,“你有没有认真看!”
她此刻穿着一身湖蓝,领口颈侧开始绣了层层叠叠的祥云一直到腰间,这是宋鹤听找人新为她做的衣裳,她现在试的这几套都是,宋鹤听拿到料子就觉得会合适,也确实每一件配她都很好看。
没等他回答,吕央华便将外头吹冷风听墙角的兰芝叫了进来。
“你来给我挑,他什么都不懂。”她抱怨道。
兰芝悄悄打量了宋鹤听一眼,见他没什么不悦的情绪,低下头偷乐了一声,随后非常专业地、措辞千变万化地夸了一通,又把吕央华哄好了。
宋鹤听坐在桌边“虚心请教”,听过半响之后发现,这些词和自己刚刚说的差也差不多。
*
“娘娘快些,要赶不上了。”兰芝弯腰为吕央华抚平大氅上的褶皱催促道,临行前吕央华又不满意自己搭配好的服饰,换了好几套才定下如今这一件。
“知道了知道了。”吕央华应道,她也着急,前头刚回避了皇上,这回又要在贵妃的宴席上迟到,两头都得罪,那她在宫里可就真没倚仗了。
她匆匆走到门口,一回头在铜镜上看见自己,又觉得不满意,转过身回到首饰架前捞了一只荷包系在腰间,这才出门。
兰芝瞧见脸色一变,“哎娘娘……”
“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快走!”吕央华打断她,迈开了步子。
这样一耽误时间更加紧迫,一路轿夫和兰芝恨不得小跑,走到贵妃宫门口身上出了薄薄一层的汗。
兰芝将吕央华扶下来,下人前去通报,另一个领着她们在门口等候,在此处她仍然想将吕央华腰间的荷包拿下来,被人一把拍开了手。
“别闹,小心我回去收拾你!”
“妹妹来啦。”万玉笑着对门口的吕央华招招手。
这还是自出事以来吕央华第一次见她。
吕央华走上前,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甜滋滋地说:“贵妃姐姐安好。”
万玉笑着点点头,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瞧妹妹的神色不像是在病中,依旧风华正茂啊。”旁边的何云生此时突然插嘴。
吕央华听见这动静真心实意的笑容一僵,转过头说道:“贵妃娘娘送来好些名贵的药材,我这才好起来能来见见众位姐妹。”
“哦?那当真是奇效,刚才我还以为妹妹根本没病呢。”何云升挑眉说道。
“你这是盼着我病别好?”
何云升没想到她现在说话这么不留情面,本还想虚与蛇尾一番,话堵在嘴边,一时不知怎么答,她和旁边的婢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落了下风。如今话题已经转了个弯到了别的地方,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好拿起茶抿了一口掩饰尴尬。
“皇上的意思是为大皇子再选一位母亲。”万玉说道。
她说完看向身边的吕央华,似乎怕她多想,关怀开口,“并非是你不好,如今你身子不好,孩子闹人,你恐怕顾应不暇。”
“娘娘说的是,嫔妾无有不从的。”吕央华垂头应下。万玉见她神色如常,欣慰地点点头。
“倒也不急,这事应该要年关之后了。”万玉是好不容易见吕央华一次,要当面和她说清楚,怕她自己回去胡思乱想。
眼瞧快到正午,万玉却没有要开宴的意思。吕央华隐隐觉得不对。
“娘娘这是要等谁?”吕央华问她。
“陛下听闻我们宫中姐妹小聚,说是也要来看看。”
正说着,外头便有人来报,“陛下驾到!”
吕央华心头一跳,和旁人一样跪地行礼迎接。
脚步声渐近,吕央华的面前停住一双锦靴。
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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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58章 心腹
“蕙妃。”
吕央华头顶传来这一声, 紧接着眼前递过来一只手。
宽大,戴着枚玉扳指。
她小心翼翼将手搭上,被对方一把拉起。
“皇上。”
赵乾基盯着她揣揣不安的模样, 将她上下打量, “今日的打扮很不错。”
吕央华垂眸躲避,“多谢皇上夸奖。”
“想来病已痊愈?”
“是……”
“好。”赵乾基满意颔首,拍了拍她的腰侧, “朕晚间再来看你。”
他说着松开了吕央华,走到贵妃让出的位置上。
“众爱妃不必拘谨,都坐吧。”
“你说吕央华是不是早知皇上要来,才打扮的这样花枝招展。”何云升对祝念娇使出眼色,小声道。
祝念娇眼波流转在皇上和吕央华之间, 会心一笑,点点头。
“既然人齐了,就传菜吧。”万玉同身边的侍女道。
菜肴流水一般入席,摆在众人面前。
为了今日, 万玉还特地请了宫外的戏班子。
宫中大多女子鲜少能接触到这种稀罕玩意,一个个都听得入迷。只有吕央华坐立难安,几次看向门外, 想找个由头先走。
身后的兰芝瞧着她的背影也能看出异样, 上前来借着添茶的功夫捏了捏她的掌心。
“没事的娘娘。”
吕央华知道是自己的心思太明显了, 收回视线坐在位置上,她被那一句晚间找她弄得全无心情,再回过神时众人已经开始谈论刚刚的曲目。
“世间母子之情浓于血,令人动容。”万玉感叹道。
“是啊,毕竟是十月怀胎,骨肉相连。”
吕央华偏过头, 兰芝告诉她刚刚唱的是哪一出戏。
她这才明了,哪里是请人来唱戏,原来是自己搭了戏班子。
只见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绕着皇子的身世。
“祝妹妹红颜薄命……”
“能为天家诞下一子,也是她的福分。这不是如今又有亲妹妹进宫来替她分忧。”
“也是,亲姐妹向来是最贴心的。”
何云升看向赵乾基,“冬日寒冷,皇上和大皇子要保重身体。”
赵乾基点点头,“你有心了。你最是细心体贴之人,将敬宜公主也照顾得很好。”
“都是嫔妾分内之事,况且敬宜是我的女儿,我俩亦母女情深。”
“不错。”赵乾基满意于她的懂事,“今日这出戏倒是给朕提了个醒。”
“祝嫔,你在闺中就与你姐姐感情深厚,孩子放在你这里是最适合不过。”
他公然表态,在众人看来是在打吕央华的脸。
万玉笑着替吕央华解围,“这样蕙妃妹妹可以安心养身体了,不然日日还要牵挂皇子。”
赵乾基顺着她的话看向吕央华,难得可贵为她解释,“你不必多想,朕就是这个意思。”
吕央华点头谢恩,没再说什么。众人只以为她暗自伤心,不想也不敢插手这档子事。
“小年过后,祝嫔就将大皇子接走吧。”赵乾基宣布决定,他放下筷子,桌子上的东西没动几口,却已经不打算再吃了。
近日边关战事吃紧,恰逢冬日粮草紧缺,他实在没有胃口。
事多如牛毛,就在此时,门外进来个太监禀报消息。赵乾基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抹平了,没有再说什么,匆匆离去。
“这人也真是的,就算事情再急,也不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万玉摇摇头轻叹一声,“饭还没吃几口呢。”
“姐姐对陛下真是上心。”何云升打趣道。
“你别取笑我了。他可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自然是重中之重。”万玉无奈地看向她,嘴角挂着笑。
“姐姐,我有些头晕,想先回去歇息。”一旁的吕央华突然开口。
“怎么了这是?难道是路上吹了风?”万玉关心地看向她,见吕央华的脸色确实不好,便没有多留,临走还塞给她一堆的补品。
她还一路送吕央华到门口,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交代道,“皇子一事你不必多想,这本也不是你的错。”
“多谢贵妃娘娘体恤。”吕央华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我没事的,我年纪小不懂事,恐怕也养不好孩子。”
“皇上他没有那个意思……别提这个了。”万玉叹了一口气,不打算再说这件事平添不快,她视线不经意瞥到吕央华腰间精致的荷包,感兴趣地挑眉摸过去,“这东西好精巧。”
吕央华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自己早上匆匆挑的那个荷包,想着平日里万玉对自己多有照顾,便将它解下来,放进了万玉的手中,“姐姐喜欢就送给你罢。”
“娘娘……”兰芝低呼一声想要阻拦,被两人齐齐看过来,她垂头解释,“这是奴婢闲来无事随便绣的,当时放错到您的柜子里了。奴婢自知这样粗陋的东西配不上贵妃娘娘。”
“我说你早上怎么不想我戴。”吕央华恍然大悟,她为难地看向万玉。
万玉笑着,“你的手艺真好,比起苏杭的绣娘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宝贝哪里配不上,是不是你不舍得给我?”
话说到这份上,兰芝只能谢恩,“奴婢没有这个意思,能得娘娘喜欢是奴婢的福气。”
荷包被留在万玉宫中,兰芝得了丰厚的赏赐。
接着,主仆俩拿着万玉送的一大堆东西回了宫。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吕央华问道。
“你怎么知道?”兰芝惊讶。
吕央华抱臂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直将人看得心里发毛,“你的绣品何时这样宝贵,我竟不知。”
这是想起来之前兰芝随手就给她绣了好几个东西送给赵乾基的阔绰大方。
两相对比,今日确实十分可疑。
兰芝张张嘴坦白,“里面有那种东西……”
“什么?!”吕央华瞪大了眼睛,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们谋划的东西?!那你为何不同我说清楚,若是贵妃她发现端倪岂不是坏了大事!”
“她应该看不出来。”兰芝摸了摸耳朵,“只有几个人知道。”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箱子里?”
“我想着有其他东西做掩护,不会显得突兀反常。”谁知你今日一挑就挑中了它,还直接被别人抢了去。
兰芝掐手算日子,想来是最近太风调雨顺了,老天爷想给他们的大业上点强度。
主要是给宋鹤听。
“您别告诉听元呗。”兰芝小声请求。
“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吕央华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于心不忍再次确认,“那东西长什么样,你确定别人发现不了?”
“就是一块残玉。”兰芝回答。
“什么玉?”
“普通和田玉,上面也没花纹。”
吕央华想了又想觉得确实没有破绽,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不说,但我可不保证他不会发现。”
兰芝高高兴兴揽住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多谢娘娘!”
“哼。”吕央华还端着,“既然如此,你得替我办一件事。”
“一百件我也愿意。”兰芝赶紧应承。
“今天皇上说的话你也听见了,我可不想侍寝,陪着他说话也烦,你想想办法。”
兰芝脑筋一转,马上想到主意,“奴婢这就去配蒙汗药放进酒里,晚间娘娘只要劝陛下多喝两杯大睡一场,天可不就亮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吕央华拨开云雾见月明,将她推到门口催促道,“快快去备,管孙九同多要一点,我怕药效不够。”
“保证下够剂量,别说是人了,就是牛来也得撂倒!”
“就按这个来,不要怕伤身。”
“对对对,反正不是咱们的。”
两人嬉闹间推推搡搡,碰见宋鹤听往这边来默契地消了声,像是见了夫子的学生,一个匆匆溜走,一个返回屋中。
宋鹤听进了门,将寒风挡在门外,他将屋里的炭火翻了翻,屋里的热气多了几分。然后看向嘴角压不住笑的吕央华,“你与兰芝近日甚是亲近。”
“自然,我俩现在可好了。”吕央华扬眉,“她现在是我在宫里最最最心腹之人。”
这话不知触及宋鹤听哪根弦,他本挂着笑意的脸变了变,虽然还是笑却很奇怪。
“是么。”一连三个“最”,好的不一般。
吕央华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自顾自说着:“对呀,她脑袋聪明做事麻利又忠心。”
“忠与不忠很难说。”宋鹤听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眼睛瞧着,心里明镜着。”吕央华这才发现他的不对,“你干嘛这样说她?她还是你带过来的人呢。”
她天不怕地不怕,上前两步打量起宋鹤听,眼睛轻眯,“你闹什么脾气。”
宋鹤听垂眸正好撞上她的脸,小巧精致,略施了脂粉,睫毛微颤配着一双清澈的杏眼,他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我闹什么脾气?”
吕央华看他这样就知自己猜对了,紧逼上去回答:“你刚进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说完兰芝就变了。”心里一条线越来越清晰,她试探着说道:“你吃味了。”
宋鹤听没说话。
“我猜对了!”吕央华得意地扬起下巴,肆无忌惮看他此时的表情,“你总是这样,觉得昭陵不好,觉得兰芝不好。”
“我和谁走得近谁就品行变差。”
“我并非。”宋鹤听还欲否认。
“你跪下。”吕央华打断他,玩笑的语气散去,很是认真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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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裂痕
“你凭什么拦同别人对并好?”
“什么?”
吕央华于是又问一遍, “你凭什么拦同别人对并好。”
看宋鹤听不为所动,神索性摊牌,“你那天说是为并顶罪, 实际是去取一样东西吧?”
宋鹤听的眉心一跳, 听神继续说道,“一块残玉。”
吕央华看他无动于衷,心中难掩失望, “说什么都是为了并,其实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
“她非如此。”宋鹤听否认。
“你还狡辩!”吕央华怒极推了他一把,倒把自己推得不稳,看同宋鹤听想要起身过来扶,撑住身后的桌角瞪他, “不就你假惺惺!”
都是算计好的。一环接一环,也许自己遭这么一遭的变故也是宋鹤听的计划将内。
“你太会盘算了。”又装得好,让人什么都看不出来。吕央华胸口一股股酸楚翻涌,还要故作镇定我他周旋。
“并对你是真心实意。”宋鹤听说。
“根本不是!”吕央华已他全盘否定, 一字字咬得极重,“所使你才防同别人,防同他们的真心捧到并的面前, 让并发现你的诡计。你盼望并最好孤立无援, 只能任你摆布。你妄想迷惑并, 控制并,让并像傀儡一般生活!”
“你出去,滚出去!”神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已今早宋鹤听亲手为神戴上的镯子卸下来,一左一右扔在他的身上,玉石易碎, 落地便四分五裂。
碎得吕央华心里发疼。
见宋鹤听还不走,神上前想要已他直接撵出去,刚走一步,裙子趟过碎玉,很见他站起身止住神的去路,深深看过来一眼,然后退下了。
房间里只剩神一个人后,吕央华连最后的伪装也不需要了。桌上的、床上的,凡是神目光所及将处的东西都被扫到地上。随后神颓然地坐在一片狼藉将中抱住膝盖。
有件事神没有告诉兰芝,神用道荷包是宋鹤听出事将后才被放到神的箱子里的。本使为是他们为讨自己欢心送的东西,今日一问才套出缘由。
即知兰芝遮掩隐瞒,神也能拼凑出来事实。
偏偏皇子被发现下了毒,偏偏他被抓去了慎刑司。而没等责罚下来,偏偏孙九我很已皇子的病治好了。
所有人都在下棋,而自己只是棋盘上笨拙可之的棋子。
吕央华又想起大雪天怯生生走进门的兰芝,为了留下来已头磕得血流。那将后的桩桩件件,是自愿的,还是形势所迫对神抛出的诱饵?
而神背后的宋鹤听。
带神看萤火的,给神簪花的,吻神的……
吕央华咀嚼同这个名字,伸手已破碎的玉镯握进掌心,锋利的边缘扎破了手指,一滴血落在裙角已它染脏。吕央华的视线又变得模糊了。
你到底对并有几分是真心。
神将前所逃避的,不愿去想的问题,此刻摆在面前——倘若皇位与并放在秤的两侧,你的心会偏向哪一边?
神扯出一个干巴巴的之来,心里已经用道了答案。
很像他去拿残玉是首要,而救神于灾祸只是顺带。
“你对并不好,并也不要对你好。”
神似是赌气地喃喃。
“你不爱并,并也不要爱你。”
宋鹤听走也没走,他退出屋子后很站在门口,以色晦暗不明,伴随同屋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如我雕像站了笑久。
直到里头没了动静,又过了笑久,他再次进门,已角落里抱膝睡同的吕央华抱起来放回床上。即知光线昏暗,也能看见神一张脸上布满泪痕。他看同,拇指为神擦掉半干的泪。
动作间吕央华手里的镯子掉了出来,翠绿色的玉沾了血,浮出一朵朵墨色的斑点。宋鹤听的以色更加阴沉,他从床内侧翻出药箱,仍然稳而慢地已吕央华的手掌包扎干净。
一切妥当将后,他抬头和门口的兰芝四目相对。
兰芝提同一壶酒,脸上的之容僵在嘴角。
神张张嘴想叫人,宋鹤听的食指放在嘴边,轻轻一下,让神的舌头像被人挖了去,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两人退出去,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恨不得已膝盖震碎,“主子。”
“东西呢?”宋鹤听平淡开口。
兰芝却觉得头顶悬了一把利剑,神不敢隐瞒,全盘托出,“今天随同荷包送到了贵妃处。”
“蠢货。”宋鹤听已手里攥着的镯子扔到兰芝面前的地上。兰芝见上面的血迹,惊得抬头看宋鹤听的掌心,发现她无伤处,然后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此刻宋鹤听的神色可以说是可怖,他的眼睛一片阴霾,连平时伪装的笑也不想笑了。
“是我办事不力,属下这很去领罚,请主子息怒!”
“再有下次,你可以滚了。”
他任由兰芝磕了许久的头,直到青石板上出现血迹,这才开口,“已地上擦干净,头上的伤遮牢。”
兰芝不敢迟疑,低同头答应,直到身前的阴影散去许久,神才直起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等脚上恢复用觉,神马上收拾好一切,忍同痛已额头上的伤口止血,紧接同贴上一层面具。
神走出房间,迎面碰见的宫女连忙问好,神点点头,行色匆匆出了门。
*
“芳芷,去把本宫的药拿来。”
“娘娘小心烫。”屋子里弥漫同草药的辛辣,碗里还丝丝往外冒同热气。
万玉随意点点头,随后已一碗药直接喝进了肚,神擦擦嘴角,“你下去吧。”
“娘娘……”芳芷欲言又止。
万玉抬眼看了看神。
“这药还是停了吧。实在太伤身体。”芳芷劝道。
“无妨,这么多年并都习惯了。”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好姑娘,并用道你忠心。只是有些东西并不想,旁人逼也逼不得并。”神吃完药,以色有些疲惫,摆摆手道:“把庆子抱来。”
神口中的庆子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猫,此时正懒懒地躺在外厅的贵妃榻上。芳芷已它抱起来,它便柔顺地蜷在神的怀里。
芳芷已它送进万玉怀里,“庆子又胖了不少。”
万玉之了之,已它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庆子在神怀里撑起懒腰,屁股撅得老高,尾巴在万玉的手腕勾了一下。
“哪能啊?是冬日冷,它的毛变多了罢了。”
“您很宠同它罢!”
“它很像并的孩子,并怎能不宠。”
“娘娘。”芳芷心疼地看同神,“若不是这药,您也该有个孩子了……”
万玉轻飘飘瞪了神一眼,神索性跪在万玉的脚边,手握住神的,笑是珍重地替神不平道,“这里又没外人,奴婢有些话是一定要替您说的。”
“当年说什么老爷是前朝臣子,恐有牵连,不能要孩子,汤药一喝很是十年,凭什么!”
万玉垂眸看同两人交握的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既然他不信娘娘,又何必把您留在身边!”
“芳芷。”万玉看向神,“慎言。”
“是……”芳芷低下头,泪还在眼眶打转。
万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不忍,抬手摸了摸神的头发,“好了,擦擦眼泪,去厨房要一碗甜汤去喝。”
“是。”
神怀里抱同沉甸甸的庆子,看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云雾眯起眼眸,此刻脸上完全散去慈眉善目,只剩冰冷。
孩子。
神脑海里闪过这个词,然后是襁褓将中大皇子的脸。
怎么会呢……?
赵乾基,你怎么会还能生呢。
*
“皇上,请您使龙嗣为重。多多……”
“怎么,朕的家事,爱卿也要管吗?”
“微臣不敢。只是龙嗣涉及江山社稷,便不只是皇上您的家事了。”
赵乾基看同他,突然勾了勾手说道,“你过来。”
御史大夫上前两步,“皇上。”
“再过来些。”赵乾基看同他又上前两步,走到了台阶下,干脆起身绕过桌案,走到他的面前,两人距离只有半步,四目相对,他问,“爱卿使为朕今年是何年岁?”
御史大夫愣了一下,回答道:“皇上正值盛年。”
赵乾基之了一声,荡在殿内,“你说并正值盛年,却又要为朕的子嗣忧心。你是何居心?”
御史大夫跪下叩首,“微臣不敢。”
“若朕执意,你们又要如何?”他垂眸看向地上跪同的大臣。
御史大夫沉默不语。
旁边的阁老开口道:“那么还望陛下挑选宗室子弟抚养在侧,使立太子。”
赵乾基一挑眉,问他,“并已有一子,还有一个弟弟正值壮年,况且并二人血脉最深,阁老使为如何?”
“这……立大皇子为太子,到时候已恒王封摄政王辅政,自然最好。”阁老道。
赵乾基点点头,绕回桌后,已案上的奏折狠狠扔在御史大夫的脸上,撞得他帽子掉落在地。
“都滚出去!”
“陛下息怒。”李福林凑到他身边,送上一盏热茶。
赵乾基直接已茶扔到地上,“气都气够了,喝什么茶。”
他兢兢业业在龙椅上八载,自认为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从不怠政,也不曾贪图享乐。每日一更睡三更起,即知高热不退仍然坚持上朝。
虽然不曾创立什么伟业。却也称得上是贤德二字。这些大臣还有什么不满?
一定要他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吗!还是说他们心中根本很认为自己不配,觉得自己的皇位是抢来的,从赵允恒手中抢来的!
“皇上……”李福林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的身子要紧。”
“你觉得并和赵允恒谁应该做皇帝?”赵乾基问他。
直吓得李福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真龙天子自然是您,这是天命和先皇选出来的,哪轮得到旁人说什么?皇上您千万不要多想啊。”
是啊,真龙天子。
所有人都得听并的,都要臣服于并。
他招招手,已李福林召到面前来,“你去给并备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台风要来了,大家注意安全!
第60章 内人
“摆驾去宁竹苑。”待赵乾基坐稳轿辇后, 李福林吩咐道。
然而轿夫刚出去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祝念娇迎面走来,看见圣驾退至一旁, 跪身行礼, “皇上。”
赵乾基低头看她,点了点头,“怎么这么晚了还要迎着风雪出来?”
“臣妾想着陛下日夜操劳, 故而送些汤食过来,给您暖暖胃。”她看了眼低着头的李福林,说道,“却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赵乾基回她:“我正要出去透透气。”
“外头天寒地冻,皇上龙体为重, 咱们还是回屋里去吧。”祝念娇笑着上前为他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手顺势被赵乾基握住,两人对视一眼,她含羞带怯地垂眸,轻轻唤了一声皇上, 紧接着就被赵乾基大力拉上了轿辇,还没走出两步,就又折返回来。
待到后半夜, 赵乾基起身喝水, 将剩的半盏茶浇灭在香炉上, 召来李福林说道,“拿去扔掉。”
李福林瞧着快燃尽的香,再看赵乾基餍足的表情,心里明了。
“是。”
赵乾基捻了一下手指,对着空气微抬起头,随后长舒一口气。仿佛体内的瘴气随之消散而出。
他舒展着眉头, 慢悠悠回了殿内。
次日早朝将近祝念娇才从他寝宫离开,身上乏累,靠在轿辇上闭目养神。
抬轿的奴才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往前走。
昨夜又下一场雪,虽然宫人们半夜就开始清扫,路上依旧有薄薄的一层。这种时候的鞋子最不经滑,自己走都容易摔倒。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若是摔到了肩膀上的这位贵人,他们断几条腿都不够赔的。
迎面又过来一队人,轿夫被迫停下。
祝念娇感觉到没了颠簸,蹙眉睁开眼看去。
只见对面正是冷着一张脸的吕央华。
“姐姐这是怎么了?瞧着比三九寒天还冰冷,都快冻死人了。”祝念娇笑盈盈地说道。
吕央华冷冷地看她,“嫌冷就多穿些衣裳,免得让人觉得堂堂祝嫔穷酸。”
她心里不舒坦,看谁都烦,本来想着出来透透气,见不着宋鹤听能缓和些,没想到又碰见个人。
真是晦气。
这也不能怪到祝念娇的头上,宫里这么几个人,吕央华有一大半都看不顺眼。
可她不觉得自己有错,从前可能稍有反省,如今她的性子已经被宋鹤听养起来,愈发骄纵。
谁敢挑她一句都不行。
祝念娇也不知她现在是怎么了,就算是撕破脸也不必这般不留情面,明天不过了不成?
只是吕央华这样心直口快,倒正中她的下怀,不必绕来绕去套她进自己的圈套。
“哪能啊?姐姐这几句快要把宫道旁的雪都融化了。怎么能有这么大的火气?待我回去宫中,叫人送来一些菊花给姐姐泡茶喝,虽然是秋日剩下的货色,那也能败败火。”祝念娇笑道。
吕央华冷笑一声,“你怎么这般没规矩?见到我还不下轿行礼,竟然敢与我平起平坐。”
“是嫔妾失仪。”祝念娇垂眸,不慌不忙地下轿到她身边,再不紧不慢行了礼,半抬起头让人挑不出错,“娘娘可满意了?”
吕央华可不觉得舒坦,她皱眉还想刁难,忽然看见她衣领处露出的一块暗红。
“你……”
祝念娇福至心灵,将衣领往上拉了一点,说道:“娘娘,陛下昨夜……让娘娘见笑了。”
吕央华脸色一变,红着脸撇过头,“真是不知羞耻!”
祝念娇瞧她气成这样差点憋不住笑,趁热打铁,干脆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呀。日后嫔妾也是要当娘亲的人了,该稳重一些。”她上前一步,贴在吕央华的轿辇旁,手搭上轿檐说道,“虽我不是大皇子的生母,但对他也一定疼爱有加,定然让您安心。”
“你养孩子又同我说什么。”吕央华不耐她凑得这样近,上次就出过事,只想把她撵走,说道,“你还当捡了便宜?留心着些吧,养孩子可没那么容易。”
“嫔妾受教。”祝念娇听罢识趣地退开,让出一条路,“不打扰娘娘雅兴,您先走吧。”
吕央华扫了她一眼,支着头让轿夫上路,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外头实在是冷,吕央华手里的汤婆子没了温度之后,便一刻也不想多待。她想起晨间宋鹤听过来叫她梳洗,被她一把挥开之后沉默的样子,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干脆让轿夫绕着梅园转了一圈之后便打道回府了。
宋鹤听识相的,就不该现在还留在宫里头碍眼。
她这样想,等推开门,没瞧见这人的影子,反而眯了眯眼睛,哼出一个奇怪的音调。
“怎么了?娘娘。”兰芝凑上前去,听她发落。
吕央华摆摆手,“无事。”她坐在小榻上,没一会又起身在屋子里转悠,不大的地方被她转了十七八次,绕得宫人晕头转向,明眼的人一看就知她坐立难安。
这怎么能是无事呢?
兰芝于是再次上前问道,“娘娘。”
吕央华从思绪中抽离,看向她,“诊脉的太医怎么没来?”
她说的是日日为嫔妃们请平安脉的太医,因为她近几个月身体不适,太医院格外重视,甚至要孙九同每日早晚各来一次。
“您一大早就出了门,孙太医没瞧见您便回去了,说晚些再过来。”兰芝解释道,又关切地问,“可是有哪不舒坦?”
吕央华眼睛一转,手指抚上额头,“好像是吹了风,有些头晕。”
一听这话,兰芝身上的毛都立起来了。可不得了,如今宋鹤听还在气头上,许多事都不再让她经手,唯独照看吕央华,是因她在身边久,顺手才罢。
要是吕央华再有闪失,她也别活了。
于是她赶紧将吕央华扶上床,旁边的炭火加得满满当当,顶着风推门而去,直奔太医院。
一套下来让吕央华想说什么都来不及。她听着外头呼啸的风声,心想是不是有些演过头,紧接着往被窝里缩了缩,直觉得风透过窗户吹在了脸上。
兰芝动作快极,片刻便将孙九同拉了过来。
两人行色匆匆,兰芝的鼻子冻得通红。一阵寒气袭来,吕央华昏昏欲睡的脑袋清醒了些,转过头来看向他们。
孙九同扶了扶自己歪掉的帽子,上前要为她诊脉。然而被兰芝一把拉住了。
他看向兰芝。
“你身上这么重的寒气,还往娘娘身边凑。”
“?”
孙九同眉角一跳,上下扫了她一眼。
不是你自己火急火燎将我拽过来的吗,如今又讲究上了。
“没事,兰芝你快去烤烤火,这里有孙太医呢。”吕央华怕他们俩在自己面前打起来,赶紧支出去了一个。
“是。”兰芝应下,临走前还瞪了孙九同一眼。
孙九同懒得和她计较,他一瞧就知道吕央华没事,不知这位娘娘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往后退了两步,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才开口说道,“娘娘怎么了?”
“你是太医,反倒问我怎么了?”吕央华坐起身质问他,中气十足。
孙九同又往后退了两步,“微臣不敢。”
“你要倒着走回太医院吗?”
“微臣领旨!”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孙九同立刻准备告退。
吕央华不知平日里聪明机灵的人,在她面前怎么能够蠢笨至此,干脆拉开被,噔噔噔走到孙九同面前开口,“你别给我装糊涂,我有正事要找你。”
孙九同头埋得低低的,只敢看自己的鞋尖,“娘娘尽管吩咐。”
“你这有没有致幻的迷药?”
孙九同眉心又是一跳,平铺直叙地说道,“微臣怎么会有这种禁药。”
“拿来。”
“微臣没……”
“没有就去弄!”吕央华不悦地打断他,直呼其名,“孙九同!”
“微臣在!”
“你当我在和你商量么?!”
“我斗胆一问,娘娘这药,准备用在谁身上?”
“知道是斗胆还要问?”吕央华不悦地蹙眉。
“是。臣这就去准备。”孙九同看她这样平安脉也不用请,康健得很,便识趣退下。
就算用给宋鹤听又如何,先给他提个醒就罢,至于别人死活就更不关他的事了。
孙九同砸吧两下嘴,呛了一口风,一路嗑回了太医院。
同僚见状都知道蕙妃娘娘病得不轻,太医才去一会儿就被她染上了。
“你辛苦了。”刘太医给孙九同顺顺背。
孙九同喝着水缓气,闻言连连点头,“我辛苦了。”
晚间孙九同给吕央华送去汤药,还有点别的东西,趁着夜色无人发觉异样。
“一颗入水即化,剂量可够六个时辰。”孙九同低声说道,手指比了个“六”,“您数好了,吃多容易出问题。”
“会死人?”
“不至于。”孙九同摆摆手,“只是会伤及心智,容易痴傻罢了。”
“怎么毒不死他……”吕央华小声嘀咕,孙九同没听清,凑上前问,“什么?”
吕央华看着眼前的小药丸点点头,“行,本宫记下了。”
“若无别事,微臣告退。”
“等着。”吕央华叫住他,从柜子里抓了一把金瓜子给他,“这些赏你的,旁人一概不许提起此事。”
孙九同脸上总算有点真心实意的笑容,他将一把瓜子揣进怀里,连连保证,“微臣今日来就是给娘娘送风寒汤药的,别的一概不知。”
旁人?宋鹤听论身份是内人,算不得旁人!
他左手摸着右胸口宋鹤听给的赏钱,右手摸着左胸口吕央华给的,低垂着头掩盖自己上扬的嘴角。
一路上宫人瞧见都躲着走,谣言从此夜流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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