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由于四次元公寓被作为战斗部署使用, 所以内部的病房等设施被暂时移动到东果陀某个废弃的村落内。
在被搬进屋子里的病号床上,蕾娜原本在睡觉, 但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揉揉眼睛清醒过来。
循着光线转头面朝窗外,结果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哥哥?”
寇鲁多原本正在屋外跟莫老五等人通电话,商议之后在战场附近的部署,听到妹妹的呼唤的时候,还以为她是因为黑暗感到不安, 于是语气温和地回应:
“稍等一下,哥哥很快就来。”
但蕾娜却马上说了一句:“天上有奇怪的光。”
声音有些发抖。
“光?”
寇鲁多感觉不太对劲,于是对着电话另一端说了句“稍等”, 转头就走向蕾娜所在的,有窗的房间。
“发生什么……”
话还没说完, 在看到天空的瞬间,瞳孔紧缩。
在遥远的夜空中, 光就像窗帘一样浮动, 那是地处热带的东果陀, 乃至米特涅联邦这片大陆,都不应该出现的现象——
“极光?……不, 那是王的……!”
过于强烈的“气”形成浓密的带电粒子, 影响到范围巨大的空间,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存在只有蚁王。
“喂, 到底怎么了!?”
隔着电话听见它惊讶的声音, 莫老五赶紧追问,嗓门很大所以被听见了, 寇鲁多这才想起还在通话中,立刻将手机放到耳边。
“天上!快看天上!”
就在声音落下的瞬间, 眼前暗了下去。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圈来源不明的极光骤然消失,世界重新变得一片漆黑。但与此同时,原本极光所在位置的中心——像是它旋转的轴心的地方,开始发出朦胧的变化。
昏暗的夜空中出现了某种新的东西。
是一枚璀璨的蓝色小点。
上面燃着火焰,正在厚重云层的中间直直往下坠去,就像一滴落下的,毫无瑕疵的眼泪。
然后,在落地的瞬间。
火焰如同洪流般向四面八方冲来。
寇鲁多的腿瞬间脱力,与此同时膝盖落地,用一个向前扑去的动作抱住床上的蕾娜。
紧接着,世界变成了夺目的浅蓝。
脑袋好晃——
它们所在的位置其实距离最终战场相当远,但即便如此,还是能清楚地看到那道光亮,以及蔓延到此处的地震。
周围充满了轰鸣声,寇鲁多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世界要毁灭了吗?
这样想着,不知道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昏暗的世界再度恢复寂静。
感受到那种过于耀眼的浅蓝色褪去,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寇鲁多轻轻放开蕾娜,身体僵硬地转动,再次看向窗外。
残留的微小粒子仍在空中飘荡,呈现出银白与黑紫交织的状态。
不过这次,呈现在视野中的不仅是光线,还有无数漂浮起来的,地面的碎片。
因为离得很远,实际上那些碎片说不定有楼房甚至山那么大。
无一例外,都被卷起来慢悠悠浮在空中,形成浮空的岛屿。
在银白色与黑紫色的粒子——现在想来那大概是火焰也说不定——在它们之间,有些浮岛一瞬间就被从天空的西侧吸到东侧,还有一些上下不定地起伏,仿佛绕着行星运转的陨石群。
然后,这些“陨石”在遭遇其中某一团火时,就会像是被投进热水的粉末一般解体、化开。
从世界上被抹去,无影无踪。
回过神来,寇鲁多发现自己的后槽牙正咔哒作响。
那是压倒性的恐惧带来的生理反应,世界可能就此灭亡的实感在这一刻全然涌上心头。
出于自我保护,脑海中闪过类似于“这种事怎么可能,一定是在做梦”之类的话,但最后还是稳住心神。
要是我发狂的话,蕾娜该怎么办?
这样想着,寇鲁多的眼睛重新变得清明。
眼前是经过完全解放的,蚁王和廻世主的力量。无论如何,这场战斗最后都会落下帷幕。
“哥哥……”蕾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妈妈她会有事吗?”
听见这话,寇鲁多彻底松下肩膀。
“嗯,不会有事,”理智回笼,它转头做出一个安慰的笑,“村子离那个地方比我们更远,别害怕。
一定没事的。”
——
————
战场附近。
尽管也相隔了数公里远,但周围巨大的轰鸣已经响彻天际。
仿佛野兽咆哮般的风声呼啸而过,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动静中,人类和嵌合蚁们,只是让自己不要被周围滚烫的风卷走就已经拼尽全力。
酷拉皮卡用锁链将自己和附近的人固定在地面,由于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只能和周围的人比划手语。
确认安全后,走在最前面的凯特比了个手势。
【跟我来】。
他充当着引路人一样的角色,连带着他身边的希安二世一起。
这头巨大的雌火龙为了不被风卷走,同样得压低身体,用爪子死死勾着地面,巨大的翼膜为几人挡住不少风量。
就这样艰难地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来到了最终兵器——古代击龙炮旁边。
这里的风还是很大,但已经勉强可以用语言交流。
酷拉皮卡震惊地看着这座炮台,凯特对他比了个方向,朝那里看去,是正站在瞄准器前的艾露猫。
他来到同样的平台上,问:
“这是要向蚁王发射攻击吗?”
“是的,”艾露猫点点头,“当我们看准时机,把血按在炮身下方的感应器上的时候,炮台就会发动。”
“我?”
“对,就是你。”
“……”
“就是说,世界的命运都取决于你。”
“那算什么?”酷拉皮卡愣在原地,“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请说明清楚!”
听见这话,艾露猫那玩偶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我知道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这和命运压在你肩上没有任何关系,炮台需要特定的基因启动,而你是这里唯一的人选。”
基因?
窟卢塔族的少年相当困惑,但是从艾露猫的表情中他也能意识到,没有时间了。
“……之后请你好好说明。”
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他也开始加入瞄准的行列。
但酷拉皮卡跟着等了一会,发现了问题所在。
蚁王作为目标太小了,还在因为战斗不停移动,根本无法瞄准。
“……不行,得让它停下来。”他移开视线。
“这件事老大会做到的,”艾露猫拉住他,“你继续盯着瞄准镜。”
“不,我有办法。”
留下这坚决的句话,酷拉皮卡从平台上跳下去。
“佩吉在什么地方!?”
他是说那只企鹅模样的嵌合蚁。
“我去联络。”
凯特没有多问他理由,直截了当地和诺布通了消息,然后将企鹅佩吉带了过来。
后者和酷拉皮卡交流后,很快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知道了,请交给我。”
“但隔得太远,声音恐怕传不出去,”酷拉皮卡皱着眉,“我先想办法……”
“这个不用担心。”
佩吉摇摇头。
“我的念能力——授课准备(Class Bell),能让我发出的声音传到视线所及的个体脑海里,只要能看到,就能跟对方说话,其他声音也一样。
所以准备好的话,就开始吧。”
——
————
另一边。
正在战斗中的蚁王发生了进一步进化,它原本半透明的翅膀在火焰的淬炼下变成赤红。
已经能看出冥灯龙蜕变后的真实姿态,也就是冥赤龙的雏形。
就算受再多的伤,廻世主也无法对余造成致命一击,但余也是一样。
刚刚得知了自己名字的蚁王——梅露艾姆这样想着。
从能量的储备来看,消耗战只会对余有利,所以只需要和以前一样遵循本能,排除敌人。
但既然只需要这个,余此刻为何又在思考?
梅露艾姆很快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还有一件事要做,这件事非常重要,那就是——
(余还没有,将名字告诉小麦。)
烦闷、不甘……被余杀死的东西,在死前都是这种感觉吗?
它意识到自己因为有了绝对无法失去的东西而产生了动摇,但在动摇的同时,力量也进一步增强。
刚刚完成蜕变的冥灯龙,与克服、吸收了诅咒的天廻龙,厮杀得难舍难分。
头一次,胜利变成了未知数。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蚁王的耳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非常笨拙、紧张,不怎么悦耳的笛音,演奏者大概也没时间练习太久,音色略显粗糙。
(但这个调子,余以前听过。)
在什么地方听到的?
【我的孩子,你一定要成为最强大的王……】
蚁王想起了那个声音,是被它亲手伤害、抛弃的母亲的声音。
女王曾经很爱哼唱这首曲子,尤其是当它还在卵中的时候,总是一遍遍地……
它有一瞬间陷入停滞,而不可思议的是,原本和自己一样沉浸在战斗中的廻世主也同时停了下来,一副动摇的表情。
看样子这场战斗也不是那么有意义。
将名字告诉小麦,似乎也只是对抗虚无感的借口。
既然如此。
余到底,为什么要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它那经过高度进化,无比发达的脑神经中形成这个问题时,远方的古代击龙炮已经充能完毕,发射出宣告终结的红黑色闪光。
作者有话说:
好的,战斗马上要收尾了,下章黑色艾露就会找到伊萨纳
第202章
神明之间的死战, 被突如其来的超强攻击截断了。
黑红色的闪光撕裂空间时,现场所有人的耳朵深处都开始嗡嗡作响, 不过鼓膜没有被震破,他们只感觉天旋地转,十分古怪。
几乎是在发射瞬间,抵抗风压朝远方看去的酷拉皮卡才意识到——和攻击可能造成的破坏范围相比,目标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这样下去,击龙炮肯定会波及伊萨纳……但是。
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忽然看见视野中有流星划过。
短促而炽热的彗星,因为速度太快, 几乎分不清它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火红眼的状态持续太久, 视觉神经受到异常刺激造成的错觉。
在古代击龙炮的攻击到达之前,那道光线以更快的速度冲向战场。
目标——直指蚁王附近同样被《英雄之证》的笛音影响, 陷入一瞬间停滞的伊萨纳。
这个东西曾经飞过卢克索森林的上空, 帮助怪物猎人一同击退了灭尽龙, 而现在在幻影旅团的指挥下,又来到东果陀的最终战场。
天彗龙。
居然被它帮了两次。
当伊萨纳在脑海一隅这么想着的时候, 龙属性能量已经来到他胸口的正中央, 将他击飞出去。
致命的击龙炮在视线中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勉强偏离了弹道, 不过由于冲击力过于强大, 伊萨纳的身体还是飞了出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与破空声一直传到平原的另一处,可即便如此, 要抵消冲击还远远不够,他摔到地面后又反弹回半空, 之后又落回地上。
然后就这样,再也没有起来。
——
一段时间的意识空白后,感官逐渐回归。
“哇、好痛……该死……”
虽然也有蚁王造成的伤势,但正面吃下神秘红光天彗龙的冲击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
没有直接晕过去真是吃亏。
伊萨纳努力调整呼吸,遗憾地想着。
他仰面躺在一片树林中,感觉身体异常沉重,勉强转头看去时,发现左臂已经被扭成了奇异的形状,无力地垂在一侧。
翅膀的下半段也折断了,两边都是,还有腹部……哇,到处都是血。
再生能力被发挥到极限,但是想要修复损伤不太现实,顶多能保住性命。
普夫的诅咒透支了他的力量,天廻龙的侵蚀发生退化,反而神志变得清醒。
周围尽是些在冲击下飞落的花与叶,乱七八糟。
视线木然地投向虚空,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有人走了过来。
瞳孔重新聚焦,看到那个人之后,伊萨纳轻轻笑了起来。
尽管伤口在牵扯下不断抽痛,喉咙也使不上力,但还是笑着。
“你比嵌合蚁…咳,你比蚁王先一步出现在我面前……也就是说……”
“嗯。”
库洛洛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看向眼前黎明前格外干净透彻的夜空,手边同时放下了什么东西,那似乎是一个玻璃制成的容器,不过已经空了。
“虽然不知道赢的人是谁,但至少嵌合蚁已经输了。”
“赢了、吗……”
伊萨纳抑制不住想笑的冲动。
“呵,活该……”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呆了一会儿,伊萨纳侧头看向他。
“你在看什么?”
“冥赤龙——我是说嵌合蚁的王,”库洛洛依旧维持着看向夜空的姿态,“它的力量散去了,但被吸收的地脉能量还在继续形成带电粒子流,估计会持续一点时间。”
“这样啊,抱歉,我现在看不太清。”
怪物猎人气若游丝地轻声喃喃着,金红色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怀念。
“我以前问过艾登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说,在看参宿七的位置。”
听见这话,库洛洛抬起头在天空中寻找片刻,没费多少力就找到了那颗蓝色的星球。
“是那个吧,猎户座最亮的一颗星,距离这里八百六十光年。”
那颗美丽的恒星绽放着苍蓝色光辉。
贪婪之岛上有一颗名为“蓝色行星”的宝石,但行星本身并不发光,只是折射周围的光线,当时他就在想,会不会与这枚夜空中最亮的蓝超巨星有关。
“光年……”
伊萨纳努力理解着。
“意思是我们看到的这颗星球,实际上是八百六十年前的景象?”
“可以这么说。”
“那苍蓝星在八百六十年后,也会看到现在的我?”
“我想是的。”库洛洛回答。
“哈……”
怪物猎人苦恼地闭上眼。
“结果,被他看见我作为前辈这么丢人的样子……”
他貌似把人和星球搞混了,但也可能只是在故意说些随性的胡话,说话的同时想支撑起身体,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不过离得这么远,也看不到吧。”
躺回原地,自我安慰般地说着。
库洛洛不由得勾起嘴角:“不好说,他用望远镜就能看到了。”
“咳咳……”
倒在地上的怪物猎人咳出鲜血,但还是毫不在意,向着那颗高高在上的参宿七伸出右手。
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他若有所思地开口:
“你说,要是把一面镜子放在那颗星上……我能通过望远镜和镜子,看到千年前的这颗星球吗?”
“……”
“对了,八百六十光年……用镜子的话距离会翻倍,那不太合适……”
他自顾自说着,没有注意到旁边青年骤然暗下去的神色。
直到阴影遮住了苍蓝色的光芒,银河黯淡,天空中只剩下比群星更明亮的漆黑。
然后库洛洛握住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
温暖的触感。
“伊萨纳。”
撑在上方,遮住星空的青年直直看向他。
“眼睛是镜子的替代品。”
“……”
明明也没有什么特别难过的,但听见这句话之后,伊萨纳的视野瞬间变得模糊。
……咦。
奇怪,我这是怎么了?
他一脸措不及防的茫然表情。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明明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而下,心里百感交集,伊萨纳感慨着开口:
“说什么替代品,听上去真糟。”
库洛洛没有回答,手上的力道进一步加重,直到伊萨纳因为吃痛而蹙了下眉。
“那个,库洛洛……”
“怎么了?”
“态度强硬的人逗起来很好玩,所以我并不讨厌,”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但现在……手被握得有点痛了。”
“是吗。”
黑发青年手上的力道略微松了一些,但还是继续维持着俯视的动作。
“之前我听你说的,提前离开了王宫。”
“嗯。”
“和猎人协会的人沟通的时候,我借用了《超解释生物》,原本是为了抄写关于三名护卫蚁所融合的怪物的情报,但在上面看到了天廻龙。”
他见到凯特了啊。
伊萨纳感到有些困惑。
库洛洛的行为貌似有某种目的性,在看不清那个目的的当下,他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
“我阅读了关于天廻龙以及黑蚀龙的部分,在里面发现了一件事——如果在某片地区,有一只黑蚀龙蜕变成为天廻龙,那么在相同地区的其他黑蚀龙都会在影响下停止进化。”
“嗯,是这样。”
如果恰好有蜕化到一半的个体,还会陷入混沌状态,卡在蜕变的中途,在痛苦中狂暴化,最终不幸地走向死亡。
天廻龙的确是这种生物,但库洛洛到底想说明什么?
“那大概是一种微弱的‘气息’吧,不是有些昆虫会在危险逼近时散发出特殊气息提醒族群吗?我想应该就是那种东西,如果持续受到这种气息影响,黑蚀龙就无法蜕变为天廻龙,所以——”
他说着,漆黑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你身上,说不定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
“……哎?”
伊萨纳露出错愕的眼神。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缓缓产生了感觉。
像是身体部位正在被什么东西吃掉一样,但是并不痛苦,相反,有一种几乎模糊意识的麻醉感。
“呃……!”
眼泪在刺激下夺眶而出,全身的伤势造成的痛苦缓缓远去,身体却轻微痉挛着,像是遭受轻微的电击。
这就是强行发生退化的感觉。
到这时他才幡然醒悟。
“刚才,那个容器……”
“嗯,我提前服用了激活怪物本能的Wylk物质。”库洛洛的语气平静,“你以前说得没错,我和天廻龙鳞粉的适应性非常好,甚至有点好过头了。”
在他的头上,某种类似黑冠的东西正在缓缓浮现,扭曲着不断变换形状。
“不……不对,”伊萨纳想要挣扎,却被轻而易举地压制回原地,“这根本不是天廻龙……你到底……”
“没关系,放松点,你伤得很重,现在不能再加重。”库洛洛温柔地说着,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脸侧。
听见这话,伊萨纳像是失去力气一般。
他靠着那只手,只是疲惫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你是想夺走古龙的力量吗?”
“是的,但这是为了你活下来,在怪异克服状态继续古龙化下去你毫无疑问会死,艾露猫之前是这么……”
话还没说完,却被打断了。
“无所谓。”
“什么?”
“已经,无所谓了。”
伊萨纳这样说着,主动抓住他的手。
他的下颚缓缓移动,脸颊与库洛洛的手掌互相摩擦,月色下,这只濒死的怪物哭泣着做出一个微笑。
“就这样,把我吃掉吧。”
“……!”
这回轮到库洛洛用出乎意料的视线看着他,在愣神片刻后,开口问道:
“可以吗?”
“可以啊。无论是吞噬我,让你成为新的怪物,还是杀了我,引来禁忌……”
在库洛洛怔愣的表情中,伊萨纳漫不经心,倦怠地笑着。
“我很好奇,一个彻底疯狂的罗盘,到底会展现出什么样的未来。”
交给你了。
他做出这样的口型,就陷入彻底昏迷。
库洛洛怔怔凝视着伊萨纳看不出意志的,略显苍白的面容。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而这呼啸的动静也很快停歇,黎明时分,树林重归寂静。
“……辛苦你了。”
他神色复杂地将失去意识的伊萨纳轻轻抱了起来。
“真的,辛苦你了。”
“现在就请好好休息。等你醒来的时候……”
到时候,就可以踏上新的旅行。
作者有话说:
关于库洛洛,虽然后续大概不会细写(真的吗?),但大概的方向是摩尔多蒙特(黑冠龙)。它是怪猎XR的怪,原作里和天廻一系并无直接联系,我这里将它私设成黑蚀龙的特殊进化方向,理由是……是的,因为这只怪在游戏里用的就是黑蚀龙的骨架
非常相似,但和洁白的神明(天廻)截然相反,戴上黑冠的忌讳狂王,大概是这种概念。不过还是要说一句,任何力量都有代价,所以战斗力这块我会控制住,不会说一下子黑色艾露变得超强无敌之类,也没那个必要()
第203章
小麦是被一阵奇妙的风吹醒的, 她醒来后愣了好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惊叫。
“哇!这是什、什什么……!”
这一望无际的……听声音是水的东西, 覆盖了整片视野,在地平线上不断延伸。
小麦还没办法把颜色和事物对上号,她慌乱地四下张望,又时不时摸摸自己的眼睛。
“没用的,你现在看到的是余眼中的景色,你本身的视力并没有恢复, 这是契约的结果。”
“哇!”
身下传来声音,直到那声音的主人转头看向自己,盲眼的棋手惊呼一声, 这才意识到自己飞在半空。
而且是被背……背在背上!?
“呜呜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请把我扔下去!”
“……别这样。”
看她陷入混乱,梅露艾姆挥动残破的翅膀, 叹了口气。
“除了你之外, 没有人有资格在这个位置, 好好呆着。”
“啊、是!”
小麦立刻不动了,老老实实趴在飞行中的蚁王身后。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 蚁王才再次开口:
“余的名字是梅露艾姆。”
“梅露艾姆……”小麦愣了一下, 想起这是之前自己问的问题,于是露出一个笑容, “真是好棒的名字, 梅露艾姆大人!”
听见这话,蚁王也欣慰地勾起嘴角。
“……那梅露艾姆大人, 我们这是去哪?”
“不是我们,是余。”蚁王平静说着, “余已经不能留在这个地方了,在那之前,会把你放到附近的岛上,会有人来接你。”
“不能在这个地方,是指什么呢?”
“就是要去人类世界之外的地方,但更可能会在中途掉进大海吧。”
“人类世界……要离开这里,那应该很远吧,路上可能会很无聊,”小麦抱着手臂想了想,“对了,在路上下军仪就好,用想象的棋盘。”
“笨蛋,你是听不明白吗?”
“怎么会呢,您的意思我完全理解。”
她用充满热情、朝气和快乐的语气说着。
“但比起回到那个地方,我更想跟梅露艾姆大人下军仪呀,您能满足我这个愿望吗?”
“……随你,不过‘大人’之类的就别加了,余已经不是王。”
“那,梅露艾姆。”
“嗯。”
小麦温柔地说着:“在下军仪之前,我能再问个问题吗?”
“你说。”
“‘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有资格在这个位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听见这个直白的问题,蚁王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心中被翻涌的情绪充满着,最后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真吵闹,自己想吧。”
汪洋大海中,它不稳定地飞着。
抛弃了族群与过去,变得一无所有,或许很快就会因为精疲力竭而坠入大海,但即便如此,它依旧带着心爱的人一起,不停向某个方向飞去。
眼眶发烫,最后落下一滴泪。
和能量聚集而成的赤帝苍星无关,真正的泪水。
这是梅露艾姆第一次哭泣,按理来说在出生时就该完成的第一道啼哭,现在它终于能做到这件事了。
——
————
“——以上,蚁王的尸体在击龙炮中消失,至于到底是灰飞烟灭还是别的什么,我也毫无头绪。 ”
猎人协会大楼内,某处昏暗的会议室里,凯特正在回答审查委员会专员的问题。
“你不是也在现场吗?”
专员用着一种“这可算不上负责的回答”的责备语气说着。
“不,我只是在数公里外目睹了攻击发射的情况,赶到现场的时候那里没有尸体,也没有残肢之类的东西,所以在武器中蒸发了——这才是最合理的判断。”
凯特不为所动,目光平静地刺向对方。
“更何况,比起嵌合蚁的尸体去向,您为什么不先调查一下在战斗中死亡的尼特罗会长的尸体去了哪呢?”
“……关于这个嘛,之后会有其他人负责对接。”
见他似乎隐约在发怒,专员移开视线说了些场面话,又再次问道。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叫酷拉皮卡的窟卢塔族,听说这次非常活跃?”
“是的,他作为猎人的水平相当厉害。”
“凯特先生居然会这么说?”
“毕竟这是事实。”
专员点点头:“那同时段发生在东果陀,通称‘百龙夜行’的怪物集体行动现象,应该也是他引发的吧。”
……果然。
其实之前的对话全都不必要,重点就是这件事吧。
不过从提问的顺序来看,他们也没有太多情报。
凯特在心里思考对策。
“百龙夜行?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
“是想说这不可能吗?但对于怪物骑士我们的确知之甚少……”
“那是您,”凯特向后靠在沙发背上,“我本身也和怪物建立了联系,知道这种事是做不到的,百龙夜行的本质是金雷公雷狼龙在排除外敌时引发的现象,它才是这起事件的核心。”
“嗯,虽然也有这种说法,不过嘛……”
专员像是困扰般,表情犹豫着。
“哪边都证据不足,只能这么说。”
“我的确无法轻易判断。”
银色长发的青年说到这,叹了口气。
“不过如果酷拉皮卡真有那么强大的力量,那他干脆直接控制蚁王和其他嵌合蚁自害,或者让它们自相残杀,从一开始不就可以解决这起事件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只会比你们更生气。”
“……”
“但据我所知,他目前还还在医院里躺着,还有——”
说到这里,凯特微微压低帽檐,视线冰冷地看着对方。
“我很好奇,如果酷拉皮卡没有恰巧参与这起事件,那被你们怀疑的怪物骑士是不是就要轮到我了?”
“哈哈,只是例行公事,请千万别这么说……”
短暂的思考后,专员似乎是被暂时说服,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很快结束了会面。
——
在离开沉闷的会议室后,凯特做了个深呼吸。
身上和尼飞彼多战斗时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怎么感觉事件的收尾永远比处理事情本身还要麻烦。
他这样想着,打算去探望一下莫老五和诺布,但在那之前,身边走廊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开了个口子。
“……”
凯特稍微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艾露猫的秘境中,现在只有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作为秘境之主的艾露,它正在喝茶,而在它对面——
凯特毫不掩饰情绪地紧紧皱起眉。
“哦,来了啊。”艾露猫放下茶杯,“你小子,刚才进来之前为什么要犹豫?”
因为猜到这家伙可能在。
凯特瞥了坐在艾露对面的库洛洛一眼,没有说话,直接在相隔甚远的另一个位置坐下。
“我刚才在和审查委员会的人沟通,虽然不想扯上关系,但要是让他们盯上窟卢塔族就本末倒置了。”
“是吗,那边不用担心,我之后会一口气搞定。”
艾露猫笃定地说着,也给他倒了杯茶。
“东果陀那边的情况——虽然很想知道,但看你的表情,现在大概有更想问的吧。”
有是有……
但要看是谁说的。
凯特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清楚艾露猫让自己过来,多半就是为了让他听当事人亲口口述,于是最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伊萨纳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他不方便出现,所以我把他送到一个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果不其然,回答他的是那个幻影旅团的首领。
按照这个说法,伊萨纳目前应该是在流星街。
“我问的是他的状况怎么样?”凯特说,“视情况而定,有必要送去进一步检查。”
“状况很好,不仅是怪异化症状消失了,连古龙化的部分都已经恢复原样。”
黑发青年轻轻说道。
“怎么,你以为我会坐视不管?”
不等凯特回答,艾露就在旁边撑着下巴开了口:“坐视不管倒也罢了,只要你别做什么趁人之危的事。”
听见这暗含着威胁意味的话,库洛洛一副无奈的笑容,抬起头。
“说实话,不是没有想过。”
“……”
“利用他的身份、名声或者力量去达成目的之类,那些肮脏的、卑鄙的计算,不过到最后都放弃了。”
面对一道带着审视,另一道带着敌意的视线,他面不改色地说着。
“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我发誓——不会利用他。”
秘境内陷入一阵寂静。
“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其中有多少是演技……哼,反正我这里也有办法了解到老大的状态。”
艾露猫说着,耸了下肩转变话题。
“说回正题,我最近一直留在这,都没机会跟其他人打个电话,所以东果陀怎么样了?”
这次是问凯特。
于是后者大致讲了一下情况。
酷拉皮卡还在住院,他本来还坚持要回去照顾那些怪物,但据说有别的怪物骑士过去协助,再加上小杰、奇犽等人的劝阻,好说歹说让他留下来治疗。
莫老五和诺布最近也刚刚康复,在忙着后续报告——尤其是对尼特罗之“死”的情况说明。诺布的弟子庞姆,以及莫老五的弟子们,在战斗结束后简单接受治疗,然后就投入新的任务去了。
蕾娜已经完全康复,雷欧力带它和寇鲁多一块儿去找了村子里的亲人,虽然不知道过程,但从结果来看,他们被留下来住了好几天才回去。
“三只护卫蚁都死了,蚁王在名义上也已经死亡,剩下投降的嵌合蚁们则被列为新型魔兽的范畴。”
大致说完这些,凯特看向艾露猫。
“至于协会内部的变动,您应该比我清楚。”
“……倒也差不多。”
艾露猫叹了口气。
“我还得处理新会长选举的事,等老大身体好点了我再去找他。”
哪怕看到击龙炮启动,天彗龙也无法那么“凑巧”地赶到现场,所以它早就和库洛洛商议过整件计划的流程。
从潜入东果陀……一直到在伊萨纳被天彗龙带走后,用另一只天廻龙鳞粉控制住他体内狂龙病毒的蔓延。
为了让伊萨纳活下来,它也做到了无所不用其极。
“总之在那之前,你照顾好他。”
“当然。”
库洛洛这么说。
他很快就要离开了,因为接下来凯特和艾露要谈的事属于猎人协会内部事项,除了伊萨纳的相关者身份之外,作为盗贼,他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留在这。
——
不过该怎么说呢,还好。
来到外界,库洛洛融入人群,用松了口气的轻快眼神看向前方。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关于五龙传说的调查,以及“禁忌”的动向,都需要和伊萨纳商议再做决定。
“对话比想象的顺利,是因为没有说谎吗。”
那些都是他的真心话,包括伊萨纳的现状、自己没有趁机利用他的想法之类。
“不过……”
如果告诉这些人,我已经在另一种意义上‘趁人之危’过……
到时候,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他漆黑的眼中闪过一丝恶质的愉快,但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库洛洛回头再次看了一眼协会大楼,就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蚁王和小麦,之后不会再(以他人提起之外的方式)出场了,两人究竟是一同坠入大海,还是前往暗黑大陆的某处,这个我也不知道。
——
蚂蚁篇到此为止,不过苍蓝星的事、禁忌的事都还在路上,还有很多谜团未解决。
不过之后的故事基调不会像蚂蚁篇这样重。
(先不想太远,我先走一步算一步……也请看到这里的朋友陪我一起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
……)
第204章
数日后。
“……?”
重新恢复意识时, 伊萨纳的脑海中首先被混乱覆盖。
目光恍惚许久,意识才重新开始流动。
好像是在和什么战斗, 然后……
因为极少有这种深度昏迷,他先反射性地确认自己没有身处战场,或是处于战斗状态,在这之后才开始观察四周。
随着看清周围的模样,不是很明确的记忆也逐渐安定。
这里是流星街教堂区的医疗室。
之所以记得这个地方,是因为自己当年在这里呆过一段时间——为了救治中了影蜘蛛的毒的库洛洛。
“……结果回到这个地方。”
伊萨纳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叹了口气。
“真是自作自受。”
轻声喃喃了一句,他注意到屋外不远处传来动静,于是坐了起来。
当教堂区的人打开医疗室的门时, 里面只有空空如也的病房,窗户打开着, 只有风在吹动窗帘。
他们面面相觑,认为能从三楼高度跳下去说明恢复情况良好, 于是干脆地把伊萨纳从患者名单里划掉了。
另一边, 怪物猎人已经换了身衣服, 为了测试略显沉重、不适应的身体状况,他一瞬间就穿过教堂区, 来到垃圾山的某个无人角落。
摊开一只手, 又缓缓攥紧。
果然,天廻龙的鳞粉已经完全进入休眠状态。
他现在的状态, 一言以蔽之, 就是无限接近于被感染狂龙病毒之前,身为人类的时期。
鳞粉的感官消失, 有种突然缺少了某种感知的不适感,不过与此同时, 一直萦绕在内心深处,催促他吞噬大型猎物的饥饿,以及那种鼓动着他回到故乡的冲动也一起消失了。
平静,或者说有点虚无。
“感觉真新鲜……”
他抬头看见流星街阴暗的广袤天空在眼前无限铺展,缓缓伸了个懒腰。
倒是可以更轻松地往前走了。
原本用鳞粉就可以确认的东西,现在得用圆,或者用眼睛直接观察。
念能力【怪物猎人】倒是还可以正常使用,不过仅限于调用已有的东西,没有鳞粉,也就没办法再通过吞噬往里面增加新的素材。
问题不大。
自己的念能力本来就处于一种相当原初的状态,一切都是随心所欲,还没经过仔细研究,以后说不定能通过修改条件找到别的出路。
更何况就算没有这个念能力,直接背着武器就行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在接连尝试了几次后,伊萨纳停下对身体状态的观察,从能力中取出那部黑色手机。
果不其然,收到很多未读短信。
除了知晓自己联络方式的凯特和艾露,还有一封信来自一个未知号码,伊萨纳点开看了眼,很快就从那奇怪的称呼和满眼看不懂的网络用词中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是依克雄贝啊。”
连这个号码也能查出来,那个人估计是用了什么念能力手段,还好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就在这时,短信传来了提示音。
【传来了已读提示,万岁!】
(之后是一连串哭泣的颜文字)
“……嗯?”
伊萨纳感觉背后发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关掉了手机。
哎呀,真恐怖。
他正打算重新开机,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乱,想了一下,还是暂时把手机收了起来。
自己还活着这件事,依克雄贝应该会告诉艾露和贪婪之岛的那些人,暂时不需要担心。
他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发现是几个流星街的孩子正在吵架,而他们与之争吵的对象是窝金。
胆子不小嘛。伊萨纳又看向旁边,发现信长也坐在附近,一边事不关己地看热闹,一边细细打理怀中的长刀。
“很古老的技术,”他走过去问,“这把刀,该不会是当年从绚辉龙那里掉落的?”
信长愣了一下:“你这么快就醒了?”
“不,我是假的,只是你的幻觉。”
“饶了我吧,”武士打扮的旅团成员抓了抓后脑勺,然后准备站起身,“既然你醒了,我就去告诉团长……”
“嗯?”
“啊,也是,毕竟可能是幻觉,等我打理完武器再去也不迟。”
信长坐了回去,伊萨纳的心情貌似不太对劲,所以他莫名有种预感:如果现在就去告诉团长,自己的爱刀可能会就此被摧毁也说不定。
于是回到刚才的话题。
“这把刀的确是当年从绚辉龙身上掉的,最近玛奇不知道从哪里学到了新的鉴定技术,所以就从仓库里拿出来练练手,嘿,我都没想到它能重生成这样。”
他们聊了几句关于武器的话题,然后伊萨纳再次看向道路的另一边。
窝金还站在那些孩子们身前,一脸严肃地抱着手臂,跟那些孩子吵得有来有回。
伊萨纳忍不住笑:“这么认真地跟小孩吵架,简直像孩子王一样,我没记错的话他以前好像就这样。”
“别这么说嘛,旅团对谁都很认真。”
信长抬起眉毛。
“毕竟谁都可能是敌人,不能放松警惕。”
“哎~所以这几个孩子是旅团的敌人?”
“……被你这么认真说出来也太逊了,别拆台!”
“哈哈。”
两个人都笑起来,声音吸引了窝金的主意,这个大个子回头看到伊萨纳,也惊讶地来了一句:
“喂,你醒了!?”
“是的,刚醒没多久,想着转一下就听到你这边有动静。”伊萨纳看向那几个孩子,“所以发生什么了?”
“……”
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大人,几个孩子顿时有些戒备,但看窝金和信长都在附近,只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逃跑或者展现出敌意。
真怀念。
看着这些十岁左右的小孩,伊萨纳又看向窝金。
“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好像你们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少来,至少我和信长那时候也没这么小。”窝金反驳着,又看向那些流星街的小孩,“好了别这副表情,他也是同伴。”
他说话的同时,伊萨纳也走上前去,半蹲下来和孩子们对视。
“发生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为首的一个开了口。
“我们说以后也想加入旅团,但窝金他骂了很难听的话。”
“是吗,为什么想加入?”
“当然是要变强!强到谁都不敢小瞧我们才行。”
小瞧?
是发生什么了吗?——伊萨纳用这样询问的表情看向身后,信长见状耸了下肩,叹气道:
“就是那个,之前东果陀那边的乱子,那件事导致新来投靠流星街的家伙不少,其中也有一些刺头,所以大概是不太愉快吧,毕竟这里可没有什么保护小孩的制度。”
流星街的混乱无序让孩子们过早地面对大人,除了一些过火的暴力行为遭到禁止,其他诸如打架、抢东西、争地盘这些事,基本上不会有人管。
有些大人看到了可能会帮忙,但更多时候他们也照顾不过来。
“一群笨蛋!所以说你们弱得根本没可能加入旅团,所以快点告诉我啊,到底是谁欺负你们了?”
窝金有些烦躁地嚷嚷着,结果却被孩子们瞪视回来。
“我们才没有被欺负!”
“少小看人!”
此起彼伏。
伊萨纳站起来,有些无奈地意识到两边都在别扭着。
他想了一下,对那些孩子开口道:
“窝金是对的哦。”
“……啊?”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两边一时间都愣住了。
“啊,不过不是指你们不可能在未来加入旅团,怎么说呢,”怪物猎人思考道,“应该是方向出了问题吧。”
“方向?”
“对。”
伊萨纳点点头,金红色的眼睛懒散地半阖着。
“如果你们想加入旅团,就千万不要想着变强。相反,要找到让那个打不过强敌的自己,那个会受伤,会感觉委屈、愤怒的弱小的自己生存下去的办法——然后有余力了再顺便保护一下身边的人,这就是加入旅团的条件。”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陷入一阵沉默。
“等一下啊,你是怎么知道的?”领头的孩子问他,“我记得你不是幻影旅团的人,为什么知道这个条件?”
“啊?你们没听说过吗?”
窝金有些意外的声音传来。
“这家伙——伊萨纳先生,在旅团成立之前指导过我们来着。”
信长忍不住笑了:“哈,这帮小鬼该怎么听说这种事啊?”
“指导?”那些孩子满眼不可置信,“不是吧,所以大哥哥你几岁啊?”
“年龄啊……”
伊萨纳陷入沉思。
“抱歉,四位数不太好记,我得想想。”
说到底被封印的那一千年真的能算他的年龄吗?
“总、总之就是你很强的意思吧!”有个孩子举手,“那我们也跟着你学,是不是就能满足那个条件了?”
哇。
现在的孩子比以前要爽快多了。
伊萨纳露出笑容,他对此当然非常有兴趣,但还没等开口,窝金就在旁边打断。
“这个不行,他是我们团长的目标,还是说你们想抢旅团的东西?”
“什、可是他不是看上去挺愿意的嘛!?”
“大哥哥是旅团的东西?”
“团长,也就是库洛洛先生的……?”
伊萨纳的表情顿时僵在脸上,虽然不是很明显,但眼眶貌似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信长在旁边感叹似地闭上眼,转身不忍看接下来的场景。
果然。
一转眼,窝金就被挂在了教堂区的某个屋顶上,而且用了某种怪物素材中的粘性物质固定,一时间挣脱不开。
“这次是挂起来啊……”
“以前不是扔到门口吗?看来那时候手下留情了。”
在他正下方,飞坦、芬克斯和侠客议论纷纷。
窝金怒吼着:“你们几个够了!烦不烦!”
“少来,”信长嘲笑道,“明明你被那些小鬼缠着挺开心的,被伊萨纳先生教训也挺乐意的吧。”
“说什么啊你,吵死了——!”
回应他的是更加无情的大声嘲笑。
到最后还是派克诺妲偶然路过,招来了能消除粘性的喷雾才把人放下来,顺带一提,这东西原本是用来应对大型铗角种怪物的丝线的。
“好,要打架也换个时间,现在不要再惹出新的麻烦。”
面对剑拔弩张的众人,短发女子无奈叹了口气,然后认真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团长已经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两个人再次见面
第205章
流星街, 一处作为旅团据点的房屋内。
玛奇和飞坦正在此处,向回到流星街的库洛洛汇报情况。
内容主要是关于最近逃到流星街的, 以NGL曾经的实质掌权者——宰伊洛为首的嵌合蚁的行动,以及近期发生的一些异常事件。
诞下它们的女王已经死了,蚁王也和死了没有区别,这些有着特殊社会结构的生物不会再因为受到本能驱使而遭到控制,几乎和被文明社会抛弃的人类无异。
既然如此,流星街就不会拒绝。
不过, 如果NGL曾经的统治者打算把流星街作为自己的新国度,那他就打错注意了。
这里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王”,就算有些人称呼妃蜘蛛为“女王”, 那更多也只是在调侃。
“派克和富兰克林都在跟那些家伙接触,”玛奇说, “尤其是派克,她的随行兽最近也有些异动, 之后应该会单独跟你说。”
“她也招募了几只嵌合蚁去‘兽棚’工作, 那些家伙在想什么她都一清二楚。”飞坦补充, “有问题我会立刻处理。”
从他的表情来看,反而像是有些期待那些嵌合蚁心怀不轨, 好让他杀几只试试手。
不过库洛洛没有在意, 直接点了点头。
“我之前也和那个叫宰伊洛的沟通过,就现状来说, 可以继续观察情况。”
那人之前在关键时刻提供了Wylk物质, 让库洛洛顺利压制住伊萨纳体内狂龙病毒,他暂时还能对这人的行动睁只眼闭只眼。
“我知道了, 那么以上就是报告。”玛奇说。
“等一下,”飞坦眯起眼, “还没结束。”
聊到这的时候,太阳已经差不多落山,这僻静的流星街角落里没有照明设施,但几人作为念能力者,视线丝毫不受影响。
所以库洛洛很容易地就发现飞坦正在用半是抗议,半是好奇的视线看向自己。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嗯,我觉得为了之后的安排,你也差不多该告诉大家关于伊萨纳的事了,尤其是你们现阶段的关系。”
“驳回,我的私事对旅团的行动没有任何好处。”
飞坦蹙眉:“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你对他的影响力已经——”
“做出这个判断的人不该是你,”库洛洛面不改色,“继续你们的事吧,别忘了很快还有一场集体行动。”
“……”
简直是,严防死守。
不过飞坦之所以会问这些,倒也不全是为了旅团的发展。
虽然有些危险,但他之前和芬克斯、侠客他们几个打了赌——关于团长和伊萨纳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
因为赌上了不少珍藏的宝贝,所以谁也不想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大,所以他们都很想早点知道答案。
眼下没有问出答案,不过从库洛洛从容的态度里,倒是能发现点什么。
从回到流星街开始,就一副已经不担心人被抢走的样子。
从这个情况判断,应该顺利到超乎想象,毕竟团长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于是飞坦不再追问,免得被看出端倪。
“那我先走了。”
“嗯。”
“我还有一件事,”在飞坦离开后,玛奇问道,“西索在之前的行动一直没有露面,要怎么处理?”
“我之后自有安排,除非必要,你们先不要接触他,会被麻烦缠上。”
“好的。”
——
————
对话结束后,库洛洛也离开了据点。
他独自来到垃圾山附近,因为天色已经暗下去,回收组和焚烧组的人都不在这里,眼前只剩下一片混乱又荒芜的场景。
抬头看了眼,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也能看到一些星星。
就在这时,从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团长?”
回过头一看,是派克诺妲走了过来。
于是库洛洛转身面对她:“我听说你有事要汇报。”
“嗯,雅茨前段时间生了幼崽,我找了几个新来的帮忙,其中几个是嵌合蚁。”
她指的是流星街的炽妃蜘蛛
“有什么情况吗?”
“干活还挺利索的,思想目前来看也比较单纯。”
派克说到这,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还有,自从我从东果陀回到流星街开始,就发现雅茨开始有意识地增加巡逻街道的次数。”
库洛洛回忆着妃蜘蛛的习性。
这种情况,无非就是有了幼崽导致的行为模式转变、新的外来者引起的领地意识,或者是异常气候引发了异常行为。
“牵绊石有什么反馈?”他问。
“有一些,但具体是什么事,雅茨似乎也说不上来。”
派克诺妲思索着。
“查不到什么像样的线索,但它作为大型怪物的神经提前察觉到了危机,有种尖锐的感觉,只能这么说。”
“可能和最近流星街异常升高的气温也有关,看好它们,有时候想得太远也没有好处。”
“我知道。”
派克看向自己做成手链的牵绊石。
“随行兽去外面找多少都可以,只要这个力量还在……不,就算不在了也一样……”
想到这里,她一直冷淡的面孔上稍微松动了些。
真奇怪,明明是随时死掉都不奇怪的盗贼,可是最近偶尔会想到流星街的未来。
当初建立旅团的时候,她还以为会杀很多人,以为会有很多熟悉的人死去,但转眼间,身边的家人反而越来越多。
想到这,她看向库洛洛。
“不管怎么样,蜘蛛会继续听你的命令前进。”
“……”
作为幻影旅团的团长,库洛洛原本想说些诸如不要放松警惕之类的话,但沉默到最后,说出口的话却也变得奇妙:
“那如果,存在连我也束手无策的‘世界终结’之类的事,你会怎么想?”
“世界终结?”
“嗯。”
“……那还用说吗?”
派克的回答出奇迅速。
“对我来说,‘世界’就只有流星街和旅团,如果是追随它们直到走向终结,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没有停顿或者恐惧。
她是真心这样认为。
听见这充满决意,无需再多加思考的回答,库洛洛只能点了点头,转过身准备离开。
在那之前,又停下脚步。
“对了……”
“嗯?”
“不,没什么。”
“呵呵……”
见他纠结片刻最终选择闭口不言,派克诺妲忍不住笑了。
她平时看上去气质沉稳,目光冷淡,如果说她是位大公司的高层白领恐怕也有不少人会信,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情绪外露。
库洛洛有些无奈:“派克?”
“抱歉,就是突然感觉和十四……十五年,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短发女子眼神中充满怀念,“你还记得吗?有时候我会感觉什么都没变。”
幻影旅团的团长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说自己小时候从影蜘蛛的毒中死里逃生,在流星街到处找避着自己的伊萨纳的那件事。
“这回我不会做那样的事了。”
“为什么不呢?”
“……”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库洛洛疑惑地看向她。
而派克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伊萨纳先生他的确非常成熟,给人飘忽不定的印象,又总是直来直去,一直像个旁观者一样坐在观众席下看着我们。和你的那种关系,大概是他第一次从观众席离开,亲自站到舞台上吧。”
“舞台……”
“你还记得第一次站上去的感觉吗?当初我可是特别慌张,心如擂鼓,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说到这,派克轻轻耸了下肩。
“所以,这不是作为旅团的团员,而是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手足’的建议——
去找他吧,然后帮他一把。”
——
实际上,库洛洛清楚伊萨纳现在会在哪里。
就像小时候的他能找到对方一样,现在他依旧能找到。
所以只是心情的问题吗。
库洛洛这样想着。
数分钟后,他就来到教堂区的借阅室,走上狭窄的塔楼。
随着老神甫前几年的离世,这个地方没有新的人管理,此刻已经布满灰尘。
堆积的杂物、破旧的木质台阶,还有顶端的窗户……一切几乎都停在了好几年前。
库洛洛走上前去推开窗,空气重新流动,吹动他的头发和衣领。
眼前是夜色中几乎完全漆黑的流星街,偶尔有光亮的地方是居住区,依稀能看到那些垃圾山巨大深远的影子。
还是老样子。
就这样沉默着看了一会儿,他移开了视线。
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让伊萨纳自己冷静一下比较好,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变太多,不能像小时候那样任性了。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随风而至。
“不许逃走。”
打算转身的脚步在中途停下了。
库洛洛重新看向窗外:“我以为你会不想见我。”
“是吗,所以你是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
“哈,真是可恶的家伙,居然趁着别人失去意识的时候偷袭。”
“你这么说是不合适的。”
“所以你真的偷袭了?还是再打算找什么借口?”伊萨纳故意拖长着语调,他大概是在笑,但能感觉到比平时的语气低一些,“为了遏制怪异化,必须让两种病毒尽可能接触?还是想直接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完全不留情面,把路都提前堵死。
库洛洛稍微叹了口气:“不过,‘交给你了’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我不知道你受的什么教育,但一般根本不会往那方面想吧?”
“不会吗?”
“哇,开始装无辜了?”
伊萨纳嗤笑一声,又很快瞥向一旁。
“算了,我以前也会在猎物睡着的时候趁机把大桶爆弹堆在它们的脑袋旁边,然后一口气引爆……可能这就是我这么做的报应,等于说我也有责任。”
他在有意调节气氛,但听见这个说法,库洛洛反而有些不快地反驳:
“我不希望你否定我的责任,这样最后也只是逃避现实。”
“好不容易要放你一马,还敢这么说?”
“是的,我不想骗你,”库洛洛认真道,“说实话,一想到你落在蚁王和那几个护卫蚁手里可能会发生什么,我就焦躁到什么也思考不了。”
“……”
“脑子里只剩下——尽快把一切都夺过来——这一个想法,这也是真心话。”
事态严重的时候还能暂时遏制,但等情况平稳,那个思维被彻底点燃,瞬间形成了足以令其他一切消失,如同黑洞般的强制力,将别的想法全部吞噬。
说到这,他闭上眼。
“所以告诉我吧,你对此究竟怎么想的。”
快点动手,结束这场悬而未决。
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伊萨纳的声音。
“你过来。”
于是库洛洛来到房檐上。
和十几年前一样,在这里和怪物猎人见面,不过这回,那人没有那么惬意地躺靠在倾斜的砖瓦片上,而是在旁边站着。
风吹动那头已经恢复到原本长度的黑发,看不清表情。
见他不说话,库洛洛又问了一句:“伊萨纳?”
“……少在这……”
“什么?”
“我说你少在这明知故问!”
转瞬间,天旋地转。
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伊萨纳把人掀翻在身下,咬牙切齿地抓着库洛洛的衣领。
一向漫不经心半阖着的眼眶,此刻因为羞愤而微微变形,脸上也泛起不自然的红,但眼神里却没什么攻击性。
“真是……竟然会这么令人难堪。”
他都不知道,可以的话也不想知道。
伊萨纳的视线稍微游移一下,然后指尖微微上提,认命地、坦率地承认了那件事——
“虽然不知道你做到哪一步,但我要是不喜欢你,早就让你再也没办法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了。”
作者有话说:
双向奔赴了现在。
至于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就,如果你坚持认为黑色艾露是柏拉图的话,那其实就只是输血治疗(这真的可能吗),反正我也没办法说出真相(背着手离去)
第206章
在温热的气候中, 依旧比空气稍微高一些的温度,自己正在感受到的是什么, 就算在这被世界遗弃之地也能立刻明白。
——那是人类的体温。
库洛洛愣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夜空深邃,也没有什么耀眼的星星,但那双向来漫不经心的金红色眼睛蒙上一层水光,艳丽得无与伦比。
仿佛有强烈的光芒闪烁。
他感觉耳后根一阵发烫。
明明是伊萨纳将他控制在这里,但莫名的,却有一种是自己在偷偷窥视的错觉。
什么都不计后果地做过了, 然而此刻,在听到对方明确回应的瞬间,这种非常混乱, 却又几乎想要哭泣的感动又涌上心头。
仿佛生平仅此一次的喜悦,居然会让人混乱到这个地步。
“所以……”
库洛洛开口问道。
“无论是战斗能力、探索世界的经验, 还是在这世界上的声望与影响力,我都还追不上你。”
“或许是吧。”
“但你还是说要把一切都交给我, 能告诉我理由吗?”
听见这个问题, 伊萨纳沉默片刻。
“大概是因为……可能性吧。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可能, 我也无法想象。”
模棱两可的回答。
可以看出来,他现在也非常混乱。
“我们是相似的人, 是同类。从能力到出身, 再加上我们都被不属于这世界的‘什么东西’吸引。”
从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了。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他一直漫无目的地走在寻找什么的路上, 但现在, 路的尽头似乎出现了那个东西的影子。
“把指引方向的任务交给你,或者说只是跟你一块就行。”
说到这, 伊萨纳自嘲地低下头。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也不清楚原因, 但就是喜欢你,总觉得能找到点什么以前发现不了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说到这的时候,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焦点,有几滴眼泪落在库洛洛胸前。
“真不可思议……”
黑发黑眼的青年喃喃着。
刚才伊萨纳说的这些,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一致。
所谓的共鸣就是这种感觉吗?
这样想着,他忽然一手抚上伊萨纳的脸,将那还在茫然中的面孔微微抬起。
然后坐了起来,将自己的嘴唇重叠在他的嘴唇上。
有一种冰冷而柔软的触感,然后马上变热、呼吸也变得急促。感觉伊萨纳差不多要反应过来了,库洛洛趁着对方一瞬间的松懈,反过来将人压在身下。
“……哎?”
因为立场颠倒,伊萨纳的表情一时陷入迷茫。
黑发散在浅色的砖瓦上。
望着这番景象,库洛洛露出一个微笑。
“抱歉,吓到你了吗?”
怪物猎人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你到底是有多喜欢搞这种偷袭。”
“没办法,我是个道德观念扭曲的盗贼,你就当是运气不好吧。”
“……”
“所以,不要轻易把做决定的立场交给我。”
和刚才的调侃不同,库洛洛的表情变得认真。
“如果你能做到什么,就不要浪费自己的能力。”
“……不行。”
“嗯?”
“我说了不行,”怪物猎人皱起眉瞪视着他,“都是你害我陷入混乱的。”
“我……”
“都是你害我陷入混乱的。”
库洛洛有些无奈:“或许是这样没错。”
看到他露出复杂的眼神,伊萨纳立刻明白了这人在想什么,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你该不会在想,自己可能妨碍了我的自由之类的?”
似乎是终于整理好心情,他又恢复了些过去的从容,温和地望着库洛洛的眼睛。
“放心,就凭你还没办法对我的旅行造成阻碍,正相反,我现在对你会把路引向何方很感兴趣,也就是说……”
他说到这,凑到库洛洛的耳边,声音中带着危险又暧昧不明的笑意。
“我现在对你非常感兴趣,不要让我失望。”
——
————
第二天早上,伊萨纳回复了手机里收到的短信,并且和艾露猫通了个电话。
“V5的人前阵子已经来过了喵,本来还大张旗鼓地说要进一步调查,结果大概是发现没有你的踪迹,就突然改口说‘这边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之类的,感觉有些奇怪。”
“是吗。”
伊萨纳想了想,感觉那些人突然改变方针的原因应该不只是自己。
“那我之后还是回去一趟。”
“最好再等等,虽然我也很想见到老大,但是你还是在安全的地方慢慢恢复比较好,而且最近协会正在进行会长换届选举,实在有点热闹过头。”
艾露猫叹了口气。
原先还算是勉强平衡的状态,在尼特罗名义上逝世后彻底乱成一团,各种派别几乎撕破了脸。
“你现在很忙吧?”伊萨纳问。
“是啊,忙着看热闹喵。”
“……”
“他们爱选什么人就选什么人,大不了我继续睡觉。除非老大以后再邀请我出去,不然我才不想管。”
它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所以老大你现在还在流星街?”
“嗯,暂时会跟这边的人一块行动。”
听见这话,艾露猫的语气顿时微妙起来:“是和库洛洛那小子?”
“旅团的活动已经暂停,如果他提出要去抢走什么宝物之类,我是不会帮忙的。”
“那我可以一起去吗老大?”
“当然好啊。”伊萨纳说,“我很好奇他之后想做什么,如果你也一起来——”
“抱歉果然还是算了,我不想听那小子指挥喵。”
意识到指挥权貌似在库洛洛手上,艾露猫立刻皱起眉。
“但是老大,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啊?”
“因为老大总是很随性也不想太多,明知道危险也要去看,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毒的食物就直接吃了……”
它陆续说了一堆,听到最后伊萨纳只能苦笑。
“我知道啦,艾露你当我是笨蛋吗?”
“我是觉得那小子太精了可能对你图谋不轨。”
“呃……”
伊萨纳噎了一下。
“怎么了?”艾露立刻警惕起来,“为什么突然沉默?”
“就是,那个,艾露你为什么会默认我是被图谋不轨的一方呢。”
然后他就听见话筒对面传来一声仿佛看透一切的叹息。
“老大你实在是缺乏自觉喵。”
稍微有点不甘心。
因为被说中了。
“哈哈……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伊萨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像是在自然调侃,“感觉都快变成长辈了。”
“一点也不多喵!如果他真的敢出手我就……&*……”
心惊胆战地听着后面那些话,伊萨纳只能努力岔开话题,和艾露聊了些闲话,然后挂断手机。
“呼……”
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发现,不过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一点。
不过因为旅团貌似有临时行动,伊萨纳没有立刻去找人。
他在四处转了转,时间很快来到当天下午。
——
流星街,教堂区三楼的某个房间。
因为是提前约定好的时间,当伊萨纳推开门的时候,库洛洛已经等在里面了。
“旅团的行动结束了?”
“没有,不过我的部分已经完成,接下来需要等一段时间。”
库洛洛说着,将手机收了起来,看到伊萨纳坐在自己对面。
他们要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按理来说是这样,但在那之前,怪物猎人先开了口。
“出于一些考量,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最好还是保密。”
“我们之间?”
“就是……进展,之类的。”伊萨纳手肘撑在桌面上,默默移开视线,“艾露有些习惯过度保护,要是被知道了可能会来找你。”
到时候会有生命危险。
库洛洛轻笑出声:“不只是它吧,光是我现在能想到的人物,就有两个以上。”
“你知道就好。”
“嗯,但如果有人看出来了,我也没办法。”
他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眼神中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伊萨纳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自己没站在事件中心,可能也会调侃几句吧,真希望能消停点。
“所以流星街最近发生什么了?”他说起正事。
“主要是气候问题,”库洛洛说,“虽然这里不是四季分明的区域,但这个季节按理来说也不至于这么温暖。”
他将旅团成员们收集到的情报大致说了一遍,包括炽妃蜘蛛的异常行动,以及一些与往年不同的地方。
“原来如此,”伊萨纳若有所思,“听上去范围还不小。”
如果他现在还能操控鳞粉,说不定早就能察觉事件的起因,真是不凑巧。
“你有什么头绪?”
“有些猜测,但还不能确定,干脆去周围……”
说到这他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差点忘了,说好让你做决定。那库洛洛,你认为该怎么调查这件事?”
“总之,”库洛洛不紧不慢道,“先来做一些假设。”
“喔,就是做好准备后再行动的意思?”伊萨纳饶有兴趣地挑起眉,“真新鲜,让我见识一下。”
今天起了风,吹散常年不散的云层,在间隙中能看到一些天空,傍晚的日光从窗外洒落。
库洛洛开了口:“首先,我们已经排除了常规的气候现象,流星街附近不存在火山,今年的气温也不是特殊年份,希拉已经做过相关气候调查,气温升高的区域只限定在流星街周围一带。”
“不是天气因素……也就是说,发生了什么意外?”
“在这个基础上,也可以排除火灾或者人为因素,念能力方面的情况我也专门调查过。”
“哦……”
可是你离开东果陀之后不是直接去找艾露猫了吗?
伊萨纳忍不住心想。
这个人,同时在做多少件事。
“所以究竟是什么缘故?”他问。
“嗯,我推测是古龙种。”
伊萨纳噗地笑出声:“一下子跳跃到了好远的地方。”
“你反对吗?”
“不,我能理解,能改变这么大片区域的自然气候,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这个,所以你的根据是?”
“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库洛洛说。
“只是纯粹的猜想啊。”
伊萨纳靠在椅背上。
“你应该也清楚,古龙可是没那么容易见到的。”
“我眼前不就有一只?”
“……你想趁机挖苦我吗?”伊萨纳耸了下肩,“就假定你的假设是对的,有一只象征着高温灾害的古龙种在附近,所以要怎么做?”
“首先是确定身份。”
库洛洛说。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一头阳炎龙(特斯卡托尔)。”
作者有话说:
艾露:杀杀杀!(不是)
第207章
“阳炎龙”这个名字在过去其实并不常用。
就像将雌火龙和雄火龙分成两种怪物应对一样, 以前的怪物猎人会用“炎王龙”和“炎妃龙”来称呼阳炎龙的雄性与雌性个体。
这也是唯一一种因为雌雄个体的差异过大,被特地区别出两种称呼的古龙种。
“能知道是什么性别的阳炎龙吗?”伊萨纳问。
“会有什么不同?”
“嗯……有很多, 不过从破坏力的角度来说的确没有。”
伊萨纳想了一下。
“外观上最大的区别应该是颜色吧,炎王龙的身体和伴生粉尘都是红的,炎妃龙则是蓝色。”
“从概率上来说哪种可能性更大?”
“那肯定是雄性,也就是通称炎王龙的个体。炎妃龙在单身的时候不会筑巢,就算路过也不会停留这么久。”
而且感受到自己栖身之地的周围有流星街这个人类聚集地,肯定会将其燃烧殆尽。能温和到不去主动攻击的, 只有过了壮年期的炎王龙一种可能。
说到这,伊萨纳想到什么:“你觉得炎王龙是来流星街附近筑巢的?”
“我查过资料,它们会选择空间广阔, 富含燃石炭的沙漠或火山区域作为巢穴,流星街周围的地貌接近前者。”
“这附近有燃石炭?”
库洛洛摇头:“不, 没有,所以结果大概会让它失望, 毕竟物产匮乏到无法满足生存条件的地步。”
“还不好说, ”伊萨纳看向窗外, “炎王龙在必要的时候也会像巨戟龙一样吞食火/药和其他高性能武器。”
流星街的这些武器应该不算少。
“的确,但比起古龙种忽然走投无路, 不得不来这里食用少得可怜的火药, 我还是更倾向于它正在物色巢穴的地点,哪怕只是临时的。”
“等一下, 那按照你的意思难不成……”
“是的, 在发现这里不适合生存之后,它就会离开。”
库洛洛说。
“问题是, 如何让它朝着远离流星街的方向走。”
——
————
与此同时,距离流星街二十余公里外。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 气候比人员聚集的区域更加干燥,温度也高出许多。
在这乍看之下空无一物的地方,一个披着防风斗篷的人影正半跪在地上,观察什么东西。
“这里有更清晰的痕迹,前掌四爪,后掌三爪,而且这个体格,推测身长在二十米以上……!”
人影喃喃着抬起头,两个画着爱心的圆形头饰把斗篷兜帽顶出两个角来。
“错不了,异常气温的元凶的确是炎王龙!”
她激动地试图站起身,但趔趄一下,又被旁边的人扶住。
“小心点哦,”萨拉萨说着把拐杖递给她,“给你,拿稳了再站起来。”
“哈哈,我忘了……”
希拉不好意思地说着,她的左腿总是习惯性地受伤,因为过于习惯,有时候沉浸在调查探索的时候,连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然后她看向周围的人:“痕迹已经确定了,那我就释放导虫咯?”
除了希拉和萨拉萨之外,幻影旅团中的四人——剥落列夫、窝金、库哔和侠客也都在这里。
“接下来你还要参加吗?”侠客问,“旅团这次跟你的合作应该就到这里为止。”
“当然,作为生态顾问,还是负责到底比较好。”
“只是你自己想调查古龙种而已吧。”
而且哪里有拄着拐杖的生态调查员。
“不需要你们分出什么精力,”一身探险装束,戴着护目镜的萨拉萨说,“我能保护好希拉,而且这片区域我很熟悉,有条小路可以直接到洞窟区域。”
看她说得十分坚定,一行人也不再多说。
跟着她前进片刻,很快看到一处断崖,或者说是这荒原中央裂开了一个圆形的大空洞。
——
“等一下。”
伊萨纳从库洛洛的话中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你该不会是让旅团的成员去直面炎王龙了?”
“一共四个人,而且不只是他们,还有作为生态顾问的希拉,和作为向导的萨拉萨。”
“多少人也一样,我就直说了——你们对付不了。”
他没有特别激动,但还是站了起来。
“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地点是?”
库洛洛淡淡开口:“我不会告诉你的,你需要休息。”
“多谢好意,但如果对那些看着长大的孩子放任不顾,我会难受到睡不着觉。”
“伊萨纳。”
“好了,快点告诉——”
“伊萨纳,请你坐回去。”
那双漆黑的眼睛,怪异地毫无光彩。
“忘了吗?你现在没有做决定的立场。”
被那种眼神锁定,伊萨纳措不及防地愣在原地,然后如他所说的那样坐回位置上。
那是他自己不能理解的感觉,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差点就因为焦躁而违反自己定下的规则。
“我知道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发生什么,我相信你。”
——
“有声音。”
最初察觉到那个东西存在的是剥落列夫。
“像是岩浆……燃烧着业火的地狱一样的音色,就在里面。”
“总之就是找对地方了的意思,对吧。”
侠客看了眼四周,这里是地下洞窟的底部,原本有几只角龙和搔鸟栖息于此,现在那些常见的怪物都不见了,只剩下炎热的气息从深处传来。
希拉和萨拉萨已经离开队伍,去其他方向展开调查,剩下的就是旅团的行动了。
他打开通讯设备,问留在地面上的两个同伴。
“库哔,窝金,准备好了吗?”
“嗯,已经在必要的地点复制好了,”库哔说,“开始吧。”
“那我就……”
侠客刚打算结束通讯,忽然听见对面有人说了句“等一下!”
是窝金的声音。
“果然还是换一下人吧!负责吸引炎王龙的任务交给你也太不合适了,怎么看都得我去。”
“分工是团长的命令哦。”库哔在旁边提醒他。
窝金烦躁地啧了一声:“我当然知道啊!但是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就他那小身板,被随手杀掉都有可能!”
“唉,我说你怎么就忘了?”侠客无奈道,“上次不是测试过吗?”
“啥?”
“旅团的反应速度排名啊,我的自动模式排了第一,所以这里最可能自保的就是我了,会被随手杀掉的反而是你吧。”
见他用这种略带挑衅的态度回击,窝金最后也只能把想法憋了回去。
“那开始吧!可别后悔!”
通讯结束了。
库哔已经跑到稍远的位置,只剩下窝金还站在悬崖边上,周围是被绳子串起来捆好,又由库哔复制过——仿佛小山一样堆积起来的巨大冰块。
为了把这东西在不融化的前提下搬过来,浪费了他们比想象中还多的“气”和体力。
窝金喝了瓶水,就在这时,感觉到悬崖下方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腾地一下升起,那种气势简直像是有座火山在面前喷发。
“……来了。”
最先看见的,是蔓延到上方的红色粉尘。
灼热的气息如有实质般冲刷而来。
紧接着,窝金的视野一隅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是进入自动模式的侠客。
他已经踩着乱石登到了高处,在炎王龙红色的粉尘中穿梭自如,火焰爆炸和附着的速度完全跟不上,看上去像一道金色的电流。
“明白了,是这个方向,是吧!”
窝金跑到某个地点,抓紧绳索。
当炎王龙顺着悬崖飞上来落地,就猛地一拉绳,将众多冰块砸向它。
“——!”
本能避开寒冷的炎王龙在盛怒之下又被剥落列夫远处的战舞曲吸引,开始朝着既定方向前进。
没过多久,他和库哔收到了来自萨拉萨的联络。
“我用望远镜看了一会,确认它已经飞远了,”她充满干劲的声音传来,“危机解除。”
“好嘞!!”
眼看计划成功,窝金喊了一声。
剥落列夫没过多久回来了,几人商量一下,打算回到流星街。
“等一下,”库哔看看周围,“侠客呢?”
窝金耸耸肩:“不知道,可能自动模式结束之后累瘫了就先走了吧。”
“他还在这里。”剥落列夫说。
“啊?”
“我能听见,他就在那。”
他指了个方向,果然,穿着无袖上衣,一头金色短发的旅团成员站在那。
从浑身的气和那面无表情的状态来看——
“这家伙,还在自动模式里没有解除?”
侠客的操作系念能力——【小恶魔手机】中的“自动模式”,可以让自己进入被操控的状态,激发出远超平时的战斗能力。
在这个过程中,完全由念能力自动识别危险并将其排除——不只是歼灭敌人,也可能是脱离陷阱、险情之类的危险状况。
因为抛弃了无用的思考,将一切都交给神经反射,所以效率高得出奇,甚至能从古龙种的爪下逃生。
唯一的缺陷是,整个过程中他都是没有自主意识的。
侠客一点点回过神来。
“嗯?”
自动模式结束了。
“等一下,我这是……?”
他发现自己拿着手机站在荒野上,手指维持着打字打到一半的动作。
茫然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天空正呈现出一种傻乎乎的品红到紫的过渡。
侠客很少在流星街看到这样颜色的晚霞,不由得愣了一下。
“你总算恢复正常了?”
窝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
“搞什么,在那打了快十分钟的字,其他人都走了。”
“啊?”侠客愣了一下,然后猜测起来,“可能是把一定距离内的古龙种也识别成危险,一直警戒到它飞远了才停下来吧……哇!”
他大叫一声,因为窝金往他后衣领里塞了块冰进去。
“给机器人降温用的,赶紧走赶紧走,天都要黑了!”
“你白痴吗!”
侠客摆脱冰块,追了过去。
——
————
另一边,教堂区三楼的房间。
“说到最后也全是些‘大概’、‘可能’的。”
伊萨纳单手托腮。
“结果这些话都是建立在不确定上,真的不需要实地考察?”
“嗯,不需要,”库洛洛说,“时间算下来,大概已经差不多了。”
“什么时间?”
“流星街人自己解决问题的时间。”
天色暗下来得很快,不一会就已经不见日光,房间没有开灯,显得而非常昏暗。
“解决问题?”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库洛洛说到这,起身往窗边放了把椅子。
“先坐过来。”
伊萨纳看了他一会,猜不透这人到底想做什么,最后还是照做了。
结果等他坐过去,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回事,库洛洛就从他身后伸出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做什么……?”
“艾登猎人的书里写过,”黑发黑眼的青年不紧不慢道,“千年前的一些村庄周边,闪光翅虫会随着气温升高而进入繁殖期,这时候如果气温骤然降低,就会为了防止被天敌发现而提早孵化。”
好像的确有这么回事。
伊萨纳回想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等一下,难道……”
“还需要再等一下。”
他的声音毋庸置疑地传来。
“你会等着的,对吧?”
“……”
因为贴得很近,所以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伊萨纳感觉动弹不得,直到过了几分钟,库洛洛才松开手。
光线重新充斥眼前,在看清那个景象的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在垃圾山与黑暗荒原的交界处,似乎有光点在摇曳。它们汇聚成形成一条条光粒子,开始闪烁着朝四周移动。
那些微小的光亮虽然显眼,却不足以照亮四周,这显然是区别于人工制品的东西。
“闪光翅虫……”
伊萨纳喃喃出声。
明明还不到季节,但长在流星街周边地区的闪光翅虫全部孵化,在夜晚形成星河般壮丽的景色。
“真漂亮。”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口,就在这时——
“千年前的人,就是被这种景色迷住的吗?”
库洛洛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作者有话说:
四千收藏大感谢
,但实在是没有存稿双更了,只能口头庆祝真的非常抱歉
第208章
某时刻。
国际渡航许可厅-特别渡航科-地下室。
虽然是地下室, 但看上去更像是研究所一样的地方,整洁干净到一尘不染。
作为新人职员的修塔伊那今天初入此地, 看到许多穿着防护服的人来来往往。
他原本只将长官称呼新大陆为“地狱”的说法当成某种夸张化的修辞看待,直到看见这里的灾难受害者,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的想法是有多浅薄。
那些宛若展览品般被隔离在一座座水箱中的畸形物品,原本都曾是人类。
修塔伊那原本还带着一副精英特有的从容,但在亲自目睹后,也是吓得面色惨白。
在跟随长官认识了五大灾难后, 明明距离进来只过去十几分钟,他却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和以前完全不同。
“原来是这样,”看着眼前难以理解的光景, 修塔伊那喃喃道,“这就是世界的禁忌。”
“不能这么说, 要注意用词。”
带他进来的年长官员提醒道。
“灾害、灾厄或者灾难,这些词都行, 但是不能用‘禁忌’。”
“啊……也是, 能被我知道的东西可能也不算什么禁忌。”
“别想那么复杂, 我没有跟你玩文字游戏,”长官斜着眼瞥了他一眼, “起名当然是为了做出区分, ‘禁忌’是不同的,处于别的层次的东西, 不能把它们和五大灾难混为一谈。”
这话听上去, 简直就像是在说刚才的五大灾难不值一提似的。
年轻的官员面色讶异:“那是什么意思?”
长官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说起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你应该听说过‘莫比乌斯现象’吧?”
“……是。那是指, 位于‘莫比乌斯湖’中的已知人类世界,会出现规律性的日照、潮汐循环等自然现象, 此外,按照常规航线出航的船只也会随着洋流在极短时间内绕到世界另一端。”
这也是导致人类在此前误判了星球大小的原因,或者说,至今绝大部分人类都还以为星球的大小就是认知中的那样。
“回答得不错,看来你是个好学生。”
“您过奖了,如果连这都不知道,我也无颜呆在这里。”
“那你知道莫比乌斯现象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吗?”
“是因为特殊的地磁现象和大气结构……”
“对,在那之后呢?”
“呃,之后?”
“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殊的地磁现象和大气结构?”
修塔伊那愣了一下。
他想不到什么背后的原因,但结合刚才的对话,怎么听都是……
“因为,‘禁忌’?”
年长的官员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
修塔伊那感到难以置信:“所以是那个‘禁忌’改变了自然规律?”
“‘改变’、吗,这个说法又错了,我说过用词要严谨。”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您的意思。”
“所以说,禁忌不会‘改变’自然规律。”他淡淡解释道,“它们完全凌驾于那些规律之上,或者说,就是自然系统本身,可以一时兴起地创造,也可以一时兴起地破坏。”
“……”
事情已经超出了修塔伊那的理解范围。
如果说五大灾害是让他感觉非常恐怖,感觉已知的世界开始变得摇摇欲坠,那现在更是有种一切都是幻觉般的惊悚,不由得全身冒起冷汗。
从背脊到前胸,全都感到一股寒意。
“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
他声音颤抖着说。
“我们…人类是怎么知道的?”
“是啊,”年长的官员闭了下眼,“如果只是些模棱两可的传说记载,我也不会相信,更不会把这些煞有介事地告诉你,但差不多从五十年前起,我们有了一个证据。”
“那是……”
五十年。
这个关键词让修塔伊那混乱的脑海找到些许线索,他梗着脖子,一点点转向那个符合条件的存在——
“不死之病,‘佐巴艾’的幸存者?”
“喔,漂亮,”长官轻轻鼓起掌来,“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种在极端条件下还能维持思考的人,我很看好你。”
“哈……”
修塔伊那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他宁愿自己现在大脑放空,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梦算了。
但他不能这么做,最后只能嘴角抽搐两下,努力做了个深呼吸。
“我只是恰好猜到而已,请您告诉我具体的理由。”
‘佐巴艾’病患者无法与人类产生正常的沟通,甚至不能被称为活着,就算是会读心或者念写的特殊能力者也无法对他的头脑产生观测。
他刚才看过这里的资料,发现这已经测试过很多次了——甚至有个能力者在探测患者的脑海后当场就发了疯,很快就去世。
如此一来,他究竟有什么理由被称为“禁忌”?
“理由有两个。”
年长的官员看向那个防弹玻璃后的身影。
“其一,他现在完全脱离了自然系统,变得不需要与任何事物发生接触,仅需吸食自身就能无限存活下去,这和数千年前龙人族记载的某个情报一致。”
“某个情报?”
“嗯,讲的是有个年轻人获得了禁忌的一枚鳞片,然后逐渐发了狂,他变得不需要进食也能活下来,却丧失了一切人类的神志,在被处理之前,他杀光了自己看到的所有人类和牲畜。”
“……”
的确。
自己看到的不死之病“佐巴艾”患者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杀意或者破坏欲那么简单,现在回想起来的话,的确就是那种否定除了自己之外的生命的眼神。
修塔伊那问:“那第二个理由呢?”
“其实在疾病感染到一定程度之前,他还是会说话的,而当年同行的幸存者听见了他一直在重复喊着一个词。”
“词?”
“词汇,或者说,名称。”
年长的官员说到这,叹了口气,缓缓吐出那个名字。
“——米拉波雷亚斯。”
“米拉……”
不知为何,修塔伊那莫名觉得这个词汇的发音有点耳熟。
见他一副陷入沉思的样子,长官发出一声轻笑。
“看来你小时候的条件还不错,起码父母或者保姆会给你讲睡前故事。”
“什、呃,您是怎么……”
“再仔细想想,米拉波雷亚斯这个词曾经出现在哪里,你很优秀,肯定看过那本书,也记得上面的内容。”
修塔伊那困惑地看向他,但长官只是暂时离开,去和研究员们交流进度了。
只有他留在原地,置身于那些疯狂的残肢与扭曲的尸体之间,在一片洁白的灯光下傻愣愣地站着思考。
米拉波雷亚斯。
米拉波雷亚斯……
若有喉便狂啸,若有耳便倾听,若有心便祈祷。
“啊……”
恍惚间,他一点点想起了那个记忆。
“是《猎人伊萨纳》?”
——
————
流星街。
【关于昨天的行动,有件事我得当面汇报。】
在收到侠客的这条消息后,察觉到其中的急迫,库洛洛来到幻影旅团的据点。
不出意外,侠客已经等在这里了,他似乎努力想维持和平时一样轻松的笑容,却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个努力没起到什么作用。
“发生什么了?”库洛洛问。
“这个嘛,关于我的能力,团长知道多少?”
“如果你没有特地隐瞒的话,那就是几乎全部。”
“嗯,但是……算了,麻烦你自己看。”
侠客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
库洛洛接过来,发现屏幕上是手机的备忘录页面,上面如今只有一条记录,来自昨天。
“这是我在‘自动模式’下写出来的内容。”
“写出来?”
“是的,明明是失去意识,把一切交给能力判断的模式,居然还会用手机打字。”
在侠客的苦笑声中,库洛洛点开那条记录。
【警告,观测内容中存在超出解析极限的信息,机能遭到中断,具有敌意的外来物正在入侵。警告,观测内容中存在超出解析极限的信息,机能遭到中断,具有敌意的外来物正在入侵……】
往下翻去,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重复着这句话。
看了一遍后,他将手机还给侠客。
“团长你以前遇到过使用的能力出现bug的情况吗?”
“没有。”
“是吗……”
“不过,或许不是你的能力有问题。”
库洛洛若有所思。
“你的‘自动模式’会让你失去记忆,与此同时把战斗能力提升到超越极限的地步。”
“是的。”
“那这里的‘战斗能力’,除了单纯的力量和速度之外,很可能还包括应对危机的智能。”
娃娃脸的旅团成员“啊”了一声:“的确……”
他其实以前也想过这些,不过一直没有注意,只当是手机程序接管了头脑。
“思考被压缩到极限,所以反而能明白很多不能轻易明白的东西。”库洛洛说。
“那我是明白了什么呢?”
“既然你没有记忆,我也没办法知道。”
“嗯……”
侠客又看了眼手机上那句令人不安的话,最后耸了下肩。
“说得也是。”
“这件事之后我会留意的,帮我通知其他人,旅团的行动暂时会停止一段时间。”
侠客反应了一下:“嗯?啊,好的。”
他看着库洛洛走向门口的背影,又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
“旅行。”
旅团的团长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是怪猎首席劳动模范摄影师的篇章,也就是我们的霞龙
第209章
某时刻, 通往丰隆市的飞行船,客舱内。
“你应该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空闲过了。”
听见库洛洛这句话, 伊萨纳点了下头:“是啊,好像从贪婪之岛离开后就一直在处理各种事。”
也就是说,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忙个不停。
流星街的事件结束后,库洛洛就提议两个人一起坐飞行船到什么地方去走走,而伊萨纳也一如往常干脆地答应了。
结果氛围却莫名沉默。
至少升空之后他就什么也没做,对内部设施、旅客甚至是坐在对面的库洛洛都毫无兴趣, 只一直托腮看着窗外消磨时间。
是觉得无聊?
黑发黑眼的青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
“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能到目的地,累了的话就先睡一觉吧。”
“咦?你在说我。”伊萨纳罕见地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耸了下肩, “没那回事,库洛洛·鲁西鲁。”
“突然说全名会让我以为你在敌视。”
“其实也差不多……啊。”
像是要岔开话题一般, 怪物猎人忽然抬头望向天空,然后拿出手机, 将内置的拍照摄像头对准某个方向, 连续按了好几下。
“你拍了什么?”库洛洛问。
“有朵云的形状很有趣, 我发给艾露看看。”
“……哪朵?”
“就是——”
伊萨纳抬起手,过了没几秒又放下, 干笑一声。
“哈, 可惜已经变了。”
库洛洛也不多说,沉默着看他操作了一会手机, 然后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道:
“我听说抹去一件事, 需要靠一件更大的事把它掩盖过去,你觉得如何?”
“或许是吧。”
“……”
意识到自己的回复过于敷衍, 伊萨纳补充道:“不过一般不应该用‘谎言’这个词吗?用谎言掩盖谎言。”
“嗯,但麻烦的是, 有时候做出某件事的人会忘了自己原本要掩盖什么,结果让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
“你是在讽刺吗?”
“不,我在说以前的事。”
他平静看着伊萨纳的眼睛。
“你也好,流星街和巴尔巴雷也好,甚至这个世界,说不定都是被卷进复杂漩涡的牺牲品。”
怪物猎人默默移开视线:“那个,不是出来走走吗?你的话题也太严肃了。”
“因为你好像没有旅行的心情。”
“呃,那是因为……”
“因为?”
意识到库洛洛貌似不想放过这次追问,伊萨纳再次沉默了一小会,然后忽然站起来。
“你有空吗?”
库洛洛几乎有点想笑:“我看起来像很忙?”
“那跟我来一下。”
“去哪?”
“走吧,去了也不会让你吃亏的。”
虽然几乎看不出来,但伊萨纳似乎急着想改变话题的走向。
也是这个时候,库洛洛对他异常举动的来源有了猜测。
但现在还不想说。
他们走到船舱后方,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一扇用铁链封锁,挂着“请止步”的门前,整个过程中都没被人注意到。
眼前是通往飞行船甲板的门。
原本是作为观光用,但前些年飞艇公司大幅提升了飞行速度,现在别说游客,就连船员都不被轻易允许在飞行过程中踏上甲板。
这种程度的风拦不住念能力者,没花多少工夫,伊萨纳和库洛洛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那扇门,来到甲板上。
无边的晴空和云在眼前流淌,往下看去,是缩小到仿佛布景模型般的丘陵和平原。
看来距离目的地不远了。
库洛洛判断出他们当前的位置,风将他深色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然后就听见伊萨纳在身后不远处开口。
“大概这个地方。”
伊萨纳指着船舱入口处的区域。
“以前会装配弩箭,然后在附近还会有特制的锣。”
换作别人可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库洛洛马上反应过来:“你是说,以前的飞行船上驱逐怪物的方式?”
“嗯,一般是飞龙种和鸟龙种,所以会对怪物的听觉和飞行做出干扰。”
“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不过设备更新成了人耳无法捕捉的频率,武器也安装到船身外侧了。”
“这样啊。”
话题进行得相当不痛快。
库洛洛看着伊萨纳,而后者只是一直将手搭在外侧的围栏上,侧对着他,一眼不发。
就这样过了一会之后。
“呵……”
幻影旅团的首领笑出了声,然后问道。
“到底怎么了?”
听见这话,搭在栏杆上的手微微一紧,又很快松开。
“没什么,”伊萨纳的声音难得被刻意放轻,他似乎在茫然,“就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做。”
“‘怎么做’是指?”
“就是找些你喜欢的话题,去一些平时不回去的地方之类的,但好像被我搞砸了。”
他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又补充一句。
“你回船舱去吧,抱歉。”
“……”
果然。
漆黑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了然:“你是想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是这样吗?”
“不,也没那么严重。”
“那我就换个说法,你不知道该怎么用恋人的身份跟我相处。”
听见这话,伊萨纳一下子僵住了。
“是这样吗?”库洛洛靠近他追问。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躲闪一瞬,然后认命地闭了起来。
“……嗯。”
虽然之前也经常在一起旅行、狩猎,做了许多事,现在回想起来不乏一些类似约会的情况,但那时候伊萨纳完全没有这种意识,直到最近在流星街才彻底有了那种意识。
他曾经视对方为需要指导的孩子、旅行的同伴、关系密切的朋友、甚至短暂以敌人的身份相处过,然后现在——
恋人的相处方式,到底应该是什么呢?
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气势松懈后,就很难再做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态度反而变得很奇怪。
想到这,伊萨纳做了个深呼吸:
“很快就好了,我会尽快调整得和以前一样。”
“不行。”
库洛洛非常坚定地断言。
“有些事情必须确认,放弃挣扎吧。”
“这、我……”
“而且你为难的样子太可爱了,很让人着迷。”
听见这话,怪物猎人那原本一副伤脑筋表情的端丽面孔一下子泛起红来。
但他来不及多说什么,就在这时,空旷的甲板上响起类似昆虫振翅的规律声音,是库洛洛的手机在响。
“真不合时宜……”
他喃喃着准备直接挂掉,却被伊萨纳阻止。
“你去船舱里接吧,这里风太大了。”
他需要独自冷静一阵。
库洛洛也意识到自己需要再多些耐心,于是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
两人暂时分开后,伊萨纳站在栏杆前眺望云层,发了会呆。
其实库洛洛走后没几秒工夫,他就立刻恢复到过去从容的状态,所以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么明显的变化,世界上的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吗?
正思考间,身后出现了一道视线。
像影子那样缺乏厚度,毫无情感的视线,但要到构成威胁的程度也还有一段距离,那是人类的视线。
伊萨纳头也不回,直到那人走到他身边。
“你的同伴去哪里了?”
陌生的声音,一身佣兵的装束,脖子上和脸侧扎着几枚钉子。
“不知道,”怪物猎人回答,“可能是去和朋友聊天吧。”
“是吗,那他的表情真够阴沉的。”
“没办法,毕竟世界正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以至于佣兵略作停顿后才再次开口:“什么生死存亡?”
“就是字面意思,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这边的世界’。”
风吹动他微长的头发,视野下方原本空旷的平原不知何时被云雾遮盖,浓厚的雾气让飞行船下方变得白茫茫一片。
算下来,这里应该就是此次旅行的目的地——丰隆市的位置。
佣兵没理会他刚才的言论,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的雇主是国际渡行许可厅。”
“居然就直接说出来了?”
“这是雇主的要求,他们想要见你一面。”
他的声音完全缺乏感情,说是机器人也不为过。
在两人说话的同时,飞行船附近的云雾中闪烁着细小的灯光,那是相隔较远的不同飞艇之间进行即时沟通的方式。
怪物猎人左右看了一圈,意识到这是个空中的包围网。
“这个世界期待着怪物猎人解决问题。”佣兵说。
“是吗,”伊萨纳点了点头,“那我想和你的雇主做个交易,如果你肯当中介人就好了。”
“那你直接去和他们谈判,我转达的话……”
“可以的,没问题。”
他用一种仿佛在述说着“我比你更了解那些人”的语气说着。
“等这次世界的危机解除后,就让我和我的同伴获得渡行许可,前往新大陆吧。”
样貌陌生的佣兵微微歪了下头:“去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处?”
话音落下,就听见伊萨纳发出一声轻笑。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思考方式真奇怪。”
“……”
被认出身份的人面不改色,没有回答的意思。
伊萨纳也不多说,而是突然翻过了眼前的栏杆,站在飞艇不稳定的边缘。
“你要做什么?”伪装成佣兵的人问。
“当然是去目的地了,”怪物猎人说着,朝他伸出一只手,“要不要一块跳下去?会节省不少时间,而且有雾笼罩着会有很多静电,感觉会很新鲜。”
“……不用。”
“是吗。”
伊萨纳说着,向空中踏出一步。
身影被下方的云雾瞬间吞没,佣兵看着这一幕,对胸口的微型设备说了句“目标已逃离”,然后指尖微微用力,将它捏了个粉碎。
转身回到船舱,在路过理应空无一人的走廊时,身侧传来一个声音。
“你就这么放目标离开?”
佣兵装束的人转过头,看到站在阴影中的库洛洛。
“嗯,因为这根本不是暗杀任务,我没用揍敌客的名义行事,只是感兴趣再加上报酬很丰厚所以参与一下而已。”
“真不像你的作风,难道是在报仇?”
听见这话,伪装成另一个人的伊尔迷·揍敌客仿佛无法理解他的话似地开了口:“为什么?”
“我听说他之前去了你们家。”
“哦,那次啊,如果不是他那次的行动,揍敌客家也没时间及时把护龙种卖掉……啊,扯远了。”
他说着,随手拔掉自己身上的钉子。
仿佛一只透明的手拉扯着他的脸皮和骨骼,不自然地变形抖动一阵后,那张脸彻底变了样。
伊尔迷收起念钉,再次看向库洛洛。
“既然你在这,那也就是说丰隆的情况的确和旅团没关系吧。”
“什么意思?”
“哦,原来你不知道?”
伊尔迷一副“早知道不免费告诉你了”的眼神。
“他们都说起雾的时候幻影旅团会出现,我还以为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第210章
由于丰隆区域起了大雾, 原本跑在外面做生意的人都躲进房子里去,街道上很快变得空无一人。
“雾一次比一次浓, 我这肩膀是真受不了。”
在临近树海一侧的酒馆,有个蓄着大胡子的人重重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转起胳膊。
“医生都说这雾有问题,谁叫你坚持要装木材。”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背,“行啦,别赖在雾身上, 明明是你自己太缺乏锻炼!”
“一边去!”大胡子挥开了他的手臂。
眼下还是中午,这家酒馆却因为起雾而陷入哄闹。
在场大多都是丰隆本地以林业为生的人,彼此之间也都熟悉。
“在雾里呆久了会累倒是其次, 可能还会丢东西,里头真有鬼。”
“哎, 听说还有怪物。”
“吓唬小孩的传闻你也信?”
“哪有!的确有东西丢了,我母亲的项链就被偷走了。”
此话一出, 其他人都围了过去。
“真的假的?”、“谁偷的?”、“是值钱项链吗?”、“那鬼漂不漂亮?”……
乱七八糟的问题一股脑涌过去, 那个丢了东西的人在对话间清晰地, 煞有介事地插了一句:“什么鬼不鬼的,那肯定是幻影旅团干的!”
此话一出, 从人群某处, 忽然传来一声仿佛控制不住般,“哈哈”的畅快笑声。
酒馆忽然陷入奇怪的寂静, 众人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陌生青年,一身旅行装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和他们坐在一起。
在意识到这里有个陌生人的瞬间,甚至有人被吓了一跳, 短促地“哇!”了一声。
“你什么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由于背临危险的树海,再加上气温寒冷,除去贸易往来之外,这里几乎见不到外地人,就算是稀少的几个游客也不会跑到这种偏僻的酒馆。
“很早就来了。”
青年却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说着,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儿。
“比起这些,还是你们讲的东西比较有趣,所以起雾的时候那个‘幻影旅团’会偷你们东西?”
“丢的都是值钱东西,就算不是旅团,也肯定是早有预谋的盗贼。”
伊萨纳点点头:“那你们没想过抓住那个贼吗?”
“怎么抓?你在这雾里跑两步试试,肌肉酸得你站都站不起来。”
“嗯……去请猎人调查?”
“哪有猎人会来这种小地方。”最开始的大胡子摆摆手,“算了吧,虽然值钱,但这小地方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倒不如指望着有谁来查查这个雾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有人立马接过话,“森林的雾蔓延过来了呗。”
其他人也没怎么反驳,默认了这一点。
附近没有工厂或者较大的污染源,再加上雾气也只是让人格外疲惫而已,没有其他症状,更不会污染肺部,所以他们也都不是很着急。
眼下不能操控天廻龙的鳞粉,伊萨纳只能用肉眼观察,发现这些人身体情况都还不错。
他之前进入雾中的确感觉到些许疲惫,那种感觉就和战斗到中途时肌肉产生乳酸的感觉非常类似。
至于这具体是什么,还得进一步调查。
这样想着,他结了账,然后走向酒馆门口。
“喂,别进到雾里去,”有人提醒,“这东西让人身体不舒服是真的,还有人因此出过车祸受了伤,别怪我们没提醒过你。”
“嗯,谢谢,”伊萨纳指了指门口,“但看起来雾已经散了不是吗?”
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外面果然已经恢复如常。
“那这次还挺快。”
“一般要多久?”
“不知道,快的话和现在这样一两个小时就放晴,慢的话半天都散不了。”
——
在离开酒馆后,伊萨纳独自走上丰隆市的街道。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上次只是住了一晚,很快就进入树海,没时间仔细看看这座小城。
路面忽高忽低,周围也是一片荒凉,抬头能看到远处的输电塔坐落在城镇的另一头,另外,到处都是木材仓库,甚至比肉眼能看到的民居还多。
伊萨纳转过头,看到一侧的公共车站被栅栏围着,上面贴着告示,说是因为这几天起雾的缘故临时封起来了。
风景比上次过来的时候还要冷清。
库洛洛将这里设为目的地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胡乱想着,他循着上次过来的记忆,来到城中较为热闹的区域,这里有座百货楼,以此为中心开着不少商铺,但因为雾散没多久,街道上还是没什么人。
伊萨纳路过卖冰淇淋的小车,本来只是单纯路过,但看到菜单后顿时停了下来。
“这是……?”
几分钟后。
当库洛洛找到他时,他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两个颜色奇异的冰淇淋。
“你要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那神秘的表情,简直像是拿着金银斧头等人上钩的河神一般。
库洛洛的眼神在那两个冰淇淋上左右看了眼。
外表只是普通的深褐色和白色。
“都是什么口味?”他直接问。
“当地特色。”
“那请给我白色的。”
“你确定?”
“是的。”库洛洛接过来,在伊萨纳旁边坐下,“所以公布答案吧。”
“嗯,褐色的是硬皮果实味,白色的是树海蘑菇味。”
“……”
库洛洛盯着手里向外散出孢子的冰淇淋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
伊萨纳耸了下肩:“按照时间表来看,你所乘坐的飞行船应该刚到港口。”
“是的,它的确还在那。”
“那你是怎么下来的?”
“你猜猜看?”
“……算了,在思考里把你的行动范围扩大总觉得很麻烦。”
“自己的行为放到别人身上居然就受不了了,”库洛洛无奈地笑,“我还想问你,突然就消失了,稍微有点作为伤患的自觉不行吗?”
伊萨纳噎了一下,看向手里已经开始融化的深色冰淇淋:“那既然我们都有责任,就把这个当成惩罚游戏吧。”
“这么说,你自己本来不打算吃吗?”
“哈……毕竟硬皮果实是苦的。”
“原来如此。”
库洛洛说着,非常自然地将两个冰淇淋调了下位置。
“嗯?”
拿到蘑菇味的伊萨纳奇怪地看着他。
“你喜欢吃苦的?”
“不,但我讨厌看到你吃苦。”
这样说着,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伊萨纳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怎么了?”库洛洛问。
“我突然……”
伊萨纳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然后像是回过神般转过头。
“不,那个,我想问你来这个城市做什么?因为有人在盗用幻影旅团这个名号吗?”
他岔开话题,不动声色地吃掉自己手里蘑菇味的冰淇淋。
好险。
差点脱口而出“我突然想亲你一下”,这也太奇怪了……
“世界上冒充旅团成员的人非常多,我对他们也没兴趣,”库洛洛说,“关键是这个城市的位置。”
“位置?”
“嗯,你听说过《五龙传说》吗?”
伊萨纳愣了一下:“当然,是那个创世神话。”
五只龙来到海洋的正中央,将身体化为陆地、山川、湖泊、森林,以及飞跃至天际,指引明路的苍蓝星。
在千年前就已经是非常古老的传说,如今再次听见,顿时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库洛洛点头:“经过我和希拉她们这些年的调查,那五条龙指的是五个地点。”
瘴气之谷、大蚁冢荒地、陆珊瑚台地、古代树森林、龙结晶之地。
“我想分别调查这五个地方,就从古代树森林开始,它如今已经和丰隆树海融为一体,再加上最近出现了原因不明的雾气,所以我选择了丰隆……所以,伊萨纳。”
说道这,库洛洛那双漆黑的眼睛认真看向他。
“我想和你一起调查千年前的事,千年前的巴尔巴雷、苍蓝星乃至整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为什么?”伊萨纳看着他,“你想找人为这一切负责?”
“不是。”
“那就是想知道真相?”
“也不是。”
说到这,库洛洛的表情中忽然出现了某种真挚、轻松的东西。
“可能更像是梦想。”
被看不见的,无形的东西吸引着,产生了踏上旅行的冲动,仅此而已。
毫无根据,却已经足够充分。
……和我一样啊。
意识到这点,怪物猎人金红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无论是千年前还是现在,一路上伊萨纳见证了许多人的梦想,也帮助过不少人去实现它们。
不过这一次,他在旅行中找到了和自己有着同样梦想的人。虽然早就有所察觉,但如此直观意识到还是头一回。
把这种心情立刻倾吐出来说不定会很痛快。
但还是先不说了。
伊萨纳勾起嘴角:“好啊,那既然都清楚了,那就下命令吧,‘团长’?”
“具体的行动等下一次起雾时再说,”库洛洛说,“在那之前,只有一个命令。”
“哦?是什么?”
怪物猎人跃跃欲试。
他此刻非常理解芬克斯和窝金他们期待着库洛洛下达指示的感觉,因为感觉会很有趣。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开了口:“命令是,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嗯……”
伊萨纳愣了一下。
“哎?”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一直在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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