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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有种违和感。


    尼飞彼多坐在东果陀宫殿的瞭望塔上, 眯着眼轻轻晃了下尾巴。


    派出去调查百龙夜行的怪物尸兵,三只里有两只都碰上了在境内游荡的黑蚀龙。


    一开始还以为是黑蚀龙会被强大怪物的尸体吸引, 单纯运气不好,但关键是在那之后,第三只尸兵本来已经追踪到大型怪物的行动轨迹,却一下子丢失了目标。


    简直就像是黑蚀龙和那些怪物串通好了一样。


    会有这种事吗?


    它将视线移到不远处廻世主暂居的房间。


    要不干脆调查一下?


    证据不算充足,但用来说服王应该是足够的,毕竟王已经不是很看重跟对方的战斗了。


    如果自己这个时候申请对廻世主的脑袋动些手脚, 王多半会答应吧。


    知晓那么多事情的怪物猎人,最后会吐出什么秘密呢?


    彼多这样想着,那双眼睛里浮现出饶有兴趣的森然笑意。


    “尼飞彼多, 你想对王的猎物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不赞同的声音。


    “喵?”


    虽然彼多没有将心里的想法明说,但三个直属护卫有着来自基因的默契, 基本上彼此看一眼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说猎物?”它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果然看见枭亚普夫站在自己身后, “我看未必吧, 你也知道王早就心醉于跟那个盲女下棋, 说不定已经把廻世主的事情忘掉了,我只是想去碰碰运气。”


    原以为普夫只会说教一番, 然而出乎它预料的, 这个长着鳞翅目双翼,年轻男子模样的嵌合蚁顿时显得非常愤怒。


    “王心醉于那个盲女……?你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啊, 暂停, ”彼多意识到不对,将正面转向它, “太奇怪了,是不是热血上头了?你好像不够冷静。”


    “是你不够认真吧。”


    普夫语气坚决地说着。


    “王总有一天要统治一切, 怎么可能继续沉迷于那些软弱的游戏……”


    “所以啊,”彼多眨了下眼,竖起一根手指打断它的话,“就是这一点,王未来会统治世界,这不就够了?”


    “哈?”


    “问题只在于结果,特别是我们这种只为了王而生的存在,只要彻底的结果主义,无论王是想要和那个盲女还是和别的什么人一起统治,又或者想要杀光全世界的生命,不都挺好的?那么在意途径做什么?”


    它说得理所当然,以至于普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说得真了不起,”它现在是真的有些恼火,“简直像是把自己当成王的意志的代行人,是不是太自负了。”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尼飞彼多嘴角还在笑,但也毫不示弱地瞪视回去。


    “本来以为你只是和我一样,想要享受跟那个怪物猎人再次战斗的乐趣喵,但现在看来貌似我们之间感兴趣的点不太一样,你该不会是把他当成你为王规划的必经之路之类的?”


    “……”


    普夫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尤匹已经被外溢的念吸引出来,远远看着它们。


    意识到再发展下去会变成毫无意义的争吵,还可能会打扰到王,于是这场交谈只能就此作罢。


    ——


    ————


    “‘梦’这种东西,往往象征着两件事。”


    恍惚间,酷拉皮卡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看不到边的黑暗中。


    不远处站着一个轮廓模糊的人,印象和派罗有些相似,但年纪要大一些,眼睛里闪烁着像是星星一样苍蓝色的光。


    不知道是在反射着某处的光线,还是它本身就是那种颜色。


    (梦的象征吗,将记忆整合后删减冗余的部分,在这期间大脑产生的一系列主观体验……)


    由于猜不透这个人要说什么,酷拉皮卡只能暂时保持沉默,在心里默念着答案。


    “你说得没错,不过具体来说可以更通俗一些。”


    青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语气轻快地继续道。


    “梦所代表的第一件事是未来,比如最初的嵌合蚁女王的那四根手指,毫无疑问是龙人族基因的象征。”


    (龙人族……?等一下,这个人是怎么知道嵌合蚁的事的?)


    “这是你未来的调查方向,你意识到了这件事,所以才会在梦中到达我的领域。”


    (……)


    不懂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酷拉皮卡逐渐变得茫然。


    “但是正如你刚才所说,”青年继续道,“梦还代表着另一件事,就是在整合记忆之后,将不必要的东西删除清空,所以就算我告诉你答案,你在醒来后估计也会什么都不记得吧。”


    有了之前的经历,酷拉皮卡干脆在心中回答:


    (你说什么都不记得,意思是我也会忘了在这里你跟我说话的事吗?)


    “是的,因为我的可能性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换言之,无论如何都会变成‘没有的事’。”


    (不对,我听说过你的传闻,而且伊萨纳也知道你的存在。)


    听到这,青年恶作剧般轻飘飘地笑了:“你们能知道的,顶多是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绰号叫苍蓝星的猎人,然后他死了,但这与真相相距甚远。”


    (那真相是什么?)


    “不要着急,”苍蓝星竖起一根手指,“如果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请你继续帮助前辈吧,只要那个人不结束这场旅行,总有一天……”


    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逐渐消失在黑暗中。


    “话虽如此,我也好想见到前辈,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等一下……!)


    虽然没有明说,但酷拉皮卡就是意识到这个人口中的前辈指的是伊萨纳。


    他还想继续追问,睁开眼却看到了营地休息室的天花板。


    光线进入视野,引起一阵刺痛,关于刚刚做了什么梦,脑海里瞬间就变得一片空白。


    只剩下有谁提起伊萨纳的事时,似乎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微笑,这样的印象。


    “什么情况……”


    不过说到底只是梦而已,酷拉皮卡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先是通过契约检查了一下随行兽们的状态,在确定自己睡眠期间没有出事之后松了口气。


    没有睡太久,但精神恢复得很好。


    酷拉皮卡走出房间,看到小杰和奇犽都坐在大厅里,那只叫伊卡鲁哥的嵌合蚁也一样。


    见他出来,虽然又打了个招呼,但看上去没有最初那么轻松了。


    关于现状,两个少年已经从诺布等人那里了解大概,现在都各自陷入沉思。


    早知道嵌合蚁不好对付,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它们与怪物的基因融合后进一步进化,变成人类几乎无法认知的存在。


    更何况,现在作为最强战力的伊萨纳被敌人俘虏,灾害程度完全未知,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看到这一幕,酷拉皮卡心里稍微有些犹豫,但还是上前一步开了口。


    “……有句话我必须尽早说。”


    他的视线直指坐在桌边的伊卡鲁哥。


    “这位,确定要留下来吗?”


    尽管心里面早有预料,伊卡鲁哥还是没意识到他会这么直接,“呃”了一声愣在原地。


    奇犽试图说点什么:“或许它作为嵌合蚁很难被信任,但是……”


    “不是这个问题,只要你们信任它,我就不会产生不必要的怀疑,”酷拉皮卡的语气毫不动摇,“但按照你们的说法,它以前逃走过,那说明应该没有多少留下来的理由。”


    在现在的东果陀行动,一不留神就可能丢掉性命。


    如果把重要的任务交给它,结果在关键时刻退缩逃跑了,那就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解决的事。


    不只是猎人协会,各种方面的支援都遭到阻碍,目前人手严重不足,禁不起任何一个人的懈怠。


    听见这话,章鱼模样的嵌合蚁低着头沉默片刻,开了口:


    “以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我有了朋友,我绝对不会背叛朋友,请你相信我。”


    伊卡鲁哥眼神真诚地看着他。


    这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啊……


    酷拉皮卡这样想着,就看到奇犽忽然一手啪地拍在伊卡鲁哥的脑袋上。


    “别看这家伙这么点大,最开始的时候居然把一整头化鲛当潜水艇用,绝对能排上用场。”


    小杰也点点头:“而且是它挤进了非常狭窄的洞窟,我们才能那么快找到武器。”


    把化鲛当潜水艇?


    金发少年愣了一下,想到什么:“你是操作系的念能力者?”


    “不,”伊卡鲁哥却摇头否认,事到如今它似乎不打算做任何隐瞒,“我的能力准确来说是寄生。”


    “那是什么意思?”


    见酷拉皮卡还不是很明白,小杰和奇犽跟他解释了一下之前路上发生的事。


    “不过,虽然是寄生在尸体中的能力,其实这家伙到目前为止还没杀过人。”奇犽说,“身上一点血腥味都没有。”


    “这样吗……”


    酷拉皮卡听完那段有些离奇的冒险,神色若有所思。


    根据它们刚才的说法,哪怕是尸体,只要保证大脑完好,伊卡鲁哥也能附着在相应神经上进行激活操作,还原本人的声音、行动甚至念的气息。


    他很快想到什么:“那如果先解决一个蚁王直属护卫,你能寄生在它身上吗?”


    “你说那三名护卫!?”


    伊卡鲁哥吓得差点跳起来,头都大了一圈。


    “我不知道,如果对方死了的话可以试试,但只是让那具身体动起来显得像活着而已。”


    它没办法用它们的念能力,顶多保留一些气。


    “啊,只能狐假虎威。”奇犽小声说。


    “少啰嗦,已经很厉害了好吗?还有别说得你们好像能随便杀死那三个家伙一样!”


    它大声抗议着,就在这时,从刚才开始就一副思考表情的小杰忽然开口了。


    “其实寄生在嵌合蚁体内不是最好的主意吧,因为体型很小。”


    奇犽疑惑地看向他:“那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潜入之类的事情都太复杂了,如果有最近死去的大型怪物,在体型和甲壳本来就是一种战斗能力的情况下,应该能发挥更大作用也说不定……”


    伊卡鲁哥顿时眼前一亮:“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很懂嘛。”


    “别替它找补,这家伙会得意忘形。”


    银发少年耸了下肩,又看向酷拉皮卡。


    “不过说到这个,最近有没有死去的大型怪物?”


    “有是有,但数量很少,而且战斗力这方面没有什么……”


    话未说完,酷拉皮卡突然想到什么,轻轻“啊”了一声,视线下意识投向东果陀与NGL的交汇处——瘴气之谷的方向。


    “那里以前……有一个实力恐怕不输给蚁王太多的,接近神明的存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不,一定可以。”


    如果用上那只骸龙的尸体,计划中无法实行的阻碍之处说不定会被一口气打破。


    想到这,在其他人疑惑的视线中,金发少年相当正经地半蹲下来与伊卡鲁哥对视,手搭在它的肩上——如果那能叫肩膀的话。


    “我们需要你的协助,这可能关系到整个战局的发展。”


    被他突然的转变整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面对如此真诚的视线,章鱼嵌合蚁也只能别扭地转过头。


    “看、看在你是他们俩的朋友的份上也不是不行。”


    “对了,我还没见到雷欧力!”小杰举起一只手。


    “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吧……”伊卡鲁哥嘟囔着。


    而听见小杰提起雷欧力的名字,酷拉皮卡的脸色也柔和下来:


    “他还在救治伤患,一时间没办法出来,之后我会把你们过来的消息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两名嵌合蚁家长(划掉)护卫的教育方针出现了差异。(?


    第192章


    东果陀, 宫殿地下办公层。


    国务长毕则夫从一阵头疼中醒来,睁开眼时只觉得有种违和感。


    我是喝多了吗?昨天……做了什么来着。


    他扭动身体, 耳边立刻传来木制品不稳定的吱呀声,视野的一半被什么毛乎乎的东西覆盖,那是羊毛地毯。


    “……?”


    毕则夫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着被捆在房间的柜子里,嘴上贴了胶带,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活像被针固定住的昆虫标本。


    又发生政变了?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但很快就意识到并非如此。


    这不是嵌合蚁的作风,那些东西根本不会做绑架这么麻烦的事,如果判断他没有利用价值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劫匪把他绑起来但没有转移, 这至少说明留着他还有用,还有交涉余地, 但问题是,到底是谁……


    正飞速猜测的时候, 他听见从背后的门外传来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 恐怕就是那个绑架者。


    毕则夫屏息凝神转动眼球, 然后看到了自己这些天的助理。


    “!”


    能选择的人本来就很少,既然这小子还活着, 那一定就是卧底。


    他立刻挣扎起来, 但库洛洛完全无视了他的动静,就像意识不到他的存在似的, 自顾自在办公室里行动, 坐在一侧的椅子上。


    手上拿了一张薄薄的纸类的东西,低头仔细钻研。


    那是一幅字画, 看上去稍微有些年头。


    毕则夫挣扎得更厉害了,声音有点吵, 于是库洛洛走过去撕开他嘴上的胶带。


    “是谁让你怎么做的!?”这个高层官员立刻愤怒质问,“是玛可士?还是威尔芬?我是重要的国务长,如果没有我处理政务,很快就会被人察觉到不对劲,你顶多是弃子而已,以为自己会被那群嵌合蚁放过吗?”


    看起来这家伙还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面对东果陀国务长的怒吼,库洛洛迟了些才放下手里的那副字画,淡淡开口:“真奇怪。”


    “哈!?”


    “人总会对真正需要恐惧的事物表现得漠不关心,又对没什么好害怕的事情表现出过度的恐惧和愤怒。”


    没有用敬称。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在说你,是不是还没意识到嵌合蚁根本不需要所谓的‘国家’?”


    气质和氛围,全都不一样了。


    毕则夫忽然感受到一种与前些日子面对嵌合蚁高层时相似的,奇异的压迫感。


    没有经过化妆易容,人居然可以变化到这种程度,纵使他见过再多擅长伪装的官员或名人,也没有哪个让他感到如此异常。


    如果不是确定这人真的由玛可士推荐而来,他几乎要怀疑库洛洛也是某种嵌合蚁一样披着人皮的怪物。


    不过尽管表面如此,但这家伙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张字画上。


    肯定还是想要什么好处。


    毕则夫这样判断着,嘴上开始说些关于资金、债券流动、东果陀的宝藏,还有嵌合蚁这里的官职之类的话,喋喋不休。


    “我可以帮你解决麻烦。”他说。


    库洛洛看了过去:“我的麻烦?”


    “啊,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但别想得太严重。”


    毕则夫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焦躁,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你还年轻,可能暂时被玛可士那里的什么事困住了,但是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钱解决不了的,所有的困难都是因为钱不到位而已!哪怕再严重的罪行也能——”


    “呵……”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简直像傻瓜一样,张着嘴等待别人给予的东西。”


    “什、你说什么!?”


    “想要什么就自己夺过来,你没有动手的能力吗?”


    库洛洛说着,上前两步,将字画“唰”地展开在毕则夫面前。


    这算不上什么书法大家的精品,更像是私人创作了一首诗,然后随心写下来而已。


    艺术上的收藏价值不高,只不过作者有些特别。


    “落款人写着‘麻沙多迪哥’,时间是十四年前。”


    “……!?”


    “多不可思议,仓库的角落居然放着这种东西,从词句的深度和知性上来看,完全无法跟那位只知道吃喝享乐的前任总帅联系起来。所以是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彻底改变了?还是说……”


    库洛洛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带着无底洞般的虚无感。


    “——被嵌合蚁杀死的那人,只是替身。”


    毕则夫冷汗直冒,这个问题的尖锐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变得越来越搞不懂眼前这个青年的目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遇到一个可以满足好奇心的契机,”库洛洛若无其事地说着,将字画收了回去,“我调查了十四年前的资料,但缺失的部分非常多,这里已经没有其他有趣的东西,我就要离开了。”


    离开……这小子是认真的。


    自己看到他的脸了,肯定不会被留活口。


    “等、等一下!”


    毕则夫的牙齿咬得死死的,他从未如此憎恨过那些嵌合蚁把那些门卫士兵全都清理干净的举动。


    “你想知道真正的总帅在哪里吧?我可以告诉你线索,如果杀了我,你会被这个国家通缉,到时候就算是玛可士也保不了你……”


    “人真是很容易相信自我的正确性。”


    “什么?”


    “真正的迪哥总帅十四年前消失去了哪,才上任不到五年的你是不可能知道的。”


    “呃,但是……!”


    “我提前设置好了部分邮件的发送时间,在有人上门之前,你就在这里尽情祈祷吧。”


    库洛洛没再多看毕则夫一眼,他带着那张字画还有其他一些文件,直接朝门口走去。


    “至于报复之类的事,蜘蛛从来没有拒绝过,随时欢迎。”


    说完,在毕则夫一瞬间吓到僵硬的表情中,他关上了门。


    离开地下办公层,通过电梯的识别验证,往楼上走去。


    太阳已经下山,满月的光芒照亮地面。


    库洛洛走在几乎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的宫殿一层长廊内。


    还有很多事需要考虑。


    不只是有关真正的迪哥总帅的那些事,他还想过干脆趁此机会在东果陀夺走更多东西,然而在脑海中转了一圈后,发现与他的追求已经偏离太远,只能作罢。


    既然要将枭亚普夫留给伊萨纳,之前引起内讧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那名叫小麦的盲眼棋手应该还在与蚁王下棋,如此一来,牵绊石的回收基本上不可能。


    “现如今,只能祈祷她作为变数,能发挥想象以上的作用了吗。”


    作为幻影旅团的团长,库洛洛很少站在如此被动的立场上,让他不禁叹息般地笑了起来。


    “……悬而未决,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从这个角度,远远能看到塔楼上洁白的一隅,那人注意到视线,像是完全不认识他一样转身走开。


    “只要接受就好,你是这个意思吗。”


    这样自言自语地说完,库洛洛来到曾经与艾露猫和诺布约定好的联络地点。


    时间一到,整个人就从角落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


    ————


    伊萨纳站在塔楼边缘,视线落在眼前的虚空中。


    既然酷拉皮卡已经理解他的用意,将百龙夜行的队伍散开,之后就没什么值得担心了。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人类发起总进攻的契机。


    “嗡——”


    毫无征兆地,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可怕的昆虫振翅声,与此同时,红色的雷光从塔楼附近升起。


    月色下,一头巨大的狱狼龙以令人难以理解的跳跃能力三两下就爬上塔楼,朝廻世主的方向露出獠牙,猛扑过去。


    紧接着——


    “轰!”


    从空中浮现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将它的脑袋击破一个口子。


    破口处发出呜呜的响声,但那并非痛呼,也几乎没有血液溢出来,只是某种气体向外逸散时发出的声响,伴随着刺鼻的气味。


    伊萨纳有些不快地闭上眼。


    空中用鳞粉操控的武器瞬间劈下,一瞬间的振动后,这头狱狼龙连带着星星一样围绕着它的雷光虫群就一起消散,只留下细碎的光线,在空中颤动着闪光、消失。


    那攻击的动作太快,简直像是用视线就将它撕成碎片一般。


    “精彩。”


    身后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伴随着脚步落地声,尼飞彼多出现在他身后。


    “不过我好不容易引过来的的,你连战斗的兴趣都没有,就这么把它随便除掉了,会不会有点过分?”


    “……我只是抹掉了一具残骸。”


    这头狱狼龙已经死了一周以上,体内早就开始产生气体了。


    伊萨纳说完,转过头看向真正的凶手。


    这样的试探有意义吗?他用眼神表达着这个意思。


    尼飞彼多双手背在身后:“果然,你发生了某种变化。廻世主,或者还是叫你怪物猎人更合适?”


    伊萨纳还来不及开口,就听见这只强大的嵌合蚁继续道:“那个百龙夜行的操纵者,和你是什么关系?”


    月色勾勒出它的剪影,让本就不祥的竖瞳微微泛着冷光。


    “得不到答案会让你感到不安吗?”廻世主问它,“居然直接来找我。”


    “也不至于吧,”彼多歪了下脑袋,“我只是好奇才来找你搭话,就算答案是错的也无所谓。”


    只要有趣怎么都行。


    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和枭亚普夫截然相反的类型。


    除了蚁王之外,内心毫无执着,于是对生命也没有半分敬意。


    伊萨纳不禁垂下视线:“如果你也是人类,我说不定会和你合得来。”


    彼多有些诧异:“我和你?”


    “是的。”


    在嵌合蚁微妙的视线中,金红色眼睛的青年继续说了下去。


    “所有的组织都是为了实现梦想,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不是因为太强而不理解生命的价值,只是将众多的死化作蚁王的梦想罢了。”


    无边透明的夜空下,他的声音就像在分不清彼此的梦境中交融。


    “虽然操纵着那么多尸体和嵌合蚁,但心却主动被本应可以操纵的东西吞噬,已经不是忠诚心可以解释的事了,该怎么说呢……简直像是‘爱’一样。”


    “……”


    ……什么,还以为是想激怒我呢,结果突然做出这么奇妙的发言。


    反倒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耳边一片寂静,尼飞彼多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就连布置在周围的怨虎龙的鬼火,也悄然被鳞粉分解掉,哎呀,真是输了。


    自己本来是想来套话,顺便看情况要不要直接对廻世主的脑袋动手,结果现在只能注视着那副明明深陷困境,仍旧无比宁静的表情发起呆。


    普夫那家伙,一直以来就是这种感觉吗?


    ……算了,反正百龙夜行之类的东西,本来就不会对王造成任何威胁。


    于是数秒后,它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没意思。”


    在留下这么一句后,彼多就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伊萨纳:你立刻离开这里。


    黑色艾露:(先到处翻翻)


    ——


    忽然发现营养液涨得好快啊!太感谢了,无以为报,明天我将双更,争取进度快点到决战!


    第193章


    诺布的念能力空间——四次元公寓内的某个区域。


    基础的狂龙病毒血清已经制作完毕, 在缺乏新材料的情况下,暂时没有新的突破可能性, 于是在情况稳定后,病毒猎人桑比卡以及她的团队就离开了。


    目前身陷东果陀的整个团队里,只剩下雷欧力一个医疗人员。


    他一方面负责与协会的医生们保持联络,另一方面则是照顾病人,应对突发情况。


    话是这么说,结果能做的也只有准备点药品, 看看仪器,还有挂上吊针而已。


    雷欧力有些苦恼地想着。


    要是真的出现其他伤患,只要不是嵌合蚁, 就会被诺布先生直接转移到其他地区,根本用不上他。


    偶尔, 他会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不行,不能这么想。


    他拍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 然后走进一间临时病房。


    病床上躺着感染狂龙症的小嵌合蚁蕾娜, 它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 而寇鲁多坐在旁边不远处守着。


    旁边放着的食物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雷欧力以为蕾娜睡着了,掩着嘴小声问:


    “没胃口吗?”


    “她还很虚弱。”寇鲁多表情复杂地说, “抱歉, 我会劝她好好吃掉。”


    “也没什么要道歉的……”


    雷欧力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听见旁边的病床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呜咽。


    这只小嵌合蚁没有睡着, 只是在闷声哭泣。


    “已经能哭出来了吗?”


    雷欧力下意识喃喃着, 又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妥,于是手足无措起来。


    “啊抱歉, 我是想说,哭其实是好转的征兆。”


    “好转?”寇鲁多问。


    “是的, 能哭出来,说明她被嵌合蚁本能控制的部分正在恢复,能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悲伤,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虽然是临时找的话,但雷欧力的确是这样想的。


    作为人类的孩童被吃掉,然后转化成嵌合蚁,又想起自己作为人类时的事。


    撕裂的身份,撕裂的精神,这样的痛苦已经远远超出人类极限,前几天一直什么声音也没有,能哭出来反而是好事。


    而听见这安慰的话,曾经的嵌合蚁师团的表情也缓和下来。


    “谢谢。”


    雷欧力摆手说着‘有什么好谢’,又去检查点滴和各类仪器上记录的数据,尤其是蕾娜血液中已经进入休眠状态的狂龙病毒的状况。


    “状况还不错,”他结束检查,对寇鲁多说,“不过记得让她多少吃点,虽然嵌合蚁的体质很坚强,但一直没有营养还是不行的。”


    “是。”


    谈话结束,在这种沉闷的气氛里,雷欧力就打算离开这个临时病房。


    不过在那之前,他又想起什么,背对着两人开口:


    “说起来,我听说你们还有想见的人,没错吧?”


    “……”


    “不打起精神,怎么去见他们。”


    他本来打算再鼓励这对兄妹几句,然而话音落下,就听到蕾娜哭泣的声音变得更厉害了。


    “呜呜……”


    “怎、怎么了?”


    雷欧力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我现在,”蕾娜极度悲伤地掩面而泣,“这种样子,妈妈一定会害怕,会认不出来,该怎么办才好……”


    它看上去就和普通的兵蚁没什么区别,尤其脑袋就像一只放大版的蚂蚁,除了身形之外,很难看出人类的痕迹。


    雷欧力求助的看向寇鲁多,然而后者也陷入一阵沉默。


    “这种时候,作为哥哥也说点什么吧?”


    “……但是。”


    它不是不理解,正相反,它想的比蕾娜还多。


    “我为了给女王收集食物,袭击了不少村庄,也没有资格再回到家人身边。”


    寇鲁多捏起拳头,它能为了自己的妹妹赴汤蹈火,但唯独这件事上无力到极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可以由我保护蕾娜一辈子,两个人藏起来生活。”


    只能这么做了。


    说到这,面前传来一声用力到有些刻意的叹气声。


    “是啊,毕竟你们在DNA层面已经不是原来的人类。”雷欧力一脸沉闷地开口道,“原来叫蕾娜和库尔多的两个孩子,已经在被嵌合蚁吃掉的时候就彻底死亡,现在的你们和那些人毫无关系。”


    寇鲁多皱起眉:“这我们当然知道,你为什么还……”


    “只是要提醒一下——你们俩,对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来说只是陌生的怪物而已,而且是用自己孩子的尸体诞生的异形,一定会接受不了吧。”


    “喂,你再怎么也说得太过分了!”


    “那也给我继续听着!这种科学证明的世界才是真实,什么爱啊灵魂啊之类的都只是幻想——你现在想听到的不就是这样的话吗?”


    雷欧力一脸恼火,捏着拳头瞪视着他。


    寇鲁多不由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事实不就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了,白痴!”


    “那你说哪边才是对的?”


    “哪边都不是啊!”


    “啊?”


    “这个世界要么残酷要么仁慈?哪有这么简单的二选一?我怎么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灵魂也好DNA也好记忆也好,那些支离破碎的东西全部混在一起,你又不是神,能分清什么啊!”


    他的声音在整个空间内回荡。


    “你们母亲的心情,不见到她怎么知道?拜托了,好不容易有治好病的机会,让一直在等待着的人放心吧……!”


    说到最后,雷欧力也没了力气,只有声音回荡着。


    ……真糟糕。


    这两只嵌合蚁,实际上都只是几岁的孩子,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居然对着两个小孩发脾气。


    可能是眼前的情况,让自己想起当年在基尔迪卡朗遥遥无期地赚钱,几乎绝望地等着给皮耶多做手术的日子了。


    我是笨蛋吗……


    心里的愤怒将矛头指向自己,雷欧力不禁用力敲了一下胸口,说话的声音也冷静下来。


    “决定了,等一切结束后,我也会和你们一起去说明情况。”


    寇鲁多愣了一下:“什么?”


    “万一是最坏的那种,到时候有医生兼猎人的担保,她应该多少能相信吧,我很会虚张声势,你们做不到的事就让我来!”


    “……”


    “所以别那么早放弃,我想说的就是这些。”


    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哭了。


    而听见雷欧力刚刚那番话,几乎跟他吵了一架后,寇鲁多回过神来,也忽然感觉心里一松。


    就好像一直以来小心翼翼端着的什么东西,忽然意识到那只是多余的累赘,所以立刻放了下去一样。


    只因为受不了悬而未决的状态而干脆想选择逃避,被乱七八糟的想法牵扯着无法行动——


    人怎么能输给这种东西呢?


    在那一瞬间有种迷雾散开的感觉,它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平常的现实中。


    “我……”


    它看向雷欧力,眼神中带上一丝真诚的敬佩,然而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名戴着小圆墨镜的医生就摆了下手,转身离开病房。


    下次,和蕾娜一起去好好道谢吧。


    寇鲁多这样想着。


    ——


    实际上,雷欧力心里也非常焦躁。


    尽管和主要的任务接触不多,但他也意识到局势变得非常紧张,其他人留在营地的时间越来越少,而且很快就要到全国大会的时间了。


    酷拉皮卡和其他人都在努力寻找突破口,只有自己在打杂活,虽然这样的工作也是必要的,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我总是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是半吊子……


    雷欧力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到四次元公寓的中枢区域,这里空无一人,他打算吃点东西暂时休息,于是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一袋面包。


    吃饭的时候感觉有些噎,就在这时,有人从旁边递了瓶水过来。


    “啊,谢……”


    雷欧力下意识伸手接过,结果一转头,却看到一个陌生的黑发青年坐在旁边。


    哇!?这谁?


    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压回嗓子里,想起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都是经过诺布允许的,于是努力冷静下来,咽了下嗓子。


    “那啥,你是什么人?”


    听见这话,黑发黑眼的青年抬起头来,视线平静而友善地看向他:


    “雷欧力·帕拉丁奈特,指的就是您没错吧?”


    “你认识我?”


    “是的,以前听伊萨纳提起过关于您故乡的事。”


    故乡?


    “呃,难道是……”


    “是关于那种叫艾登面包的特产。”


    “……果然。”


    什么啊,原来是伊萨纳先生的朋友。


    再加上他的确没在这人身上感觉到什么恶意,雷欧力立刻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不过总觉得有种微妙的眼熟,是错觉吗?


    ——


    当凯特结束手上的事,进入四次元公寓的空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在不远处聊天的两个人。


    “原来是这样,患者身体里的狂龙病毒并不是被清除,而是进入休眠状态。”


    “是的,绮多老师判断说随时有发作风险,彻底消除恐怕还得等之后伊萨纳先生亲自来……”


    同样穿着衬衫套装的雷欧力和库洛洛,看上去气氛轻松,简直像是某个大学的讨论室。


    只不过,话题似乎刚好滑向了危险的范畴。


    “说起来,雷欧力先生是念能力者吗?”


    “啊?我吗,我……”


    “到此为止。”


    凯特抬手压低帽檐,走到两人附近,虽然是在对雷欧力说话,眼神却直直看向库洛洛。


    “不要透露给这家伙太多细节,他不是可以信任的同伴。”


    “嗯?”


    雷欧力有些不明所以,而库洛洛则是似笑非笑地坐在原地。


    “他说得没错,雷欧力先生,不过在这件事上我跟你们的确是合作关系。”


    “小杰和奇犽已经到了营地。”凯特完全无视了他的话,“酷拉皮卡也在那,我负责和这个人沟通,你先过去吧。”


    “啊……是吗。”雷欧力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凯特刚刚说了什么,瞪大眼睛,“等会?你说谁?”


    听到重要的同伴们的名字,他火速与两人告别,联系诺布后离开了四次元公寓。


    “……”


    在雷欧力走之后,留下的两人沉默片刻。


    库洛洛依旧姿态放松地坐在椅子上,率先开了口。


    “你刚才的态度,或许不利于合作。”


    “……我记得合作的前提是,你保证会带出伊萨纳先生。”凯特冷冷看着他。


    “嗯,但他让我离开了,有情报要传达。”


    “这算不上理由,只是情报而已,你——”


    “凯特先生。”


    库洛洛打断了他,眼神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明明有机会去守护重要的人,却无法尽全力让自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他说着,轻轻转过头。


    那张脸上的表情沉重到难以言喻,漆黑的双眼更是扭曲成难以理解的,诅咒般的颜色。


    凯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一瞬间能理解这个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松了口。


    “我知道了,说一下情报吧。”


    “我会的,”库洛洛伸出手,“还有,我已经亲眼看到过那三名护卫,所以需要那本书。”


    凯特看着他没有说话,直到库洛洛主动进入绝的状态,才把《超解释生物》交了出去。


    这个潜入宫殿数日的卧底,将三护卫对应的怪物信息抄下来,又将伊萨纳需要先杀死枭亚普夫才有机会打败蚁王的说法告诉他,就打算离开。


    “你去做什么?”凯特问。


    “和你一样,我也还有别的任务。”


    库洛洛头也不回。


    作者有话说:


    库洛洛要去找真迪哥了。


    其实也不只是为了解决东果陀这里的嵌合蚁事件。


    第194章


    “3-2-2, 忍。”


    “……”


    哗啦啦一声,棋子被胡乱抛下。


    又输了一局的蚁王抬起眼, 看向坐在对面的小麦。


    大多数人都会被周围情况左右,随意决定人生的走向,但无论是用奖赏诱惑,还是用残酷的惩罚恐吓,都不能影响眼前之人下棋时的意志。


    明明弱小到连飞进来的老鹰都能要了她的命。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每当去思考这件事的时候,蚁王都会感觉自己正在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 模糊的世界。


    除了自己之外的生命或许也有价值——它以前从未考虑过这一点,但是随着和小麦下军仪的时间越长,这个想法就愈发强烈。


    按理来说, 蚁王是应该为这长时间的失败感到焦躁的。


    不过只要抬起头,看到小麦那张仿佛毫无忧虑的面孔, 心中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逐渐有一种以前的自己不知道去了哪里的感觉。


    余到底是怎么了……


    它这样想着, 指尖夹着棋子碰了碰棋盘, 然后问了一句:


    “喂, 你觉得余有变化吗?”


    “啊,是!”小麦立刻挺起腰板, 吸了下鼻子, “总帅大人进步的速度相当快,棋路已经愈发精湛了, 哎呀, 简直太厉害了。”


    蚁王顿时有些无奈:“余是说除了军仪之外。”


    “军仪之外,是吗……”


    盲眼的棋手抱起手臂, 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又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


    “那个, 小的绝对没有说您以前不好的意思,但是感觉总帅大人好像变温柔了。”


    “温柔?你说余?”


    “是!那个,至少您一开始不会像这样和小的说话,声音里也有种在拒绝的感觉……”


    听见这话,一直安静守在一旁的枭亚普夫,将手里的书页一瞬间碾成粉末,因为动作太快,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它快要受不了了,对这个盲女的恶意已经濒临极限。


    她以为她是谁?居然敢这样对王说话,影响王的思想。


    而我到底要忍耐这种噩梦般的情景到什么时候?


    ——这样想着的同时,普夫的心里也出现另一个声音加以劝阻。


    虽然现在还在下棋,但王一定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冒然行动只会让王感到不快,自己也会成为被处理的对象。


    是的,这个盲女只是偶然出现。


    她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只要不介意就好,自己得向彼多学一学,只要不去在意……


    正这样想着,枭亚普夫就听见蚁王继续对小麦开了口:


    “你这句话要是被之前输给余的几个棋手知道,他们或许会觉得你发了疯,如果是余的手下听见,就会将你视为眼中钉。”


    “是、是这样吗?”


    “不管这些了,说吧,之前约定好的,你胜利后余会给你奖赏。”


    “嗯……”


    “不许再推脱说等到以后再想。”


    受到这样的命令,小麦只好犹豫着开了口:


    “那小的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蚁王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你先把那个自称改掉,听着着实让余不快。”


    “是!对不起。”


    小麦立刻道歉,几乎要将额头贴到棋盘上去了。


    “总帅大人,小……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说。”


    “就是,您好像很了解周围人的想法是吗?”


    没料到会是这种东西,蚁王不禁愣了一下,然后蹙起眉头:


    “愚蠢,只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而已,余没有主动了解任何人的必要,包括你。”


    “是这样啊……”


    小麦做出有些尴尬的表情,摸了摸脑后。


    总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会忽然问这个?”


    “呃,就是有种模糊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两天总觉得有一种……好像是‘看到’的那种感觉,啊,虽然我看不见就是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随着下棋时“念”的觉醒,小麦身上也发生了某种异常的变化,但这变化究竟是什么,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蚁王移开视线:“比余想得还无趣,换一个。”


    “我知道了,那就……”


    从未思考过概要什么奖赏,小麦只能慌乱地思考着,然后想到了一件事。


    “我想知道,总帅大人的名字是什么?”


    听见这个问题,棋盘对面的蚁王,以及坐在附近的枭亚普夫皆是一愣。


    “余的……名字?”


    就像认识与现实就此错位,出现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痕似的。


    听见那句恍惚自语般的话,普夫几乎是绝望地闭上眼睛。


    ——


    ————


    与此同时,东果陀郊外。


    没被标注在地图上的某片农田深处。


    库洛洛拿起手中照片,透过阳光再次确认了一遍位置,从角度来看,这张照片的确是从这个方向暗中拍摄的。


    准确来说,拍摄者当时身处路旁的麦田里。


    而镜头对准的目标——


    库洛洛比对着方位,将视线放远,看向田地另一端的房屋,走上田野间的路。


    最后,到达了一户看起来毫无特殊之处的农家。


    那是一间用砖块垒起的自建房,外部围着一圈到成年人肩部的粗糙院墙,田地前方放了把木质摇椅,是这里农村常见的样式。


    库洛洛干脆利落地翻过墙,看到那个静静坐在摇椅上,扇着扇子的人。


    “还挺快嘛。”


    不知为何,对方看上去就像早有预料,甚至像是在等着他过来一般面色平静。


    ——


    “小杰、奇犽!”


    “雷欧力!”


    东果陀某处的营地里,曾经在猎人考试中关系最好的四人又重新聚在一起。


    在和小杰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后,雷欧力先前的自我怀疑已经一扫而空。


    “好嘞,这下我无论什么都会拼命完成!”他用力转着胳膊,“可不能输给你们俩!”


    看着他的样子,另外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在闲聊片刻后,很快又说起正事。


    “情况我们都已经听说过了。”


    奇犽思索着开口道。


    “酷拉皮卡的百龙夜行已经成功阻止大部分东果陀人行动,不过根据我们的观察,高压之下还是会有些人认为全国大会必须参加,冒险前往首都。”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酷拉皮卡揉了揉眉心。


    “嵌合蚁拥有精神控制相关的手段,这样下去几天后宫殿内说不定还是会挤满人。”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国民坚持前往,那个数量也多得根本无法控制。


    人类太多的话,根本不利于战斗展开。


    “毕竟又不能真的让怪物杀人。”小杰说。


    那么多大型怪物,但是一起伤亡事件都没发生,肯定会有人发现事情不对,恐吓程度终归优先。


    虽然伊卡鲁哥操控骸龙的尸体应该能成功引走一个蚁王护卫,但剩下的两个估计还是会留守原地。


    “那岂不是只能让新闻宣布全国大会停止了?”雷欧力说。


    “……电视传播的途径和总帅本人都被嵌合蚁控制,你要怎么播出让国民信服的新闻?”


    “也是啊。”


    简直像是祈祷奇迹发生一样。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不靠谱,雷欧力不禁叹了口气,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个,有件事。”


    冰冷的声音从墙角响起,他吓了一跳,转头才看到是一名头发披散的女性,探出半个头。


    “庞姆小姐!?”


    “是我……你不想看见我吗?那个,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们的再会,但是反正也没有谁会注意我吧。”


    她碎碎念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走上前将一个笔记本电脑搬到几人面前的桌上。


    “但是这个,我觉得你们有必要知道一下。”


    屏幕上播送着一条重大新闻。


    “由于严重的怪物入侵事件,为了保证我深爱着的国民们的安全,全国大会即将延期,直到完全解决怪物事态为止……”


    屏幕上,正在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的,毫无疑问正是迪哥总帅本人。


    在说完让全国大会延期的消息后,他还嘱咐国民最近三天尽量留在家中,减少外出。


    “……”


    客厅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几人都相当诧异。


    按照协会方的推测,迪哥应该已经被嵌合蚁杀害了,不,不只是推测,这就是事实,之前出现在新闻上的只是被操控的尸体。


    那眼前这个是什么?


    “伪装……吗?”奇犽蹙起眉沉思,“而且看上去不在宫殿内部。”


    “但就算是找了个人来易容,广播新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窃入的地方。”酷拉皮卡说。


    要是这么简单,那猎人协会也不至于跑断腿了。


    居然有这种权限,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个好消息,是吧?”


    小杰的额角滴下一滴汗,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盯向新闻的视线微微摇晃着。


    “他说三天,那我们是不是该做好准备了?”


    “准备?”雷欧力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嗯,”小杰点了点头,“我是说……总进攻的事。”


    ——


    东果陀郊外,田园中。


    真正的迪哥总帅完成演讲,又坐回摇椅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继续自己之前的休息。


    库洛洛将拍摄完毕的新闻视频发送给迪哥给出的特定账号,然后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看上去就像个普通农户的执政者。


    立场非常特殊。


    略作斟酌后,他开了口:


    “你是因为不想面对,才隐居在这里的?”


    “不想面对?”迪哥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你说了很有趣的话,年轻人,为什么这么问?”


    “十四年前,你在成为总帅之后放弃这一切,任凭国家被替身和官员腐蚀。”


    库洛洛将视线转向一旁的农田。


    “无论你是否继续在背地里影响着替身做决策,有一件事都可以确定——你提前察觉到危险,并且选择了远离。”


    这个危险不是指嵌合蚁,那解释不了为什么只有这位真正的总帅知道这件事,而其他官员全部不知情,乖乖留在宫殿里等死。


    所以他只是知道类似的事迟早会发生。


    不只是外来物种入侵,也有可能是战争或者别的什么。


    背后的推手迟早会导致这种事发生。


    库洛洛再次看向手里的照片,在一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这个符号他曾经在流星街的教堂区见过,也在世界上其他一些地方见过。


    这是战祸的龙神——巨戟龙的符号。


    这么说来,伊萨纳感染wlyk病毒的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对他杀死巨戟龙的报复。


    所有的情报在脑海中里串联起来,似乎有什么答案即将呼之欲出,库洛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是谁?”


    “我不能说。”迪哥坦言道。


    “是因为念的禁制?”


    “不能说。”


    “是吗。”


    但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看到在东果陀的某个外交文件里也有类似的符号,虽然将古龙种作为信仰的地区不少,但只有那个国家是规模最大的。


    那个名为“卡金”的国家。


    “呵,我对某种东西感到恐惧,进而对一切都感到厌恶所以开始逃避现实——你是不是这样认为的?”


    “……”


    由于想法被完全说中了,库洛洛稍微抬起视线。


    “但和你的想法不同,我认为‘不去面对’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迪哥说着,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只不过谁也做不到啊,无论是人类还是别的生物,都没办法做到真正的逃避,就算一时间遗忘,转头就会为了悬而未决的东西而继续战斗。”


    “意思是你也还在战斗?”


    “你真想知道?不,应该说你真的不知道吗?”


    迪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迈着豪爽的步伐,绕开他走向田地。


    “如果有谁拥有支配一切的欲望,那只能表明这人正被其他事物同等地支配着,无论是人类,还是怪物或者别的什么……好了,我的白菜也还需要照顾,不想帮忙就赶紧离开。”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总决战开始了!


    第195章


    这里是位于东果陀首都边界的一片广阔空地, 曾经被作为武器试验场所使用,现在只剩下无比空旷的荒原。


    地势凹凸不平, 连东果陀的士兵都很少进入。


    按理来说不乘坐飞机恐怕根本进不去,然而此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这片荒原的深处挥动锤子。


    “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银色长发的生物调查猎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出声询问。


    “不是帮不帮忙的问题,这件事我必须亲自来。”


    重置了玩偶躯体的艾露猫头也不回,抹了下额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这座古代击龙炮原本是超古代文明的产物, 后来被东多鲁玛的战斗街保存下来,最后的记录是在千年前,要找出来, 我连压箱底的人脉都用上了。”


    “您说人脉……”


    “唉,我没想说明什么, 只是万一出差错大家全都会完蛋。”


    凯特只能不再作声。


    他抬头看着眼前那座由金给出地图,又由小杰和奇犽找到的巨大炮台。


    从这个角度看去, 给人一种即将压下来的天花板般的压迫感, 但想伸手触碰, 又显得太过遥远。


    轮廓给人一种极其简单而沉默的印象,通体漆黑, 没有掉漆或生锈的迹象, 仿佛时间对它真不造成什么影响。


    底部几根管线,正在被艾露猫一条条打进地里。


    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技术, 那些管线在被特殊的锤子击打后, 就像融进水里一样沉了进去。


    传说中万年前的古代文明,就是用这个东西击退了禁忌。


    而他的任务是守在附近防止艾露猫的工作受到干扰。


    “经过修理后至少还能用一次。打在蚁王身上, 管它是冥灯龙还是什么,全都活不下来。”


    它不高兴地说着。


    对嵌合蚁的所作所为, 已经忍耐到了极限,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该面对什么,剩下的就只有策略了。


    “它是怎么运作的?”凯特问。


    “这个嘛……”


    “抱歉,请不要告诉我。”


    凯特忽然想到敌人拥有读心手段的可能,立刻改口。


    “没事,”艾露猫摇摇头,“启动后它会一瞬间抽取这里的地脉能量,在内部转化后压缩为能量束发射。”


    具体会是什么效果其实它也不知道,稍微对这种未知感到一丝兴奋。


    但搞不好结果没那么震撼,所以现在还说不好。


    “至于最关键的启动方法,是某种特定DNA的检测。”


    艾露猫转头看着凯特。


    “其实嵌合蚁本来也是可以做到的,但现在,唯一有资格的那只已经死了,所以被它们知道也无所谓。”


    银色长发的猎人想了一下:“您是说嵌合蚁女王。”


    “没错,反应得真快啊。”


    “但是既然它已经死了,我们这边……”


    “没关系,我在事情开始的时候就请来了一个人。”


    有着悠久寿命、手生四指、能与怪物建立深刻联系的古代龙人族——在现今已知人类世界范围内,唯一留有它们血脉的某个民族。


    ——


    ————


    “喂?听得见吗?”


    听筒对面传来旋律轻巧而温柔的声音。


    酷拉皮卡立刻回应:“是,能听见。”


    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旋律顿了一下:“之前你跟我说的事,已经调查出来了。”


    “之前……啊,是《英雄之证》的曲谱吗?”


    居然这么快,稍微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我试着问了结云村的朋友,结果她收藏了这份谱子,一会儿我会把照片发给你,大致的调子是差不多的,应该和你们说的是同一个。”


    酷拉皮卡连忙道谢。


    “不用谢我,我也帮不上太多,你们那里情况都还好吗?”


    情况……是啊。


    艾露猫准备好了秘密武器,小杰奇犽带着伊卡鲁哥去了瘴气之谷,雷欧力、诺布先生和庞姆留在营地,尼特罗会长、莫老五先生、凯特还有自己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向百龙夜行传递的指令也规划完毕。


    不止如此,连三名蚁王直属护卫都是融合了什么怪物的基因都知道了,如此看来,事情已经非常明朗。


    “都很顺利,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他回答。


    “……酷拉皮卡。”


    “怎么了?”


    “电话里的声音,其实只能从几千种人类声音选出最接近的一种,无法完全传达真正的声音,所以就算是我也没办法通过电话了解对面的想法。”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有一点,就算隔着电话我也知道,你很担心伊萨纳先生对吧?”


    酷拉皮卡愣了一下:“你听说了?”


    除了自己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和旋律进行过通讯。


    “嗯,只是简单的推测而已。虽然现在已经临近失传,但据说《英雄之证》是古时候怪物猎人胜利凯旋时经常奏响的曲子,如果他还在你们身边,应该也不用我来调查。”


    “……抱歉。”


    “而且有那个人在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么紧张。”


    酷拉皮卡不禁苦笑:“结果就算隔着电话,你还是听出来了。”


    “是啊,毕竟你那么喜欢他。”


    “喜……?”少年愣了一下,矢口否认,“等一下我并不是那种——!”


    “开个玩笑而已。”


    听筒对面传来旋律的笑声。


    “我不会说什么一定会没事之类的话,但是还是希望你能稍微打起点精神。”


    没有多说的时间了,两人很快就挂了电话。


    旋律将照片发送出去,看着结云村的景色,在心里祈祷着东果陀的事态尽快平息。


    虽然为了照顾酷拉皮卡的心情没有多问,不过她也很在意伊萨纳先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从酷拉皮卡的反应来看,至少还活着,但是……


    旋律摇了摇头不去想。


    这种时候,自己除了相信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个心音,一定会为一度停滞的世界,重新带来流转的时间。


    就像我现在这样。


    她披上外套,明明是在听过“魔王奏鸣曲”后,数年间一直完全合身的衣服,今天却忽然发现袖子有点短了。


    ——


    ————


    夜晚,东果陀,宫殿内的某个房间。


    距离原定全国大会的召开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晚上十一点左右,小麦原本正在房间里专心摆放棋子,背下棋谱,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房间发生了变化。


    墙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大概是虫子吧,宫殿里居然也有虫子吗?


    小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也没多想,但那声音逐渐变得越来越大,她很快就听清楚了——那不是小虫子在走路这么简单,而是虫类下颚相互咬合的声音。


    “咔咔咔”,这样细碎地响着。


    “咦、咦!?”


    小麦吓了一跳,想要站起来,但摸向盲杖的指尖却只触碰到一些碎屑。


    不小心断掉了?不,这个触感,简直像是被咬碎了一样。


    到底怎么回事?


    小麦原地站起来,因为没有盲杖,她不敢擅自前进,只能凭借印象一点点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试图远离那毛骨悚然的咬合声。


    刚走了没几步,又停了下来。


    这个方向,记忆中的确是门口所在的位置,但风的流动却是错误的,这样走下去,目的地似乎是窗户。


    我难道走反了?


    小麦有些混乱,不知道是该相信风还是相信自己的记忆,房间里除了棋盘没有任何家具,要是能摸摸墙壁,顺着走就好了,但那些虫子就趴在墙上,而且声音已经越来越近,完全没有给她留下思考的空间。


    万一是田里的那些毒虫入侵,这样下去会被咬成碎片的。


    慌乱间,她几乎要决定朝着风吹动的方向走去,不过在那之前,又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我一直把‘对手’……把脑海中总帅大人的位置对着门口。


    想到这,她迅速后退两步,回到棋盘上摸了摸棋子。


    “没错,这里才是门!”


    风的流动反而是错误的。


    是有谁在故意误导她,把她往窗户的方向引导。


    为什么?


    就和前几天故意让她在不知不觉间下楼一样,还有很多次走错地方的经历……


    这些天被忽略的细节全部浮现出来,小麦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被某个充满恶意的视线紧紧盯着。


    是有谁在看着她吗?


    为什么?


    “我……我又不认识你!”


    眼盲的棋手,话依旧说得慢慢吞吞,但还是用力朝着四周开了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也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有天天拿着的导盲杖,身体很快在原地不安定地摇晃起来。


    “活到现在……尽是些没有答案的事,但是难不成,我是为了在这里被你推下窗户才出生的吗?如果是这样那也好,但你也不想被其他人发现,对不对?我们好像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啊!”


    脑袋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让意识几乎飞走。


    好疼。


    她差点摔倒在地,但现在摔倒就完了,那些虫子肯定会扑上来——小麦这样想着,拼尽全力站稳脚跟。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想杀了我吗?”


    没有回答,那道视线依旧冷静地看着她。


    小麦已经筋疲力竭,头上的伤口止不住地流血,声音中夹杂着血管破裂的动静,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一道奇妙而古怪的声音。


    “再做些多余的事,我就杀了你的家人。”


    就像是个苍蝇大小的人在跟她说话似的。


    她天生看不见,心里的不安一般比常人更甚数倍,然而小麦捂着头上的伤口,愣是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


    因为嘴唇被咬得太死,都开始发白。


    “你说,我的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愤怒表情抬起头。


    “你、你该不会以为……知道我的家人是谁吧?”


    “嗯?”


    没意识到她会这么大反应,袭击者反而愣了一下,然后就看见她用前所未有的气势叫喊着:


    “我的家人是总帅大人!”


    没有力气。


    狼狈不堪。


    失血过多。


    尽管如此,那撕裂般的声音还是在房间内回荡。


    “我的家人、朋友、老师、同伴……全都是总帅大人!”


    盲眼的棋手拼尽全力地说着。


    “所以不行,这条命现在不能给你,因为我还要跟总帅大人下棋……对,这就是我最重要的……!”


    她话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阵眩晕。


    不好了,我会死掉吗?


    这样想着,心里却没有害怕的感觉,与此同时,小麦发现裙子外侧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于是伸手抓住了它。


    温润的触感,像是一块石头。


    “这是什么?”


    虫子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刹那间恢复寂静,小麦静静抬起头。


    “……”


    视线看到了前方突然出现的人影。


    一身浅色的厚实裙装,个子不高,甚至可以说低矮,明显缺乏营养,乍一眼看上去就跟孩子似的身影。


    “那是……”


    她开口了,视野中的人也跟着开了口。


    “那是……我?”


    在这个奇迹般的契约建立的瞬间,小麦从对方——从那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蚁王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时间正正好好,划向了午夜零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总进攻正式开始!


    第196章


    午夜零时, 宫殿正门前。


    树叶、灰尘和石子的碎片在夜空中飞舞。


    它们受到某种大得不自然的能量吸引,像是即将掉进黑洞般朝着宫殿中央的某处汇聚。


    强烈的引力冲刷着整片区域, 在空气中引起微小的低频振动,直达耳中的三半规管,引起某种失调状态。


    于是嵌合蚁也好,怪物也好,几乎所有生物都在那一刻的焦躁中停下动作。


    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这样的预感席卷一切,以至于世界看上去都像是慢动作。


    然后——在正门前的怪物队列中, 酷拉皮卡率先回过神。


    “趴下!”


    在他说话的瞬间,刚刚被吸引过去的能量一口气向外爆发,树林灌木像是被车轮碾压般伏倒在地, 空气中像是台风过境般留下无数碎石枝叶。


    该死,怎么回事!?


    酷拉皮卡一条手臂手肘朝外护在脸前, 另一只手紧抓缰绳,低伏在金雷公的背部, 眼睛从缝隙间难以置信地看向宫殿内部。


    刚刚一瞬间, 里面产生了某种剧烈的能量, 但又不像是攻击类的念能力,反倒是……对了。


    有点像随行兽契约建立时的波动?


    但这个规模简直前所未有, 连派罗和歼世灭尽龙缔结契约时, 都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难道是蚁王本人发生了什么变数?


    ……不,没时间思考这个。


    酷拉皮卡立刻转变思路。


    虽然百龙夜行被刚才的动静引走了片刻注意, 但那三名蚁王直属护卫很可能也一样。


    现在其他人已经潜入, 如果再不让怪物及时进去战斗,里面的人就会同时面对三个强敌。


    当他想到这的瞬间, 金雷公雷狼龙就心领神会地昂起脑袋。


    伴随像是鬼魂又像是神明的嚎叫声,原本还算平静的夜空变得阴云密布, 金色的雷光虫细密闪烁,那份敌意伴随着庞大的怪物行军,像一条河流般直指王宫奔去。


    ——


    “刚才那个是……王?”


    正在城墙一角警戒中的孟徒徒尤匹,震惊地看着宫殿中央的某个房间。


    那里方才传出了很奇怪的动静,但没有引起自己作为护卫本能的危机感。


    是王自己做了什么吗?


    尤匹正打算过去一探究竟,又忽然感受到宫殿周围忽然出现了大量怪物的气息,已经进入了它的“圆”的范围。


    错不了。


    这次是千真万确的敌袭。


    虽然还有思考的余地,但受到恐暴龙的基因鼓动,它还是立刻调转方向,融合了魔兽与怪物的躯体贪婪地膨胀到数倍大小,龙属性能量汇聚成猩红的光带在背部流转。


    尤匹的脚下猛然发力,这只渴望着吞食一切的恶魔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与百龙夜行开始了战斗。


    ——


    与此同时,脑袋比尤匹冷静一些,原本打算率先寻找百龙夜行源头的尼飞彼多,感应到宫殿内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好几个人类。


    一个、两个……


    百龙夜行的始作俑者为了隐藏自己,大概不在其中,如果再加上那个人,大概一共有六个人类。


    进入宫殿的五个里,有一名能让它感到有些威胁的强者,但是总体来说,这些人未免也太有勇无谋。


    “以为引走尤匹就万事大吉了吗?”


    彼多坐在塔楼顶端,视线一刻不停地向下搜寻。


    尤匹一个人就足够解决大半百龙夜行,剩下的这么几个人,自己和普夫完全可以……


    就在它想到这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喵……?”


    那对猫一样的耳朵背了过去,就在天际线的某个方向,一股恐怖的能量正在升起。


    世界一下子变得非常安静,噪音全部消失,耳边传来耳鸣一般的动静。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的瞬间,彼多的额角流下冷汗。


    “开什么玩笑……”


    这里距离东果陀与NGL的边界有数十公里远,而它刚才感受到的那个,毫无疑问——


    “你不是早就该死了吗!?奈落的妖星!”


    那个正在瘴气之谷的地底深处的存在,神明般的骸龙,其向外散播的生命能量顷刻间巨大到让人怀疑之前为什么会忽略的地步。


    难道之前只是假死?


    这个认知让彼多原本冷静的头脑一下子陷入错乱。


    毕竟说到底,人类也好,百龙夜行或者廻世主也好,都还只是“麻烦”的范畴,最后都只会成为王行进路上的垫脚石。


    但那个东西,那只古老的,禁忌一般的超巨型古龙种,是真有可能对王造成伤害的“危机”。


    就在彼多这样头脑空白地想着的瞬间,它意识到了两件事。


    其一,是它发现本应留在附近的枭亚普夫,比自己先一步冲出王宫,朝着骸龙苏醒的瘴气之谷飞去。


    这是……合理的。


    普夫所拥有的尸套龙基因比其他怪物更适合在瘴气之谷战斗,这个行动从效率来说是最合理的判断,虽然意识到这点花了点时间,但彼多最后还是明白过来。


    但是,这就引出第二个问题——


    明明最先意识到骸龙苏醒的是我,距离宫殿外侧最近的也是我。


    彼多睁大眼睛,好奇地想着。


    为什么我在考虑到普夫更适合之前,却没有先它一步行动,甚至连为奔跑发力的准备都没有做呢?


    这份困惑安静地流淌过脑海,紧接着,尼飞彼多缓缓转过头。


    视野中出现了那道洁白的影子。


    廻世主一副平静的表情,用着像是在怜悯,又像是漫不经心一样的眼神,身处附近的空中……


    原来如此。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天廻龙的视线捕获,所以才没能做出行动。


    这样获得了答案的同时,它看见伊萨纳抬起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条横线。


    紧接着,彼多听见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攻击在顷刻间到来,如果不是及时作出防御,恐怕会直接造成致命的贯穿伤,但即便做了防御,它还是被无可奈何地击飞了。


    动作过于轻巧,就像被指尖弹走的蚂蚁一样。


    它撞破塔楼的一角,飞到外面,掉下来,摔在了被浓雾笼罩的中央庭院。


    “咳……”


    在与地面发生撞击后,尼飞彼多很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脱离了与廻世主的战斗,掉进了另一片战场,内脏和骨头都疼得不得了,但还到不了无法战斗的地步。


    哎呀。


    “真是被摆了一道。”


    彼多回想着刚才廻世主的眼神。


    那种微妙的,不像是恶意或者敌意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点小事,下次问问他就好,但不知为何它忽然有种预感,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了。


    浓雾很快将视野吞噬,周围看不见人影,只感觉到视线和气息在周围若隐若现。


    彼多最后看了一眼伊萨纳的方向,紧接着就收回视线,专注于与庭院中埋伏的人类战斗。


    ——


    被背叛了。


    在目睹了蚁王与小麦之间建立随行兽契约之后,枭亚普夫的脑海中就只剩下这个想法。


    心中一直追求、渴望的事物——几乎可以称之为“理想”的东西,在被它背叛的瞬间,就像是往内脏中滚烫的热油般,变成了无法形容的痛苦。


    它本以为自己会被愤怒的王杀死,然而连这种事都没有发生。


    来到客房的王只是忽视了包括它在内的一切,上前去观察那个盲女头上出血的伤口。


    多讽刺啊!


    王明明只要稍微向周围发动“圆”,就能立刻意识到罪魁祸首其实是它,就能将它就此处决,却因为过度的关切而错失时机,被它逃走了。


    “哈……哈哈!”


    耳边传来声音,枭亚普夫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笑声,或者是哭声。


    它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极速朝着瘴气之谷飞去,将过去的一切甩在身后。由于飞得太快,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力量和“气”都被拉扯到了极限。


    普夫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事到如今,究竟是真的在为了排除王的敌人而行动,还是体内尸套龙的基因在它迷茫时鼓动着它回到瘴气之谷这个安全的“故乡”,已经完全搞不明白。


    曾经那么渴望的,王的身影,变得如此遥不可及,只剩下碎裂的梦想在一遍遍刺着心脏。


    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


    ————


    宫殿内。


    怀中抱着因头上的伤口而陷入昏迷的小麦,蚁王呼唤了尼飞彼多,却没有得到回应。


    它的护卫全都被突袭而来的人类拖住脚步,无法立刻赶来治疗,于是到最后只能沉默着呆在原地。


    纵使具备毁灭一个国家、一片大陆甚至一个世界的强大潜能,却对眼前简单而刺目的伤口毫无办法。


    空旷的宫殿里,它独自面对重要之人生命的流逝,茫然不知所措。


    在一瞬间的心意相通后又立刻要面临失去的这个时刻,蚁王平生第一次意识到了——


    自己其实非常孤独。这件事。


    不远处传来战斗的巨大动静,但此处的时间却仿佛静止


    就在这时,附近凭空出现了人类的气息。


    大概是用了那种传送能力吧,蚁王头也不回,对着身后阴影处的某个身影开口:


    “跟她没关系。”


    “……”


    “请你们治好她,余可以和你谈判。”


    “……是吗。”


    听见这话,正在阴影中注视着蚁王背影的老人,也就是尼特罗上前两步,身影出现在月光之下。


    他通过庞姆的能力确认了蚁王的位置,然后又通过诺布早就踩遍了整座宫殿的四次元公寓的传送口出现在这里。


    虽然也考虑过暗杀,但自己在出现的一瞬间就被发现了,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比起挑战,更像是刻意去跟陨石相撞一般轻率地放弃生命。


    真遗憾,看来此处没办法成为老夫的终点啊。


    尼特罗在心里叹气,摸了摸胡子回应道:


    “没问题,把她交给老夫吧,我们这里正好有个好医生。”


    “……”


    “不过你得跟老夫去个地方,作为交换。”


    蚁王听见这话,轻轻将小麦放下。


    “余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决战终于开始了。


    接下来的的终点会放在普夫vs伊萨纳上。


    敬请期待


    第197章


    有些时候, 枭亚普夫会感觉心中堵着一团黑色的东西。


    在与王交谈却不被理解时,在与意见相左的其他嵌合蚁交谈时, 在看到那个盲女时。


    以及,在理想破灭的现在。


    那团黑色的东西始终鼓动着它,过了不知道多久,普夫飞到瘴气之谷。


    翅膀已经承受不住压力,边沿变得残破,但它毫不在乎, 发疯似地开始寻找通往奈落的入口。


    嗓子里似乎不断漏出声音,像是在毫无形象地尖叫或者哭喊,但也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已经疯了吗?


    脑袋里太过混乱,被各种各样说不出名字的疑问充斥着。


    就这样挖掘了一阵, 奈落的入口被打通了。


    充满死寂的风吹上来的时候,枭亚普夫这才意识到, 刚才从这里涌现的强烈生命能量已经不知不觉消失了。


    里面却没有什么活动中的骸龙, 仅仅是巨大的尸骸之山。


    “啊……”


    枭亚普夫并不意外地看着这一幕, 它意识到自己中了计,有谁利用尸体暂时激活了奈落妖星的脑信号, 让它们以为这只怪物发生了复活。


    有这种能力的, 感觉不像是人类,更可能是某个倒戈投靠人类的嵌合蚁吧。


    但即便如此, 普夫也无法再升起任何恼怒或者慌张的情绪。


    它只是停止哭泣, 然后面无表情地飞向瘴气之谷的上空,手中具现化出小提琴, 在空旷的峡谷内奏响。


    驱使自己走到今天的那团黑色的本质,为蚁王而生的这幅身躯, 这个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那就是毫无意义。


    除了王之外的所有嵌合蚁,从出生起就是错误的,是王的累赘,是一个个只会自我感动,抱着各自的幻想然后尽情在世间挣扎的白痴,仅此而已。


    “你真的这样认为?”


    一个声音问它。


    “……事实和我的意志无关,”普夫回答,“王根本不需要护卫,不需要任何生命——除了那个盲女之外的一切都只是一堆垃圾。”


    “嗯,听上去你把对自我的评判标准交给了蚁王,但它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赋予你什么评价。”


    “是啊,王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


    普夫依旧演奏着,清脆而忧郁的琴音萦绕四周。


    “是我需要王,需要存在价值……一直以来都在做着美梦,现在是时候该醒了。”


    在想通这些事的时候,枭亚普夫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它奏响最后一个音,然后停止了演奏。


    脸上的神色看上去就像是要发笑一般,但那双眼睛却是一片死寂。


    带着这样矛盾的表情,它看向和自己一样来到瘴气之谷的廻世主。


    伊萨纳歪头倾听完,开口道:“那如果它不需要,可以给我吗?”


    “意思是,让我成为你的黑蚀龙?”


    “不,你误会了。”


    金红色眼睛的怪物猎人说。


    “就算到了这个地步,你也不可能背叛蚁王,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那你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普夫一手遮着眼睛叹了口气。


    “啊,特地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把我们三个逐个击破,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的确非常成功,我完全被冲昏头脑,哈哈,果然数量一多就容易产生变量,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么多兵蚁……”


    然而伊萨纳却只是摇头:“那我们也该先引来尼飞彼多或者孟徒徒尤匹,介于你的那种分解能力,如果真心想逃,我想我也是拦不住的。”


    “……”


    “但我知道来的人会是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好像很开心。


    “这么说可能怪怪的,但我一直觉得或许有这么一天。”


    为什么?


    普夫几乎没有了开口的力气,只用眼神询问。


    “不要想得太复杂,”廻世主露出轻松的微笑,“一定要找个理由的话,你就当是我之前一段时间受到你很多帮助,所以也想做出报答吧。”


    无论是在森林的时候,拦下了差点杀死他的蚁王。


    还是在宫殿里,面对尼飞彼多过剩的好奇心,替他说过话。


    普夫依旧毫无触动:“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出于善意才这么做的?”


    “我知道你只是为了蚁王而行动,只不过结果恰好对我有利,这很正常,其实人类之间也是这样,但谁也不会说什么。”


    知道真相,但还是表达着“那也没关系”之类的话。


    “就因为这种理由?”


    “嗯,我想帮你实现梦想。”


    伊萨纳微微摊开手臂,又更准确地描述了一遍。


    “是的,我会让你——对蚁王产生价值。”


    ——


    ————


    “欠下的报应,已经大得谁都承担不起了。”


    东果陀的另一侧,某片曾经被作为武器试验场地的漆黑荒野上,尼特罗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对嵌合蚁的王如是说着。


    “你不这样认为吗?”


    后者坐在地上,对这些话毫无反应,只微微低头凝视眼前的虚空。


    没有战斗或者对话的意图。


    小麦已经被送去交给雷欧力紧急治疗,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它能从随行兽契约的存续上感应到这一点。


    这样就够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默默注视了它一阵,尼特罗才把话继续说下去:


    “那就说说话吧,假设有这样一种生物,在完全缺乏引导的状态下被抛到世界上。”


    他想了一下。


    “对,就像是一群毫无自觉的孩子。”


    “……”


    “它们仅凭借本能行动,就做出了许多罪无可赦的事,只是想要活下去,就与现有的自然生命对立。”


    尼特罗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


    “你觉得,从你的视角来看,这种生命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蚁王沉默了一阵,总算开了口:“所以你是在说嵌合蚁的事。”


    “不,老夫实际上在说黑蚀龙——也就是天廻龙。”


    尼特罗摸了摸胡子。


    “哎,这种不得不杀死这些‘孩子’的情况,居然让那位怪物猎人接连在有生之年面临两次,实在是让老夫感到于心不忍啊……”


    “他以前也面临过这样的情况?”蚁王问道。


    看样子终于感兴趣了。


    尼特罗点点头:“是啊。”


    “那他当时是怎么做的?”


    “没有什么具体的做法,只是在命令下把它们杀光了。”


    “……”


    比想象的还无趣——蚁王眼中刚刚提起的兴趣瞬间熄灭。


    “不过在那之后,他主动被‘诅咒’,成为最后一只天廻龙,把责任和未来全部背负在身上。”


    闻言,嵌合蚁的王稍微愣了一下。


    “所以才有你现在看到的廻世主。”尼特罗摸了摸胡子,“对,他们当时不知道古龙种的灭绝会导致灾厄降临,但还是恰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该说是命运吗……”


    “余知道了,”蚁王稍微闭了下眼睛,“如果是关于那个廻世主,余也可以承诺不会动他。”


    尼特罗却抬起眉毛:“那大可不必。”


    “什么?”


    “还问理由?唉,你还真是小看他,小心因此自取灭亡。”


    “只是寄宿着古龙力量的一具古老空壳而已——余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他。”


    “哈哈,还不明白吗?”


    尼特罗仰天大笑。


    “正因为是空壳,所以什么都能做到。”


    “……”


    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呼啸着吹过这片荒原。


    过了片刻,蚁王才声音沉闷地再次开口:


    “全部都是这样。”


    “嗯?”


    “你、廻世主或者别的生命,全部都毫无价值可言,只是被世界搅动的混乱的一份子。”


    ……口气不小嘛。尼特罗刚这样想,就听见蚁王继续说下去:


    “——至少直到今天之前,余是这么认为。”


    ……这样啊。


    猎人协会的会长微眯起眼,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不动如山的强大存在已经彻底陷入了迷茫。


    这种混乱的根源,来自于它开始认可其他生命价值的现状,与冥灯龙基因中否定一切的本能之间发生的冲突。


    这样可不行。


    “老夫可没办法站在你的视角看待事情,不过,老夫倒是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听见这话,蚁王抬眼看他。


    “你是——我们的天敌。”


    说这话时,尼特罗的视线格外认真。


    “你想终结这个现有的世界,创造出一个只有你能继续存在的新世界,但对其他万物来说,只能被称为世界毁灭而已。”


    “余已经不那样想,余会进行合理的统治,比这个国家愚蠢的总帅更加——”


    “嘻,那是不可能的。”


    听见这嘲笑般的话,蚁王微微皱眉:“为什么?”


    “问题根本不在于你想担任什么样的角色——无论成为杀戮者,还是统领世界的所谓贤君,最后都只会对人类造成不同层面的毁灭而已,因为你还是在逃避最根本的问题,只要那个问题不被解决,事情恐怕就会一直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尼特罗说到这,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嵌合蚁的王啊,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是什么?”


    听见这直达心底的话,蚁王微微睁大眼睛。


    “你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被本能驱使着前进,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思考,什么也不追求——像你这样的嵌合蚁,或者说像你这样的人类在世界上,简直到处都是,就像是……


    对,就像你说的‘被世界搅动的,混乱的一份子’。”


    尼特罗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讽刺着它。


    “所以由你统治世界,就像往河里倒水一样,最后无非就是沿着惰性继续维持现状,或者走向毁灭,根本无法展现出未来。”


    “那依你看,余该怎么做?”


    蚁王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哈!这谁知道,”尼特罗笑了一声,“这么难的事,老夫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这世界上总归有一两个人会知道。”


    “是谁?”


    “就是那些有着自己的狩猎目标,为此热忱地钻研、探索未知的人。对了,虽然没有具体的案例,但我们一般称呼这样的人为——


    猎人。”


    第198章


    所有的组织都是为了实现梦想。


    这一点, 巴尔巴雷旅行团也不例外。


    虽然各有目的,但所有的成员都是为了实现宝藏猎人团长“找到鳞片主人”的梦想而聚集在一起。


    因此在天廻龙的事件结束后, 既然那个梦想已经实现,大家也就迎来各奔东西的一天。


    先是龙人族的行脚商离开了,然后是猫厨师、土龙族的小姑娘以及索菲亚。*


    最后那天,伊萨纳在食堂里遇到了即将启程离开的团长。


    “出发时间是明天中午,”宝藏猎人喝了口啤酒,“话说你真打算留下来?”


    伊萨纳点点头:“巴尔巴雷挺不错的, 周边的麻烦也多,不出意外的话我会在这里留很久。”


    “这样啊,”中年人抱起手臂, 压低声音,“还是因为调度令的事吧, 需要的话,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留你做驻船随行的猎人, 所以……”


    “我像是会需要理由的人吗?”伊萨纳笑着将酒推给他, “可能一会就随便找个方向走了, 还是先担心你自己的行程。”


    “哈哈,你小子。”


    这个老成又豪迈的猎人这才笑起来, 啤酒杯放下的时候, 有些许泡沫粘在他的胡子上。


    “对了,伊萨纳, 那些病毒真的没事吗?”


    “嗯, 用打消果实很快就控制住了。”


    “那就好,出现问题随时联系啊……”


    两人交谈一会, 伊萨纳像是想起什么,看向一旁。


    “不过, 倒是有件事。”


    “嗯?什么?”


    “最近偶尔会看见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附近,但视线转过去的时候就消失了。”


    “黑色?是像狂龙病毒那种?”


    “不,不是这个,”伊萨纳想了一下,“就像风,或者氛围一样的东西,我想大概是没有攻击性的。”


    宝藏猎人似懂非懂:“嗯。”


    “偶尔会看到它们在我身边流动,像是要偷偷扑过来。”


    “那要是扑过去会发生什么?”


    “会……怎么样呢。”


    我到底在说什么。


    伊萨纳像是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可思议的蠢话,不由得自嘲地笑起来,右手握拳敲了敲前额。


    “居然在这里说起梦话,真丢人,我今天可能喝太多了。”


    “可能又是哪里的兽人族,听说了你的事偷偷跟过来吧,”宝藏猎人却没有丝毫当成玩笑的意思,“我去提醒集会所加强警备,放心,你没必要那么在意。”


    “……是吗。”


    “有事情随时跟大家说,虽然现在解散了,但我们旅行团很团结,要是谁出了问题,所有人都会想办法解决。”


    那个时候,听着团长那令人信赖的话语,伊萨纳闭上眼,用鼻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黑色的东西有一段时间确实消失了。


    但在几年后,它又再次出现。


    直到被狂龙病毒侵蚀全身,化作天廻龙飞向艾登他们所在的新大陆的时候,伊萨纳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


    所以,到了现在。


    他也能理解枭亚普夫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瘴气之谷的风声格外响亮,伊萨纳依旧像是他们第二次相遇那天一样飞在半空,身影轻飘飘的。


    “此刻出现在你身边的黑暗,那其实是为了在失去理想、直面孤独的无底黑暗中生存下来时,智慧生命独有的‘安全装置’。”


    普夫实在无法把那种东西与“安全”这个词联系在一起,不由得皱起眉。


    “你在胡说什么?”


    “哎呀,试着回想一下就知道了,是不是每次精神受到打击的时候,它都会突然出现,让你觉得还可以再行动一会,可以再撑一会?”


    “……”


    “现在也是一样的,你发现自己被虚无感包围着,没有意义或者希望,连自我也变得遥远模糊,所以它们又出现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真正的自由。”


    听见这个回答,普夫的表情微微一愣。


    “没错,真正的自由就是这种东西,让你假装自己并不孤独,深信一切都还有意义,然后……”


    伊萨纳顿了一下,做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把这一切全部打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廻龙猛地振翅,鳞粉伴随着即将爆炸的巨大能量朝枭亚普夫席卷而去,泛着光的黑紫色映照在它因惊讶而睁大的眼睛里。


    还要战斗吗?


    它在心里想着。


    这不需要犹豫才对,毕竟自己作为护卫的最终职责,就是为了王击败眼前这个怪物猎人。


    但是,王不需要它这么做。


    不仅如此,现在大概连它的存在都忘了。


    在攻击到来之前,普夫的外形先一步粉碎,将自己分解到让人找不出本体位置的地步。


    但这种程度的策略不足以从伊萨纳手底下逃脱,它看到无数弓箭像是流星般袭来,每一支都绑着足以造成连锁爆炸的属性能量,封锁了它的所有前进方向。


    “打算把我困死在这里……?”


    普夫这样想着,注意到唯一的生路是正上方,于是那些细小的个体又重新汇聚在一起,还原出青年人类般的姿态,朝着上空飞去。


    在为了躲避那些箭矢而向上飞行时,它原本堪称美丽的蝶翼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宛如融化的新雪般一点点消散了。


    “打破那个容器吧。”伊萨纳说。


    “容器?”


    “嗯,装着你自己的容器,那是你对自己的‘印象’——这才是现在困住你的东西,如果不把它打破,你就无法蜕变。”


    听见那个声音,普夫原本已经一片死寂的心中忽然又感到了恐惧。


    但那个恐惧并非对着廻世主,而是对自己产生。


    一直以来构想的未来,那个由王统治世界,而自己能够在旁辅佐的光景,其实全部都是幻觉,为了这样的幻觉,自己用精心准备的仪容掩盖真实,用艺术和言谈包装外壳。


    而现在,它们全部逐渐散去。


    向上冲去的力到达极限,在失去翅膀后,普夫的身体开始无可奈何地从空中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在到达地面之前,一只手被抓住了。


    普夫摇摇晃晃,抬头对上了伊萨纳的眼睛。


    金红色,漫不经心笑着的双眼。


    “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固执,既然你得不到蚁王的回应,干脆去想象它的话如何?”


    “想象……?”


    “都一样吧,反正你过去也只是在忠诚于你想象中的王而已。”


    “……”


    它无法反驳,只能沉默。


    “现在做不到也没关系。”


    伊萨纳说。


    “就像是决定出远门时的感觉,来,在你迈出第一步之前,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帮助你。”


    手被松开了。


    普夫再次产生了失重感,它仰面朝天不断下落,与此同时,它看到了月亮。


    不。


    那其实是一柄巨锤,反映着周围的微光,用碾碎一切的气势从正上方向着自己冲来。


    看到这一幕,嵌合蚁不由得露出苦笑。


    “你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样喃喃着,在被击中之前,它的身影就消失了,淡薄到了几乎看不见的地步。


    但只是一瞬之间,四散的鳞粉又重新汇聚,在四周漂浮,仿佛是一层白纱般的月光。


    伊萨纳操纵着锤子在距离地面咫尺之间刹住,然后看向那片光流。


    它逐渐下落,然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洁白的茧。


    瘴气之谷陷入片刻的宁静。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极其细微的声响与震动,准确无误地传达到附近每一个生命那里。


    咔嚓、咔嚓。


    随着动静增加,茧也开始剧烈摇晃,浮现出裂痕。


    “终于……”


    伴随着伊萨纳的喃喃声,从茧里伸出了被弯曲的翼爪,以及由四根粗壮骨骼所撑起的残破翼膜,最后整个生命从那里面破衣而出。


    生长着倒刺的扭曲长尾,披覆在身上的银白色外衣。


    在它出现的瞬间,瘴气之谷中怪物的尸体就迅速被抽干,汇聚着孢子形成雾瘴,笼罩在四周。


    枭亚普夫的身影,逐渐从这片雾瘴中模糊显现。


    那是它融合了死神——瓦尔哈扎克(尸套龙)基因的姿态,在此之前一直为了贴近自己的理想而被遗忘、掩盖着,如今才显露出真实的一隅。


    “感觉不错嘛。”伊萨纳说。


    普夫自嘲地摇头:“总有种在战斗前就已经输给你的感觉。”


    “输给我?虽然是战斗,但这不是用输赢决定的事情。”


    “……那是什么?”


    “谁知道,旅行的开始总是很模糊,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路上了,”伊萨纳耸了下肩,“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等以后再决定也不迟。”


    听见这过于随性的话,普夫几乎失笑。


    两边都做好了战斗准备,今天肯定有一方会死在这里,但不知为何,先前在它心里沉重结块的不安已经消失。


    “那就做个了断吧,”融合了尸套龙基因的嵌合蚁抬起手臂,用出演戏剧般夸张的语调说着,“这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


    ————


    东果陀,宫殿内。


    虽然早有准备,但在面对孟徒徒尤匹的时候,百龙夜行还是陷入苦战。


    “……那么多怪物,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全部击败,也太快了。”


    酷拉皮卡火红的双眼盯着那个站在战场中央的异形。


    不,甚至连异形二字都无法称呼那个东西,浑身长满眼睛,猩红的龙属性能量汇聚起光流在背脊上流淌,只有脑袋的部分勉强还能看出原来的痕迹。


    煌怒恐暴龙的基因混杂着魔兽和其他一些东西的基因,在这一刻完全爆发出来。


    一头毒妖鸟试图飞在半空投下毒物,酷拉皮卡试图阻止,但在声音成功发出之前,那头异形恐暴龙就猛地起跳,将半空的怪物直接吞了进去。


    喉咙吞噬蠕动后——


    仰天爆发出怒吼。


    那吼叫声大得不自然,有些怪物被这气势震慑,脱离了百龙夜行的队伍逃跑。


    算了,减少伤亡也是必要的。


    酷拉皮卡紧紧皱着眉,心想。


    但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也必须要直面它的敌意……!


    作者有话说:


    *稍微提醒一下,艾登不是旅行团的人,所以开头没有被提到,他是巴尔巴雷集会所的怪猎,和伊萨纳是同僚的关系。


    第199章


    “轰——”


    庭院的浓雾中, 怨虎龙的磷火接连发生爆炸,如同绵延不绝的闷雷般响彻整片空间。


    尼飞彼多将这些磷火团设置成遇到念就自动爆炸的模式, 用这种方式接连毁掉了十几名自动活动的烟雾兵人,不过依旧没能找到能力持有者的本体。


    真不好找啊,在感知范围里,简直像到处都是人一样……!


    彼多想着要不要干脆把这一片地区全都炸了,但一方面敌人可能就等着它这么做,趁着它使用完能力的空隙发起突袭, 另一方面,这里毕竟是王居住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它不想那么轻易将其破坏。


    得想个办法把敌人印出来——这样想着, 尼飞彼多忽然感觉脚下一滑。


    “哈!?”


    作为实力高强的嵌合蚁,它本不应该出现这种低级的战斗反应, 但脚下的滑度已经超出正常范畴,简直是将摩擦力直接消除一般, 根本找不到借力点, 全身瞬间就朝着某个方向冲去。


    稳住身形已经拼尽全力, 要是直接摔倒,恐怕不只是脚底, 连双腿、双脚之间的摩擦力也会被大幅度消去。


    彼多猛然意识到了对手的身份。


    “是只泡狐龙?”


    东果陀境内根本没有这种大型怪物, 肯定是被带过来的,人类中有怪物骑士!


    在滑到庭院的另一角前, 它本来想用爪子稳住身形, 但紧接着忽然感觉全身一轻。


    自己的身体,被瞬间甩到后面去了。


    “……?”


    很奇怪, 明明没有任何冲击或者声响,到底是怎么……


    彼多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倒悬的月光, 心里一下子有了答案。


    错不了,是空间发生了变化。


    敌人具备空间类型的念能力,在泡狐龙的泡沫上做了出入口。


    想到这里,彼多腿部和手臂上的肌肉一下子膨胀至原先的数倍大小,全身在半空中一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拐弯,然后迅速移动,转瞬间就躲开了接连在雾气中浮现的青蓝色泡沫。


    说实话,事情不太妙。


    普夫还没有回来,廻世主的气息也消失了,应该可以视作他们正在战斗。


    尤匹在附近的战场对付那些怪物,而且最关键的是,王也不见了。


    所以自己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摆脱这些家伙的纠缠,尽快前往王的身边——


    “砰!”


    伴随乍起的枪/声,彼多的左腿忽然传来一阵失去力气的苦闷。


    那是一颗用念能力具现化出的子/弹,穿透怨虎龙外甲,卡在了它的肌肉之间。


    彼多脚步一顿,肌肉很快就将子弹推出,与此同时,它残忍的视线骤然朝着始作俑者的方向刺去。


    浓雾中,能看到银白色的长发一闪而过。


    中计了,但是感觉很有趣。


    有趣、有趣……


    想杀到不行!


    ——


    ————


    瘴气之谷。


    怪物与环境生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些是因为被卷入战斗,但更多的是被尸套龙那称为瘴气的微生物分解,吸收走了全部生命能量。


    这里的景色充斥着惨不忍睹的痕迹,只能用地狱来形容。


    然而就在这种惨状里,正在战斗的枭亚普夫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情舒畅。


    说实话,就算发生了进化,赢的概率还是很低。


    但它既不向往胜利,也没有像尼飞彼多那样开始享受战斗的乐趣。


    什么也不去思考,不计划,这种没有执着的轻松感,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


    面对廻世主的攻击,身体仿佛神经反射般对占据做出应对。


    而这一切的源头,枭亚普夫清楚,仅仅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终于看到终点,并且为此做好准备。


    这还是它从诞生起第一次如此明确地看到未来。


    终于……不用再焦躁不安了。


    心里涌起无限接近于感动的情绪,让普夫几乎落下眼泪。


    这里的战斗持续了很久,直到具备尸套龙基因的嵌合蚁被怪物猎人逼入绝境。


    受伤的部位被反复击中,一阵剧痛,鲜血喷涌而出,又迅速化作鳞粉回到原位。


    在这个过程中受到了巨大损伤,然而普夫对此毫不在乎,甚至不顾伊萨纳会还击的可能,直接朝着对方的方位发出进攻。


    当然,毫不意外地被避开。


    到此为止。


    只听一声武器没入身体的动静,枭亚普夫遍体鳞伤地落入地面,依靠着一块山岩。


    被贯穿的估计是神经丛或者核心之类的要害,它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无能为力的苦闷。


    这种程度的伤势,只是将自己分解成细微的个体已经完全不够。


    说到底,连那样做的“气”都已经凝聚不出来了。


    伤口越来越多,距离死亡越来越近。


    心里却只有平静和喜悦。


    对,我一定是为了这一刻——


    普夫这样想着,面对手执长刀走而来的怪物猎人,忽然感觉眼前的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为了王可以做的事,在这一刻逐渐变得明了。


    它将被天廻龙吞噬,吞噬自己后变得更强的天廻龙,会去成为足以与王为敌的存在,让王发生进化。


    但是,还有着某种遗漏了关键的缺憾。


    想到这,普夫原本已经低垂的视线缓缓上移。


    只是被吞噬还不足以让它的执念彻底消失,必须做得更好才行。


    如果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王,这么做还远远不够……!


    而且自己与王之间的事情已经解决,那么与这个人之间的呢?


    “我……”


    它不顾溢出鲜血的喉咙,喃喃出声。


    “我对你……”


    ——


    另一边,宫殿内。


    面对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在庭院内移动的尼飞彼多,烟雾被无休止地搅乱,让发动能力的莫老五几乎无法维持现状。


    尽管有诺布的能力配合他们不断改变位置,但还是开始力不从心。


    “嘁,一直躲来躲去,”他大声叫喊着,“你难道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转移战场?”


    转眼间,莫老五的身影就被利爪撕成碎片,不过那只是用烟雾临时做出来的分/身而已。


    “一直躲来躲去的到底是谁,”彼多不满地舔了下爪尖,“而且也不用转移战场,说不定另外两边能比我更快结束呢?”


    “呵,我看是死得更快吧。”


    “嗯~那种可能也不能否认喵。”


    “呃。”


    莫老五被这话稍微噎了一下,又嘲弄地笑了。


    “居然对同伴也这种态度,真是让人恶心的生物。”


    “啊,听上去你们好像误会了呀?”


    彼多转动那双缺乏感情的,猫一样的眼球,脸上刻薄残忍的轻浮微笑在黑暗中不断飘荡着。


    “虽然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不会错——


    我们几个,就算死了也不会放过敌人。”


    ——


    心脏被长刀次循环,已无回天之力。


    与此同时,黑紫色的鳞粉铺天盖地地朝枭亚普夫席卷而来。


    它即将被吞噬,化作廻世主能量的一部分。


    这样的未来近在咫尺,再多做一个动作都会累到不可思议,不过有一件小事还是可以做到的。


    既然已经决定了,不做可不行啊。


    今天刚好是满月,一旦闭上眼睛,就会担心风会把云吹过来,遮住皎洁的月光。


    虽然很累,但枭亚普夫还是努力睁开眼,那失去光泽的眼球里映照出廻世主的身影。


    它向前伸出手臂,姿态优雅地轻轻抬起伊萨纳的一只手,然后——


    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有一种冰冷的触感。


    做完这个吻手礼一般的举动后,普夫抬起头,看着对方充满困惑,稍微愣了一下的表情,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请你……记住我的祈祷(诅咒)吧……晚安。”


    那是它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两人就被黑紫色的鳞粉包裹起来。


    ——


    “……”


    因为有种不好的预感,东果陀另一侧的高山上,与旅团成员汇合的库洛洛·鲁西鲁下意识转过头,看向东果陀与NGL交界处,也就是瘴气之谷的方向。


    深夜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从蓝到紫的过度。


    “怎么了?”


    察觉到异样的芬克斯问他。


    “没什么。”


    库洛洛面不改色地回应一句,然后看向自己在场的旅团成员,以及他们身后的某个庞然大物。


    “都准备好了?”


    “当然,”窝金激动地回应,但马上意识到自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我是说其他人准备好了,不过主要还是得看派克。”


    在他身后不远处,短发女人闭着眼点了点头:


    “马上就好,契约通道的建立需要时间,虽然是经过人工实验的品种,但古龙比我想象的要更难控制,操控起来,大概是一次性的……”


    “只要一次攻击就够了。”库洛洛说,“设定好目标,之后它脱离控制,想飞到什么地方都无所谓。”


    听见这话,旅团唯一的怪物骑士又问:“那么目标还是按照之前的安排吗?”


    “没错。”


    “……”


    尽管知道自己不该抱有异议,但派克诺妲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夹杂着困惑与不忍的复杂表情。


    短暂的沉默后,才作出回应:


    “我知道了,目标是伊萨纳先生,我已经这样设定了。”


    作者有话说:


    (←请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中的表情 (谁能看出来啊!))


    第200章


    伴随着一阵寒意, 枭亚普夫回过神。


    它发现自己身处一道陌生的长廊内,光线明亮, 墙面洁白,地砖也是整洁的大理石铺设而成,两侧都是幽深的黑暗,看不见底。


    周围有很多看不清脸的模糊黑影,像是人形,它们正在安静地走来走去, 而自己正坐在走廊一侧的长椅上。


    作为嵌合蚁的普夫当然没有去过这种地方,所以或许是构成它的某个人类的基因所保留的记忆也说不定。


    它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周围的黑影逐渐全部走完了,只剩下它一个。


    这就是所谓死前看见的通道吗?还挺有艺术感。


    这样想着, 普夫抬起头。


    这才注意到,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 那是一张极其精美的油画, 绘制着站在黄昏中荒野上的蚁王。


    它正张开蜕变成赤色的双翼, 姿态充满神性与威严,而周围盛开着黑色的花。


    “……”


    普夫知道自己也必须该走了, 但它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视线从上面移开。


    就在感到茫然地时候, 旁边长椅的另一端忽然传来有谁坐下的动静。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感动吧。”


    是伊萨纳。


    在这个可以被称为精神空间的地方,他回到一身旅行装束的状态, 身上那些属于廻世主的部分已经消失不见, 就以全然的人类姿态,随意地坐在旁边。


    “你为这样的未来而感动, 太想亲眼看到它发生的那天,所以才不肯离开。”


    普夫看着他的侧脸, 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着画。


    “那你是来催我离开的?”


    “也没有那么着急,毕竟这里不会有时间的流动。”


    伊萨纳说着,伸了个懒腰。


    “而且杀了你的人是我,所以引导你前往另一个世界也成了我的工作,哎,真头疼。”


    普夫沉默了一会儿:“……听上去真不可思议。”


    “哈,你害怕吗?”


    “这我不太清楚,毕竟也不知道死后会被带到哪里。”


    未知总是让人害怕的。


    但同时又那么迷人。


    【踏上旅途的第一步】……


    想起对方之前刚才的话,枭亚普夫的肩膀放松下去。


    “如果,”它声音平静地开口,“如果是和你一块走,我感觉也就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了。”


    心里非常平和。


    自己或许一直期待的就只是这样——有谁能坐在旁边,对着充满执念与烦闷的自己,笑着抱怨一句“真没办法”之类的。


    像是看出它的想法,伊萨纳半开玩笑地开口:


    “好啊,那既然都决定要走了,要不要牵手?”


    看到他伸来的手,普夫有些惊讶地愣了一下,然后也发出轻笑。


    “如果你允许的话。”


    说着,他握住了那只手。


    他们站了起来,随便找了个方向往前走去,伊萨纳在稍前一步的位置拉着他。


    灯光越来越暗,即将走入黑暗中。


    我就会这样消失吧。


    普夫往前走着,等待着这样的时刻。


    它以为事情马上就要结束,但就在这时,耳边却传来低笑声。


    转过头,发现在昏暗的走廊上伊萨纳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责怪,又仿佛是欣慰般的矛盾笑容看着自己。


    “啊,枭亚普夫,你也太过分了吧?”


    “……怎么?”


    “明明邀请我一起见证你的梦想,结果现在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独自离开这段旅程。”


    邀请……


    自己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普夫感觉记忆中存在某种空缺,正在回忆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侧的墙壁上再次出现了那副绘制着王的身影的油画。


    但这个时候,那副令人感动的画就像是融化的蜡烛般慢慢流了下来,漆黑的颜料不断向外溢出。


    “我……到底……”


    普夫这样喃喃着,而伊萨纳轻声打断了他。


    “放心,我已经兑现诺言了,帮你找到了实现价值的方式——真正让你对蚁王产生意义的方式,而你也的确如我所愿,用它诅咒了我。”


    “诅咒?”


    “真的想不起来吗?”


    “……”


    “哈哈,像你这样有着强烈执着的家伙,到了死之前居然也会忘记一切,好奇怪,这算什么!?”


    伊萨纳愉快地笑着,微微抬着视线看向普夫的眼睛。


    有什么率真而疯狂的东西从他的视线里渗出来,在如此异常不安的环境下,普夫却觉得那个颜色很美。


    “……啊。”


    它终于想起来了。


    而在想起那个诅咒的同时,普夫的身体也像那副油画一般开始融化。


    身体一点点消失,头颅也开始化开。


    最后,只有嘴角留下一个异样的,温暖的笑。


    “再见。”


    最后的时刻,它听见伊萨纳这么说。


    “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好好实现那个愿望。”


    ——


    在战斗已然落下帷幕的瘴气之谷中。


    “鳞粉乃爱泉” ——这是蚁王三名直属护卫之一,枭亚普夫的念能力,它能产生催眠效果,影响他人自我意识。


    这个能力原本对同样具备精神控制力的天廻龙完全无效,可是在这一瞬间,因为持有者死亡而变得更强大的念,在被天廻龙吞噬的时候,将某个观念植入了伊萨纳的脑海,在他的精神中不断扩散。


    容器破碎了。


    外溢的能量形成扭曲的共鸣,让瘴气之谷中的伊萨纳一瞬间看向了蚁王所在的方向。


    那是枭亚普夫寻找到的唯一一条道路,也是在排除无数可能后,它所意识到的对王产生价值的唯一方法。


    【堕落吧。】


    【堕落吧,廻世主,用你的破坏力蹂躏这个世界,并且最重要的——】


    【你要成为王的敌人。】


    【要成为王的敌人、成为王的敌人、成为王的敌人……!】


    【——!】


    被这指令影响着,天廻龙嘶吼着张开双翼——那洁白翅膀的末端已经泛起怪异的猩红,然后他振翅飞了起来,在半空中以违背常理的方式猛然加速,朝远处冲去。


    ——


    “嚯,终于来了吗。”


    在凹凸不平的荒原上,沉默许久的尼特罗望向黎明前的天际线。


    在那里,强大到无法忽视,几乎能用神明来形容的某个存在正极速飞来。


    “哇,样子看上去比想象的还糟……不过算了。”


    尽管和计划稍有偏差,但事情依旧朝着既定好的方向发展。


    老人在心里估算着时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转头咧嘴一笑。


    对着同样感受到什么,站起身来的蚁王开了口。


    “那就这样吧,我们救好那姑娘会把她送回家里。”


    尼特罗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这老骨头就退场了,再见——


    梅露艾姆。”


    ——


    ————


    与此同时,位于东果陀宫殿内的另外两场战斗也已经落下帷幕。


    被恐惧折磨得白了头发的诺布收到来自各方的联络,打开传送口一个个带走伤员。


    莫老五的两个弟子早已陷入昏迷,他本人也几乎说不出话来,受伤较轻的凯特在帮他搬运伤者。


    然而到了宫殿外侧,诺布却遭到了拒绝。


    “我要留下来遣散百龙夜行。”


    站在伤痕累累的金雷公身边,同样狼狈的酷拉皮卡一脸严肃。


    “受伤的怪物很多,它们也需要得到救治。”


    面对态度如此强硬的少年,诺布深吸一口气。


    “不可以,就算你身受重伤也得强行把你带回去,其他人倒是可以留下。”


    “什、为什么?”


    “根据尼特罗会长的‘遗言’,你是必须前往最终决战场地的人员。”


    哈?


    酷拉皮卡一瞬间感觉非常奇怪。


    是要继续战斗吗?可是自己和随行兽都已经……


    “等一下,遗言?”他因战斗而疲惫的大脑忽然反应过来有哪里不对,“可是会长他怎么会……!”


    诺布推了下眼镜:“尼特罗会长在与嵌合蚁的战斗中牺牲,尸骨未存——这是即将出现在官方书面上的结果,你记住就行了。”


    “呃……”


    脑海中似乎出现那个老人比了个耶的景象,酷拉皮卡不由叹了口气。


    “总之快点过来,”诺布面如死灰地催促道,“我们有十分钟时间处理你的伤口,有骨折吗?”


    “……有,但我已经用锁链固定了。”


    “请坚持一下,之后不需要战斗,只是需要你到场。”


    酷拉皮卡似懂非懂,来不及想那么多,在进入传送阵前,他向还有意识的几只大型怪物下达了尽快将所有怪物送回森林隐蔽的命令,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眼前的景色骤然明亮,眼睛因为不适应四次元公寓的光线而立刻眯起。


    “给你。”


    诺布在他旁边,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酷拉皮卡伸手接过,发现带着一股寒气。


    “这是?”


    “是艾露大人提供的东西,能让人在极端高温中维持正常体温十二小时左右,是以前怪物猎人在岩浆地带出任务时用的,非常宝贵,请你在传送前喝掉。”


    我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酷拉皮卡看了眼那瓶冷饮,没有再拒绝,直接照做喝了下去。


    然后他稍微处理了一下伤口,就踏入了诺布打开的某扇门。


    ……奇怪。


    因为现在还是晚上,本以为视野会骤然变暗,可奇异的是,就算离开了灯光明亮的念能力空间,来到室外,他还是能看清东西。


    在少年逐渐变得震惊的视线里,被映照成白色的地面在夜色中流动,天空反而一片漆黑,仿佛天地颠倒一般的场面。


    再加上地面因为曾经试验武器而变得坑坑洼洼,所以有一瞬间,这个景色让酷拉皮卡想起教科书上描绘的某个事物。


    简直像是……


    “月亮?”


    而就在那视线的尽头,将世界化作黑白油画般的月球的,正是前所未有认真姿态应敌的蚁王。


    以及在它面前,那名姿态不详而诡谲的生物。


    就像从神明堕落为恶魔一般,向外爆发的破坏力说不定在冥灯龙之上。


    “这是……”


    酷拉皮卡几乎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景象。


    那个存在,正是克服了诅咒带来的怪异化,死守在天廻之路上的,怪物猎人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在黑色银色金色艾露都不知道的地方,前所未有的闪粉艾露稍微横空出世了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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