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特别的村民 “我们都很


    只见姜吉婶穿着一件金光闪闪的豹纹皮草, 闪亮登场。


    那衣服是从福笙那儿借来的,肩膀垫得很高,她脸上化了浓妆, 口红涂得有点出界,墨镜遮住半张脸, 左手搭在“律师”小禾的胳膊上, 右手拎着亮瞎眼的水晶手包。


    禾穗后脚走进来, 深灰色女士西服, 派头很足, 胳膊夹着文件夹,表情冷得像一开口就要把人告到倾家荡产。


    姜吉婶没穿过高跟鞋, 前几步差点崴了脚,禾穗赶忙扶稳她,她清清嗓子,下巴抬得高高的, 活脱脱的女暴发户。


    屋里的人都被她惊呆了。


    苏勤惠和麦花心想:完了, 忘了后面还有戏!


    姜吉婶伸出手, 接过禾律师递来的一沓“合同”,用力甩在柴主任和刘副校长的面前:“睁开你俩的狗眼看清楚!”


    禾穗绷着脸:“麦花家这块地, 已经被我们姜总承包了!以后地的收成, 也归我们姜总管!”


    姜吉财大气粗:“你们要还敢上门挑衅, 今天我带了律师!小禾律师, 要是他们敢找事儿,就起诉他们——”


    她顿了顿。


    “起诉多少来着?”姜吉忘了词,一抬头,发现勤惠和麦花正看着自己,嘴型飞快地动着, 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姜吉婶隔着墨镜,看不大清,只瞧见她俩同时伸出手,疯狂在摇,好像比划的是五。


    姜吉当场会意,邪魅一笑,也比划了个五:“——起诉你们至少五位数!


    麦花和苏勤惠一拍脑门。


    这下要完。


    麦花转头又对柴主任解释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其实这两位也是来帮我的忙的。”


    姜吉扯着嗓子喊道:“不用不好意思!有种你们都冲我来,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座山姜哎哎?我还没说完呢!”


    苏勤惠和麦花冲上去,把姜吉婶拉到旁边去了。


    两分钟后。


    姜吉的脸也红了:“误会啊,都是误会!”


    她变脸极快,一屁股坐到两位客人跟前,双手握住柴主任和刘副校长的手使劲摇:“领导啊!校长啊!真是天大的误会!我是小秋她姨,听说今天有人要来小秋家找茬儿,我一着急就……哎呀,这事儿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家小秋可优秀了,我们村的人可善良了,今天这事儿,我们保证不会——”


    柴主任的手被摇得发麻,只能挤出笑容:“能理解,能理解……”


    姜吉大婶话说到半截儿,“嘭——”地一声,门又被踢开了!


    这次阵仗更大!


    外头人声杂乱,夹着竹竿敲地的“咚咚”、铁盆相撞的“哐哐”,还有……不知是谁吹响了哨子?


    只见以福笙和德福叔为首,十几个村民浩浩荡荡站在麦花家的院子外面。


    德福大叔扛着锄头,金山老爷提着铁锹,鱼叔举着捞鱼的网兜,傻东西四个兄弟和其他邻居们手挽着手,气势汹汹地站成一排。


    福笙像是黑-帮少女,手里的鸡毛掸子像枪似的扛在肩头。


    “麦花姨!你别怕!我们替你撑腰来了!”


    “叫里头的王八蛋滚出来!”


    傻东吼道:“在俺们盛夏村的地盘,谁也甭想欺负俺们村的人!”


    麦花从屋里出来时,整个人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今天会来这么多村民。


    张不同挤在人堆里:“麦花姨,你别怕他们!我们来保护你!”


    柴主任和刘副校长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小院里这支“武装力量”,有老有少,有最大年纪的阿公,还有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奶娃娃,他们个个群情激奋,柴主任从讶异到哭笑不得,最后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姜吉大婶急着和大家解释:“错了!搞错了!大家伙儿都把东西收起来,这两位不是来要债的,他们是县城来的领导,是到咱们这儿考察的!”


    外头的人都愣了。


    柴主任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大家好,我今天是和咱县城高中的刘校长,来小秋妈妈家做客的。”


    “可能中间发生了些误会,但是啊,”柴主任说着,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我感觉,也挺好!”


    几十年前,他到乡下做知青,和大家种地干活儿,累了躺在一块儿,晚上一起烧柴做饭吃,后来回了城里,还总会惦记当年在村里的日子,如今城市发展是快,但快得已经没了人情味儿,住对门好几年,都不知道邻居姓什么,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都不知道该敲谁家的门。


    柴主任目光扫过每张村民的脸,竟心头有些感动:“邻里守望,互帮互助,虽然方式……特别了点,但大家伙儿团结在一块的这份心,真是难得!”


    他转身,对满脸忐忑的刘副校长笑着说:“小秋家里的情况,我通过几位邻居们都了解清楚了,我看,可以特事特办,把咱学校的助学金尽快落实,另外——”他顿了顿,又笑了:“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个目的。”


    他转向村民们:“之前我一直听说,盛夏村这些年治理得不错,你们村长亲自带着大家改良了土地,发展绿色有机农业,治理环境,村民的幸福指数很高,其他地方有些模范村,也都想来取取经,上头派我先过来看看。刚才走过来这一路,虽然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乡亲们精神头很好,朴实热情,我看有互相插秧的,堆渥肥的,还有不少外乡人来这儿体验当农夫,我觉得特别好,真的!你们在走一条很新的村庄运营路子!”


    德福大叔把锄头放下来,憨憨地笑了:“主任,您要不干脆住到我们家去,多待几天,正好我家的民宿也修整得差不多了,您留在这儿,好好体验体验,感受下我们真正的风土人情,也尝尝我们盛夏村的特色!”


    “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我琢磨着,这次来了,能多待段时间,看看能不能把咱们盛夏村做出品牌来,将这种村庄运营的模式推广出去!”


    大家都笑起来,院子里响起热热闹闹的掌声。


    ***


    另一头,王憨和傻柱闷头跑了二里路,才敢停下来喘气。


    路上,傻柱一直捂着口袋,王憨扭头瞅了半天,后头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小子,”王憨抬腿踹了傻柱一屁股:“是不是诳我嘞!”


    “大哥,我诳你,我是狗!”


    这一脚把傻柱踹了个狗吃屎,兜里的首饰袋跟着掉了出来。红色丝绸布,上面还印了珠宝图案,一看就是好东西!


    王憨眼睛贼,上去就夺。


    两人在太阳底下抢了半天,滚的浑身是泥。王憨好不容易把东西夺到手,就听傻柱在旁边嚷嚷:“大哥,那是俺的宝贝!”说完,他眼珠转了下,又补了句:“里头装的,是俺续命的药丸儿!”


    王憨拆开首饰袋的红绳,刚打开闻到那股味儿,胃里就一阵翻腾,差点当场吐出来。


    “你说这是药丸?”


    傻柱憨憨地点头,不明所以:“是啊。”


    “行,”王憨把首饰袋往他怀里砸去,“你吃一个,我看看!”


    傻柱接过袋子,打开闻了,确实滂臭,他左看右看,不像黑珍珠,也不像黑玛瑙这里头到底装的是啥玩意儿?


    “吃啊!”王憨在旁边催。


    话都说出去了,傻柱咬着牙,闭着眼把一颗“药丸”丢进嘴里,没嚼两下,他整张脸就皱成一团,转身趴到路边,哇地吐了出来。


    ***


    三天后,禾穗才发现,家里的首饰袋不见了。


    四个女人站在多宝格前,百思不得其解。


    优子望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格子:“前几天,好像有人来过咱家。”


    禾穗眯了眯眼:“什么都没丢,就这个丢了。”


    “真是奇怪,”苏勤惠想不明白:“为啥会有人偷这种东西?”


    福笙好奇地问:“那个首饰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呀?”


    其余三人看着她,异口同声:“兔子屎啊!”


    禾穗又补充了句:“也叫望月砂,我和优子捡的,也是一味中药啦。”


    福笙立刻捂住鼻子,满脸嫌弃:“咦,还真有人吃屎啊。”


    “算咯算咯!”优子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可能有人以为是药丸呢。”


    其余三人也散了。


    屋里的电扇来回摆着头,枸杞端坐在沙发上,听着四个女人讨论着中午吃什么。


    “咱家的一周食谱,是不是又得换啦?”


    “今天是周六,明天开家庭会议讨论吧!”


    “好!”


    ***


    夏天拖着漫长的蝉声,终于被第一场秋雨浇透。


    雨淅淅沥沥地下到天黑,田里的庄稼被淋得湿亮,天上的月亮躲进厚厚的黑云里,除了雨滴砸在地面的声响,盛夏村一片寂静。


    直到半夜,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从农场跑了出来。


    小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打着手电,顾不上外头的风雨和路上的泥泞,绕过水塘时,几次险些滑倒,又艰难地稳住身子,一路跑到盛夏小屋门前,才终于停下。


    敲门声来得很急。


    起初,苏勤惠还以为是风吹得门板在响,直到她听见几声断断续续的呼喊,才披着外衣走出去。


    门打开,站在外头的是个金头发的外国姑娘,苏勤惠很快认出了她:“爱莎?”


    爱莎看起来很焦急,中文也跟着卡了壳,嘴里反复重复着:“羊,那只母羊,生不出小羊不行了,优子奶奶,我想找她!”


    优子这时已经披着外衣出来了:“爱莎,慢慢说,发生啥事了?”


    爱莎勉强稳住心神,解释完后,优子拿了伞和随诊箱:“走,我跟你去!”


    优子赶到的时候,农场的羊圈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掺杂在雨水中,带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腥膻。


    昏黄的灯悬在木梁上,照着泥地上死去的母羊。


    它侧躺着,腹部有道被匆忙缝合的切口,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摇晃的灯影。


    爱莎的爱人弗雷德正跪在羊圈里,怀里用衣服裹着一团湿漉漉的软物。


    优子走近一看,那小羊孱弱得像是没了呼吸,胎毛被羊水黏在一起,身上全是血。


    弗雷德告诉优子,农场的兽医上礼拜回老家了,他和爱莎虽然学过动物护理,但对家畜接生了解得不多,母羊是凌晨开始阵痛的,还没把小羊生出来就已经死了,他和爱莎不得已冒险将羊羔从母体里取出,小羊取出来时全身发紫,不会叫,只偶尔抽搐一下。


    优子蹲下身,手指先探小羊的鼻息,再轻轻按在它颈侧,触手冰凉:“保温箱,快把它放进保温箱!”


    小羊暂时被安置在弗雷德和爱莎的房间,两人焦急地守在旁边,看着优子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扁木盒,打开,里头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优子取了最短那根,在灯焰上掠过,动作快而稳。


    她让弗雷德托起小羊的头,随后在小羊身上几处穴位行针,银针轻轻刺入羊羔薄薄的皮肤,她指尖捻转,眼神沉静。


    弗雷德和爱莎都是第一次见识给动物针灸,惊慌之余又因优子熟稔的动作和沉着的气场,渐渐情绪平稳了下来。


    **


    第二天,禾穗得知了小羊的事,便和苏勤惠、福笙一起去了农场。


    大清早,雨已停了。


    农场外头来了好些村民,大家都踮着脚朝里望。即使下了整夜雨,空气里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祝眠生也来了,他已经进去看过情况,说是小羊目前还很危险,早上已经联系了县城有经验的兽医过来。


    正说着,一个穿深蓝工装、提旧皮箱的老伯,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陈阿爹!”


    “陈伯!”


    村里有不少人认识他,黄月娥凑过来对禾穗她们说:“老陈看牲畜好多年了,县城里的猪、牛、羊生病了,都会找他,他要是有辄儿,那羊羔儿就还有救!”


    陈伯蹲在保温箱旁,翻开小羊的眼睑看了看,又捏捏它的蹄子,接着拿出些家伙什在小羊身上检查了下,才起身说:“早产,肺都没发育全,心脏也快不行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草屑,“我来的路上,听了母羊的情况,多半是细菌感染死的,已经传给羊崽儿了,它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羊崽儿自己产不了热,喂奶,也未必能吸收。”


    他环视一圈正殷切望着他的村民:“行啦行啦,大家别在这儿守着了,我干这行四十年,这样的羔子,没见过能活过三天的,大家别费心力了。”


    弗雷德和爱莎都很难过,爱莎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上前求陈伯:“救救小羊吧,它是苍兰拼命生下来的……”苍兰是母羊的名,爱莎哽咽着:“昨晚苍兰走的时候,一直蹭着我们的手叫……它在恳求我们,能救救它的孩子。”


    陈伯摇了摇头,人群静默,只有秋风吹过草场的簌簌声。


    德福大叔也说:“老陈啊,苍兰是十年前第一只引进的波尔山羊杂交种,村里几家没娘的孩子都是喝它的奶长大,苍兰通人性,山洪那年夜里,它撞开羊圈的门,叫醒了老羊倌,那会儿洪水已经漫到村道上了,羊倌这才叫醒了村里人往高处撤,苍兰救过村民的命,它是咱村的羊,它的娃就是咱村的崽儿,能活一天,就是一天,您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对!”姜吉大婶接话,“羔儿的命也是命,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要是缺人,村里这么多人,大家伙轮流守着也成啊!”


    “羔儿要怕冷,俺家有电热毯,新的,拿来给它垫着!”


    “苍兰走了,我家也有母羊,有羊奶,我可以弄来喂它!”


    “反正俺觉少,晚上能守夜!”


    声音七嘴八舌响起来,老陈瞧着他们一个个的,无奈地摆摆手:“你们……唉,算了,你们要想试,就试试吧!但有几个要紧事儿,保温千万不能断,两小时喂一次初乳,一次不能超过二十毫升,用针管慢慢推,千万别让羊羔儿呛着,要观察它的呼吸,身上一旦发紫……反正,你们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德福大叔没把老陈的话当成最后通牒,他在广播站播报了苍兰走了的消息,说了小羊羔的情况,农场现在缺人,需要村民轮流照顾苍兰的孩子,如果有意愿的,可以到祝家小院报名。


    广播出去不到半小时,祝家就来了一堆人。


    祝眠生和大雪已经把前三天要做的事,还有交接班的时间分细表做出来了,石头一瞅外头还在往里挤,赶忙轰后面的:“就一只羔儿!用不了恁多人,后头来的先回去吧!”


    院里大概留了十来个有家畜照护经验的,大家纷纷上前填表,学习完具体的注意事项才回去。


    盛夏小屋的四人也来报名了,最后名单确定下来,医疗护理组是优子,爱莎和弗雷德,羊乳供应的由村里两家有羊奶的村民负责,看护保温箱和小羊的,三小时换一次岗,禾穗、福笙和苏勤惠等人负责记录喂食情况和体温。


    另外,优子还教了大家如何给羊做心肺复苏。


    回去路上,福笙忍不住问:“优子阿奶,你怎么会看人的病,还会看动物的病嘞?”


    优子不以为意:“动物也有经脉穴位,那些兔子、狗啊猫的,我都瞧过。”


    第一天,小羊一直在沉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它似乎睁开了眼,喝奶时也会自己吮了,大家都开心得不行,谁知到了晚上,爱莎慌慌张张地跑来:“奶喂不进去了,肚子涨得厉害。”


    保温箱里的羊崽儿,浑身抽搐,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那是禾穗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观一条弱小的生命正走向死亡,就在几小时前,它刚刚带给他们希望,禾穗还记得接触它皮肤时的触感,记得每次记录下它体温好转时的欣喜。


    它那么弱小,又如此的柔软,像纯洁无害的婴儿,那不强壮的心跳,正一点点搏动着,仿佛也在拼命告诉所有人,它想活下来。


    活下去吧。


    禾穗在心中默念,“我们都希望,你能活着。”


    “加油。”


    优子这两日一直观察小羊的状况,晚上也歇在农场里,听到消息后,她很快赶了过来。


    她看过情况,眉头紧锁,“腹胀如鼓,叩之如鼓,腑气不通,浊气内停。”


    她快速取出针包,“先通便,再论其他。”


    她让小羊侧卧,用温热湿纱布轻轻擦拭肛周,然后趴在地上,顺着小羊腹部细心地一遍遍按摩,随后,优子取出银针,刺入小羊身上几处重要的穴位,深捻重转,行泻法。


    她控制着每一步的分寸,没有丝毫放松,很快,禾穗注意到,优子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如豆的汗珠。


    约过了一刻钟,小羊突然微弱地“咩”了一声,随后,排出一小滩稀薄的、墨绿色的胎粪。


    腹胀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不少。


    但它的精神依然不好,眼皮耷拉着,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优子擦了擦汗,“今夜是个坎,熬过去,或有一线生机,要是熬不过……”


    那晚,禾穗坐在农场的草垛上。德福大叔搬来了个小炭炉,烧着热水,给守夜的人泡茶,茶水在搪瓷缸里冒着白气,升腾在渐凉的秋夜。


    她看着小羊的方向,发着呆,不知什么时候,安寂的夜晚里,竟飘来一阵歌声。


    她转头瞧去,只见村里不少上了年纪的阿公和阿嬢们围坐在一处,齐齐唱着歌谣。那声儿和着乐器,像在念诵着诗,不轻不快,在漆黑的夜色里,有种奇异地抚慰心灵的感觉。


    他们身穿当地靛蓝的土布衣裳,头帕在脑后绾成髻,脸上皱纹像山里的沟壑。中央放着火盆,最年长的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合拢成祈祷的姿势,似是默念着什么。


    禾穗注意到,祝眠生也坐在其中,那是她第一次瞧见他穿少数民族的衣服,耳垂上的银色耳饰,在火光中闪着亮光。他跟着老人们唱歌,音色清沉,声音融在那些苍老的嗓音里,像在诉说一段古老的故事。


    禾穗隔着晃动的火苗看他,他坐在那儿,身姿挺拔,在那一瞬间,禾穗很容易联想到了一棵树,一棵长在这片土地里的树,他自然而然地属于这个夜晚,属于这首歌。


    歌词是方言,很多地方禾穗听不大懂。


    优子在她隔壁坐下,将歌词大义翻译给她听:


    “愿你平安地来到这人世,


    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即便前方充满黑暗与繁难,


    请你勇敢地活下去,


    我们怀揣真诚的祝福,


    希望你的生命


    在人间绽放,


    今夜恶魔会远去,


    神明赐予你新生,


    回来吧,到我们身边来,


    回来吧,让奇迹发生……”


    木头在火中噼里啪啦响。


    优子说:“这是村里的习俗,老人们会为正在忍受疾病和痛苦的人唱“引路歌’,如果有难产或生病的牛羊,他们也会为它们歌唱,在他们眼中,万物有灵,人和动物的生命,都同样值得被祝福。”


    禾穗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那些歌唱的老人,坐在月光里,她们的头发灰白,目光虔诚,那些歌声并不高亢,却有种直达心底的力量,如同陈述日升月落、草木枯荣。仿佛生命本身就是这样,从黑暗中来,穿过痛苦,走向未知的光。而他们,只是站在路口,为这趟艰难的旅程,唱一首陪伴的歌。


    禾穗的胸口忽然涌出些滚烫而酸涩的东西,无关乎喜悦,或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震动,来自这古老仪式对生命的敬畏与祝福。


    歌声停了。


    余音在空气里袅袅不散,老人们又静静站了会儿,才默默转身,回到浓重的夜色中,坐回马扎上,如同守护这片土地的、沉默的高山。


    禾穗安静地走到保育箱边,闭上眼,默默为小羊祷告。等睁开眼时,她看见祝眠生也蹲在那里。


    他正低头凝视着那个小生命,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他伸出手,指尖隔着玻璃,轻柔地碰了碰小羊的耳朵。


    “听见了吗?”


    他对着那孱弱的小生命说,“我们都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你也要为自己,争口气。”


    作者有话说:


    保护我方小羊!盛夏村娱乐小报前线快讯:瞒着大家换上新马甲的优子,竟在村外遭遇了被众人围攻的时刻~有人要找优子奶奶的麻烦??当年没有和她并肩的少女,这次是否会站在她身边?听说,老闺蜜的友情线要来了~报报先磕一步决定成为遗容整理师的优子,会不会向小屋三人坦白自己的新选择?本报持续为您播报


    第47章 新的起点 再次并肩


    翌日, 禾穗刚醒,就赶去农场看小羊。有不少村民也早早地来了,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保温箱外头。


    “姜吉婶, 小羊今天怎么样?”


    姜吉笑着转过头,声很轻:“你去看看。”


    禾穗从人缝里钻进去。阳光穿透了杂物间小小的窗户, 斜斜地照进来, 光柱里, 尘埃飞舞, 像金色的细雪。


    那光束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那只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羊羔身上,它躺在光里, 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像个终于跋涉过漫长黑暗,抵达黎明的、疲惫的旅人。


    “它活着,还活着。”


    禾穗笑了, 旁边的阿叔和阿婶都在笑, 眼底是单纯和朴素的喜悦:“活了, 羔儿活了!”


    爱莎从屋里出来时,眼底疲惫却带着欢喜:“我早上给小羊喂了羊奶, 它都吃了, 这次也没有肚子涨, 穗穗, 我真的好激动,我替苍兰开心!”


    “苍兰现在”


    爱莎指了指农场后头的白桦林:“我们把苍兰埋在那儿了,以前苍兰总爱在那片林子散步,我和村民把它和白桦树葬在一起,以后想它的时候, 就去看看树,等小羊长大了,我们也带它去。”


    ***


    那之后的几天,小羊仿佛用尽了所有厄运的配额,情况竟一天天稳定下来,它的体温也慢慢能自己维持了,从胃管喂奶过渡到可以用特制的小奶瓶。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睛里的神采却一天比一天亮。


    立秋后,天冷了许多。


    椿谣奶奶给小羊缝了件小马甲,靛蓝色的棉布,前襟绣了两朵祥云。


    它的后腿没法站立,优子坚持给它调理着,张不同用轻巧的器材帮它做了走路的辅助器,他还给小羊打造了个更方便进出的窝,里面生活物品一应俱全,有玩具区、休息区,更绝的是,这个窝还可以推去草地晒太阳,下雨时,能自动感应伸出顶棚,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小羊城堡。


    天气好的时候,村民们会轮流带着小羊去溪边、树林和草坪上玩。每天来陪小羊的,还有盛夏村的娃娃们,大人告诉他们,不可以随便摸小羊,要安静地陪它,爱莎给小羊喂奶时,她就成了孩子眼里最羡慕的大人,每个小孩都眼巴巴地求着爱莎,希望自己也能抱抱小羊。


    写作之余,禾穗还是会每天来给小羊做按摩,记录它的饮食和体温情况,像是养成了某种习惯。除了记录,她和勤惠还负责给小羊拍写真,不论是小羊喝奶的样子,还是歪着头走路的样子都特别可爱。


    她把关于小羊的照片发到网上,一开始,只是想作为小羊的成长记录,没想到,竟引来了不少网友围观。他们被小羊努力活下来的故事打动,也被盛夏村认真对待生命的真诚打动。


    禾穗的账号时常被网友们催更有关小羊的内容。


    “给它起个名字吧!”有人留言:“这么努力活下来的羊崽,应该有个名字。”


    起名字的提议得到了潮水般的附和。


    有人说叫“秋生”,有人说叫“念念”。


    最终,一条评论被网友顶了上来:


    【被命运宣判死刑,也能创造奇迹,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们也应该努力地活下去,不如就叫它‘希希’吧】


    “希希”。


    简单,直白。


    小羊希希,禾穗更改了账号简介。


    希望它好好喝奶,好好睡觉,好好晒太阳。希望它哪怕走得慢一点,也能一点一点往前,希望所有知道它故事的人,也能在某个难熬的夜里,想起这只努力活下来的小羊。


    ***


    槐桥村离盛夏村隔着十几个公交站,村里的年轻人少,留在家的多是老人,但凡谁有个头疼脑热,总是熬着,熬不过去,才让人骑摩托送去镇上的医院。


    优子隔段时间会来这个村义诊。


    这天清早,村委活动室门口摆好了几张长凳,老人们排队坐在廊下,手里攥着病历本,妇人们拎着菜篮子,等号时顺手剥起豆子。


    有人从家里端来温水,搁在优子手边,优子道了声谢,却一直没顾上喝,她忙着把脉看诊,老人说话慢,优子便耐心等着。


    有个老汉特意拄着拐过来谢她,说上回扎完针,这腿总算能下地了。


    还有妇人抱着孩子过来,说喝了优子开的几服药,现在夜里不喘了。


    廊下的队越排越长,从清早到晌午,优子没离开过半步,找她瞧过病的人都夸这是十里八乡难得的“女神医”。


    到了下午,日头挪到窗棂上,门口忽然晃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叫杜强,村里人都认得,在镇上的家具厂干活,前阵子伤过腰,说是在厂里干活累的,也有人说,他是夜里喝了酒,骑摩托摔的。


    杜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烟嘴被咬得湿软,他进门后也不排队,径直走到最前头,把登记纸往优子眼前一撂。


    “神医,帮我写个证明。”


    优子抬眼瞧去。


    “你就写,腰伤,不能干重活,最好写严重点。”杜强笑了笑,把声音压低,“厂里头认这个,你给我写了,我能休一阵。”


    优子看了眼他的腰,见他刚刚绕过长凳时还侧身避了下人,腰背活动自如,并没有明显受限。


    她收回视线:“去后头排队。”


    杜强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不是来看病的,就让你写个腰伤,你写了不就完了?”


    优子没再搭理他,继续给面前的老人看诊:“手伸过来。”


    老人有些紧张地看了杜强一眼,慢慢把手腕递过去。


    杜强站在旁边等了几秒,见优子真不理他,脸色越发难看。他一屁股坐到桌沿上:“我又不是让你干啥犯法的事。”他压低身子,语气还想打商量,“你写一句,不就动个笔的事儿?”


    优子按着老人的脉,声音平静:“你的腰到不了停工的程度,想治,到后面排队,想要假的,找别人。”


    杜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彻底沉了下去。


    “会看个病了不起啊?”他抓起手边的登记纸,揉成团,往地上一砸,“死老太婆,摆什么谱!”


    村委门口一下静了。


    剥豆子的妇人们停了手,后面排队的老人也抬起头。


    优子看了杜强一眼。


    她没有发火,只是弯下腰,把那团纸捡了起来,慢慢展开,纸上被揉出几道深深的皱褶,登记好的名字也有些花了。


    优子拿起笔,继续给下一个人开方子,轻声交待着注意事项。


    杜强站在桌前,像一拳头打进棉絮里。


    后头有人看不下去,低声劝他:“强子,你不想上班还想拿钱,人家张医生不给你开假证明,咋就不对了?”


    其他村民也说:“就是嘛,人家忙到现在水都没喝过,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几句话落下来,杜强脸上挂不住,嘴角抽了抽。他冷笑一声,靠着门框,烟咬在嘴里,就是不走。


    过了会儿,坐下来个老伯,眼睛一直盯着优子瞧。


    优子搭他的脉,问他平时喝水咋样,夜里有没有盗汗。


    老伯没答,用土话问:“俺前两天是不是见过你?”


    优子抬了抬眼。


    老伯像是终于想起来了:“前几天陈老爹走的时候,是不是你来帮他……收拾的?”


    优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停了片刻,她回答:“是。”


    那老伯的手赶紧从脉枕上抽了回去,像被啥子烫了似的。他的手在底下拿衣襟上蹭了几下,方子也没拿,起身时,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我想起屋头还烧着水。”


    老伯匆匆走了。


    旁边的杜强像是听出点儿啥。


    “收拾?”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啥叫收拾?”


    没人答。后面排队的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眼。


    角落里,有个人小声说:“就是给死人擦身子、换衣裳那个。”


    “给死人收拾?”杜强故意拔高声音,往外走了两步,“听见没?这老太婆前两天刚碰过死人!”


    他抬手指向优子。


    “你们还敢找她看病?!她那双手,摸过死人的脸,碰过死人的身子,你们让她把脉?让她拿针扎你们?你们不嫌晦气?”


    话落下去,排队的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大家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头一个妇人原本已经排到了,听见这话,她看了看优子,又看了看身边人的脸色,身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嘴里说:“我还是改天去镇上看看吧,反正也不急。”


    旁边的大叔凑到另一人耳边:“做那种事的,咋还来给人看病哟,也不避讳!”


    一个瘸了腿的中年男人质问起优子:“你真是给死人收尸的?”


    优子还没说话,杜强便把话抢了去:“咋不是!刚刚董阿爷都认出她了!她就是前两天给陈老爹擦身子的,一个女的还给男的擦身子,这么大年纪也不嫌害臊!”


    住在陈老爹家附近的村民开始仔细打量起优子,好像确认了啥。


    “就是她!”


    “她就是那天给陈老爹擦洗身子的。”


    瘸腿男人对周围的人说:“要真是这样,确实不大合适,看病要讲究干净,死人那边的事……还是分开的好。”


    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低着头,从队伍里走了出去,她走到门口,停了下,像是想回头说点啥,最后还是出去了。


    杜强瞧见有人走了,胆子更足,他走到桌前,把桌上的脉枕往旁边拨了下。


    “都这岁数了,还绑两条辫子,打算给谁看?给死人化妆还不够你风骚的?”


    这句话落下,连刚才附和的人都僵了下。


    屋外有风,吹得门口挂着的红色宣传条幅拍了拍墙。


    但周围没有一个人出声。


    刚刚指责杜强的人,也选择了沉默,排队的那些人,顷刻间像是从看诊,变成了看热闹的。优子看着台下人的脸,那几个刚才感谢她的村民,瞅见了她,都回避了目光。


    优子最后看向杜强。


    她眼神很静。


    杜强被那眼神看得卡了一下,随即又恼起来,转头继续煽动人群:“咋地!你们这些人还不走啊,她白天摸活人,晚上摸死人,阴阳两边都挣这个钱,还说自己是啥老中医呢,我呸!就她这样,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


    “我敢!”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众人回头。


    只见一个老太太扒开人群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布包。


    来的人是椿谣。


    原本她今天是来槐桥村送衣裳的,陈老爹生前曾托她改件旧外套,说天凉了想穿。结果她今天过来,才听说人已经走了,回去的路上经过这儿,又听见赶来的村民说,优子神医在这儿看诊,她便也跟着过来了。


    她本来只想远远看看优子,不想打扰她,没想到却听到杜强编排的这些话。也是今天,椿谣才知道,优子在做告别整理方面的事。


    优子坐在桌后,背挺得很直,桌上的针包收了一半,脉枕还放着。四周这些曾被她无偿医治过的人,此刻却像看戏一样,把她团团围住。


    椿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她们都还小。优子的辫子也是这样垂在胸前,发尾用红绳系着,村里人围在张家大院门口,骂她不知检点。


    那时的优子,也是独自面对众人的刁难,而她身边,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那时,椿谣就站在人群外头。父亲紧紧拉着她,不许她惹事,父亲说:“优子得罪的是村里地主的亲戚,你要是出头替优子作证,咱全家都得完蛋!”


    当时,椿谣畏惧父亲,也怕自己的话会给家里招来祸端。


    十六岁的她,没有站在优子身边。


    那些曾经没勇气说出来的话,像是无法打开的结,一直梗在她心头大半辈子,椿谣悔恨当初自己的懦弱,从此再不敢面对优子。她这辈子从没做过啥亏心事,唯一亏欠的,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一晃过去几十年。


    优子已经老了,她也老了。可有些场景,不会因为人老了,就自动过去,它只是换了间屋子,换了群人,换几句新的脏话,再把人放回人群中央。


    椿谣攥紧了布包带子,对挡在前头的人说:“让开!”


    人们纷纷往旁边散去,让出一条道。椿谣径直走到最前头,她没急着骂杜强,也没看那些围观的人,她在优子面前坐下,把袖子往上一卷,手腕放到脉枕上:“你们不是说没人敢让她号脉吗?”


    “我敢!”


    四周的人窃窃私语。


    优子看向椿谣放在脉枕上的手,那只手在抖,像是强忍着愤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椿谣抬起头,瞪着杜强,声音很大:“你说她手脏?”


    杜强张了张嘴:“我说的是事实,咋啦?她本来就……”


    “事实?”椿谣打断他,“她不给你写假证明,确实是事实,她替死去的人擦脸换衣,也是事实!”椿谣拿眼神扫了眼旁边那些人,仿若不仅是说给杜强听:“不给你开假证明,是因为她有医德,替死去的人收拾,是她有善心。你用这样的事实羞辱她,你算个什么东西!”


    杜强脸色变了:“死老太婆,关你屁事?”


    椿谣扶着桌子站起来,她虽年迈,步子却稳,她抄起门口的扫把,恶狠狠地走向杜强:“有胆你再说一遍!”


    她个子不高,站在人群前,也谈不上多有威慑。可她的眼睛因愤怒像点了火,每个字像从胸口里拽出来:“她的这双手,比你们谁的手都干净!”


    椿谣转过身,看着那几张避开她的脸。


    “她用这双手给人把脉,扎针,熬药,有人疼得十来年的毛病,是她一针一针扎好的,有的人没钱看病,是她不怕辛苦,风雨无阻地骑去几十公里的山路,无偿给人看病,你们这儿,有受过她恩德的,她碰的人,也是你们的邻居,陈老爹走到最后,儿女都没回来,是她!不嫌脏和累,送走了那个人最后一程。”


    “她是干了死人的活儿,咋了!你们嫌晦气,可以不看,但你!”


    椿谣一笤帚朝杜强挥去,直直打在杜强身上:“你不可以这么侮辱她!等你老了!你也会死!碰过死的人咋了!”


    杜强赶忙往后躲,谁知椿谣便追过来,他哎呦哎呦地乱叫,椿谣也不卸力,一下比一下重,最后有人过来拉她:“别打了别打了!”


    直到杜强开始求饶,椿谣喘着气:“你们谁家没有老人?谁敢说,自己一辈子只见生,不见死?你们怕死,不丢人,但拿自己的怕去踩一个肯做事的人,才丢人!”


    围观的,有些人低下头。


    那个瘸腿的男人移开目光,嘴唇抿住。


    杜强从地上爬起来,一看手臂,全都红了,还有几处是他摔在地上蹭出的血条子。


    他看了眼椿谣,闷声嘟囔着啥。


    “你给我闭嘴!”椿谣瞪着他,“她没给你开证明,是她守规矩,你借死人骂活人,是你没规矩!你要再敢说她一句,别冲她来,冲我来!”


    杜强哑了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椿谣把笤帚往地上一扔,过去将优子的药箱合上,拉起优子的手离开了。


    ***


    大巴车停在槐桥村口时,天还没黑。


    车门一开,柴油味和旧座椅的气味涌出来。椿谣扶着车门先上去,优子跟在后头,药箱在手里沉了下,椿谣想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优子看见,把药箱往上提了提:


    “不重。”


    司机小伙认出优子,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优子奶奶,又出来帮人瞧病啊?”没等优子回答,小伙子扭头冲乘客介绍起来:“这位可是十里八乡的女神医,我妈几十年痛风的毛病就是这位阿奶看好的!”


    前头的人乐呵呵地朝优子点头。


    小伙子瞅了眼,对她们说:“阿奶,你们往后头坐,前头人多。”


    最后两排还有空位。


    有个汉子把编织袋搁在隔壁的位子,靠着窗睡得正香。


    两人坐到了最后的那排三人座上。


    优子靠着窗,椿谣原本想挨着她,只见优子坐下后,顺手将药箱放在了手边,椿谣与她中间隔了个位子。


    车子发动,窗外的景往后挪。


    “刚才我在村口看见棵香樟,”椿谣瞧着窗外,自顾自扯起话头,“树底下有个老头子睡大觉,蒲扇盖在脸上,有只鸡从他头顶飞过去,他都没醒,那鸡胆子倒大,差点踩着他的脸。”


    像是怕气氛冷下来。一路上,椿谣的嘴巴没停过:“槐桥村现在修了水泥路,比前些年好走多咯,路边那个小卖部还卖麦芽糖,竹片卷的那种,老板娘说现在小孩不爱吃,嫌粘牙,哎哟,哪有小孩嫌糖粘牙的?现在的小孩,吃得东西多啦,这些都看不上咯!”


    车窗外,水渠边有几只水鸭,两个小孩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树杈做的网兜,在捞水里的鱼。


    优子望着那俩孩子,指腹慢慢按了按自己的虎口。


    她听得出椿谣在找话。


    不单是为了热闹,是担心她回到刚刚那个场景里,回到那些人的目光里,也怕车厢一静,她们之间就只剩下那个谁都不愿提的旧处。


    优子想说,不用这样。


    她没那么容易被几句话就打倒。


    活了这么多年,见够了人心的冷暖,她知道,善意被误解是啥滋味,也知道人们是因为害怕死亡,才会先推开靠近死亡的人。


    她并没有怪那些村民。


    车轮压过碎石,车身轻轻一晃。


    椿谣又说起盛夏村,说祝小虎最近裤脚短了,说张不同开始接单赚钱了。


    句子连着句子,中间留的空很短。


    说话时,优子的余光注意到,椿谣始终不大敢看她的脸,像是紧张,还有点小心翼翼。


    优子偶尔应她一句。


    她便欣喜地接过那话,继续扯闲。


    经过山洞拐弯时,椿谣的腿磕在了前头的靠背上。


    “这车真是怪挤的,后排也怪窄,”她揉了揉膝盖,“看着能坐仨人,咱俩坐着还挤嘞!”


    椿谣把脸转向另一侧的窗外,苍老的声音带着追忆:“你还记得,咱俩小时候不,就第一次做驴车去镇上看戏那回,”


    “那天,你非要把头发编成戏台上花旦的样子,拉着我也编,你给我编得一边高一边低,我还不知道,结果坐上车,一车的人都在笑我。”


    “那天路上全是泥,车轮还陷进去了,那个赶车的老伯骂驴,驴不听,站在那儿啃路边的草,你书包里藏了俩红薯,怕我偷吃,一路跟护着啥宝贝似的。”


    说着说着,椿谣自己先笑起来。


    “后来车一颠,红薯滚出去一个,你下去捡,差点被驴尾巴扫着脸。”


    优子看着窗外。


    山路旁的水渠一段一段闪着光,车窗玻璃映出椿谣的影子,她说完这句后,嘴角还翘着,仿佛那些年少的日子就在昨天。


    优子垂下眼,看了眼挡在她们中间的东西。


    她想起椿谣今天打杜强的架势,想起椿谣拉起她的手穿过冷眼旁观的人群。


    或许,挡在她们之间的,一直以来,早就不是那些旧事,而是一句“我在”。


    其实只要有那么一刻,就够了。


    车到了站点,有人下车,椿谣瞅见前排那个睡觉的汉子醒了,他拎起那袋东西准备下去。


    椿谣正想让优子坐到前头,前面的位置能宽敞点,余光却忽然间察觉到什么。


    她侧过头。


    两人中间的座位空了出来。


    窄窄的一块,不大,却够她往优子身边挪近一些。


    椿谣看着那块空位,刚刚不停嘴的人,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优子望着窗外的景,声音很平:“你记错了。”


    椿谣抬眼看她。


    “红薯明明是你带的,你说你娘不让你路上吃,非塞给我保管,后来驴尾巴扫过来,你吓得把红薯往袖子里藏,到了城里,袖口全是泥。”


    椿谣还是没说话。


    她看着那块空出来的座位,慢慢地,眼睛红了。


    优子语气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小时候啊,不光赖账,还爱告状。”


    “……我哪有?”


    “咋没有,你那时候嘴馋,偷摘刘婶子家石榴那回,跑得比谁都快,回头还说是我提议的。”


    “我咋记得就是你提议的,”椿谣眨眨眼,眼睛泛着泪光,“不是你说的嘛,石榴裂了口,不吃也是浪费。”


    “我说的是地上掉的可以捡,可没叫你爬树。”


    车子重新发动,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响声,前排老人翻塑料袋的声音,还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腔。


    过了会儿,优子回忆着:“结果你拿着石榴回家,被你娘知道了,还挨了顿打,你那时候哭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椿谣吸了吸鼻子:“我才没哭。”


    “咋没哭。”优子说,“路过的猪都以为地震了。”


    椿谣破涕为笑。


    像回到小时候,两人那样拌着嘴。


    椿谣:“我哪有那么吵。”


    “你现在也没安静到哪儿去。”


    椿谣肩膀抖了下,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又湿了。


    经过山洞时,周围黑下来,椿谣悄悄往旁边坐近了点。


    出了山洞,两人已经并肩坐在了一起。


    外头日头亮亮的。


    车转过弯,山坡忽然低下去,远处的田野铺开,水田映着天光,几只白鹭从沟渠边起飞,翅膀一闪,掠过翻新的菜地。


    更远处,盛夏村的屋顶藏在树影后,炊烟从树梢上冒了出来。


    司机按了下喇叭,前头一辆三轮车慢吞吞让开,大巴车的车头往右一偏。


    椿谣的身子跟着晃了晃,手下意识往旁边抓去。


    抓住的瞬间,她自己先僵住了。


    优子的手比她记忆里瘦了许多,指节硬,掌心也有些凉。椿谣握了一下,又怕太唐突,刚想松开点,手指动了动,优子的手却没有抽走。


    优子仍旧看着窗外。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白发。


    椿谣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们在溪边捉小鱼,优子的手总是热乎乎的,捞完鱼,她俩抢一根红头绳,谁也不肯松。


    许多年过去,那只手变轻了,也变皱了。


    椿谣想松开,却舍不得。


    她悄悄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嘴角压了压。


    没压住。


    那点笑很快从嘴角跑出来,又跑回眼睛里。她偏着脸看着外头,眼尾的皱纹弯成月亮,像小时候得了失而复得的糖。


    ***


    大巴在盛夏村站停下,又慢慢开走。


    椿谣提着布包,站在村里的岔路口。她本该往祝家小院走,脚却像忘了方向,跟着优子又多走了几步。


    优子停下看她。


    “你咋不回去?”


    椿谣把布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她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一小绺,又落回耳边,脸上的纹路在笑意里浅浅漾开。


    “明天我做南瓜粑,”她说,“前几天刚磨得糯米粉,你要是……有空,就过来吃饭呗。”


    优子看着她,没立刻答。


    椿谣的手指把布包带子绕得更紧,嘴上却装得轻巧:“你要是忙,不来也成,我就少蒸点儿,省得剩下。”


    优子把药箱往上提了提。


    “少放糖。”


    椿谣眼睛倏地亮了。


    优子接着说:“我明早去。”


    椿谣脸上的笑一下子没藏住,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忙点头:“那我给你留热乎的,锅里第一屉!”


    优子往盛夏小屋方向走了几步,回头见椿谣还站在原地。


    “你咋还不回去?”


    椿谣把布包抱到怀里,笑得像个孩子:“我看你先进门,你进去了,我就走。”


    她明明已经八十多岁,眼尾的皱纹被夕光照得清清楚楚,可那一刻,优子从她脸上看见的,仍是很多年前站在田埂边等她一起上学的小姑娘。


    优子没再说啥,转身往盛夏小屋走。


    院门半掩着,她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框上,有些犹豫,药箱蹭过裤缝,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隔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禾穗盘腿坐在矮榻边,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正低头写东西。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阿奶回来啦?”禾穗把光标停住,有些诧异:“今天这么早?”


    优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她逗嘴,她站在那儿,看起来有些局促。


    禾穗似乎察觉到了,慢慢合上电脑。


    “怎么啦?”


    优子看向她,话到了嘴边,又抿了抿唇,“勤惠儿和小笙在吗?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禾穗起身去楼上喊人。


    苏勤惠正在洗照片,听见声后,洗了把手走出来,福笙跑下楼,嘴里咬着颗薄荷糖。


    “怎么啦?”福笙也觉得有些不对,“怎么这么严肃,谁惹我家阿奶啦?等我去热个身。”


    玩笑开到一半,优子招呼她们过来坐下。


    客厅里那张矮桌被挪开,优子坐在一侧,禾穗、苏勤惠和福笙自动坐到了对面。


    三个人并排坐着,福笙原本想盘腿,见苏勤惠和禾穗都坐得端正,只好悄悄把腿放下。她左右看了看,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发型,小声问:“是要开家庭会议吗?”


    优子没说话,把她房里的另一只药箱抱了出来。


    那箱子是灰蓝色的帆布面,优子将它放到面前,掌心在箱盖上按了按,才打开。


    箱子里分着格。


    一次性手套、口罩、帽子、防水围裙,在最上面,还有消毒湿巾、酒精棉片、纱布、棉签、小毛巾。


    下一层是梳子、剪刀、镊子、指甲剪、针线、别针,还有几枚小发夹。最底下放着几个小盒,里面有遮瑕膏、粉底、腮红、润唇膏,颜色都很淡,一卷白色医用胶带,还有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软布。


    屋里很安静。


    优子看着那只箱子,终于开口道:“这些不是给活人用的,是给走了的人用的。”


    她的声音渐渐放慢。


    “人走的时候,身体会凉,皮肤颜色会变,有时会发青、发暗。病痛久的人,面颊会塌下去,遭过伤的人,脸上和手上会留下痕迹。独居的人,可能要过几日才被发现,屋里味道重,身体也不再像生前那样能被人轻易直视。这些东西,就是帮着去世的人,清洁,擦身,整理头发,换衣服用的,人体上有些地方要遮一遮,有些伤口要垫一垫,恢复一点生前的样貌。”


    优子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我现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她指尖无意识地捏在一起。


    “我在做遗容整理方面的工作,需要接触去世的人,也会碰到已经不太好看的身体,我的工作是帮他们整理好最后的样子,让家里人能好好看他们最后一眼。”


    她说得很慢。


    “你们住在这儿,不只是我的房客。”优子低着头,指腹还捏着另一根手指,“你们也是我优子的家人,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该让你们知道,你们也有权利不喜欢,不接受,死亡这东西,许多人避讳,我不想瞒着你们。”


    说完,她依旧看着那箱子,没有抬头。


    向来傲然从容的优子,此刻像个被审判的孩子。


    屋里没人再说话。


    大约过了几秒后,苏勤惠忽然转过头,对禾穗和福笙说:“你们看,我猜得没错吧?”


    禾穗闭了闭眼,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好吧,输给您十个硬币。”


    苏勤惠伸出手:“掏钱。”


    “等会儿转账。”禾穗眨眨眼。


    苏勤惠又温温柔柔看向福笙:“还有你的喔。”


    “知道啦,我等会儿也转。”


    优子不明所以:“……什么转账?”


    禾穗摸了摸鼻尖,坦白从宽:“阿奶,其实我们之前就发现你有点不对劲,有次小笙说,要不我们跟着您看看,您每天早出晚归的都在干啥吧?然后,就知道了你在做的事。”


    “嗯?”福笙装作气恼:“你怎么能当着阿奶面,把我给出卖了呢?”


    禾穗耸了耸肩:“哦,那我换个说法?”


    “你换个。”


    禾穗从善如流:“小笙她的原话是,她想跟踪一下您,主要是怕您遇到啥事。”


    “”福笙偏头看她:“还不如不换。”


    禾穗眨眨眼:“其实,是有次您回来的很晚,衣服放在后院单独洗,洗完以后,您一个人在院里坐了很久,我们就有点担心,说要不悄悄跟着您看看,怕您遇到了难事,又不肯告诉我们。”


    苏勤惠温声道:“我们知道你不说,肯定有自己的顾虑,就想着,等你啥时候愿意告诉我们了,再说也不迟。”


    “后来我们就打了个赌。”禾穗说,“勤惠猜您一个月内会说,我和小笙都猜至少两个月。”


    福笙叹气:“事实证明,勤惠儿比我们更懂阿奶的心。”


    禾穗点点头:“也证明我们对阿奶的嘴硬程度评估偏高。”


    优子看着她们,心中五味杂陈。


    推开盛夏小屋门前,她把所有可能的反应都想了一遍,想过她们可能会害怕,也可能会勉强自己说几句安慰,或者啥也不说,但慢慢疏远自己。要是她们不自在,优子想过,她就把这个箱子搬去后院小屋,以后衣物、器具、洗漱全都分开。


    可原来,她们早就知道了。


    她这段日子的犹豫、遮掩和忐忑,就像自己闹出的笑话。


    福笙揉了揉屁股:“不行,小时候老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坐得太端正,我有点心虚。”


    禾穗看她:“你有PTSD?”


    “我屁股有PTSD,”福笙举手提议:“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呀?”


    ***


    傍晚的太阳已经没那么刺眼。


    草地晒过,贴在背上仍是暖的,木棉花树的影子盖在她们身上,四人平躺在后院的草地。


    福笙单手枕着脑袋,望着天空最大的那朵蘑菇云:“阿奶,你怎么想到做这个的呀?”


    枸杞从屋里钻了出来,抻了个懒腰,趴到她们中间。


    优子也在看那朵云:“人活到我这个年纪,身边的人一个个走了,年轻时候觉得死亡离自己很远,像山那头打雷,听得见,淋不到,后来年纪上来,雷声就近了。”


    禾穗侧过脸,看着她。


    老人的声音平静:“我以前也害怕,自己哪天死在屋里,没人知道,怕臭了,烂了,吓到进门的人。”她说到这儿,语气反倒有点像在讲一件家常事:“开盛夏小屋的民宿,最早我也有点私心,想着屋里住着人,要是真到了那么一天,总能有人发现我,可以把我送去烧了,别让我自己在床上烂掉。”


    禾穗立刻坐起来,在草地上摸索半天,终于摸到一根枯枝,敲了敲:“呸呸呸,敲木头!阿奶,这种话说出来要收回。”


    福笙也伸手去够那根枯枝:“给我也敲一下,阿奶你至少要活到一百二十岁!申请成为盛夏村古董级人物。”


    优子瞥她:“活那么老做啥?”


    一阵风吹过,又平息。


    优子望着天:“能清醒,能走路,然后干干净净离开,就挺好。”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只剩微微的风声。


    苏勤惠从手边的果篮里,摸了只柿子给优子,柿子被井水浸过,皮上还带点儿凉。


    优子接过来,拿在手里:“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后来我在报纸上看见临终关怀和告别整理的培训课程,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我想,既然躲不开,不如就走近点瞧瞧,陪别人走完最后那段路,也许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会那么慌了。”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经过皮肤,带着秋日清爽的凉意。


    优子的声音宛若这秋日泛黄的叶片,徐徐落下:“有些人离开了,家属哭得站不住,有的人没有家属,只有村里的人送来一件衣裳,有的人生前爱干净,临了被病折磨得不成样。人这一辈子,来时被擦干净,抱在怀里,走的时候,也该有人替他理一理。”


    福笙听到这儿,眼眶渐渐红了。


    “这不是小事。”她轻声说,“离开的时候,能被认真对待,真的很重要。我妈去世时,我还小,她是跳楼走的,尸体烂得不像话,她没什么娘家人,葬礼都没认真办,当时我多希望,能有人帮母亲整理好身子,让她能干净体面地离开,但那时我太小,有个女警抱着我,没敢让我看我妈最后一眼。”


    福笙吸了吸鼻子:“我从不怕死人,死人不会伤人,真正可怕的,是作恶的活人。”


    优子看着福笙。半晌,她伸手,摸了摸福笙的头发。


    苏勤惠说:“我也觉得,能和死亡打交道的人很厉害,我们平时连说都不敢说,你却能伸手去做,优子,你在我们心里,就是女侠!”


    优子坐了起来,看着手里那颗圆滚滚的柿子,她原本还有些话想说,比如,怕这份工作给小屋添麻烦,怕外人议论,会让她们慢慢远离自己,可这些话在她们一句一句的回应里,慢慢松开了。


    最后,只剩一个很小的问题。


    很小,却很难问出口。


    “那你们……”她微微屏住了呼吸。


    “会不会因为我做这个,就……有点怕我?”


    这回,换福笙伸出手,摸了摸优子的头发。


    “怕您干嘛?”福笙说,“您又不会半夜拎着化妆箱来给我画眼线。”


    禾穗本来眼睛有点酸,被这一句弄得笑出来。


    苏勤惠轻轻拍了下福笙的手背:“好好说。”


    福笙收起刚刚的玩笑,改抓住优子的手心。“真的!能面对死亡,是多么勇敢的事啊,死这件事,谁都逃不过,难道会因为躲着从事死亡行业的人,就可以躲掉死亡吗?”


    苏勤惠握住了优子的另一只手。


    “我也不怕,”她说,“如果我到了那一天,知道世上有从事这样职业的人存在,我反而会很安心。”


    禾穗侧过身:“阿奶,你以前跟我说过,人不能因为怕就不活,那死亡也是一样的呀,不能因为怕,就假装它不存在。”她想了想,又说,“而且,你做这件事,说明你不是离死亡更近,是离那些没人照看的孤独更近,你是在最后一程,接住了他们。”


    优子眼眶一热,却不知该怎么表达。


    苏勤惠忽然感慨:“我倒是有个想法,你们说,大家一提到有人‘去世’就恐惧,会不会是因为,我们都误解了这两个字真正的意思?去世……可能不是灵魂的消失,而是灵魂去了另一个世界的意思。”


    “就像优子说的,人只是脱下了名为肉*体的衣裳而已,去世并不代表消亡。”禾穗回忆起那晚她们在等日出时,优子说过的话。


    福笙把优子的手紧紧捏了捏:“所以您啊,就放心大胆地做您想做的事吧!谁敢乱说,我负责吵架!”


    禾穗举起手:“算我一个。”


    苏勤惠说:“也算我一个!”


    终于,优子笑了。


    “谢谢你们。”


    半晌后,她又说了遍。


    “真的,谢谢你们。”


    这一天,对优子来说很长。


    她听见槐桥村那些刺耳的声音,看见椿谣从人群里向她走来。她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将横在两人中间的东西挪开,回到盛夏小屋,打开被她藏起来的药箱,把原以为会被避讳的那部分,向她的家人坦白。


    死亡没有因此变得轻松。人到最后要去哪儿,依然没有答案,身体会衰老,会腐坏,会离开所爱之人。


    她也仍会在某些深夜里醒来,听见风吹窗纸,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会永远地闭上眼。可因为这一日,她好像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优子重新躺回草地上。她想,也许告别不一定要在生命尽头,有时候,人也可以在活着的时候,先跟自己的“恐惧”告别一次。


    风从四个女人身上吹过。


    她们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望着头顶那朵云慢慢散开。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报热点;盛夏小屋迎来休闲Day~四人组开启了“清空冰箱大作战”主打个温馨和美味同步上线!饭后,快乐盲盒再次被召唤 今日集体活动即将发布~~受到启发的小禾同学,准备在盛夏村干一件大事!感谢陪伴盛夏小屋的小天使萌~本章有红包包降落哟!


    第48章 山野留声机 “可惜我放


    入秋后, 天气忽冷忽热了几日,清早出门要添件薄外套,到了中午, 日头又晒得人发热。田里的庄稼褪去鲜亮的青色,风一吹, 满是将熟未熟的气息。


    一周菜谱到昨天, 已经换了好几轮, 盛夏小屋还没来得及定制新的食谱。


    快到中午, 四个人开始商量, 今天午餐吃什么?


    “啊,对了, ”优子想起来,“冰箱里还有不少食材,得赶紧消灭掉啦,放久了就不新鲜咯!”


    “那我们今天来做一顿清空冰箱的料理吧!”福笙提议。


    “清空冰箱的料理”在盛夏小屋做过很多次, 比如百吃不腻的各式火锅、万物皆可串的小院烧烤, 四个人还会隔段时间做次披萨饼, 将冰箱里的食材切成薄片或细丝,同芝士铺在外焦里嫩的饼皮上, 烤到边缘焦脆、芝士融化, 每次端上桌都会被哄抢而空。


    禾穗打开冰箱, 拿出前两天李婶送来的菠菜和花椰菜, 还有鱼叔为了感谢她们拍视频上山采的野山菌。


    勤惠蹲下来,拾起几朵蘑菇,又拎起旁边的菠菜,忽然有个主意:“咱们今天吃蔬菜咸蛋糕咋样?”


    蔬菜咸蛋糕营养很丰富,而且一次就能把多种蔬菜消灭光, 能当早餐,还能做下午茶。菜式定下来,苏勤惠做主厨,洗菜摘菜的活儿交给了禾穗与福笙,优子负责把蘑菇和各种蔬菜切成小段儿。


    做蔬菜咸蛋糕得先把洋葱和火腿放进平底锅里炒香,接着加入蘑菇、菠菜、花椰菜和水果椒碎,撒上盐和黑胡椒,没过多大一会儿,厨房里到处都是蘑菇和蔬菜的清香。


    “小穗,去拿个大碗来。”苏勤惠说。


    禾穗将碗递过去,看着勤惠把鸡蛋、牛奶和橄榄油倒进碗里,拿着打蛋器搅着,提前筛好面粉也倒进碗里,直到面糊搅出顺滑没有颗粒的样子。


    苏勤惠满意地说:“这就算拌好啦。”


    然后,她们把放凉的蔬菜料和帕玛森起司也加入面糊,倒进蛋糕模具。


    烘烤半小时后,香喷喷的蔬菜咸蛋糕端上桌,优子拿蛋糕刀分成均匀美观的四等份。禾穗打开音箱,播放起舒曼的《梦幻曲》。


    悠扬舒缓的音乐声响起,四个女人同步带好餐巾,端坐在餐桌旁,优雅地品尝面前的蛋糕,多汁的蘑菇融进松软的蛋糕体里,柔滑的奶香和蛋香压住了蔬菜的生涩,仿佛正配合着音乐在嘴里舞蹈。


    她们动作一致,蛋糕光盘后,又轻轻捧起面前的汤。温温热热的菠菜浓汤绵密顺滑,菠菜汁和奶油、面粉充分融合,只剩下浓浓的奶香,完全没有菠菜的青味。


    美味的汤盛在精致的碗里,禾穗又喝了一口,奶香仍在舌尖停留,回味时有菠菜淡淡的清甜,杏仁片和烘烤过的坚果味,让整碗汤的香气更加饱满。


    没等禾穗开口,福笙已经好喝得要跳起来,但为了配合此情此景的优雅氛围,她赶紧收好了动作,像个贵族小姐那般轻声细气地说:“勤惠女士,您说要做菠菜汤的时候,我本来是抗拒的,”她拿起手帕纸擦了擦嘴角,“我想如此难吃的菜,怎么做都不会好吃吧,谁知道竟然如此美味,简直刷新了我对菠菜的认知,看来任何食材都可以做成美食啊!”


    “这汤确实不错,”优子笑眯眯地也夸勤惠:“我们跟着你享福啦!”


    “哎呦,都是大家一起做的嘛。”苏勤惠眼角挂着幸福的笑。


    禾穗捧着汤,嘴巴糊了圈奶渍:“勤惠儿,你怎么又漂亮又会做饭啊,你太厉害啦!”


    “哪有,”勤惠都被夸得耳根发热:“这几十年我也没干其他的事儿,就在家琢磨着怎么吃啦,家里的大宝和我儿子一样,从小嘴巴就挑,不爱吃蔬菜,我就得整天换着法的,让他们吃好喝好,可能就这么锻炼出来了!”


    “非也非也,做饭也是得有天赋的!”福笙说:“我有个演员朋友,说他外婆努力做了一辈子菜,还是特别难吃,我起初还不信,心想能有多难吃,有回在剧组,他外婆来看他,给我们都带了盒饭,我尝了尝,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禾穗:“我也喜欢研究怎么吃,有道辣椒炒肉,做了这么久,味道还是没什么突飞猛进。”


    话题在音乐声中不断打开,《梦幻曲》播完,又播放起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首有些田园风格的曲调,适合配柑橘类的水果茶和甜甜的小曲奇。


    大家沏好了茶,摆好零食桌,从餐桌移步到沙发旁的小几,落座后,话题继续,一会儿福笙眉飞色舞地说:“我先前为了拍某部戏,特意找专业大厨培训过,苦练了三个月,就学会了个虾仁滑蛋,其他该不行还是不行!”


    一会儿优子嘿了声,“我做饭六十几年了,也就混个中等水平。”


    禾穗拍了下小桌:“还得是咱勤惠儿天分高,简简单单的食材到她那里,三两下就成了大餐,比外头餐馆做的还好吃呢!”


    苏勤惠边喝柑橘茶,边看这三个活宝曲苑杂坛,跟说书唱戏似的,后面都把她逗笑了。


    她们见勤惠笑了,便也跟着笑了。


    ***


    “吃完饭我们做点什么呢?”收拾完碗碟,福笙起了玩心:“咱们好多天没一起做集体活动啦。”


    “来抽签吧!”勤惠拿了快乐盲盒出来。


    轮到优子来抽,她很快摸出来一张:“啊,今天是家庭大扫除日哦!”


    优子笑眯眯地晃着纸条。


    禾穗拿过来一看,分明是优子的笔迹,纸条上写着:“全家一起大扫除!”


    她眯了眯眼:“优子阿奶,大扫除怎么也算快乐的事啊!”


    福笙也凑过来:“是不是您想我们打扫卫生,刚刚放进去的呀?”


    “哪里不算咯,”优子把工具分给大家:“大扫除啊,就得全家人一起做,大家都动手,把屋子收拾干净,才会更加珍惜劳动的成果,家也更不容易乱,当然是件快乐的事情嘛!”


    “行行行,”福笙把扫把抗肩上:“那阿奶,我负责哪片?”


    “不着急,打扫前,我们先来把没用的东西清出去。”


    房间一间一间来,从上往下,她们先去了二楼福笙住的那间。福笙站在门口看了眼自己的卧室,很有底气地说:“我好像没什么要丢的。”


    “虽然不是整整齐齐,”勤惠阿姨环顾了一圈,温柔地点评:“但乱中有序。”


    福笙嘿嘿笑着:“我觉得,做家务太浪费时间,反正弄好没多久,又会变乱的,我的东西放在哪儿,我都记得,也不会找不到。”


    优子指了指门口的立式衣架:“这些都是你的啊?”


    禾穗也顺着看去,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包包,几乎瞧不见缝隙。


    “嗯,”福笙随手拿下一个亮闪闪的钻石包:“都是好久以前买的了。”


    “这些包都能用上吗?”勤惠拿起某大牌的北京烤鸭手拿包,左右看了看。


    “其实”福笙吐了下舌头,“大部分都用不上,比如这只,”福笙指了指自己手里拿的,“因为太小了,装个手机就塞满了,但是很贵的哦!所以没舍不得丢。”


    优子看着她:“小笙,要不要考虑处理一部分用不上的包?”


    勤惠到楼下取了个收纳篮,足有半人高,“不用马上就丢掉,可以先把这两年没用过的包,都放进这个篮子里,我们先把它收起来,要是再过几个月,你还是没想起这些包,就可以处理掉啦。”


    “还能这样?”福笙没尝试过,但也没拒绝:“那怎么处理?”


    禾穗有个建议:“我看这些包包材质都很好,应该都不便宜,可以挂在二手平台转卖,或者找收品牌包的店铺。”


    福笙想了想,“可以耶,其实,我常背的包就两三个,其他都在这儿吃灰,每次搬家还特别麻烦,放屋里也占空间。”


    “我们屋子里啊,这种放了很久舍不得扔,但又用不到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勤惠帮忙一起收拾:“你可以都试着放进这样的篮子里,如果很久以后,都没想到要用它,就能安心处理掉啦!”


    除了包包,福笙还给衣服、帽子、配饰、生活用品都来了次大扫除,因为不是马上丢掉,收拾起来也不会有可惜的心情,这样清理确实快了很多。


    没过多大会儿,屋子里的东西竟空了一大半。


    “原来我住的地方,有这么多用不上的东西啊!”福笙看着瞬间变得清爽的房间感叹起来。


    优子说:“把常用的东西放在好拿的位置,没用的东西及时处理掉,挪出空间放更重要的东西,其实收拾房间,也是在想清楚,我们的生活里,到底真正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下次再买相同的东西,就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啦!”


    收拾屋子,也是在思考生活需要什么禾穗在心里重复着优子的话,若有所思。


    福笙的屋子收拾好后,大家来到了禾穗的房间。


    “小穗的房间看上去留白很多嘛!”勤惠阿姨这样点评。


    “哇!好多书哦!”福笙每回进来,还是会忍不住惊叹:“这个房间最多的就是书啦!”


    床头柜上整齐地摆放着诗歌、散文、小说、民俗学、植物图鉴、食物随笔、女性传记还有写作笔记,床上倒扣着本摊开的书,《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


    “穗穗你看的书可真多。”


    禾穗弯唇。


    “这个房间看起来井井有条的,”福笙转了圈,意满离:“根本不用怎么收拾啊。”


    优子问禾穗:“你平时最喜欢房间的哪个角落?”


    “最喜欢的角落嘛?”禾穗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固定的位置,如果要选一个,可能是窗边吧!”


    那是一扇可以推开的木质窗,半拱圆的顶,老式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温润,素净的窗帘扎在窗户两边,胡桃木书桌靠着窗沿,抬头就能看到远方的山峦和无边无际的田野。


    苏勤惠拉开椅子,语气轻柔:“小穗,我给你的房间提一点建议,好不好?”


    禾穗欣然点头。


    “我觉得,如果窗边是你最喜欢待的地方,你可以把座椅变得更舒服点,我这几天跟着姜吉她们做了些手工软垫和靠枕,我等会儿给你拿上来。”


    “另外,”勤惠摸了摸桌面,“书桌是能带给你灵感的地方,阿姨觉得,在上面放个可爱的花瓶,插点鲜花,是不是更有生气?”


    向来追求极简风的禾穗,书桌上向来只有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和鼠标,她说:“书桌对我的意义确实不同,不仅是我看风景和放松心情的地方,也是写作时的灵感来源地,勤惠阿姨,你说的建议,我愿意试试的。”


    “既然是滋养灵感的地方,味道也很重要哦!”优子似乎想到什么:“等我一下!”


    优子忙不迭下了楼,上来时,她手里拎着个带盖的小篮,像变魔法似的,从篮子先拿出了个瓷质的卧香炉,颜色耐看而不老沉,与窗户的木质色调很搭,随后,她又变出几根线香。


    清淡的香气慢慢散开,像一缕安静的雾,伏在空气间游走。瞬间,屋子多了几分古朴静谧的禅意。


    “沉香能凝神安心,还有温胃散寒的效用,坐在书桌前,沐浴在香味中,会让心更安静,香是有灵性的,它会来寻你。”


    接着,优子又从篮子里掏出柑橘、佛手柑、杧果,还有漂亮的木盘:“有些果实自带的香气,比香水闻起来更让人舒服,人住在有香气的房间,心情也会变得更好哟!”


    勤惠笑着说:“以后啊,桌上的布置和瓶里的鲜花,可以依照心情,定期更换,”说到这儿,她忽然声音轻快起来,像在分享一件让她感觉幸福的事:“前段时间,我见优子的卧室有面木墙,上头挂了好多有意思的手工物件,我问她,她说那是以前云游时收集的。她喜欢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到那些的东西,便会想起不同地方的记忆。”


    “后来我发现,那面墙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定期会做调整,挂上近期临摹的小篆、简笔画,再配一枝颜色合适的瓶插植物,看着小小的一处,却特别有生气。”


    “优子说,每次布置这些,心情都会变好。后来,我也试着给自己一成不变的房间,做出了点儿变化,之后我发现,那些的不起眼的物件经过筛选和组合,再做有心意的颜色搭配,竟然让我再次进入房间的感觉,变得很不一样,我喜欢上了这个每一块都被我精心收拾过的房间,以前吧,我在家里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角落,家里堆满了孩子的玩具,儿子和儿媳的衣服,还有蒋学明的破铜烂铁,我对那个家没啥好心情,可最近,我好像找到了打造一块专属于自己空间的乐趣,就好像亲手开辟出了一片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小天地,所以小笙,小穗,你俩也可以试试看!”


    “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空间?”福笙看向优子与勤惠。


    优子弯着眼:“没错,我把这样的地方,叫作‘小确幸角落’,我们收拾家,不仅是让房间变得干净简洁,适合居住,在我们每个人的家里,都至少应该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小确幸角落’。这片独属于你、能让你心动的空间,是释放压力的安全岛,有个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很重要,它也是我们保持精神独立,和进行自我对话很重要的存在。”


    禾穗觉得她们说得很棒,她按下了录音笔,想把这些话记录下来。


    “布置一个能让自己感到幸福的空间”福笙笑了笑,“我还真没从这个角度布置过自己的家呢,我在城市也买了房,装修的时候想的都是,家具怎么放、东西怎么收纳,全是实用性,”她摸了摸下巴,“但从‘能不能让我开心’这个角度去设计,好像很有趣。”


    “刚开始不用给自己压力,可以从布置一张让自己喜欢的书桌开始,或者衣帽间、阳台、进门的玄关,任何一个角落都行,只要你待在那儿会感觉舒适、自在,然后放上能让自己心动的物品。”优子这样说。


    心动,多么充满生命力的字眼。


    禾穗不由得想,如果重新布置让自己感到“心动”的书桌,除了清新耐看的桌布,时常更新的鲜花,还需要什么呢?


    每次看过去,就会让自己感到心情愉悦的事物,有什么呢?


    啊。


    她好像领悟到,为何优子会说,收拾自己的居住空间,也是在感受自己的心,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的意思了。


    ***


    经过一上午的断舍离,四个人整理出了七八袋可用可不用的物品。


    关上杂物间的门,优子笑着说:“等过两三个月,我们就拿到闲置市集卖掉吧!”


    禾穗算算日子:“那个时候,应该就入冬了吧!”


    “每年的冬至节,县城都可热闹啦,”优子说起这事,满脸的幸福:“我们一早去逛早市,吃热气腾腾的豆花米线,软糯糯的米浆粑粑、破酥包子,到银器店打银器,然后去傣族阿婆的集市赶摆,喝玫瑰酒,热热闹闹地玩它一上午!”


    “真好呀!”福笙忍不住眼睛弯了弯。


    录音笔忘记关掉,是在两小时后才发现的事。


    禾穗躺在自己的床上,外头快要下雨,天色微微有点暗,起了风。


    屋里的窗户打开了,凉风习习,禾穗准备换上睡衣眯个午觉,这时候,才摸到口袋的录音笔。


    音频里,有不同的声音。


    优子、勤惠,福笙,还有自己的。


    收拾物品的空档,大家没营养的对话,无厘头的笑声,不同物品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屋外的虫鸣鸟叫,幸福地叫人安心。


    她的头发自在地散在凉席上,按照上午勤惠阿姨教自己的方法,往风扇页上喷了些六神花露水,扇叶一动,满屋子都充满了清凉气。


    翻过了身,她看到床头正对的那扇窗,白色窗帘被风鼓动着,飘起很高很高。帘子轻轻地落下,接着,又鼓起,像面帆,禾穗望着它,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一艘船上,朝着某片看不见尽头的海域驶去。


    屋里的景象,也在下一秒发生了变化。


    房间成了船舱,正在海中轻轻晃着,浅蓝晶莹的海水从窗台漫了进来,绕过书桌和椅脚,托起她的白色小床。她的身体随着床漂在海面上,窗外,几只海豚跃出水面,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海洋生物,顺着海水也游了进来。


    她趴在自己的小床上,低头看着海底世界,这时,有只粉色的八爪鱼浮了上来,爪子吸住了她的床单,又咕咚一声,滚进了海里。


    她咯咯笑了起来,拿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心情柔柔的,这样没有杂念的度日,好像在浪费时光,可心底却无比安然自在。


    也是因为这段意外录制的音频,数天后,禾穗萌生了制作一档播客节目的冲动。


    她想用声音记录下盛夏村每户人家的日常,听听住在田野里的人怎么生活,也和他们聊聊,他们心里的“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她也没想好具体的主题,甚至没设想要做到什么程度,只是因为想做,就去做了。


    禾穗给自己的播客,取了个简单的名字,叫《山野留声机》。她用录音笔代替了摄像机,拜访了十几户村民。


    王阿婆的豆腐坊里,住着七十岁的王阿婆和女儿、女婿还有五岁的小外孙,她家房子是传统的砖木结构,但每个角落都透着巧思,每天早晨,王阿婆会先点豆腐、洒扫院子,喂猫,再请晨光入户,然后到佛堂供香,接着,阿婆会给家里的植物浇水,为家人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


    王阿婆说:“如果我们自己会变成吃下去的食物,那一定要挑最美味可口的来吃。”


    她把禾穗拉到餐桌最重要的位置,给她舀五谷杂粮粥。


    新出锅的热豆腐、软乎乎的小米糕、蔬菜春饼,还有六七样家常小菜摆满了圆桌,一家人吃好早餐,儿子和儿媳便去县城工作了,留下小不点豆角儿。


    “你看这个窗台,”阿婆的声音在录音里带着笑意,“是我女婿改宽的,铺了块老榆木板。我每天三点起来磨豆子,忙到天蒙蒙亮,就坐这儿歇口气,泡杯茶,看外头儿慢慢亮起来。”


    阿婆笑:“人活着啊,就像做豆腐,得压,也得松。压得太紧了,不成型,太松了,又立不住。我忙得时候,就在这儿坐着,啥也不想,让心松一松小穗啊,你刚刚问我‘家’是啥?家啊……就是哪儿哪儿都顺手。”


    她说,“灶台的高度,手一伸就够着,磨盘的位置,闭着眼都能摸过去,晚上躺床上,听楼下豆腐沥水的声,嘀嗒,嘀嗒……钟摆似的,听着心里就踏实。”


    老人顿了顿,又说:“人活一辈子,不就想找个‘顺手’的地儿吗?东西顺手,日子也顺手,这心里头就顺了。”


    村中最大的那棵槐树下住着田婆婆,九十岁的独居老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禾穗头回来,是找田婆婆借冰酥酪用的米酒汁。那时只顾着和花仔玩,却没仔细瞧,这次来,她才发现婆婆屋里大大小小的器皿物什,都有它们的专属表情。


    一口带着长柄的锅盖,被婆婆用水彩画成了长鼻子小孩儿,从墙里伸出来的旧水龙头,被画成了一段树干,上头坐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


    田婆婆说,那是十岁的自己。


    最引人注意的,是靠东的一整面“诗墙”,那儿贴满了田婆婆用毛笔誊在宣纸上的短诗。


    “这面墙对着太阳,所以我把诗写在上头,”田婆婆的声音清亮得不似高龄,更像个孩童:“早上,光从窗格子来找它们玩儿,睡在这些字上,我就觉得暖和。”


    她的“小确幸角落”是窗下的老桌台,上头,砚台、笔墨都摆得端正。


    婆婆拉着禾穗:“你看院里那棵金桂,是我嫁过来那年栽的,现在比房梁还高了,它开花时香,落叶也好看生死啊,就跟树叶落一样,都是自然的事儿。要紧的是活着的时候,你得有个地方安放自己的魂儿。我的魂儿,就住在这笔墨里,和阳光待在一块儿。”


    她给禾穗看她写的诗,字迹娟秀。有首诗叫《酿米酒》:


    “糯米要泡三更月,酒曲要等五更星。人生恰似坛中酿,熬过春秋味自清。”


    禾穗问田婆婆什么是“好的活法儿”的时候,田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似的慢慢绽开。


    老人想了想:“写诗啊,跟种稻酿酒其实都是一个理儿,你得等,得酝酿,急不得。酿米酒,米要好,水要清,时辰要够。人活着,对自己‘真’,对别人‘善’,对日子‘耐烦’,每天有点小盼头,这就是好的活法儿。”


    阿七叔的家藏在竹林深处,他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位傩戏的传承人,老屋里挂着各式各样的傩面。


    狰狞的、慈祥的、滑稽的。


    红的、黑的、金的。


    他带禾穗到屋后,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给她沏了杯茶。


    周围,竹林幽幽,阿七叔对禾穗说:“我每天早晚呐,都想来这儿坐坐,这后头是片林子,听听风过竹叶的声,‘沙沙沙’的,跟唱戏的前奏很像。”


    阿七叔和禾穗说起这门手艺:“当年戏班子散了,徒弟没一个肯学全本的,说这东西‘晦气’、‘过时了’。我那时候也憋屈,连自己家里的娃娃都不愿意学,还能指望谁呢?后来,每天我坐在这块石头上,看着这些竹子们,一茬一茬地长,老的去了,新的又来……日子久了,就想通了。”


    “有些东西,就像这林子里最老的那棵竹,它可能等不到开花了,但它立在那儿,这片林子就有了根,有了不一样的精气神。我的戏,也许传不下去了,但只要我还记得,还能唱,这‘根’就没断。这就是我的活法,守着该守的,直到守不动那天。”


    有日,禾穗去了最远的村民家,回去的山路上遇到个挑水的僧人,那人穿着朴素的禅衣,靠在树下歇息。


    禾穗也坐下来歇了歇脚。


    那人问她,怎么跑到这么僻静的山里来,禾穗和他聊起自己最近做的事,顺道问到对方,每日在山中做什么?


    僧人答:“劈柴、担水、做饭。”


    禾穗又问:“那您悟道之后做什么呢?”


    “劈柴、担水、做饭。”僧人还是这样答。


    禾穗不禁好奇:“那参悟前后,岂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僧人笑了:“参悟前,劈柴时想着何时担水,担水时急着赶紧做饭,参悟后,劈柴只是劈柴,担水只是担水,做饭只是做饭。”


    禾穗轰然了悟。


    她以前总是做东想西,内心不静,没到目的地前,担心那个地方会不会不好。写作时,想着写完后,读者会不会不满意,结果路边风景没好好看,眼前的事也无法全然投入其中。


    现在想来,其实都是无用,未来无用,过去无用,只有当下,才是属于自己的。


    顾好当下,就是好的活法儿。


    禾穗将这些日子录下的对话,发在了自己的播客上,某个晴日的傍晚,她敲响了祝家小院的门。


    来开门的是小虎,他脑袋上沾着草屑,手里举着个木头小汽车:“禾穗姐姐!快来!我哥跟阿奶在摘葡萄呢!”


    祝眠生从院子西侧的葡萄架下直起身,他朝禾穗笑了笑,笑容在斑驳的叶影里显得格外清爽。


    椿谣阿奶瞅见禾穗来啦,眉眼立即弯起来:“乖宝儿来咯!正好啊,我刚泡了玫瑰茄,加了德福送来的陈皮,十年的,可香咯!小虎,把茶壶端来。”


    “好!”小虎蹦跳着进了屋。


    “哎,你再高点儿啊,”椿谣继续指挥祝眠生:“那不,那儿!还有串大的!再高点儿,哎,别碰烂咯!”


    “阿奶,你先下来。”祝眠生见阿奶一着急踩上了凳子,便把她抱了下来。


    “哎呦!够个葡萄多大点儿事嘛!”椿谣阿奶不服气的撅起嘴:“我还年轻着呢!你们一个个的,就怕我摔了,我可告诉你们,你阿奶我腿脚麻利着呢!”


    “是是是,您年轻着呢,我老了,我是怕您万一掉下来,我接不住您!”


    “臭小子!少给我贫嘴!”


    椿谣阿奶作势要揪孙子耳朵。


    谁知,祝眠生往走近的禾穗身后一躲,拿禾穗当起了挡箭牌。


    “阿奶,怎么又上手啊,”他微微偏头,朝禾穗递了个眼色,“小禾姑娘等会儿要笑话您了。”


    “好哟!你还会找靠山了是吧,挺会挑人。”椿谣奶叉起腰:“你也不看看,小禾是愿意帮你,还是愿意帮我?”


    禾穗自然是要帮椿谣阿奶的。


    可她刚准备溜去阿奶那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微微俯下来,轻声求助:“帮我一下。”


    禾穗不动声色,声儿比他更低:“帮你有什么好处嘛?”


    祝眠生态度大方:“想要什么都成。”


    这话说得太顺,倒叫禾穗不知怎么接了。


    椿谣阿奶狐疑地瞅他们:“你俩是不是欺负阿奶耳背啊,当着我的面说啥悄悄话呢?”


    “阿奶,我的好阿奶,我错了,”祝眠生过去拉她,然后朝禾穗看了一眼,“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成不?”


    禾穗立即会意,跟着走过去,乖乖打茬:“阿奶啊,我刚刚看到厨房里有排骨,我们今天吃排骨嘛?”


    “乖宝儿眼神真好,晚上阿奶给你做腊排骨吃!爱吃不?”


    “阿奶做什么,我都爱吃!”


    椿谣阿奶立马乐了,禾穗继续转移话题:“可是阿奶,我这会儿就有点饿,厨房里还有什么好吃的呀?”


    “哎呦,阿奶厨房里的好吃的可多着呢,都给你留着的!糖酥饼、云岑糕、红糖粑粑、灯影牛肉,配着阿奶煮的茶吃咦?这个小虎喂,怎么还没把茶拿来哟!小虎——”


    椿谣奶吆喝着进了屋。


    阿奶前脚进屋,后脚祝眠生便朝禾穗行了个古代的公子礼,有模有样的:“多谢女侠挺身而出,小生感激涕零。”


    “不必多谢,小事小事,”禾穗甩了甩不存在的长袖,也拿着古人说话的调子,玩笑地摊开左手:“谢礼拿来即可。”


    “不知女侠心仪何物?”他稍显郑重地答:“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


    禾穗盯着他打量起来:“你有何物啊?”


    祝眠生略微思索,也似在同她玩笑:“并无长物,不如以身相许?”


    “公子你好生大方啊。”禾穗眨眨眼。


    两个人都笑了,这出情景剧演完,祝眠生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趁着阿奶没做饭,我带你四处看看,电话里,你说想做个盛夏村声音的播客?”


    禾穗嗯了声。


    他们来到后院的小池塘,几只红尾锦鲤正在睡莲叶下自在游曳,水面被阳光照得发亮。


    祝眠生低头喂鱼,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几分眉眼,倒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要不要喂?”


    祝眠生摊开掌心,露出青色的鱼饵。


    禾穗拿了几颗,往池中丢了去,没过多大会儿,几只锦鲤便游了过来。


    “这只最小的,尾巴好像断了一块?”


    “它叫白樱,是只小断尾。”


    “白樱?”禾穗看向他:“你给它取的名字?”


    “嗯。捡到它时,它搁浅在塘边,尾巴被动物咬断了,地上落了一地白的樱花瓣。”


    “那只呢,”禾穗指了指:“最胖的那个,它叫什么啊?”


    “能吃。”


    “这是它的名?”


    祝眠生笑着嗯了声。


    “怪不得长得最胖,”禾穗蹲下来,继续撒鱼饵,一边逗鱼:“能吃,能吃,快来吃呀!”


    鱼饵刚下池,其他小鱼们还没反应过来,‘能吃’一个鲤鱼打挺,啊呜啊呜几口就把饭干完了,还朝禾穗吐了个泡泡。


    禾穗目瞪口呆:“你也太能吃了吧!”


    她仰起头:“我觉得,你得给它换个名字才行啦!”


    祝眠生在她旁边蹲下:“那你来给它取一个吧。”


    “我看,叫它‘不饿’,比较好!”


    “不饿,”祝眠生笑了:“以后小不饿就没有鱼朋友了。”


    “为什么?”


    “都说它是鱼界的骗子,嘴上说着不饿,肚子比谁都圆。”


    “也是喔!”禾穗反应过来:“饭没吃上,朋友也没得做了,不行不行,我得再想想。”


    她正要站起,脚下的青苔却被水汽洇得滑,鞋底轻轻一错,整个人便往池边歪去,幸好祝眠生及时将她拉了回来。


    “吓了我一跳。”禾穗惊魂未定的。


    祝眠生松开手,拿起一包鱼食逗她:“我看你是不是真的肚子饿了,想下去和小鱼抢吃的呀?”


    “那鱼可没我吃得多呢。”


    “不一定,你要是条鱼,恐怕抢不过我的‘能吃’。”


    禾穗决定为鱼版的自己争一口气:“那说不定是因为你撒鱼饵,不往我这儿撒,你偏心。”


    她抬手,最后一点鱼食落入水中。


    祝眠生几乎没犹豫:“我确实偏心。”


    池中的鱼儿争相探出头,身后的声音有些落寞,还带了些自我调侃的笑意:“可惜我放了那么多饵,我的小鱼还不知道呢。”


    风落入池水,飘下几点蓝白花瓣。禾穗拍掉手上的鱼食碎屑,回过头。


    树下,祝眠生细碎漆黑的发丝被风浮动,庭院里的绣球花正随风飞落,像下了场蓝色的雪。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神色安静又坦荡,那个眼神,很难不叫人心动。


    “你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啊!”禾穗忽然举起脖子上的相机,打开镜头盖:“我给你拍张照,到时候放在我的播客首页,人气肯定很高!”


    像是遇到了好的模特儿,禾穗直接化身摄影师指挥起来:“你看下镜头,哇,这个自然光真是绝美!”


    她单闭着眼,“往左边来点,不不,还是往右来点,往那个方向看头稍微低点。”


    祝眠生很听话,全都乖乖照做。


    回放照片时,禾穗爆出阵阵惊赞:“不错不错,这也太上镜了!果然拍好看的人不需要摄影技巧,连后期都不用怎么调呢!”


    “拍完了?”


    嗯。”


    禾穗正准备关镜头盖,他忽然伸手:“相机借我用下。”


    禾穗将相机将脖子上取下来,递给他,只见祝眠生将镜头调转过来,改成了自拍模式。


    咔嚓——


    瞬间定格。


    接着,他按多了次快门,多拍了一张。


    祝眠生低头,看了眼他们的合照,似乎很满意,而后,将相机交还给她。


    他没有退出回放界面,禾穗也看向刚刚的照片,她显然没什么表情,更像张抓拍,风把头发吹了起来,氛围感十足。


    照片里,祝眠生单手举着相机,离镜头更近些,他模样高大俊朗,她站在他左侧,一身鹅黄色针织裙,头只到他胸口,两人隔着半人距离,背后是蓝白如雪的绣球花。


    “我拍照技术一般,幸好沾了你的光,”他轻声补充,“不需要摄影技巧。”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小祝小嘴抹了蜜~~ 祝家小院参观之旅继续,穗宝即将解锁某人的专属秘密基地~某个隐藏很久的秘密似乎也要被发现了本章有红包小糖包掉落嘿!注明:本章“劈柴担水”的对话,引用自禅宗公案(网上流传版本较多,出处不详)


    第49章 秘 密 一见你就笑


    禾穗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说过的那句“好看的人不需要摄影技巧”, 此刻祝眠生像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她一向不太擅长应付别人的夸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开玩笑:


    “咱俩这算商业互吹吗?”


    这个说法不知怎么戳中了他的笑点,祝眠生笑了好久, 搞得她也莫名其妙跟着他笑起来。


    然后,禾穗发现了两个秘密。


    第一个是, 他的梨涡长在左边, 与她的那只刚好相反。


    第二个是, 从小到大, 她觉得自己绝对算不上一个有幽默感的人。


    可是, 每次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觉得, 她好像也可以变成一个很幽默的人。


    ***


    接下来,录音笔开始工作,禾穗寻了个生活话题切入,一边跟着祝眠生在小院闲逛, 看到有意思的摆件或设计, 便借着那个物件聊聊背后的事儿, 还有祝眠生对“家”的看法。


    两人边走边说,气氛很轻松。


    祝小虎正吃着葡萄, 瞅见阿奶偷偷趴在窗户后头, 便也搬来小板凳, 学阿奶的样子趴在窗户上:“阿奶?”


    椿谣看得正起劲儿, 被小孙子吓了不轻:“谁让你上来的?”


    “你是不是在偷看我哥小禾姐姐?”


    “”椿谣啪嗒把窗户合上了:“阿奶没偷看,阿奶正大光明的看。”


    祝小虎奶声奶气地问:“那你怎么要躲在这里,不出去看?”


    “阿奶出去啦,你哥和小禾姐姐不自在。”


    “为啥不自在啊?”


    “跟你说也不懂,”椿谣弹了下祝小虎脑瓜:“长大你就知道咯!”


    逛到后院, 禾穗发现两棵柏树后面居然还藏着个不起眼的小木屋。祝眠生说这是阿奶放宝贝的地方,连他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什么,平时阿奶闲了,就会到里头捣鼓一阵,说是在里头自在得很。


    禾穗想到了“小确幸角落”,便和祝眠生聊起了王阿婆的窗台、田婆婆家的诗墙还有阿七叔的竹林石。


    祝小虎从屋里蹦蹦跶跶地跑了出来,期待地仰着小脑袋:“小禾姐姐,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吧,我收拾得可干净了!”


    禾穗笑着点头:“好呀!”


    小虎的房间在客厅东侧,温馨的儿童小床,学习桌收拾的很干净,墙上挂着不同时期的手绘作品,每一张都被保存在相框里,右下角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小家伙拉着禾穗进来:“这里平时都是我自己打扫的喔!”


    “你好厉害啊!”


    “我哥说,男子汉要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你看!”小虎从床底下拉出个长方形的竹篮,里头摆放着几样玩具。


    “我哥还说,玩具篮里头最多只能放八个玩具,”小虎指着篮子,很认真地解释,“如果想放新玩具,就得从旧的里面拿出来一个,送给村里更小的小朋友。哥哥说,这样我就知道我最喜欢哪几个了。”


    祝眠生靠着门,看着他俩蹲在地上聊天,眼神柔柔地落在禾穗身上。


    祝小虎继续有条有理地:“我哥说,这叫“一进一出”,有舍才有得,以后不管面对什么事,都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轻装前行,珍惜现在拥有的。”


    禾穗看着祝小虎小大人似的表情,觉得实在可爱,忍不住拍了拍小家伙脑袋:“说得真棒!”


    “姐姐也要向你学习。”


    “小禾姐姐,我棒,我哥也棒!”小虎嘿嘿笑着:“你怎么不夸夸我哥?是他说的耶!”


    禾穗扭过头,祝眠生轻咳一声,像是等待什么。


    “你也很棒!”她夸奖道。


    “小禾姐姐,”祝小虎从地上爬起来,忽然拉住禾穗的手,走到他哥面前,坚持着:“你也得像表扬我一样,摸摸我哥的头!”


    禾穗侧过脸,去看祝眠生。原本想找个话题把小孩儿糊弄过去,谁知祝眠生竟弯下腰,乖乖巧巧等着了,他好像并不介意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禾穗只好伸手,在他脑袋上也轻轻拍了两下,哄道:“当然,你也很棒。”


    她的手落下后,他没有直起身,透过散落的额发,她看到男人倏然抬起的眼,明亮,炙热。


    也不知为何,禾穗感觉掌心仿佛被电了下。


    下面看戏的祝小虎却偷偷捂嘴乐了起来。


    祝眠生的头发微凉,蓬松,很软,摸起来有点像某种温驯的大型犬,禾穗收回指尖,睫毛垂下去:“我再去客厅看看。”


    她侧身绕过祝眠生高高大大的身子,走去客厅,角落有盏造型别致的落地灯,灯罩是手工糙纸的质地,光线透过,在墙上投下柔和温暖的光晕。


    禾穗走近了些,指尖划过上面的纹路,脑子里却浮现出刚刚祝眠生的那个眼神,心跳忽然快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头吆喝道:“眠生呀,在家不?”


    她回过神,见祝眠生正靠在客厅的一角,他不知站了多久,没有出声打扰她,见她转过身,才说:“我出去一下。”


    “好。”


    祝小虎跑到她旁边,拉起她的手问:“小禾姐姐,你未来要成为很厉害的作家嘛?”


    “也没有必须很厉害,”她眨眨眼:“但想成为,用文字照亮别人的作家。”


    小虎歪歪脑袋:“你和我哥说话好像噢。”


    “嗯?哪里像?”


    “他也老说,我听不大懂的话。”


    禾穗笑了,蹲下去和他平视:“那你嘞,有什么想做的事嘛?”


    祝小虎想了会儿才说:“我想工作。”


    “工作?”这个答案让禾穗有些意外:“为什么呀,你还那么小呢。”


    “因为,每回我看到大人玩手机,我就和他们说,我也想玩儿,他们就说:‘我在工作’。”


    噢,原来是这么个工作法啊。


    禾穗顺着问:“你哥平时也经常‘工作’嘛?”


    “我哥很喜欢工作,不过,很少玩手机。”


    “你哥除了忙村里的事,还干什么呀?”


    祝小虎鼓着脸,认真想了想:“我哥喜欢洗衣服。”


    “洗衣服?”


    祝小虎点点头:“我阿奶说,我哥从小就喜欢洗衣服,他的阿爸阿妈,和我的阿爸阿妈一样,都不在家,他就帮着我阿奶洗衣服,叠被子,扫地,拖地,还会烧火做饭呢。”


    “他从小就这么厉害啊。”


    “当然啦!”


    祝小虎看了眼院子外,悄咪咪地凑到禾穗耳边说:“我哥最厉害的是,初中就带了好多女生回家。”


    “啊?”禾穗眨眨眼:“初中他就开始带女孩回家了?”


    祝小虎背着他哥继续卖情报:“嗯!可多可多了!”


    祝眠生说完事,刚进屋,就瞅见这一大一小蹲在地上嘀咕着什么,两人脸上都不大正经的表情。


    “说什么呢?”


    祝眠生的声刚起,祝小虎赶紧对着禾穗比划了个“嘘”,然后嘿嘿地朝他哥笑,祝眠生有些迷惑,顺手将刚刚村民给的黄桃递给禾穗:“洗过了,很甜。”


    禾穗自然地接过来。


    祝小虎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气鼓鼓地望着那颗黄澄澄的大黄桃,吞了吞口水,吃味道:“哥,你偏心,你有了新欢忘了旧弟!”


    “胡说什么,跟谁学的?”


    “蒋青和李想。”


    祝眠生淡嗤了声:“又是他俩。”


    “他俩现在可都是我的小跟班。”祝小虎挺直胸脯。


    “哟,你还挺厉害。”


    “哥,”祝小虎眼巴巴地望着禾穗手里的桃,“我也想吃嘛。”


    “那是黄阿姨的小孙女给的,就一个,屋里有梅子,你去吃吧。”


    祝小虎撇撇嘴跑了,禾穗坐在沙发上咬了口桃子,味道确实很甜,还很脆。


    想到小虎鬼鬼祟祟的样子,祝眠生在她隔壁的沙发坐下后,像是有些在意:“小虎刚刚和你说什么呢?”


    “嗯?”禾穗淡淡地看了他几秒后,才不甜不淡地回答:“说你啊。”


    “他说我什么了?”


    禾穗脸色不明,也不说话,只瞅着他吃桃。


    一口,两口。


    桃子都快啃完了。


    祝眠生忐忑起来:“我能知道不?”


    禾穗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小虎不让我告诉你。”


    “”祝眠生一头雾水,还想问些什么,禾穗忽然站起来:“阿奶,你怎么拿了这么多点心呀?”


    椿谣阿奶进了屋,禾穗忙帮她端点心。


    另一个房间,祝小虎正阿巴阿巴地吃梅子,瞅见他哥走进来,赶紧把嘴里的梅子吐出来:“哥,你吃不吃?”


    他哥看了眼,靠在门边:“我不吃进口的。”


    “哦,”祝小虎又把梅肉塞回去嘴巴,继续阿巴阿巴。


    “小孩儿。”


    祝小虎仰起脸。


    “你跟人说什么了?”


    “跟谁?”祝小虎大口嚼着梅子,没反应过来。


    祝眠生眯了眯眼。


    祝小虎又嚼了几下,忽然明白过来:“你说小禾姐姐啊,我没说什么呀。”


    “确定?”


    祝小虎咽下嘴巴里的梅肉,又赶紧抓了俩,扑通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正要逃跑,被他哥逮了个正着。


    “说不说?”


    “我说我说,”被拎着领子的祝小虎赶紧求饶:“我就是和小禾姐姐夸你,说你可厉害了,说你从小就帮阿奶洗衣服。”


    “没了?”


    “嗯”被他哥的眼神压迫,祝小虎鼓着脸:“我还说,你最厉害的是,初中就带了好多女孩儿回家。”


    祝眠生轻轻皱眉:“你什么时候见我带女孩回过家?”


    “我没见过,你小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我都是听阿奶说的,以前她和黄姨,还有桂英婶婶聊天,说要给你介绍老婆,我听到的。”


    “阿奶原话怎么说的?”


    祝小虎使劲想了想,“哥,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祝眠生松开手,祝小虎侧过头,假装旁边坐着个阿婶,模仿着椿谣阿奶的语气:“哎呦,我家眠生啊,别看他不找对象,其实可招女孩子喜欢嘞,初中那会儿啊,就有好多女孩子追到家里来啦。”


    “祝小虎。”


    小虎瞅见他哥脸色不太好,感觉有点儿危险。


    “追到家里,和我把人带回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知道不,臭小子!”


    祝眠生掐了把祝小虎的脸蛋儿。


    小虎委屈巴巴的:“反正不都是跟你回家的嘛!”


    椿谣阿奶吆喝了声:“眠生、小虎啊!快出来吃点心!”


    祝小虎趁机跑出去,眼见他哥也出来了,祝小虎赶紧抱住禾穗的大腿:“小禾姐姐,救救我,我哥以大欺小!”


    禾穗正捏着阿奶递来的茉莉酥。


    “你不愧和你哥是亲哥俩,”椿谣阿奶说:“真会找人当靠山!”


    “小禾姐姐,小禾姐姐!”祝小虎不停地晃她,像是很怕挨揍。


    禾穗受不了小孩撒娇,只好抱起来哄了哄:“好啦不怕,姐姐保护你!”


    祝小虎窝在禾穗怀里吃点心,得意朝他哥挤眉弄眼。


    吃完点心,祝小虎溜去小院门口玩了。


    “对啦,”趁着喝茶,禾穗又扯回之前祝眠生没聊完的话题:“你能再说说以前改造社区的案例嘛?”


    “在澳洲创业的时候,我们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是改造老旧社区的公共活动中心。”他煮上水,将茶具摆开,“那个社区人际关系冷漠,公共空间被杂物占了,孩子们没地方玩,我们决定在设计图成型前,带着团队住进去。”


    “和当地的居民一起生活?”


    “嗯,我们听老人家抱怨,看他们怎么使用居住空间,观察阳光在哪儿停留最久,风吹过哪里最舒服。”


    水开了,他烫杯,洗茶,动作行云流水。


    “后来我们发现,问题不在设计,而在关系。”


    禾穗认真看着他,听到他说:“人们不关心空间,是因为空间没有承载他们的生活和记忆,我们做的,是帮他们‘看见’彼此的需要,重新建立人与空间、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比如,我们把废弃的自行车棚改成带顶棚的共享菜园,让喜欢种花的李奶奶和喜欢种菜的越南移民家庭有了交流的理由,我们把废弃公告栏改成“邻里互助栏”,上面不只贴通知,还可以写“谁家有多余的闲置物品”“谁能帮忙修电器”“谁家老人需要搭把手买菜”,把没有烟火气的信息栏,变成大家可以交换时间和善意的地方……”


    “家的设计也是如此,它应该先把居住者的生活节奏、情感需求放在前面。”他顿了顿,将一杯清亮的茶汤推到禾穗面前,“当你开始思考怎么布置一个角落,如何收纳一件物品,其实就是在问自己:我需要什么?什么让我感到安宁或愉悦?我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的声音如同提琴低语,更像一首关于生活的诗。


    禾穗捧起那杯茶,抿了口,茶叶的清香蔓延到喉间。


    窗外竹影摇曳。


    “我这几天总会想,一个好的家,或许就是让你能‘好好成为自己’的地方,”她眨眨眼,忽然问道:“那……你呢?”禾穗的目光平静而柔和,带有些许好奇:“这个家,让你成为了什么?”


    “喝完茶,带你去个地方。”


    穿过客厅,沿着一条窄窄的木楼梯往上,尽头有扇低矮的门。


    推开后,那儿有个小小的阁楼。


    祝眠生先爬上去,伸手将禾穗拉上来,里面没有常规的家具,地板上随意丢着两只巨大的豆袋沙发,屋顶一半倾斜着,安装了能电动开启的玻璃天窗,此刻那面天窗敞开着,温柔的暮色毫无阻挡地倾泻下来,混合着窗外香樟树的气息。


    角落里,老式的黑胶唱片机静静立在实木柜上,旁边码着一摞整齐的唱片。


    “张不同给自己搭了个秘密基地,这儿也是我平时一个人最喜欢待的地方。”祝眠生走到唱片机前,手指拂过那些唱片封套,抽出一张。


    他放上唱片,轻轻落下唱针,“累的时候,或者需要想清楚什么的时候,我就会来这儿。”


    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像溪水漫过卵石,瞬间充满整个阁楼空间,是德彪西的《月光》。


    “音乐和空间,是绝配。”他在其中一个豆袋沙发旁坐下,示意禾穗也随意,“特定的空间,和特定的声音组合,会产生奇妙的场,比如这里的自然光,风,树影,配上流动感强、没有太强侵略性的音乐,很容易让大脑放松下来,进入半冥想的状态。”


    禾穗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的豆袋沙发里坐下,慢慢让头后仰,身下的支撑,柔软而踏实,如水般包裹着她。透过玻璃天窗,能看到第一批星星隐隐浮现,风来了,又走,在指尖停息,而后,经过鼻边,带来青草和花香。


    真的……很放松。


    似乎许多心事,都在这份静谧里渐渐退潮了。


    “我爷爷亲手盖了这栋房子。”


    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音乐中显得更加低沉,像大提琴的尾音。


    “他是个木匠,也爱读书,去过不少地方,这个阁楼和天窗,就是他的主意。他说,人不能只看着脚下,还得常抬头看看天有多高,星星有多远。我小时候很皮,在这儿撞过无数次头,”他指尖蹭过木梁上浅浅的凹痕,“这个疤,就是我七岁那会儿留下的。”


    “爷爷总说,不同的地方,人的活法不同,但好的活法是相通的,你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尊重带你来的土地和养育你的自然。他晚年看到村子渐渐空心化,土地被抛荒,年轻人都迷恋城市那种看起来方便、却透支未来的生活,心里很焦虑。爷爷觉得,人成了地球的主宰,却也成了最贪婪的房客,只索取,不养护,我们吃的食物,住的环境,呼吸的空气,如果源头被污染了,一切繁荣,都是沙上城堡。”


    音乐切换到舒缓的爵士,小号的声音悠远而略带忧伤。


    “农药、化肥、激素……短期看是增产了,长期看,是在毒害土地,也毒害我们自己。身体的炎症,精神的焦虑,很多时候是因为我们自己切断了健康的源头。爷爷想改变,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太微弱了,所以,他走之前对我说:‘眠生啊,你能不能……让咱们村,换种活法?找到一种让土地能休息、让人能安心、让传统也能活下来的新路?’”


    禾穗侧头看他。


    暮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所以你留在了这片土地。”


    “嗯。我想试试看,一个地方能不能既现代化,又保留对自然的敬畏和感恩?这里的每个人,姜吉婶、德福叔、金山老爷……他们可能说不出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种菜不用猛药,酿酒遵循古法,他们对土地好,土地就用最实在的果实回报他们,这是种最朴素的互惠,也是最深刻的智慧。”他停顿了下,“人与土地的关系,其实就是人与生命本源的关系,你尊重它,它滋养你,就这么简单,也这么难。”


    禾穗沉默了许久。


    阁楼里只有音乐和隐约的风声。


    “我以前……对‘家’没什么概念。”她忽然开口,音色轻柔,像在自言自语,“父母关系不好,家,像个临时旅馆。后来自己住,也觉得,那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她吸了口气,望着天窗上越来越清晰的星辰。


    “但来到盛夏村,看到王阿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做豆腐,看到田婆婆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诗,看到你们为金山爷爷重建面馆……看到这儿的每一个村民都在好好生活,尤其是这段时间,我去了很多个不同的‘家’,听他们讲自己的生活,我越来越觉得,‘家’其实不一定非得是血缘的组合。它可以是……一群气味相投的人,选择彼此扶持,共同生活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祝眠生,目光在温软的霞光中显得犀亮。


    “我想和优子奶奶、勤惠阿姨、福笙她们一起,把生活经营起来,像家人那样。”她轻轻眨了眨眼:“我也好像渐渐地,能看清自己未来的样子了,不再是模糊的一团雾,我想用笔记下这里的一切,让更多像我以前一样迷茫的人知道,换种活法,或许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她舔了舔唇,思考着用词,有些郑重:“写作对我来说,也不再是避世岛了,它变成了一种连接和治愈,我想要帮助别人,也在这个过程中,安放我自己。”


    祝眠生没有插话,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带着理解和信任。


    过了会儿,他指了指墙边的木质架子,上面摆放着一座枯山水石景,一截风化的浮木,还有只造型奇特的陶碗。


    “你看,那处置物架,可以完全摆满,但好的布置,需要给眼睛呼吸,‘人的心,也是一样的,家,并非填充物体的容器,也是人类意识的居所,塞得太满,意识就没地方住了。”


    禾穗的录音笔静静录着。


    她忽然觉得,这些天在村民家里感受到的那种“松弛感”,原来是有来由的。


    “所以,设计一个家,其实是在设计自己的生活节奏?”禾穗问。


    “也是在设计你和物品、空间、和自然的关系。”祝眠生双手枕在脑后,“很多人装修房子,只问‘要什么风格’,但好的设计师会问:‘你的一天是怎么过的?早晨醒来,第一眼看哪里?晚上静下来,最喜欢窝在哪个角落?’ ”


    他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意:“来,有个东西给你看。”


    祝眠生走到阁楼另一侧,那里看起来是一面装饰着抽象线条木雕的墙。


    他伸手在某个线条交汇处,轻轻一按,一块墙板无声地滑开,后面竟露出一个……滑梯口!


    木质滑梯打磨得极其光滑,弧度优美,沿着房屋的外部结构蜿蜒向下,洞口隐藏在茂密的紫藤花架中,像是童话世界里通往秘密花园的通道。


    禾穗惊讶地睁大眼。


    “这是五岁的时候,爷爷给我和小伙伴们设计的‘秘密通道’,”祝眠生眼里泛起童真的笑意,“小的时候我们总抢着滑,试试?”


    他给她示范,躬身坐下,手放在胸前,而后,那道高长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拱形的紫藤花叶间。


    几秒钟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下来吧!不用怕,我会接住你。”


    禾穗走到洞口,滑梯看起来光滑,但毕竟有一定高度和弧度。她稍稍有点紧张,学着祝眠生的样子,双手护在胸口,闭上眼睛,往前一挪。


    失重感瞬间袭来,滑梯比她想象的更流畅,木质表面温润,没有任何毛刺。拐了两个弯,眼前豁然开朗,紫藤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滑到出口时,她睁开眼。


    她没有落在草地上,而是稳稳地落进一个带着薄荷与阳光气息的怀抱里。


    祝眠生接住了她,动作轻巧稳当。


    因为惯性,她几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棉麻质地的衣领。


    她慌忙站稳,看起来有些无措。


    等她平稳站好,祝眠生走到旁边,扒开眼前茂密的藤蔓。“欢迎来到我的‘小世界’第二入口。”他看向她,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请”的姿势,像中世纪的骑士邀请公主。


    藤蔓后方是另一扇隐藏的门。


    推门进去,禾穗再次被震撼到。


    藤蔓后还藏着间玻璃房,那扇门很矮小,像是迷你的异世界入口,她原本以为要弓着身前行,可没想到,内部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很多,四面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每一层都塞满了书,有些需要爬梯子才能拿到。


    书的分类并不十分严格,建筑学紧挨着人类学,农业图谱旁边是星象图谱,文学小说混杂着心理学专著,还有大量艺术画册和影集。


    靠窗有张巨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摊开着设计图纸、笔记本和绘图笔。


    禾穗慢慢走近书架,手指拂过中间的书脊。


    《建筑模式的语言》、《寂静的春天》、《田园之秋》、《看不见的城市》、《追忆似水年华》、《中国哲学简史》、《树木的人格》……很多书她都读过。


    突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排诗集上,那儿有几本相当冷门的当代诗人的自印诗集,她在大学时期曾为了课题研究买过,没想到在这儿能看到。


    “你也读张定浩?”她抽出一本薄薄的书。


    “早期诗集比后期的更有锐气,尤其是那首《我喜爱一切不彻底的事物》,‘琥珀里的时间,微暗的火,一生都在半途而废,一生都怀抱热望。’”


    禾穗的心跳漏了拍。


    那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


    她接着指向另一本《雨林里的消亡》:“这本呢?讲述语言学田野调查的,很专业。”


    “作者是我在墨尔本大学时的校友,”祝眠生将书抽出来,“他研究的濒危语种,发音方式非常独特,用喉部与鼻腔共鸣,模仿雨林里某种鸟叫。语言消失,不仅是一种沟通工具没了,而是一整套看待世界、理解自然的独特方式消亡了,就像我们村里的老手艺、老戏。”


    他们就这样站在书架前,借着那些书,聊起外面的世界。


    从卡尔维诺的城市隐喻,谈到梭罗的瓦尔登湖实践,从宋代山水画的留白美学,聊到日本侘寂哲学对现代设计的影响,甚至提到了几本非常冷门的关于声音生态学的著作。


    禾穗发现,无论与他讨论多么生僻领域的作品,祝眠生几乎都能接上话,并附带上自己视角独到的见解。


    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再次浮现,思想的共鸣像细密的电流,在他们中间无声传递。


    禾穗望着他沉静专注的侧脸。


    那个隐隐的猜测,再次浮上心头,越来越清晰……


    祝眠生的点评很幽默,却不失犀利,有几次,禾穗都没能忍住,轻快地笑了出来。


    他见她笑,没来由地,也跟着舒展笑颜。以至到最后,两人只要对上视线,就总有一个人先弯起眼睛。


    “在笑什么?”


    “我也不知道,”禾穗摆摆手,语气有些无奈:“可能一看到你,就有点想笑。”


    “好吧,那是我的荣幸。”


    禾穗决定不再与他对视,她将视线挪到高处:“那本蓝色封皮的书,能帮我拿下嘛?市面上好像已经绝版了。”


    “是的,最后一次刊印是2013年,我求着一位台湾的朋友好久才拿到的。”


    书名很有意思,叫《本书书名无法描述本书内容》


    书拿下来后,禾穗翻开封皮,注意到扉页的一行手写。


    她指尖抚过那干净清峻却熟悉的字体,心跳声仿佛越过胸口,响至耳边——


    “哥哥!小禾姐姐!可找着你们了,阿奶让我喊你们去吃饭啦!”小虎“噔噔噔”地跑来,扒着门框,小脸通红,“姜吉阿婆刚刚送来了她炖的土鸡,好香好香!”


    鼓动的心跳像面帆,被门外的声音打断,那种微妙的氛围却还萦绕在禾穗心尖。


    祝眠生歪着头应:“好,马上来。”


    临走时,祝眠生拿起书桌上的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那是个声音盒子。


    外壳制成了复古小巧的磁带造型,摸起来质朴,温润。


    “这是,你做的?”


    “嗯,里面装着盛夏村的声音。”


    “好,我回去听,对了,”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这本书我能借回去看看嘛?”


    “当然。”他的笑容明亮:“走吧,今晚有好几道阿奶的拿手菜。”


    祝小虎鬼机灵地眨眨眼,像是故意要拆他哥的台:“小禾姐姐,除了我阿奶做的,还有几道菜是我哥提前做给你”


    谁知没说完,嘴巴就被他哥封上了。


    “小孩儿,不许没大没小啊。”


    祝小虎被他哥扛到肩上,徒劳地扑腾着小短腿:“阿奶,阿奶!救命啊——”


    她抱着书,跟着他们走出玻璃房,看着祝眠生和祝小虎一大一小继续在院子里斗嘴,祝小虎拿禾穗当保护神,一会儿扑到她怀里,对他哥吐起舌头,椿谣奶奶透过厨房的窗子往小院张望,瞧见禾穗脸上灿烂的笑意,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傍晚的小院,牵牛花爬得高高的,月亮出来时,天还没黑,几只蝴蝶落在葡萄藤上,天空被不同形状的云朵拉得很低。


    盛夏村的傍晚,云山千里,粉橙色的反曙暮辉,丁达尔的光从云层筛下来,溜进远处的田野、森林。


    墙外的银杏树,青绿透出芽黄。满桌饭菜,秋蟹贴膘。


    时令鲜蔬,红的绿的,冒着热气,碗碟叮当。


    秋天,正式来啦。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娱乐小报来啦!盛夏村艺术节进入紧张筹备阶段~小禾成为了本次计划的核心“禾伙人”~与此同时,“禾你入眠”出差篇即将上线!小禾这次能否扛住全村希望,顺利完成城市副本,本报将继续为您播报~


    第50章 时尚恐惧症 “你很好看


    “艺术家要来咱们村?”


    金山面馆门口的草地上, 姜吉大婶拎着一篮新摘的豆角,和村里的女人们八卦最近村里的新闻。


    乔家婶子:“听说这次请来的,都是大城市里搞艺术的?”


    姜吉大婶把刚择好的豆角码到脚下的竹篮:“不止是城里, 我听眠生说啊,有些在国外也可有名嘞!”


    “咋个算有名?”


    姜吉大婶望着天:“就是头发一看就很贵的那种人。”


    金山刚好端了点心从店里出来, 给她们添茶, 听到姜吉的话, 他摸了把自己稀松的头发:“照你这么说, 我金山和艺术家差的不是才华, 是发量嘛!”


    几个婶子都捂嘴笑起来。


    姜吉大婶摘好了豆角,又开始剥青豆, 瞅了眼金山:“你这发量,这辈子想出名是挺难了,不过,人家艺术家的头发, 贵在造型, 你这颗脑袋嘛”


    婶子们都不摘菜了, 听着姜吉往下会咋说。


    金山也竖着耳朵听着。


    姜吉慢悠悠地继续:“贵在省事儿!一年到头不用花一分钱在洗发水上!”


    几个婶子又哈哈笑起来。


    金山白了姜吉一眼,俩人又逗了几回合的嘴。


    面馆外的笑声不断, 村里的广播声跟着响了, 德福大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各家各户注意啊, 半小时后, 到祝家小院开村会,每家派个代表,手里的活儿能放的先放放,不能放的,”德福笑着清了清嗓子:“让鸡鸭牛羊自己想办法, 今天说下盛夏村艺术节的事。”


    姜吉不再和金山侃大山,连忙拎起菜篮起身:“哎呦,我不跟你这老头儿说咯,开会去啦!张家婶子、乔家婶子,你们去不去,一块儿吧?”


    “去!去!一块儿!”


    ***


    祝家小院坐满了村民,椿谣阿奶早早摆好了茶水,小院的竹桌上搁着糯米圆子、红薯干,还有她新做的艾草米糕。


    院里的葡萄藤下放着十来个蒲团,小板凳不够,年轻人靠墙站着,有人手里还拎着农具,往墙边一靠,等着会议开场。


    禾穗作为今天的串讲人,寻了个廊下的位置坐下,膝上隔着笔记本,还有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这几天跑遍村里做的资料。


    祝眠生站在院中,把盛夏村的地图铺开,挂到竹架上。


    那张地图已经被改过好几次,最早只标了书屋、面馆、安心食堂、农场和山野民宿,后来禾穗用不同颜色添了线:蓝色是溪流和听风路线,黄色是采摘体验路线,绿色是公共菜园和农场路线,红色是可以开放给艺术家自由创作的空间。


    院子里安静下来。


    祝眠生没有说太多开场话。


    “艺术节前面的几轮筹备,大家都参与过,年轻艺术家的名单基本已经确认,技能换宿那边也有几位做影像、陶艺和声音装置的朋友愿意提前入驻。”


    祝眠生在方案上做了几处标记。


    “驻村时间目前分三档,三天、七天和十五天以上,三天用来体验,七天可以完成小型作品,十五天以上才进入深度共创,”他翻过新的一页,“对外票务不做高价,核心活动会优先给村民和长期志愿者,游客人数也会做限流,尤其是农场和希希那边,在住宿这方面,我们打算让艺术家们自主选择,开放村里已经搭建好的住宿区,也可以分散到村里愿意接待的人家,现在想征求下大家意见。”


    “村长,我们没问题啊!”


    鱼叔说:“眠生,我家民宿上回按客人的建议,又重新修了修,下周就完工,到时你空了过来瞧瞧,提点儿意见。”


    “下周恐怕不行,鱼叔,我要去趟沪城。”


    鱼叔问:“咋去那么远嘞?”


    “目前名单上,还缺少几位能把艺术节往深处带的老艺术家,他们目前没有确定意向,我想专程拜访一趟,希望能请动他们出山。”


    看完那几位老艺术家的资料,大雪对旁边的村民说:“名单后头那几个,可难请了,就比如这位沈闻秋沈老先生。”


    “你一个人去吗?”德福大叔有些忧心:“去那么远,还得应对那些不好请的人,身边总得有个帮手啊。”


    “我可以跟眠生去噻,”黄月娥自告奋勇:“别的不说,那些艺术家要是想尝尝咱盛夏村的特色,我绝对手拿把掐。”


    “黄姐要去咯,艺术家肯定来,”大雪靠着墙笑:“先把胃签咯,心迟早得过户嘛!”


    大家也笑。


    金山咳了一声:“我觉得,还是得找个年轻人,我家金罡咋样,要是需要帮着拿啥东西,她力气可大!”


    “金罡倒是年轻,就是碰到不认识的呀,一句话要在心里组织半天,人家艺术家要是问她盛夏村哪里好,她怕是要让人家等到明年去咯。”姜吉婶碰了碰旁边的金罡。


    金罡红了脸:“姜吉婶说的对,我一见到陌生人,这嘴皮子就哆嗦,遗传我爷。”


    大家都去笑金山老爷,金山努努嘴:“我现在可不比以前咯。”


    祝眠生把主讲的位置让出来:“拜访的人选不着急定,关于这次驻村艺术节的方案,最早是禾穗提出的,今天这个会,也是想让她把体验路线和创作空间说清楚,大家看看有没有要补的。”


    祝眠生看向禾穗。


    禾穗走到最前头,她站在地图前:“再开始前,我需要讲下这次驻村计划的初衷,目的不是让艺术家们替盛夏村做宣传,也不是让他们给村子多添几件漂亮的摆设,我们要提供的,是能让他们愿意停下来感受这片土地的文化与自然的创作现场。”


    禾穗把随身带的牛皮袋打开,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图片,用吸铁石固定在地图上,“这几天我把村里重新走了一遍,也出现了些新的想法,”禾穗抬手在地图中央的位置,圈出一个小点,“村里的旧米仓,占地约三百平米,目前用来堆放村里的杂物,这里条件简陋,但是采光很好,原始土墙具有本土地域特色,很适合改成展厅或者影像放映空间。”


    接着她在米仓的西南方,又描了个新的点位:“村里的老茶厂也闲置了很多年,墙体很稳,里面的旧梁,我觉得可以保留,这个茶厂的位置,刚好靠山边,还有两条溪水在此经过,很适合提供给声音艺术家做创作空间。”


    “我们安心食堂南面的旧墙,还有村里的一些巷道,在不破坏原有墙体的结构下,想征求大家的意见,是否可以提供给擅长壁画、涂鸦的老师们进行公共艺术创作。”


    “这段时间,我查了不少艺术驻留和乡村艺术创作的案例,我觉得真正能留下来的,不是把艺术家请来拍照,而是提供空间、时间、材料和社区关系,让艺术家们自己选择进入的方式,结合我们村的技能交换体验,”禾穗用笔点向地图:“我想把体验路线分成三条,第一条是自然声线”


    不少村民拿出了小本子开始做笔记,遇到不懂的地方,下头有人提出,禾穗便认真解答。


    最后,禾穗问:“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嘛?”


    等问题都回答完后,姜吉拍了下膝盖,对村民们说:“我看啊,咱们还是待在盛夏村吧,这回拜访那些老艺术家呀!小禾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嘛!”


    这一声出去,大家恍然。


    “对啊!小禾最合适啊!”


    姜吉接着说:“提案是小禾想出来的,路线也是她走出来的,艺术家来了,要看啥、听啥、住哪儿,小禾比我们清楚,眠生负责落实计划,小禾作家出谋划策,我们负责给你们搭擂台,这次艺术节啊,肯定能叫我们盛夏村大放异彩,大家伙儿说对不对啊!”


    “对啊!”金山接起话:“别看姜吉这丫头的嘴平时老跑火车,关键时刻还是会说人话的!”


    “去你的!”姜吉笑着骂他。


    石头看向祝眠生:“眠生哥,你觉得咋样?”


    祝眠生没有顺势替禾穗回答。


    他看向她,很中肯地说:“这次的策划是你主导的,如果你愿意同往,你不是我的助手,是这次项目的共同发起人,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会把你的方案带过去,”他笑了笑,没有顺着旁人的意思给她压力:“希望你对我的背诵能力有信心。”


    这话说得淡。


    禾穗原先确实对幕后更感兴趣,与人打交道、周旋应酬的事,她觉得自己不在行,也不想出风头。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做的策划案,第一页某个角落里写着:艺术家不需要替盛夏村说话,而是让他们先听见盛夏村。


    对于那些艺术创作者来说,愿意走进这样一个陌生的乡村,本身就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而她身为这个方案的策划人,如果连自己都不敢往前走,又怎么能让外面的人相信,这片土地值得被看见,也值得被相信?


    禾穗抬头,看了眼大家期待的表情,或许,她也要先突破一下自己。


    “我们一起去吧。”她说。


    ***


    三天后,沈闻秋的助理回了邮件。


    邮件内容写得很委婉:沈先生愿意给他们一个小时的时间。


    邮件最后,是助理的私人提醒:沈先生已多年不接受公开演出与商业活动邀请,请二位不必对此抱有过高期待。


    禾穗看完祝眠生转发的邮件,在微信里问他:【时间够吗?】


    【够我们把话说清楚,但不够他说服自己】


    禾穗继续敲字:【你这么说,好像已经准备好被拒绝了?】


    两分钟后,祝眠生将航班信息发送过来。


    然后引用她上面的话。


    【被拒绝也是结果的一种,只要我们把该做的做完】


    ***


    M 城下刚完一场雨。


    车从航站楼驶出时,地面还湿着,路边香樟叶被洗得发脆。


    禾穗坐在副驾,看着远处熟悉的建筑屋顶从高架桥后闪过,很快又被新的广告牌遮住。


    她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这座城市。


    车内很安静,祝眠生在开车,“酒店离沈先生家不远,到了后你先休息,明早我过来接你。”


    “嗯。”禾穗轻轻应了声。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


    一条@所有人的群消息弹了出来。


    乔发了个定位,下面附带了句:【明天温泉山庄见,老同学们别迟到咯】


    两个月前,高中的班级群开始筹备毕业十周年的聚会,没想到最后定下来的日子,正好就是明天。


    乔的信息下面,有不少人都回复了ok.


    林苒:【太期待啦!我们都多久没见了!】


    周茜:【要我说,还是咱们乔最厉害,居然帮我们把同学会安排在这么高档的地方,众所周知,这个山庄在沪城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


    禾穗的手在林苒头像上停了片刻,点进朋友圈,近一个月的动态里,有一组国外度假的九宫格,看了下时间,是在上周末,地点泰国普吉岛。


    她返回对话框,聊天界面保存着之前她们的对话,最近那次停留在半年前。


    禾穗问她要大学时欠自己的钱,林苒一拖再拖,后来索性不再回复。


    窗外又开始飘小雨星,远处几道闪电撕破天幕,黑白色调的高楼大厦,让整座城市看起来更加魔幻。


    “在看什么?”


    祝眠生似乎注意到她的失神。


    禾穗抬手指了指百米外高耸入云的奢侈品广告牌:“很符合城市待客之道。”她说,“先问你的钱包,再问你来意。”


    祝眠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是不是突然回到城市,还有点不习惯?”


    禾穗看着外头的鬼天气,闷声说:“确实有点儿,感觉我们村里人,走在这种路上,身上披的麻袋都不好看了。”


    这句惹得祝眠生轻轻笑出声:“谁说的,不管走在哪儿,你披麻袋都很好看。”


    禾穗面无表情地侧过头看他:“谢谢。”


    “不客气。”


    等红灯变绿,车子重新驶入车流,禾穗看向驾驶座上的祝眠生:“严谨点来说,在沪城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是不是如果租的不是这种豪车,都不好意思开到马路上?”


    祝眠生认真思考了她的假设,然后温和地回答:“为了严谨,我得咨询下有租车经验的车友们。”


    “嗯?”禾穗歪着头,“这车不是你租的嘛?”


    “我在沪城工作过,严谨来说,这辆车,算是我的个人资产。”


    禾穗啊了声,而后明知故问:“你也在沪城待过啊,待了多久?”


    “高中加工作外调,一共四年,”说完,他把话题轻轻抛给禾穗:“你呢?”


    “我啊,”禾穗长叹了口气:“差不多十年。”


    祝眠生猜测:“好像留下了不太美好的回忆?”


    “说来话长,不过,确实对这里没太好的印象。”


    “当然,与这座城市无关。”她补充。


    祝眠生很善解人意地没有细追问原因,“希望这次的行程,可以扭转你对它一点小小的印象。”


    “太难了,我有潮人恐惧症耶。”


    “潮人恐惧症?”


    “就是很害怕走到那些打扮很时髦的人堆里,就感觉,自己没有好好打扮,像在裸奔似的。”


    “原来,这叫潮人恐惧症,”祝眠生没有对她的症状表示质疑,倒像是认真思考起来:“我竟然也裸奔这么多年。”


    禾穗一下子笑了:“你裸奔应该挺好看的。”


    “嗯?”祝眠生诧异地看她。


    “啊”


    这话说的,怎么就跟她亲眼见过似的,禾穗急忙找补了句:“我说,你有身高优势。”


    “谢谢,”他眨眨眼:“你是第一个夸我裸奔好看的。”


    “你也是第一个夸我披麻袋好看的。”


    两人都笑了。


    这是禾穗第一次坐祝眠生开的车,他车技很稳,稳到在高架上塞车好像也没让人感到烦躁,缺点就是很容易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就在她快闭上眼的时候,听到他说: “其实,我们可以选择打扮得时尚,也可以追求自然,但打不打扮的前提,是能否愉快地度过这一天,其次的,都是其次。”


    禾穗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下来高架桥,她指着外面:“前面的百货大楼停一下。”


    驶到停车区,祝眠生真把车停下了,甚至很体贴的问道:“禾小姐,需要拎包服务吗?”


    禾穗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她按下车门键,下来后,发现雨比刚刚大了不少。


    祝眠生也从车上下来了,他从后备箱取出一把备用的黑伞,朝她的方向走去,禾穗这会儿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克服恐惧的方式,就得让自己先成为别人的恐惧,所以,明天请做好被我吓到的准备吧!”


    他笑里带着褒奖的意思,将那把大伞撑开,递到她手心:“那我拭目以待。”


    其实,禾穗决定来百货商场的原因,并非只是为了克服内心恐惧,也想为明天约见那位赫赫有名的钢琴艺术家做些准备,出村前,她翻了翻行李箱,她很多年没怎么买过衣服,现在的库存明显休闲气浓了些,到别人家拜访这种事,还是穿的稍微正式点比较好。


    好久没逛城里的商场,禾穗还有些不适应。


    就在她犹豫着要进哪家店时,身后跑过来一个人:“穗穗?啊啊啊真是你呀!”


    禾穗盯着眼前打扮时髦的高个子女生看了半天,才认出对方来:“邹南?!”


    ***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奶茶店外的沙发椅上。


    也难怪刚刚她没一眼认出,邹南现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上大学那会儿,邹南是远近闻名的酷girl,板寸,喇叭裤,玩滑板,打耳钉,现在的邹南披着齐肩直发,白色修身连衣裙,妆容明丽,风格简直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差点以为哪个明星跑出来啦。”


    邹南甩了甩头发,还像过去那样潇洒:“还好啦,换一种风格嘛!”


    “之前的不也挺好嘛?”


    “怎么说呢,”邹南吸了口霸气脆啵啵:“主要我在出了大学后,才发现‘女性化’的便利。”


    “嗯?”


    邹南身子靠前了些,像是传授什么绝密心得:“我小时候,不是我爷爷奶奶带大的嘛,你知道,家里两个老人年纪大,外头的人总想欺负他们,我家没男孩,那时候就习惯把自己收拾成男孩样儿,有啥事都冲到前头。”


    “但也可能,女孩装得像男孩子,在社会上,还是挺吃亏的,男人的便利跟你没关系,女人这边也跟你没什么关系,好的事儿轮不着你,不好的事儿遇上了,身边的人会觉得你那么能抗,也不会有人心疼你,但是外表变得像女孩儿就不一样啦,同事会照顾你,出了门,别人也不会拿异样的眼光打量,还有社会上很多的优惠规则,都愿意对漂亮女孩倾斜,那我还装什么男的,做个被宽待的美女不是更方便吗?”


    禾穗搅动奶茶,半天没说话。


    对方喊了她两声,她才有反应。


    “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哎对啦,”邹南笑了起来:“刚刚我可看到啦!”


    “看到什么?”


    邹南啧了声:“开车送你过来的那男的啊,贼拉帅啊,是不是你男朋友呀?”


    禾穗愣了愣:“不是。”


    “我靠!那我能追吗?”邹南直接道:“完全是我天菜啊,别看就那么远远看了一眼,可他的豪车完全是我喜欢的款式。”


    禾穗呛道:“我还以为你在夸他的脸。”


    “脸更是没得挑啊!男人中的法拉利啊!”邹南八卦地问:“他要不是你男朋友,你俩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送你过来?”


    禾穗一时也不知怎么解释他们的关系。


    “他是我的”


    她眨眨眼:“……村长。”


    “村长?!”


    邹南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年头,还有这样罕见的title,我上次听到,还是在那部风靡全国的动画片里。”


    “”禾穗认真地说:“他真是我们村的村长。”


    “好吧,但那种程度,至少也该是村草级别吧,好幸福喔,在你们村能看到这样一张帅逼脸,要是我,得乐得每天刨五亩地!”


    禾穗握住她的手:“那欢迎你来,村里的牛都没你刨得多。”


    “是吧,”邹南喜滋滋:“那你得把你们村长的照片挂我前头,这样我才能多刨点儿。”


    可刚说完,邹南跟着叹了口气:“算咯,你们男帅女美的,有眼睛的一看,都知道你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禾穗吸走一颗珍珠,嚼啊嚼:“我美吗?”


    邹南也在嚼珍珠豆:“嗯?不然呢?”


    于是,禾穗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你说,我对长得好看的人,是不是都有点后知后觉?”


    本来禾穗以为,邹南肯定会问她一句为什么。


    谁知道邹南气笑了:“你才知道啊!”


    “”


    “你还记得大一军训那会儿吗,”邹南帮她回忆:“有个隔壁班的男生给你送水,你不理人家,我俩当时还不熟,晚上我们宿舍几个女生就私底下说悄悄话,反正大家就是觉得,你是认为自己长得好看,才对那种只有一点小帅的男生爱答不理的,后来,咱俩混熟了,我才发现,你是对长得好看的人吧,有点儿”邹南琢磨着某个形容词:“迟钝,对,就比如法学班那个想追你的‘花青素’,”


    禾穗开始帮她回忆:“不是叫花溯青嘛?”


    “管他的,反正人家也算级草了吧,他见咱俩关系铁,给我塞了好多巧克力,呜呜我长那么大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巧克力,”邹南感慨完,继续吸奶茶:“人家几次叫我约你出来,你都说没空。”


    “不是”禾穗打断她,指了指自己:“你真觉得,我这样也算长得好看?”


    邹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点最烦人了,多亏我了解你,不然别人还觉得你特能装呢。”


    禾穗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语气真挚:“可我是真没觉得,我也能被划入长得好看的那一列。”


    “行行行,你不好看!你丑死啦!”邹南决定好罐子破摔:“反正我们跟你比,才是没眼看。”


    禾穗捏了下邹南的脸。


    喝完奶茶,两人一起在商场里逛了逛,邹南问她:“以前大学的人,你还有联系的有几个?”


    “大部分都没怎么联系了。”


    “林苒呢?”邹南记得上学那会儿,她俩关系还不错,“对啦,她借你的三万块钱,后来还了没有。”


    见禾穗没立刻回答,邹南无语道:“不是吧,到现在还没还?她怎么这样啊,杀熟啊!”


    “你也没找她要过?”邹南追问着。


    “要过,但每次她都说下个月。”


    “不是,那你就去找她啊,当时你还是学生,拿出几万块也不是小数啊!”邹南替禾穗鸣不平:“要我说,反正你现在来了沪城,林苒也在沪城,你干脆上门找她要去!”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禾穗点点头:“相信我,我不会心慈手软的!”


    “你最好是哦!”


    邹南原本还想和禾穗继续叙旧,谁知刚坐上电梯,就接到了某公司HR打来的电话。


    “穗穗,”挂完电话的邹南又兴奋又不舍:“我上周面试了腾业的销售经理,腾业你知道吗!就是我们大学都想投简历的那个腾业!我居然过了!人事问我现在有没有空,能不能来趟公司,啊怎么办穗穗!”


    禾穗替她高兴,伸手替她按了一楼:“那快去啊!机会难得!”


    “可你怎么办啊,我不能把你丢这儿啊!”


    禾穗笑着拍了拍邹南的头:“我都快三十啦,又不是小孩儿,你赶紧去吧,到时候告诉我好消息!”


    “嗯那我就去啦,”电梯门打开前,邹南很用力抱了抱禾穗:“穗穗你真是小福星,怎么刚碰到你就能遇到好事呢!你一定要自信知道吗?还有,拜托你给我回去好好照照镜子!”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像骂人啊。”


    “什么骂人,”邹南搂着她说:“我是让你照照镜子,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漂亮!”


    说完,邹南蹦跶着下了电梯。


    因为那个拥抱和邹南说的话,禾穗莫名有些感动。


    电梯门再度关上,禾穗按回刚刚的楼层,决定顺着二层往上逛,可惜二层大部分都是男装,她坐着扶梯上到三层,顺便去了趟洗手间。


    洗完手,整理头发时,她站在洗漱镜前,开始认真地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中的女人,脸蛋有些婴儿肥。小时候,她觉得这是个很大的缺点,但现在快三十的年纪,还是常常会被人误会二十出头,这么看,缺点有时候只需要放一放,也会变成优点的。


    她的眼皮有点内双,但眼睛明亮,禾穗侧了侧头,嗯,睫毛也挺长的。眉毛颜色不浓,但鼻梁比较挺,额头饱满,骨相还不错。


    回顾过去的二十多年,收到的几次情书,从他们的措辞来看,那些人都统一提到过某个点,就是她的外形。


    这么细想,她好像确实从小长得不差?


    那么,为什么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算是长得好看的那种人呢?


    还没想出原因,有个粉红色的短发女生从格子间出来了,洗完手,她愣愣地看着禾穗,小小声问:“小姐姐,你没事吧?”


    “啊?”


    “我就是看你站这儿半天了,也不动。”


    禾穗的视线赶忙从镜子里收回,下意识开始重新洗手,“哦没有,我没事。”


    “那就好。”女生像似松了口气,这才开起了玩笑:“我还以为你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中,无法自拔啦哈哈!”


    说完后,女孩自然地多拽了张擦手纸,递给禾穗,随后就出去了。


    从洗手间走去外头商场的走廊,有面长长的LED屏在播广告,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小洋裙在草地上跳舞,禾穗看了几秒,走着走着,她脚步慢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啊。”


    小学二年级,学校要办歌咏比赛,班主任说大家都可以报名,表现好的同学能站到最前面成为领诵,往年的领诵能穿上漂亮的衣服,甚至还可以化妆。


    禾穗回家对禾书林说,她想用压岁钱买漂亮的小裙子,她想成为班里的领诵。


    禾书林当时在研究彩票,看都没看她:“站前面的,都是长得好看的女孩,你长得又不好看,瞎凑什么热闹。”


    从小到大,禾书林一直说她长得丑,像个猴子,青春期的时候,徐贤说的最多的是:“穗穗,你最近又长胖了。”


    “你看你,整天低着头,一点女孩气质也没有!”


    “你有时候的表情,就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别人家姑娘越长大越好看,你怎么越长越像你爹?”


    “你看看楼上那个学芭蕾的小姑娘,多好看啊,你看看你,真是一点没遗传到我。”


    可能在培养审美观的年纪,那些刻薄的话语,就这么把一个孩子的自我认知一点点塑造了吧。


    后面,有人来和自己告白,她的第一反应往往是:为什么会和我表白?我长得也不好看,像我这样的女生,还接受别人的表白,其他人一定会觉得我恬不知耻吧。


    ***


    到了三楼,女装就多了很多,各种风格和款式都有。


    禾穗走进一家以前很少会逛的买手店,也许是开始决定重视自己的外貌,她挑了几样很时尚的单品。


    虽然不知道店员的“哇塞”里,有多少关乎她们的KPI,但她们赞美的表情,还是让人很受用的。


    买完衣服,她又去了几家化妆品专卖店,坐下后,店员小姐一直夸她皮肤底子好,还问她:“小姐姐,您的皮肤平时都怎么保养的啊?”


    “可能比较少用化妆品的关系吧。”


    拿着粉底液准备上手的店员犹豫起来:“哎呀,这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对您下手啦!”


    禾穗腼腆地笑了笑。


    店员的手法很熟练,推荐的几款化妆品都很适合她,味道也不错。


    禾穗看向化妆镜里的自己,一下有点认不出,“好像换了个人。”


    “哪有啦,您天生丽质,我就是给您打了个底,涂了点眼线和唇釉哦!”


    “这款唇釉是什么牌子啊?”


    店员说了个名字。


    “那我拿一个吧。”


    店员立刻喜笑颜开,继续为她推销:“这款粉底液也特别适合您,里面有海洋褐藻提取物,不伤皮肤,这款是我们新到的眼线”


    送她出去时,帮她化妆的女店员多拿了几只化妆品小样:“看你漂亮,姐姐多送你几样试用装,刚才我还和她们说呢,你这身裙子挑人,不过你皮肤白,身材也好!”


    她今天穿了双有些高度的白色玛丽珍鞋,原本偏成熟的裙子,被鞋子的圆头和搭扣添了几分轻巧可爱。走出店门后,商场里人来人往,偶尔有路人从她身边经过,又回头看上两眼。


    起初,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渐渐地,她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放松,步态变得从容,表情也自信了起来。


    原来时尚恐惧症,也没那么让人恐惧。


    二十八岁的禾穗,第一次在穿搭上获得取悦自己的快乐,也第一次不再介意被路人注视,她步伐越来越轻松。


    逛到顶层时,她突然很想找个人,分享下此刻的心情。


    电话拨过去后,对面很快接通。


    “我好像发现,我为什么会患‘时尚恐惧症’的秘密了。”她说。


    话筒里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回音:“为什么?”


    禾穗愣了下,猜测了个答案:“你是在洗漱吗?”


    “在洗澡。”


    “那我……要不要等会儿再打过来?”


    男人的声音越过声筒,隔着电流和水雾,听上去比平时更加性感:“已经洗完了,虽然还没来得及穿上衣,不过——”他好笑道:“我们不是在视频通话。”


    “哦,”禾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耳朵。


    “你可以继续说,我在听。”


    禾穗换了个姿势,组织起语言:“我以前觉得自己不好看,所以很排斥刻意打扮这件事,我怕别人看到,会觉得,”她靠在电影院外头的栏杆上,笑了笑,“是丑人多作怪,”


    “所以打扮得时尚,走在路上反而很没有安全感,就好像全世界都在议论自己:天啊,她长得那么丑,还穿那么时尚的裙子,真是哗众取宠,可我今天认真收拾了自己后,心态好像出现了变化。”


    “要是从前,我会觉得无法适从,恨不得赶紧把脸洗干净,把衣服脱下来才好。”


    祝眠生认真听完电话那头的声音,他从浴室走到客厅,站在落地窗前:“你知道吗,你今天最了不起的,除了尝试克服时尚恐惧外,还发现了一个真相。”


    禾穗透过顶楼的旋转楼梯,在看下面熙熙攘攘的人:“是什么?”


    “你很好看。”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她说。


    “你从前在意的不仅是外表,还有别人打量你的眼光,你为那些眼光,赋予了自己的台词。”


    “是的,”禾穗抿了抿唇:“我确实很介意被人关注这件事,我会害怕那些目光背后,不怀好意,或者隐藏着什么不好听的话,那些目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审视。”


    “所以,恐惧症现在治好了几成?”


    “六七成吧,”禾穗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还需要持续治疗一段时间。”


    “要不要,加大治疗力度,”祝眠生的声音落在电话里,带着迷人的质感:“禾小姐如果不介意,我可以来探‘病’,顺便……支付诊金。”


    “今天治疗先告一段落,我怕再这样治疗下去,会变成OOTD战神,”她俏皮地说:“衬托得你很像我从村里拐出来的人形背景板。”


    祝眠生笑了起来,他轻声问:“现在在哪儿?”


    禾穗看着电影院门口的爆米花机,爆米花正噗噗往外冒,像喷射的礼花。


    “在一团烟花旁。”她古灵精怪地回他。


    “你呢?”


    此刻,祝眠生站在自己家的loft,望着不远处的东方明珠,视线停在建筑上方的黑云:“在一朵巧克力的云旁边。”


    烟花和巧克力云,真像两个小学生的对话。


    禾穗也笑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变身后的战神同学?”


    “嗯”禾穗勾起唇角,不由自主地在爆米花前转了一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明早碰面,还有十二个小时,为了让我在人群里没那么显眼,拜托战神的朋友也要披上好看的麻袋哟!”


    祝眠生弯起眼梢。


    “好,我努力提高下战斗值,”他停顿片刻,温声做出承诺:“争取不给战神同学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秋豆麻袋~~本章有红包包小饼干掉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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