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拜访 老城旧事(
次日, 禾穗从酒店电梯下来,远远便看到了正在等她的祝眠生。
他果然没有食言。
一身白色西服外套,剪裁简洁, 休闲又不乏设计感,头发精心打理过, 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额头, 衬得眉眼越发英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 便俨然供人欣赏的海报, 频频有路过的客人, 朝他投来探寻的目光。
他靠坐在大堂的沙发旁,在和人通话。
几乎和她看见他同时, 祝眠生也察觉到了她的身影。禾穗走近的时候,听到他正用英文和对方开玩笑,简短寒暄后,很快结束了这通电话。
“一个在澳洲的老同学, 现在在这边做生意, ”他自然地和她解释着, “听说我回来了,想约我叙叙旧, ”
说着, 他的目光落到禾穗身上。
她穿着一袭墨绿色连衣裙, 裙身没有复杂装饰, 线条收得恰到好处,衬得肤色更为白皙。长发用一条浅绿色蕾丝松松挽在脑后,只留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看起来自然灵动。
他的眼神很深,丝毫不吝啬赞美:“这个造型很适合你。”
禾穗看向他:“你也不错。”
***
沈闻秋的住处离酒店不远, 开车大约五分钟。
穿过巷道,有一片隐蔽的老别墅区。这里离市中心不远,建筑被高大的梧桐和香樟遮挡住。
他们的车在门岗处停下,沈先生的助理提前打过招呼,保安核对信息后便放行。
车停进停车场后,祝眠生和禾穗步行前往沈家。
沈老先生的别墅并不大,没有新贵式的张扬,白墙有些年代感,爬藤和花草修剪得干净,院门外嵌着一盏旧铜灯。
助理来开门,带他们穿过一方小院。
院子里的布置简朴随性,一莲小池和几盆长得很自在的植物,陶缸接着屋檐滴下来的水,水面浮起几叶院外飘来的红枫。
石阶边种着香草,薄荷、迷迭香和一小丛姿态飘逸的蓝雪花,像是野蛮生长,却都被照料得很好。藤椅扶手处有修补过的痕迹,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把园艺剪,剪刃擦得光润。
进屋后,禾穗闻到了一点木头和茶的香气。客厅是新中式风格,墙上的几幅摄影作品,应该出自沈老先生之手,唱片、乐谱、园艺书、旧旅行地图陈列在书柜里,低柜角落放着几个世界级钢琴大赛的奖杯,其中一只压在几张手写菜谱上,旁边还搁了半包花种。
沈闻秋从二楼下来时,手里拿着刚剪下的一小束薄荷。
他穿着米白色棉麻上衣,裤脚随意,头发扎了起来,身形清瘦,年纪让他的轮廓变得淡了,却没让眼睛浑浊,看人时并不锋利,但很有穿透性,像一面能照人的清水。
他先看祝眠生,又看禾穗。
“爱德华说他的学生很固执。”沈闻秋把薄荷递给助理,示意他们坐,“我看了下你的邮件,觉得他用词还算温和。”
祝眠生微微颔首。
“老师也常说,固执如果没有执行力,很容易变成自我感动。”
沈闻秋笑了一下:“这话像他。”
茶端上来后,助理退了出去。
祝眠生没有急着打开手边的资料。
他的谈吐温和有礼,将此行的来意和初衷表明清楚。
沈闻秋端着茶,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祝眠生将为艺术家提供的空间、边界和社区参与拆解得很美,仅仅通过这番介绍,沈怀秋便已经感受到了他的美学信仰、艺术判断力,还有那份从容精准的表达功底。
沈闻秋拿起项目书,翻了几页。
“你说得很完整。”
他抬眼。
“完整到已经预备好了回答我的决定。”
祝眠生没有否认。
“我确实做过很多拒绝预案。”
沈闻秋抬眼。
“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十几年不参加任何演出。”
“知道。”
“更不参加所谓文旅活动。”
“知道。”
“那你今天来,是觉得自己能改变我的原则?”
祝眠生停了一下。
“不是。”
沈闻秋看着他。
“原则不该被改变。”祝眠生说,“我只希望您在作出判断时,依据的是盛夏村本身,而不是您过去见过的那些包装。”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闻秋把目光转向禾穗。
“你从进来就一直在看那架琴。”
禾穗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自己,手指轻轻收了下,“抱歉。”
“不用抱歉。”沈闻秋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她抬头,再次看向那间琴房。
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靠着长窗,琴盖半开着,谱架上摊着几页手写旋律。琴身擦得很干净,旁边有双软底拖鞋,一杯茶像是被人顺手搁在木几上,靠窗的矮柜上有只陶碗,碗里放着收集起来的落叶。
窗外树影浮在琴盖上,随着风慢慢移动。
那是沈闻秋在国际上获得大奖时所演奏的钢琴,这架钢琴的价值一度被炒到千万。曾有展厅想将它供起来,将它作为华人站上世界音乐殿堂的丰碑,但被沈先生拒绝了。
如今,那架钢琴就这样,和植物、茶杯、雨后的树影,一起待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它,没有离开生活。”禾穗说。
沈闻秋眉梢微动。
“它更像是您日子里的一件器物,很重要,但不需要被人围观。”说这话时,禾穗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架钢琴上。
沈闻秋没有说话。
窗外有水从屋檐滴下来,落进院里的陶缸,很轻的一声。
而后下起雨。
过了会儿,他问:“那你觉得,音乐到了你们村会先落在什么地方?”
禾穗低头看了一眼她准备的资料,其中一部分是记录盛夏村日常的照片,村里的团膳宴,金山面馆的料理,女子诗社的读诗画面,还有希希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样子。
“可能不会先落在舞台上。”她这样说道。
沈闻秋看着她。
“我不知道音乐到盛夏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不是一场演出,也许只是一段被采集的风声,一次在田边的试音,或者让某个孩子第一次知道,钢琴不只存在于城市剧院里。”
“它应该会落在喜欢它的人身上,”禾穗说,“在这世上,可能不是每个人都懂钢琴,也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剧院的票,但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听。音乐,可以在任何人身上、任何地点发生,”
“村里的那些人也是一样,他们可能没有系统学过音乐,但他们会在田里劳作时哼着歌,风起时唱得辽阔,落雨时唱得轻快,有些就是随口现编的调子,没人将他们记录下来,只是单纯的喜欢。坚持用老手艺织布的嬢嬢们,用花木槌敲牛筋弦,她们觉得那些声音好听,就边纺布边跟着手里的节奏唱民歌儿,簸箕里装了豆子,会像沙球那样发出沙响,院里晒草帘或棉被,婶子们要拍尘,她们就把它们当手鼓,村里的娃娃常常就在自家小院里学会了节奏。”
“所以我想,如果音乐来到了那里,它不一定非要出现在舞台中央,它可以和生活、自然的声音彼此靠近。”
她说完,轻轻把一只白色 U 盘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自己做的播客,大多数是和村里人的对话,我们很冒昧地邀请您,不是希望您替盛夏村代言,也不是请您证明它的好,如果您愿意,在做决定前,可以先听听它。”
沈闻秋看着那只U 盘。
朴素的外壳,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很漂亮。
“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很会讲故事,”沈闻秋说,“故事讲得好,事情就容易变得好看。好看的东西多半危险,因为它太容易被拿去卖。”
禾穗点头:“所以我们也会留下不好看的部分。”
“比如?”
“比如村里的老屋修起来很麻烦,墙体潮,虫蛀的梁不能为了看起来漂亮就拆掉,有的地方要留给动物们繁衍和栖息,不可能全部现代化,自然有些路修不过去,可能看起来会很原始,农忙时,村民们要在田野里撒种、收割,过正常的生活,未必有时间专门招待游客,盛夏村不可能一年四季都保持‘好看’,也不会为了让外人方便就牺牲掉动物,变得精致。”
禾穗看向那架琴。
“我想,音乐也不是因为每个音都完美才成立,停顿、错位、回不去的音节,恰恰让它离人更近,盛夏村也是这样。如果我们把所有不够好看的地方都擦掉,那它就只剩一个虚假的壳,反而失掉了原有的特色。”
沈闻秋沉默很久。
“听说你是名作家?”
“……算是,”禾穗说,“过去有段时间总是写不出让自己满意的文字,现在正在努力变好。”
“所以,是盛夏村改变了你?”
禾穗看着沈先生点了点头。
这次,对方把那只 U 盘拿了起来。
“你们很好。”他说,“爱德华的学生有执行力、有边界,这位禾小姐也有很难得的艺术感受力,现在愿意沉心做事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他话锋停住。
“但我还是不能答应你们。”
沈闻秋望着窗外的树影。
“我不是厌倦演出,我是厌倦音乐被资本装进价格、座次、掌声和商业广告里。许多么司找过我,说尊重艺术,说文化传播,说让更多人听见,最后都绕回同一件事:谁买单,谁坐前排,谁站在海报中央。”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走了多年后看破规则的无奈。
“我不是不相信你们今天来的诚意,相反,你们准备得比很多人更有诚意,但我不喜欢把自己的音乐放到赌桌上。谁能保证初心不变?你们现在不为名利,三年后呢?村子火起来以后呢?资本进来以后呢?掌声多了以后呢?”
祝眠生说:“没有人能保证永远不变。”
沈闻秋看向他:“所以?”
“所以我们会把制度做在前面。”祝眠生说,“人会动摇,但规则至少能在动摇时成为约束,作品版权、商业边界、游客限流、村民收益、公共空间使用权,这些都需要提前写清楚,盛夏村不能靠某一个人的道德感维持干净,它得有自我修正的结构。”
沈闻秋眼里划过一丝很淡的赞许。
祝眠生继续:“艺术节不是一场热闹。热闹退了,村民还要在这里生活、种地、过冬,我们做这件事,是希望文化能长进村庄的骨骼,而不是把村庄推上一个短暂的舞台。”
屋子再次静了下来。
过了会儿,沈闻秋说:“你让我想起爱德华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觉得一套好的系统能抵抗很多东西。”
“后来呢?”
沈闻秋笑了笑,“后来他发现,最难防的不是规则外的人,是规则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能够破一次例。”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的雨声停了。
沈闻秋把项目书放回桌上。
“今天的一小时,已经超时了,抱歉,我不能加入你们的驻村计划,如果你们打算在沪城多待几天,欢迎随时来我家里吃饭,不谈演出,谈音乐,谈村子,或者谈一道美食,都可以。”
他看向禾穗:“你的播客我会听。”
“谢谢。”禾穗站起身。
她知道,沈闻秋的拒绝并不是轻慢,而是他的原则不会为了让谁满意而妥协。
走到门口时,沈闻秋忽然开口。
“禾小姐。”
禾穗回过头。
“你刚才说,音乐不一定要落在舞台上。”他顿了顿,“这句话我会记得。”
***
从沈家出来,院里的薄荷气味被雨水洗得更清。
祝眠生和禾穗走到车边,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车门打开,禾穗才出声:“我们算不算失败了?”
祝眠生把文件袋放进后座,“有一半的概率。”
“可是,沈先生已经拒绝了我们。”
“他是拒绝了被商品化,”祝眠生将车门合上,“但他收下了你准备的U盘,还邀请我们再来坐坐,沈先生这样的人,不会把客套话浪费在不感兴趣的人身上。”
禾穗看着他。
“你这算安慰我嘛?”
祝眠生绕过车身,走向她那侧,替她拉开副驾的门,“这是,项目复盘。”
禾穗笑了笑,她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后,手机再次震了震。
同学群里已经热闹起来,有人发来低飞滚上果岭的现场照片,也有人说自己还堵在路上,正赶过来。禾穗昨晚给林苒的信息,依旧没有回音。
祝眠生看到手机新弹出的消息,上车后对禾穗说:“下午拜访书画家时穆清老先生的计划,改到了明天下午。”
禾穗偏头:“所以我们今天?”
“所以,今天我可以免费当禾小姐一下午的司机,”祝眠生问她:“有想去的地方吗?”
禾穗想了想,点开手机,划到昨天乔在群里发的定位,那个温泉山庄,似乎离沈先生的住址不远。
过了几秒,她说:“我有件旧事,想在今天了结。”
***
暮山温泉高尔夫会所在半山。
车道从山脚盘上去,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路灯还没亮,白色石墙已经在傍晚的天光里显出冷清的贵气。
会所主楼藏在一片宽阔草坪后,玻璃幕墙映着山色,远处还有片天然湖泊。
禾穗在山庄门口下车。
祝眠生看了眼石砌的门头,莫名笑了下:“原来是在这儿。”
“你之前来过?”
“没有,就是和他们老板比较熟,”他语气很轻:“需要在附近等你吗?”
禾穗不太好意思麻烦他:“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祝眠生没有多说,只笑了笑:“等你事情处理完,晚上一起吃饭。”
她点点头:“好。”
禾穗走后,祝眠生没有马上离开。他将车停到外面停车场的林荫下,给William去了个电话。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中秋快乐!本章有红包小月饼掉落哟~~
第52章 Miss战神 老城旧事(
禾穗原本只打算在门口约林苒出来。
但林苒的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禾穗?”
禾穗回头。
周茜和另外几个高中同学正从停车区走来, 她们显然约好在山庄门口集合,手里拿着墨镜和球包,看见她后, 几人脸上都有不小的惊讶。
“我还以为认错人呢!你这多少年都没参加我们组的局啦,”周茜语气热络, 目光不动声色地从禾穗身上扫过。
周茜如今在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老牌杂志社工作, 接触到的消息比普通同学灵通些, 她曾在几家知名期刊上看过禾穗发表的文章, 也刷到过禾穗参与乡村项目时拍摄的短视频, 网上的热度还不低。那些旧日同学的关系,突然有了成年世界里新的可用价值。
周茜上前, 亲昵地挽住禾穗:“走啊,一起进去,乔今天可有面子了,她先生是山庄老板朋友, 咱们这次算是沾她的光。”
“我不是来聚会的, ”禾穗把手臂抽了出来, 语气很淡:“我找林冉有事。”
周茜笑容停了半秒,又很快接上:“找她也得进去嘛, 这家度假山庄很私密的, 不随便接待外人, 你跟我们一起进去, 会方便点。”
禾穗看了眼山庄门口。
林冉不接电话,在这等也没意义。
门岗那边,乔提前安排了人出来接。
进去后,大家小声感叹着这座山庄的规格。
周茜走在乔的助理旁边,语气明显带了几句吹捧:“所以说啊, 乔现在真厉害,不然咱们哪能把同学会开到这儿。”
禾穗没有接话。
她走在几人后面,看着眼前过分平整的草坪和远处的白色建筑。
草坪那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林苒正低头整理手套,周茜喊她:“林苒,看看今天谁来啦?”
林苒侧过脸,目光先落在周茜和几位老同学身上,在看到禾穗时,她脸上的笑明显僵了下。
等禾穗走近时,她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主动寒暄了起来,语气如过去那般甜软:“你来了呀穗穗,怎么没在群里和我们说一声,你都好久没和我们联系啦。”
“你没看手机吗?”
林苒的笑意紧了紧,拉住禾穗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哎呀,对不住嘛,穗穗,”她回头看了看,“今天大家都在,你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嘛?我晚上之前一定想办法给你凑齐。”
禾穗看着她。
“几点?”
林冉一愣。
“你说晚上之前,是几点?”
林冉压低了声,她是沪城本地人,说话时带着小女人的娇嗔:“七点之前,好不好嘛?你看我都答应你咯,不会再拖的啦。”
禾穗沉默片刻。
“七点前。”
“一定!”
那边有人喊林苒,她回头应了声,又转回来,露出点讨好的笑:“穗穗,我先过去一趟哈,等下过来找你玩呀!”
林苒走后,禾穗独自找了个地方待着,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多,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看了会儿手机,突然想起来得给祝眠生说一声。
禾穗点亮屏幕,打开消息框,编辑着:【抱歉这边可能没那么快,晚饭你不用等我了】
信息刚过去,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通后,他在电话里问:“有需要帮忙的吗?”
禾穗犹豫了下,还是说:“没有,如果有需要,我会告诉你的。”
那头静了片刻,对她说:“好。”
“禾穗?”身后有人叫她。
“那晚点联系。”禾穗按了下屏幕,将手机塞回包里。
电话那头,祝眠生看着仍在通话的界面,又等了片刻。
“喂?”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真是你啊。”
乔挽着丈夫 Daniel 走了过来。
她穿着白色高尔夫服,线条丰腴,手腕上叠着两只翡翠细镯,腕表在夕光里微微发亮,那款限量版的包随手搭在臂弯,却足够让懂行的人一眼看出价格。
被她挽着的男人身材发福,中文说得很慢:“你好?”
乔笑得客气,目光落在今天禾穗过于抢眼的装扮上:“其实来这种地方,对着装还是有要求的,早知道你要来,就提前和我说一声嘛,我好让助理给你准备一套便于打球的,免得你……”
说到这儿,乔刻意换成英文,发音带了些嘲讽:“Dressed like a hostess.(打扮得像个接待小姐)”
“你误会了,”禾穗神色平静,“我不是来玩的。”
“哦?是吗?”
“哎呀,今天不是我们十周年的同学会嘛,”林苒赶了过来,生怕禾穗说出什么下她面子的话,“是我叫穗穗来玩的啦!”林苒赶紧打圆场:“走,我带你去转转,他们这儿的酒可好了。”
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来了就一起玩呗,都是老同学,别弄得那么生分。”
Daniel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了句欢迎,其他人围了过来,乔笑着替丈夫介绍:“今天的酒水,我家Daniel 都包了,大家玩得开心。”
其他同学高兴地附和,乔靠在丈夫旁边:“我老公这次回国,主要有几桩生意要谈,其中一位就是这家山庄的老板 William,他可不轻易待客哦,等下来了,我介绍他给你们认识。”
周茜上前逢迎:“乔,我们杂志社不是在做设计和艺术方向嘛,上季度评选的十大新锐设计人物,这位William就是其中一位呢!等会儿你可得帮我拉拉桥,让我给他做个独家专访呀!”
“William和Daniel很熟的,”乔显然很享受站在目光中心:“等会儿我打个招呼就行,”说着,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几个刚打完球过来的人身上,像忽然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
“林苒,你可别带穗穗走太远,今天程远也来了,你别挡在他俩中间当电灯泡啊!”
这话不知是说给程远听,还是禾穗听,林苒尴尬地笑了笑,去看禾穗的脸色,她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这场老友聚会上,刚刚递给她的酒也没喝。
几个走近的男人里,其中一个身形健壮,穿着名牌 Polo 衫,头发打了发蜡,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庞已然褪去了青涩,添上几分成年男人练出来的圆滑。
“程远,”乔客客气气地拉他过来:“有个老朋友也在,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程远朝乔示意的地方看去。时隔多年,再见到禾穗,他脸上除了诧异,还有几分莫名的心虚:“嗨……禾穗。”
对方却没看他。
程远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去那边拿点酒。”
见程远不好意思,乔把程远拽了回来:“干嘛呀,上学那会儿,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嘛,怎么几年不见连话都不说啦,我可记得,当年我们穗穗还追过你来着。”
程远压根没想到乔会提起以前的事,更加不敢往禾穗那边看:“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是吗?”乔故意拖长语调,“难道我记错了,不会吧!”
她像是要帮在场的人回忆起来:“高三那会儿,班里都在传你俩的事,传得可热闹了,搞得我们都以为你们在一起过呢!”
空气微微停住。
成年人不再像少年时那样爱起哄,他们暗自交换了下眼神,将笑意含在杯口,互相传递彼此都懂的信号。
这些落在禾穗的余光里,那种熟悉的、被审视的感觉,再次浮了上来。
傍晚的气温不胜午后那般蓄热,周围似乎带了几分冷意。
时间像被谁突然拨回了十年前,她和程远谈恋爱的谣言,由班级传到整个学校,从无中生有,变得夸张、面目全非。
有人说,她为了勾引家境好的程远,约程远去过酒店,甚至为了对方打胎,而制造谣言的乔知道,程远知道,帮着乔制造流言的每个人都知道。
但他们对真相保持缄默,任由暴力泼向那个女生,让无辜者成为被孤立的存在。
禾穗不想和往事纠缠,今天除了找林苒解决旧事,她不想和这里的任何人产生交集。
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让她觉得恶心。
禾穗走向在旁边看戏的林苒,她说:“我等不到七点,麻烦你现在处理。”
林苒没想到禾穗突然又提到这个,“咱们刚刚不都说好了嘛,晚点儿,我肯定会帮你处理,”说到这儿,林苒倒有些不耐烦了:“就为了那点儿钱,你至于这么上杆子追着我要吗?”
林苒本身还怕禾穗把她借钱不还的事摊到明面上,让自己下不来台,可转头一想,禾穗当年在班里人缘并不好,“你要真想闹大,就闹吧,反正这里的人也没有人会帮你。”
“你帮过我。”
“啊?”
林苒讶异地看向她,显然没听懂。
禾穗借钱的原因,可能林苒早就不记得了。
高三那年,她被班里的人孤立,有次体育课跑三千米,有几个女生故意把她绊倒,想看她出丑,禾穗摔倒在地上时,班里的人一个个经过,没有任何人停下。
那时,只有一个人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那个人就是林苒。
这件小事,可能林苒早就不记得了,可禾穗默默地记了很多年。上大学后,她们又分到同个班,毕业前夕,林冉哭着说家里人要动手术拿不出那么多钱时,禾穗也只是,想对那个曾经唯一向自己伸出手的人,施以援手而已。
乔在旁边像是听出了关键:“原来,我们班一直不合群的穗穗,今天特意跑到这儿参加聚会,”乔嗤笑了声,带着挖苦的意思:“就是为了找人要钱啊。”
她故意提高了语调,让其他人也听到:“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我们俩见面,禾穗还特意告诉我,她在澳洲有个贵族未婚夫?怎么,为了一点钱,还要追上门来要,今天怎么不把你未婚夫也带来呀?”
禾穗想起几个月前,在一家法式蛋糕店门口遇到乔,随口杜撰的“未婚夫”,她手指捏了捏。
不是因为谎言本身的难堪。而是她清楚,乔在等着看她慌乱,等她崩溃,等着她把自己重新放回被众人审视的位置。
禾穗抬眼。
“不是所有人出门都得挂在另一个人的名下,你喜欢和别人缝在一起,是你的习惯,我没这规矩。”
这句落下时,有那么一瞬,她像是又站回了很多年前的教室门口,听见他们背着自己窃窃私语,也听见自己在心里,如何把反击的话说得自信有底气。
现场声音变得遥远。
在长大的这些年里,每次遇到不公的时候,很多回,她都曾在心里预演过如何精彩的反驳对方。那些话锋利、漂亮、痛快,可每次都卡在临出口的一瞬,没人听见。
这一刻
她甚至以为,刚刚的话,又只是她的幻想。
然而,下一秒,她注意到,林苒、周茜,还有周围的人,他们眼中增添了些许诧异,有些人甚至表情愕然,像是从没见过她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而后,禾穗发现。
乔的脸色变了。
“你现在说话倒是锋利不少,”乔的笑意褪了下去:“怎么,以前大家说你倒贴程远的时候,你也没这么会替自己辩解?”
***
VIP室的落地窗内,William 给对面的男人添了点酒,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草坪。
“你的合作伙伴,似乎遇到了点麻烦。”William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电话里,你突然说来我的山庄,我还以为你是良心发现,想和你的老同学叙叙旧,没想到来了后,你的注意力全程都放在那个女孩身上。”
William 郁闷地灌了口酒:“搞得我还特意拿出我的世纪珍藏款,向你炫耀。”
祝眠生笑了笑。
“嘿,”William 挑了挑眉,下巴偏向窗外:“需不需要我找个人处理,”说到此处,William刻意地眨了下眼,很会事地表明:“用你的身份。”
玻璃隔着灯光和草坪,外面的声音被削得很薄。
他看见禾穗站在人群中央,她背挺得很直,表情冷淡,像只蓄势待发准备攻击的猫,祝眠生无端想起昨天禾穗说的“战神”两字。
“我劝你不要。”祝眠生回他。
William 有些诧异。
“我以为你今天特意来,是特地英雄救美的。”
祝眠生收回目光,杯中的酒色很深。
“请相信我选择合伙人的眼光。”
William 看着他,眼神多了点微妙的笑意。
“所以你不打算出手?”
“心里积压的旧事,需要她亲自把门推开。”祝眠生说,“其他人站得太前,会夺走她的主场。”
***
“做那些事的人不是我,”禾穗看着乔,“是你。”
乔失笑了下:“我?……”她歪了歪头:“你有什么证据?”
“程远,”禾穗看向了躲在人群背后的男人:“那件事你最清楚,我有没有做过谣言里的事,你要不要和他们说清楚?”
程远的脸色僵在那儿。
“禾穗,你这人说话真是会颠倒黑白,不说程远懵了,我都懵了,”乔用指尖扶了下腕上的镯子,语气仍旧轻巧,“你说当年做出那些事的人不是你,你怎么和大家证明?”
禾穗看着她。
“这么多年过去,你到现在还是用的这一套。先把脏水泼出来,再问被泼的人,凭什么证明自己是干净的。”
乔的笑意收了半分。
“当年,你们说我勾引程远,说我不检点,和他开房,甚至为他打胎。”禾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这些话里,不是都应该由说出口的人拿证据吗,为什么要让我证明,我没做过。”
那年曾经欺负过她的人,此时,都站在这里,每个人依旧沉默不语,仿佛只要待在人群,就可以继续隐身,只要装作遗忘,就可以把霸凌的记忆消除。
“聊天记录里的头像,是我的照片。但那张照片,我只发给过你。”禾穗的视线转向乔。
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立刻想接话,但禾穗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她走向程远。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没有。”
程远紧紧握着球杆,他不是不记得。
相反,他记得太清楚了。高三那年,禾穗来找过他,那时她站在走廊拐角,希望他能和学校解释清楚,他当时甚至没有把话听完,就说自己还有事。
他害怕,怕一旦承认禾穗与那件事无关,他就成了被议论的对象,他怕影响在父母和老师眼里的形象。只要有人站在风口上,他就可以退到人群后面。
只要所有人都说是那个女孩主动追他的,是她不知检点,是她思想有问题,他就能从这件事里完美隐身。更隐秘的是,他也曾享受过那层虚荣。
禾穗生得好看,有个漂亮女生倒贴自己,甚至传出和她上过床、对方为自己打过胎的流言,在那个年纪,程远觉得是在男生堆里很有面子的事。
后来很多年,他也曾想过学校对禾穗的霸凌。
不是日日想起,只是偶尔在某个酒局里,听见别人拿女同事开黄腔,偶尔在网上刷到某条校园霸凌新闻。他也会不经意间想起当年的禾穗。
但那点愧疚,很快就被生活盖了过去。
如今,禾穗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隐忍、脆弱与无助,她不哭,不闹,只是让他把当年没有公开的真相讲出来,让他无法再躲到人群后。
程远忽然意识到,这种场合下继续沉默,也会变成证词。
禾穗看着他,问:“我有没有和你谈过恋爱?”
程远喉咙发紧。
停了几秒,他脸色难堪地说出两个字:
“没有。”
“我有没有和你开过房?”
“没有。”
“我有没有为你打过胎?”
程远的眼神垂下去。
“没有,”他说,“那些事都没发生过。”
草坪上静了一瞬。
禾穗看着他,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高三那年,我找过你,希望你站出来解释,你有没有沉默?”
这一次,程远过了很久才开口。
“嗯。”
程远的声音低了些:“你找过我,我没有说。”
禾穗点了下头。
“够了。”
程远张了张嘴:“禾穗,其实我……”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程远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也知道,对一个女孩来说,那句抱歉太晚了。
乔说:“禾穗,你在这儿质问程远,你的目的是什么呢?没做过就没做过咯,我们当时也没当回事啊,今天大家是来玩的,不是在这儿,听你个人开澄清大会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就是啊,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我们当时年纪都还小,也没什么恶意,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在这儿搞对立吧?”
禾穗看向那个男生。
他下意识回避了她的目光。
她又看向草坪边和他站在一起的其他人,他们换了衣服,换了更体面的身份,可他们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冷眼旁观别人难堪时那点按不住的兴奋,和很多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当年很多话,不是你们第一个编的。你们只是听过,笑过,传过。你们不知道真相,只是看到别人把我推开,于是也跟着模仿。”
她停了停。
“那件事已经不只是谣言,它变成了你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只要用同一个眼神看我,把相同的‘玩笑’开在我身上,和别人做同样的事,就可以证明,你们是和其他人站在一起的。”
风从草坪上掠过,禾穗的声音冷静而讽刺。
“一个人被孤立以后,很多恶意就不需要理由了,大家都知道,欺负她不需要付出代价。你们说,‘大家都这么说’,好像这句话本身,就可以把每个人心底的恶意粉饰干净。”禾穗冷眼扫过这里的每张脸:“可这个大家里,有你,有他,有你们每个人。”
周茜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其他人也举起杯子逃避视线。
乔从那群人中走到最前面:“禾穗,你怎么总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不喜欢你?你从前就不合群,别人和你开个玩笑,你就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她语速很快,像要把刚才失掉的场面重新抓回来:“如果一个人被所有人排挤,你难道不觉得是因为你有问题吗?”
禾穗的表情有些微妙:“你当年借我的身份接近程远,后来,又借程远来毁掉我,今天你借你的丈夫,借这家会所,借你认识的人审判我。乔,你好像一直都需要借点什么,才敢证明自己赢了。”
乔的表情僵了下。她看着禾穗,那不再是张被人误解就轻易流露脆弱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很干净,但又多了缕从容、淡然的味道,甚至还带了些同情和嘲意。
不仅是因为禾穗说的话。也是因为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让乔有些破防。
高中时,她确实曾把禾穗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那时的禾穗,敏感、内向、不会打扮,也不懂自己好看。
她喜欢替禾穗挑衣服,教禾穗怎么和异性相处,告诉她什么样的表情会显得讨人喜欢。在这段友情里,她享受着扮演禾穗人生老师的角色。
像在操控一个可以被她修剪和支配的朋友。
她从不觉得,禾穗会在她的竞争行列。从小,父母告诉她的就是:女孩要漂亮,会说话、会来事,将来必须嫁得好,成为人上人!她很早就清楚,世界不是给笨拙的人准备的,谁能交对朋友、进对圈层,谁才能有话语权。
可禾穗从不学这些。
禾穗不爱说话,不爱打扮,不会迎合别人,也不会在男生面前表现得恰到好处。
她精心维持着在同学面前的完美女孩人设,可后来,她发现,男生们开始悄悄关注禾穗,包括家世好的程远,每次与禾穗走在一起,那些路过的人更喜欢看向沉默寡言的禾穗。
禾穗将照片发给乔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那张脸有一种让她讨厌的干净。
最让乔无法忍受的是,在这场不知何时开始的雌竞里,禾穗根本没有参赛。禾穗没有学习规则,没有经营漂亮和人设,却偏偏被看见了。
用禾穗的身份接近程远,开始只是场测试。程远家里有钱,是乔一直想靠近的圈层,她并不喜欢程远,而是想赢得一场“被有钱男生选择”的战争。
同时想确认,这种家境好的男孩喜欢的究竟是那张脸,还是一个被她打字操控出来的影子。
可事情越往后走,暧昧越多,露骨的聊天内容越多,程远的回应开始变得认真,乔却无法退出来了。
程远的父母发现了他们的聊天记录,并找到了学校。
如果承认真相,她就成了偷用朋友照片的人,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她只能向老师揭发是禾穗做的,她说,是禾穗倒贴程远。
是禾穗行为不检点。
是禾穗思想有问题。
第一句谣言传出去时,乔也紧张过。但谣言传播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甚至比她说的更夸张、更离谱。
乔第一次尝到那种感觉,原来,一个人之前的正面评价,可以轻易就被几句话给挪走。只要有个人开头,其他人就会顺着她说什么。
这种支配群体的感觉,是能让人上瘾的。她已经不只是怕暴露,她希望,那个被造谣的人能一直不堪。
只有这样,她才不用修正自己做过的事。
反正,不只她一个人这么说。
有问题的,是被说的那个人。
直到此刻,乔仍然相信,她是成人世界里最懂规则的人。她擅长组局,让别人围着她转,她嫁了个有钱的老公,游刃有余地将社交、资源、人脉,掌握在手里。这本就该是成人世界的秩序。
可眼前这个人,偏不按她的想法走。过去是那样,现在还是这样。
禾穗没有再看乔一眼。
“确实,对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澄清真的没什么意思,”禾穗笑了笑,“无论你们相不相信,对现在的我,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今天不是某个人,又特意把那些旧事翻出来,我可能不会提起,可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恶心别人,我要是沉默,暴力就会再一次复活。”
她平静地望向站在她对面的那群人。
“那些话,我不是说给在场的任何人听,是说给我十七岁时的自己,我应该,不,是必须,要当着你们这些人的面,把那个被你们堵在谣言里的女孩带走。”
这句话说完,草坪边忽然变得静默。
时隔多年,她依然一个人站在他们的对面,可这次,她没有再胆怯,只有一身的直率和坦然。
终于。
像是从一场漫长的雨里走出来。
禾穗觉得轻松,她完成了对十七岁时自己的承诺。
最后,她转身,走向林苒。
林苒原本一直站在人群边上,像是希望这场火不要烧到自己。
可禾穗一过来,她心里竟有点发虚,以前禾穗在班里就是个软糯的性格,吃了亏也不会申辩,也是因为仗着禾穗脾气好,林苒才敢把欠钱的事一拖再拖。
而正朝她走来的这个人,像是变了。
“林苒。”
林苒啊了声,她心里发慌,“好啦好啦,知道啦,”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嘴上还替自己留了点体面:“不就那点事嘛,好像我故意拖着似的。”
很快,禾穗的手机震了一下。
禾穗看了下到账信息,没再多说。
林苒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从会所内厅走来。
托盘上并排放着两只单支原庄木盒,盒身打磨得很细,边角嵌着暗金色的徽记。
侍者停在禾穗面前,微微欠身。
“禾小姐,这是一位先生送给您的纪念品。”
周围人的目光落了过来。
侍者将其中一只木盒轻轻打开,瓶身安静地嵌在红色绒面凹槽里,酒标中央是古堡素描,下面一行“Premier Grand Cru Classe”与年份并列,Daniel原本还在低声同乔讲话,看清那行酒标后,声音停了一下。
乔也看见了。
她不至于不识货。
那是波尔多左岸一级庄的正牌酒,不是酒会上随手开的招待款,懂酒的人只要看眼酒标和封签,就知道这两瓶东西价值不菲。
禾穗怔了一下。
“请问这位先生?”
侍者侧过身,做出指引的手势。
“是William先生的朋友,他希望禾小姐您会喜欢。”
众人顺着看过去。
有个金发蓝眼的英国男人从VIP内厅走了出来,他穿着款式张扬的红色时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整洁地敞着一寸,长相很时髦,眉眼含笑,远远地便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可很快,更多人的视线被他身旁的另一个男人吸引。
从William后方走出的男人,身型更为挺拔修长。
男人五官生的英俊,眉眼深隽,一身象牙白西服,干净中又带着几分贵气,气场沉敛。
他朝这边走来,经过周围的人群时,几道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挪移。在场的人都是一中毕业的,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乔的主意全打在William身上,她几乎没花多久便整理好表情,热情地挽住Daniel的手臂迎了上去,笑得周到又自然:“William先生,刚才我们还在说您呢,Daniel一直夸今天的安排很好。”
William停步,同Daniel短暂握了下手。
他的手很快松开,目光没在两人身上停太久,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Daniel先生,乔小姐。”他中文说得流利,“招待不周的地方,可以让经理随时调整。”
乔脸上的表情露出几分尴尬,接着用笑容盖过。
周茜原本还想跟着上前,脚步却顿住,她和旁边几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
大家都不傻,乔先前说和William私交深厚,可眼前这几句寒暄,分明只是主人对客人的礼貌。
“当然很好啦,”乔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们还想着,晚点和您一起用餐,顺便聊聊后面的项目。”
William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乔,“祝,”他看向独自站在那儿的禾穗:“这位就是你说的禾小姐?”
祝眠生走到禾穗身旁。
“William,”他向William介绍,“这位是我很重要的合伙人,禾小姐,最近媒体上关于盛夏村人文社区蓝图的报道,很多创意和灵感,都来自于她。”
禾穗抬眼。
祝眠生也正好偏过头,他的目光带着让人恍然的温柔笑意。
“禾小姐,终于见面了,”William轻握了下她的手,语气亲昵又不失郑重,“沈闻秋那个老先生,平时连我的面子都不怎么给,我听祝说,你能让他坐下来听完项目,还收下你准备的资料,难怪他这次来沪城,工作量看起来不大。”
祝眠生神色从容:“严格点说,我这次过来主要负责开车,以及在她需要的时候,补充几条不太重要的项目条款。”
William哈哈大笑:“你这位司机先生的身价可不低。”他又转向禾穗,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终于找到机会拆好友的台:“祝很少这么夸人,尤其对女孩子,他在我这儿,可一向惜字如金。”
禾穗笑了笑。
William站直后,故意大声说:“而且他还说呀,他的眼光一向很好”
“William.”祝眠生适时打断了他的发挥。
William立刻识趣地将话题拐到了红酒上:“我是说,不然他怎么一眼相中了我这两瓶好酒?要不是因为我们的交情,现在它们还在我的私人藏柜里,可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祝眠生调侃道:“没想到我能让你破例。”
“不,”William立刻纠正他,语气诚挚,眼里却闪烁着狡黠,“我是为你开的价格破例。”
祝眠生低声笑了下。
William也笑了。
乔的丈夫Daniel已经认出了祝眠生,他整理了下领口,有些激动地上前用英文自我介绍:“祝先生您好,我在创业前,也是名建筑设计师,我关注您很久了,早在您在拿下the Nationals的金奖时,我就是您的粉丝!”
Daniel眼睛发亮,越说越激动:“我非常喜欢您在澳洲出版的设计美学相关的书!尤其是那本《Spatial Grammar》!我很诚实地说,我读过至少三遍!还有您在城市空间设计上提出的相关概念,我都无比欣赏和赞同!不知道今天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一起共进晚餐?”
Daniel说完,又朝禾穗点点头,有些埋怨地对乔说:“这位小姐居然是祝先生的朋友,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周茜趁机走上前:“穗穗,原来你和祝先生一起过来的呀,你也太低调啦。”周茜心知,这次亚洲媒体评选的新锐设计师,这位祝先生的人气甚至比William更高,她逢迎着:“我们还是同个中学毕业的呢,这么算,祝先生算是我们的学长啦,要是方便的话,不知道我能不能邀请您二位做期人物专访?”
祝眠生表情无波无澜,只在听到同所学校时,微微抬起眼。
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站在Daniel旁边,手指紧了紧,通过刚刚短短的几句话,乔也看出了William和祝眠生的交情匪浅,何况祝眠生在设计圈的名望,甚至还远在William之上。
大家都在同个圈子,虽然禾穗是祝眠生带过来的,但相信他顾及到William,也不会驳她的面子,于是,乔趁着这个机会想再帮丈夫说说情:“祝先生,今晚William答应了和我们小聚,我先生手里正好有个度假村的设计项目,后续也想请William帮忙看看。既然大家都认识,不如一起坐坐?我和禾穗也是老同学,往后,大家说不定还有很多可以互相照应的地方呢。”
逢场作戏是成人世界的普遍规则,在场的其他人也在等着祝眠生的反应。
祝眠生没有接她的话。
他对William说:“我们还有下一场拜访,不耽误你这里的私人聚会。”
随后,他转身看向禾穗,很绅士的询问:“我可以接你走了吗?”
此刻,禾穗才意识到,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是要参与他们的场合,只是来接走她。
她点点头。
见二人准备离开,William转头对侍者吩咐:“把我准备的礼物放到祝的车上”,随后搭上祝眠生的肩:“走,我送你们。”
几人经过乔的身边,Daniel似乎还想上前说什么,却被乔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
车驶下半山时,傍晚的街灯已经亮起。
禾穗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
过了许久,翻看手机时,她才注意到和祝眠生的通话时长。
七分零九秒。
她转头:“我那会儿给你打电话,是不是忘了挂?”
祝眠生握着方向盘,“是,抱歉,”他如实地说:“我应该挂断,但听到你可能被围住,我没办法假装不知情。”
禾穗摇摇头:“是我要谢谢你。”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我也要谢谢William的成人之美,那两瓶酒是William的私藏,难得他舍得割爱。”
禾穗也笑了,他明知道,她谢的不只是这个。
她看着他,后面的话,一时说不出口。
她想说,谢谢你,不是以拯救者身份出现,而是让我把想说的话说清楚,不留遗憾。也谢谢你,在最后那一刻选择与我并肩,让我留给众人的背影,不再是落寞的一个人。
禾穗顿了顿,拢了下头发,“我能问一个有点尴尬的问题吗?”她抿了抿唇:“你也听到了,我曾经虚构过一位压根不存在的‘未婚夫’,按照俗套的英雄救美套路,你今天的出场,好像更适合说,自己就是那个人,”她顿了顿,“为什么是合伙人?”
祝眠生看着前方路况。
“你也说是俗套,相信那种方式你不会喜欢。”
他回答的很直率,毫无遮掩:“而且,我没有这个权利。”
禾穗安静地看着他。
“如果,我用一个假的身份替你结束困境,只是把你从某个谎言带到另一个谎言。场面可能很快就结束,但高光会被关系夺走,别人记住的,是你有一个怎样的未婚夫,而不是你如何站在他们面前,把想说的话都说清楚。”
他停了下,字字珍重:“我来,是不希望你独自离开。今天是你的英雄主义,不是我个人的英雄主义。”
窗外的灯光从禾穗脸上掠过去。
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男性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见解,觉得挺新鲜:“所以,你想要我的光芒更多一些,才编出”她回忆了下:“我的idear,是你设计蓝图这么梦幻的叙事嘛?”
“不是,”他很坦然:“盛夏村的很多项目都是因为你才成形,在他们面前这么介绍,是事实。”说完,他音线低了些,语气里仿佛含有更深的意思:“但不可否认,你是我灵感的缪斯,不仅是书屋、面馆、盛夏APP,还是你在艺术家面前的建议,你散发的光芒,我无法掩盖,只是你自己没发现,你对我有多重要而已。”
禾穗的心跳空了一拍。
过了会儿,她指尖慢慢收紧,喊他的名字:“祝眠生。”
车在路口停住,他看向她,目光很深。
她说:“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华灯初上,让他眼底的光泽更浓,带着让人炫目的蛊惑,语气却还是像平常那么平静自然,不会让人感到无措。
“所以,”他很认真地开口:“请不要对我说谢谢,在过去和未来的叙事里”车窗外,路上的街灯一盏盏点亮,红灯变绿,在穿过前方的十字街口时,她听见祝眠生接下去的话:
“Miss战神,你都值得光芒万丈。”
第53章 今日见蝶 在属于它的
路过下榻的酒店时, 禾穗看了眼窗外,提醒道:“我们是不是开过了?”
“没有,”祝眠生将车驶入中心城区:“先去吃饭。”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很有名的法式餐厅, 他们的座位靠窗,视野极好, 可以俯瞰江边的夜景。窗外高楼成林, 灯带旖旎, 在粉紫色的云霞中亮起晚灯。
室内放着舒缓的小提琴曲, 空气中浮着香草、奶酪和黑松露的香气。
祝眠生将那支红酒交给了侍酒师。
坐下后, 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我不是跟你说,不用等我吃饭嘛?”
“怕你临时有变动, 所以提前做了预案。”他将菜单调转到她面前,“看下想吃什么?”
菜单印的都是法文,下面附有英文注释,禾穗看了会儿, 点了个主厨创意套餐, 侍者转向祝眠生, 他笑笑:“和她一样。”
侍者离开后,禾穗忍不住接着问:“所以, 你什么时候订到的这家餐厅?”
“你处理事情的时候。”
在沪城的人都知道, 这家餐厅每天限额, 而且超级难订。
她自然不信他是临时起意:“你这个人怎么连吃饭, 都能提前做应急预案?”
“当然,”他神秘地凑近:“还要加上一点点人际关系。”
禾穗瞬间了然。
通过这两日的拜访名单、酒店待遇、甚至临时订到一家至少要排队一个月预定的米其林餐厅,这“一点点关系”明显是他的谦词。
她正想继续打趣,侍酒师已经开了酒。瓶塞被拔开的声音很轻,深红色酒液缓缓落进杯中, 烛光一晃,杯壁上染开一层很浅的宝石色。
吃饭时,祝眠生问她:“等会儿吃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禾穗拿刀叉的手停了停,暂时没什么头绪。
“我这人,有点选择困难症。”
“想法很多?”
“其实,今天之前还没那么多,”禾穗诚实地笑了一下:“可能下午那件事结束后,脑子里忽然空出了一块地方,想法就自己长出来啦。”
“那你不妨多说几个,”祝眠生莞尔:“我听听看。”
禾穗思考了片刻,真随口说了几个:“city walk、密室逃脱、抓娃娃、看脱口秀、到江边散步。”
“很难选吧。”她把问题抛给他。
祝眠生抿了口酒:“不难,我们都可以做。”
“都做?”禾穗眨眨眼,“可明后天不是还要拜访嘛,一晚上哪能做那么多?”
祝眠生放下杯子,看了眼时间:“到明天天亮,还有十个小时。”
“你今晚不睡啊?”
“你想睡吗?”
他话意里明明是询问,禾穗却品出几分诱引的味道。
禾穗吃掉最后一片黑松露,冲着他摇了摇头:“不想睡。”
“那我只好,”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有些认命般地,“舍命陪君子。”
禾穗越来越觉得,这人像只披着绅士外衣的老狐狸。明明熬夜的提议是他勾引她做出的,最后却说得像是他吃了很大的亏。
不过在沪城待了十年,午夜后的世界几乎还未解锁过,想到这里,她还是忍不住有些小兴奋:“那我们先做哪样?”
“就近原则,楼下就有家大型游戏城。”
“OK!”
饭后,侍酒师替他们把没喝完的红酒重新封好,像是注意到某个细节,侍酒师问禾穗:“这支酒的年份很特别,需要替您保留原盒吗?”
禾穗原本正在穿外套,听见这句,随意朝酒标上瞧去。
那一行年份烙刻在酒庄徽章下方,被灯光照得清楚。
正好是她的生日。
祝眠生正在签单,察觉她的目光,笔尖停了停。
“你挑酒看年份嘛?”
“偶尔。”
“今天,也是偶尔?”
祝眠生把签好的单据放到桌上,神色很平静:“嗯,凭运气拿的。”
禾穗眯起眼,看了他几秒,没有拆穿,只把那只酒盒接了过来。
从餐厅出来,风比傍晚凉了些。大型游戏城这个点年轻人聚集,禾穗刚进去,就看见整排闪着光的抓娃娃机。
她换了半篮子的游戏币,撸起袖子,打算和某台机器一战到底。
祝眠生走过来时,她正在找哪只娃娃的角度比较好抓,顺口问他:“你手气怎么样?”
祝眠生看了眼自己的篮子:“手气不知道,但可以努力提高抓取次数。”
禾穗这才发现他篮子里游戏币快要溢出来了,她瞠目结舌:“哇塞,你换了这么多?!”
“只要投入的成本足够,理论上会有回报。”
“你这个玩法听起来,有点像资本主义抓娃娃法。”禾穗眨眨眼。
他跟着她眨眨眼:“也算长期主义。”
好吧,事实证明,祝眠生说得很严谨,只要不计较沉没成本,快乐确实很快会出现。
在两人配合下,他们先后抓到了拉布布、美乐蒂、帕恰狗、卡皮巴拉,黄油小熊……两只篮子很快都满了,禾穗用最后几枚币,抓到了一只穿背带裤的白色小羊。
她抱着小羊羔,点了点它的鼻尖:“这是,希希城市分希。”
祝眠生推来一辆超大的推车,把抓到的玩偶都放了进去,随后他像是看到什么,在某台娃娃机前俯下身:“这儿还有只小禾分禾。”
“什么小禾分禾?”禾穗抱着小羊玩偶走过去,在祝眠生旁边半蹲下来,发现他指的是只歪着嘴的小猫。
她瞬间眯了眯眼:“我哪有那么丑?”
“它的脸很像你啊。”
“它的脸也太圆啦,我哪有那么肥!”
“嘴巴很像。”
“嘴巴最不像了好不好?”她嘟起嘴,学着那只歪嘴小猫的表情扭过头:“它的表情是这样的,你看,我哪里和它像啦?”
祝眠生侧过脸,就看到禾穗搞怪的表情,他一下子被她逗笑了,“好,不像不像,这只比较可爱。”
娃娃机的光打在两人脸上,祝眠生的眼睛弯弯的,睫毛长而密,唇角的梨涡随着笑容牵引变得愈发明显。
禾穗还维持着那个鬼脸。
忽然意识到,两人的距离拉得很近。她把表情收回,鼓着脸站起身:“我再去那边看看。”
娃娃抓的太多,两只手根本抱不下,客服装了好多个袋子才全部打包完,她抱着战利品出来时,感觉路过的小孩都向她投来了看奥特曼似的目光。
祝眠生买了水,将其中一杯插好吸管递给她。
禾穗把战利品放在电玩城外面的椅子上,接过饮料:“这个是什么?”
“可可牛奶。”
这时,里面刚才在同一排机器前奋战的小情侣也走出来了,女生看见禾穗的玩偶,忍不住小声对男生抱怨:“你手气怎么那么差啊,你看人家男朋友,给他女朋友抓了那么多。”
男生小声辩解:“那机器不一样。”
“就会怪机器,你就是技术不好。”
两人走远了,禾穗咬着吸管,莫名有点尴尬,她努力找了个话题:“这牛奶挺好喝的,你在哪儿买的?”
“对面的咖啡店。”祝眠生神情比她自然些。
“那你喝的什么啊?”
“和你的一样。”
“哦。”
热可可从吸管里慢慢上来,很绵,很密,是她高中时很喜欢的口味,但她不记得和祝眠生提过她爱喝可可牛奶这件事,或许只是凑巧。
“烫吗?”
他又问。
她含糊着:“刚好。”
祝眠生看着她咕咚咕咚喝牛奶的表情,忍不住笑:“还抓吗?”
禾穗咽下去嘴里的饮料,拼命摇起头:“再抓下去,人家要怀疑我们去娃娃机店打劫了。”
把玩偶暂存在服务台,他们又去玩了密室逃脱。
店员推荐的是恐怖本,背景是一所废弃疗养院。进去前,每个人都要戴上眼罩,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上。
禾穗排在祝眠生前头,跟着队伍慢慢挪进密室,不知走了多久,头顶突然开始播放恐怖音效,还有一只手在窗户上拍出瘆人的啪啪声,禾穗不由得缩了下脖子。
“害怕?”
后面传来祝眠生的声音,禾穗想起带他玩密室前,还和他提过她是老玩家,等会儿他要是害怕,她可以罩着他。
老玩家禾穗说:“这种程度还好啦,不怎么吓人。”像是怕祝眠生不信,她又拽拽地补充,“我以前常写恐怖小说,最擅长就是理解虚构恐惧,等会儿你就跟在我后面吧。”
这时,门咚地一声从背后关上了,玩家按照指令,所有人摘下眼罩。
周围果然乌漆嘛黑。
走廊里传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还有不知是人是鬼的哭嚎。
禾穗还没进入状态,旁边挨着她的门突然打开,从里面冲出来个NPC嘶吼着:“你们终于来了!”
她整个人啊了一声蹲在地上。
前头几个玩家也吓得小声尖叫起来,那NPC拍着门,脸冲着离他最近的禾穗,像是故意要把她吓倒,幸好把开场白念完,NPC就回去了,根据剧情,玩家要摸黑进入隔壁的治疗室寻找线索,祝眠生将禾穗搀了起来,乖乖跟在她旁边:“嗯,理解得好快。”
“”她小小声辩解:“我刚刚是在尊重剧情。”
后面的五十分钟,她基本在“尊重剧情”和“拒绝剧情”之间反复横跳。
有一次NPC从箱子里突然弹出来,她差点把线索卡塞进对方嘴里,转头就跑,祝眠生一边挡住门框,防止她撞上去,还得把墙上的密码提示记下来。
最后逃出密室那一刻,禾穗长长吐了口气。
“可算是出来了。”
工作人员恭喜他们顺利逃脱,递来刚才的通关照片,照片是夜视摄像头拍的。
刚开始,禾穗还不知道那名工作人员在偷笑什么,第一张看起来还勉强算是正常。
直到看到第二张,她整个人几乎在地上爬行,一只鞋甩到半空,正好砸中某个扮鬼的工作人员。
禾穗看完剩下的三张照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礼貌地对旁边的祝眠生和工作人员拜托:“请你们把照片忘掉。”
***
密室玩完时,已经快到凌晨了。
他们最后赶上了脱口秀的夜场。
小剧场不大,一百来个座位挤得很满,舞台上只摆着一支立麦和一张高脚凳,空气中混着咖啡、酒和深夜才有的松弛感。
那名演员在网上很火,很会带动现场气氛,一上来就把刚加班下班的人、刚分手的人、纯粹没抢到早场票的人全都调侃了一遍,笑声一阵接一阵。
中途有个互动环节。
工作人员给观众发纸条,让大家写下一个问题,再由演员随机抽取,现场回答。
纸上的问题写得五花八门,演员临时反应够快,回答妙语连珠。
几个问题后,他抽出最后一张:“今晚陪一个人做了很多事,算不算约会?”
场下立刻有人起哄。
演员眯起眼:“写这张纸条的人还在现场吗?”
没人举手。
他自问自答:“你们年轻人很含蓄啊,搞暗恋是吧!如果没猜错,那个被你暗恋的人,今天应该也来了吧?别犹豫了,你们在这个点还能一起来听我的脱口秀,做这么开心的事,怎么不算约会呢!”
后排有观众喊:“我就是纯熬夜!”
演员立刻接住:“你一个人来的吧?一个人那不叫熬夜,叫对生活还没死心。”
台下笑起来。
演员拿着麦克往前排走:“来,我采访下第二排最左边的这两位,看着像是一起过来的。”他说,“这位美丽的姑娘,今晚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他说完,还把麦克风往旁边偏了下,用全场都听得见的“悄悄话”暗示她:“就说来听我的脱口秀。”
禾穗接过麦,没按他的提示来:“抓了很多娃娃。”
演员捂住胸口:“我这个心啊,碎成了拼图,抓了很多娃娃?偷偷告诉我,您干这活儿违法吗?”
禾穗也配合他幽默起来:“涉及金钱交易。”
“交易地点是在?”
“霓虹游戏城。”
“啊,原来是那个娃娃,”演员假装松了口气:“抓了那么多,是旁边这位先生的功劳?”
禾穗一本正经地回答:“主要机器配合。”
笑声渐渐变大。
演员又把麦克风递给祝眠生:“这位长相不一般的小哥哥,那你今晚最开心的事是什么?”
祝眠生接过麦:“陪某人抓了很多娃娃。”
台下的起哄声音变大。
演员眼睛一亮:“也是机器的功劳?”
祝眠生反应很快:“人民币的功劳。”
全场顿时笑翻。
“你俩真不愧是一起来的,”演员指着他俩:“纯炫富是吧?”
禾穗接道:“负债的负。”
演员做出恍然的表情:“所以,现在还能扶贫几台抓娃娃机?”
祝眠生说:“没有扶贫,我们是去送温暖的。”
“你们这就是妥妥的炫富!”演员气得跳了起来。
互动结束后,他重新回到台上,接着后面的表演。
整场下来,禾穗笑得特别开心,脱口秀专场结束后,她脸颊都有些发酸,感觉脸都笑瘦了。准备散场时,有工作人员过来和他们商量,觉得刚刚那段互动很有意思,想问下能不能发到网上,祝眠生看向她,似乎没什么意见,禾穗点头:“可以啊”,工作人员高兴地道了谢,又跑回去给他们多拿了两份纪念品。
纪念品袋子上有演员的照片和签名,里面装着文创冰箱贴和烟花扭扭棒。
他们从剧场门口出来,沿着街道往江边走去。
夜深以后,沪城的声音没有完全安静,酒吧门口还有人靠着栏杆聊天,音乐从敞开的门内偷跑出来,禾穗和祝眠生经过时,里面正放着那首经典的粤语老歌《偏偏喜欢你》。
时装店已经打烊,玻璃门上倒映着古铜色的路灯,街道褪去白日的匆匆,让整座城市浸泡于夜色中,生出几分慵懒式的浪漫。
对岸的灯火沿着江面铺开,码头已经停渡,唯有灯影碎在水中,更远的地方,许多高楼熄灯,唯有那个硕大的摩天轮还亮着一圈柔和的光。
夜风把人也吹出了几分慵懒散漫,禾穗靠在栏边,和祝眠生讲起在沪城生活的那段日子。
“当时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来到这条江边,”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坐二路公交车,下来以后从那边一直走到这儿,然后……对着摩天轮说话,”禾穗摆出祈祷状,想起那时她穿着校服朝一个建筑许愿的场景,有些稚气地说:“亲爱的摩天轮,你能从天上派下来一位天使拯救我吗?如果你帮我实现愿望,长大后我就把你涂成彩虹色,让你做这条江上最靓的仔。”
“所以你的愿望实现了吗?”他的音色很好听。
禾穗睁开眼,平静地走到他前面去了:“你看它变成彩虹色了嘛?”
“会不会是它不想变成彩虹色,所以才没有帮你实现?”
禾穗狐疑地回过头,思忖片刻:“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该知道我就说,要是你不帮我实现愿望,我就把你涂成彩虹色!”说完,她手指向对岸。
“我能试试吗?”祝眠生忽然开口。
“试什么?”
“刚刚那个愿望,”他说着,双手交握,拇指轻轻抵在唇边,“是这样吗?”
禾穗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要变魔术啊?”
没想到,祝眠生低下头,他闭眼的动作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十分郑重的事。
男人的指骨瘦长,交握时骨节清晰,袖口随着动作滑下去一点,露出腕表冷白的边。
禾穗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许愿,接着,他从面朝摩天轮的方向微微转身,但没睁开眼。
动作因视力受限显得有点儿笨拙,还有点儿可爱,慢慢地,他朝某个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接着。
是第二步。
默数到一时,他已然站在她面前。
祝眠生轻轻睁开眼。
像是许下的愿望成真,那张已经成熟的脸上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看,魔法有时候也会成功。”
禾穗微微怔住。
这才反应过来,他刚刚的愿望是什么。
“你这个貌似有作弊的嫌疑。”
“是不是有点幼稚?”他唇角的笑容变大,耳根却有些红了。
禾穗很捧场地用袖子扇了扇自己的“翅膀”,又在头顶正中央画了只光环:“我这样配合可以不?”
祝眠生像是被她的动作可爱到了,眼中的眸光温柔地似满天星河,“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临时更改愿望。”
他明明说的是陈述句,禾穗却想故意逗逗他,“不是那个愿望嘛?”她挥动着隐形的翅膀,用有些夸张还有些骄傲的口气说:“难道我搞错了?我还以为,你希望我是天上派下来拯救你的!”
果然,他再次被她的表情逗笑。
“没错,”他看着她,没再否认:“I’m honored, my guardian angel.(谢谢你,我的天使小姐)”
***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又陆续拜访了自然声音装置的艺术家陆栖云先生、知名舞蹈艺术大师闻鹤衣,还有一位做竹纸和植物拓印的女先生,她的院子里晒着黄栌、乌桕和野菊染出的纸,她说十几岁就和植物们待在一起,坚持做非遗技艺四十多年,从五百种植物中还原了一千多种中国传统色。
临走前一日,他们回到沪城,去沈先生家里吃饭。
沈闻秋将餐桌设在了天台上,沪城的晚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桂花和江水的潮气。
沈闻秋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油爆虾红亮,葱油蚕豆清香,腌笃鲜味道很正宗,汤面上浮着一圈细细的笋油。
他们聊起山里的雨,也听沈闻秋说起年轻时的求学经历,话到中场,沈闻秋对禾穗提起:“你做的那个播客挺有意思的。”
禾穗怔了怔。
“我听了几期,村里人聊自然、生命还有艺术的话题,角度很多样,还有些有意思的孩子视角,给了我不少灵感,我会听完的。”
临走前,沈先生特意从书房拿出一只银灰色的U盘,递给禾穗。
“里面有些没发表过的小曲子,”他随意地说,“有的是半成品,有些是我在家录的,你拿回去听听看。”
禾穗郑重地接过,表示谢谢。
“不用谢,”沈闻秋摆摆手,笑了起来:“你们用声音来找我,我也用声音回你们,听完后有什么新的想法,希望收到‘回音’。”
***
当晚,邹南下班后,禾穗约了她出来吃宵夜。
小店开在街角,塑料棚外面挂着一串暖黄色的灯泡。烤茄子铺满蒜蓉,热油还在不锈钢盘里滋滋响,掌中宝边缘烤得焦脆,撒了孜然辣椒粉,鸡翅刷过蜜汁,一咬下去,满口喷香。
她们边吃边聊最近的事,也聊大学在食堂抢同一份糖醋排骨。
邹南已经正式通过了腾业的面试,昨天就开始上班了。
禾穗和邹南说起这些年的经历,还有盛夏村的人。
听完后,邹南似乎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很大的兴趣,约定好过年放假,也要来盛夏村玩上半个月。
***
第二天出发前,祝眠生开车带禾穗去了沪城一家老字号特产和文创集合商场,两个人在里面转悠了一上午。
商场的东西很丰富,梨膏糖、蝴蝶酥、条头糕、葱油拌面礼盒、海派丝巾、文创用品
禾穗给优子挑了套手工茶针,给勤惠选的树叶纹相框,又替福笙挑了只郁金香的雪莉杯,福笙最近在学调制饮品,应该用得到。
飞机落地省城后,还要开几个小时山路。
驶进盛夏村那条熟悉的小路时,天色已近傍晚。村口的树比他们离开前更红了些,熟悉的气息蜷在轻柔的风里。
禾穗原本以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准备晚饭,没想到村口却站满了人,傻东和傻西正扯着一条鲜艳的红幅。
“哎!回来啦!回来啦!!”
随着车子慢慢驶近,村口顿时热闹起来,一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祝眠生和禾穗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村民拥到中间。他们被安排站在横幅前头,姜吉大婶大声喊了句:“预备——起!”
后头的村民齐声念出横幅上的字:“热烈欢迎小祝村长和小禾作家回家!”
村里的阿嬢阿婶还有娃娃们按照白天排练的队形,拿起身后藏着的道具,伴着锣鼓声跳起了迎接舞。
人堆里,禾穗瞅见了福笙也在跳,她手里举着竹编的迎客牌,旁边挨着她的苏勤惠,拿着相机已经拍了好几张。
优子也在,她挥舞着一束野菊和红绸扎成的花,表情很淡定。
李桂英和姜吉拿着编好的花环,笑着往禾穗和祝眠生的脖子上一挂。花环是阿嬢们用野菊、桂叶和红穗草编的,村里有个说法,从外面回来的人戴上花环,有增瑞添福的好意头。
金山老爷激动地说:“大家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俩盼回来啦!”
德福大叔收起喇叭:“别让眠生和小禾在这儿站着啦,饭要凉咯!”
李婶也拍手:“对对对,咱们大家上食堂去,边吃边聊!”
安心食堂里早已准备了丰盛的团膳宴,酸汤鱼盛在大盆里,汤色金亮,番茄和木姜子的香气扑出来,鲜得叫人咽口水。
野菌炖鸡拿瓦罐煨着,汤面还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虎皮豆腐边角吸满了酱汁,糯米饭团裹着花生碎和芝麻,旁边搁着一大盆南瓜汤,汤色熬得稠黄,勺子舀起来,香味顺着饭桌往外飘。
***
两天后,艺术节正式开始筹备。
大雪把工作表贴在村委会墙上,住宿、接送、路线、舞台、餐食、志愿者,每项后头都写着负责人的名字。田野音乐会的位置,最后定在了溪湾旁的缓坡,那里背后有片水杉,往前是金色的麦田,田埂绕出一道弯,刚好给观众留出天然的坐席。
深秋往更深处走,盛夏村也繁忙起来。稻谷收进仓,晒谷场上还留着薄薄的谷香,玉米挂到屋檐下,黄澄澄地垂着,像新添的彩灯,红薯带着泥进了窖。
老人们在菜地里翻土,年轻人挑着堆好的农家肥往地头走,锄头落下去,土块松开,露出里头更深的颜色。
深秋进山的人少。
苏勤惠却很喜欢这个季节。
草木退去热闹,山里的线条反而清楚。天上的云淡了些,让天空的蓝更清,她出门前,会先将水壶灌满,包里备好干粮、把可能用到的手电、雨衣、备用电池和药膏检查一遍,相机镜头仔细擦过,再用软布包住,装进收纳袋。
换上冲锋衣和登山鞋,苏勤惠跨上山地自行车,往山上骑的时候,时常会碰到采野菜回来的老人,对方问:“又去拍照啊?”
苏勤惠便笑笑:“去碰碰运气。”
越往上,山路越往里收,晚秋的太阳挂得低,光从树枝间斜下来,照在潮湿的苔上。
她走走停停,拍溪水里的落叶,石缝里的野蕨,或停在树桩上的灰翅小鸟。
傍晚,她在山谷边搭起帐篷,压好防风绳,烧一小壶开水,泡上茶,就着干粮吃晚饭。
夜色降下来,山里冷得很快。
苏勤惠裹着外套,把三脚架架在开阔处,调好参数,慢慢等星星从山脊上亮起来。
镜头对着北面的天空,长时间曝光时,相机安静地工作。苏勤惠就坐在旁边,看群山一层一层流入黑暗。
看星光在镜头里慢慢转圈。
山里的日子,总是这样安静。
后半夜下了场雨。清晨醒来时,帐篷上全湿了,苏勤惠收拾好行囊,抖干雨布,继续往山谷深处采风。
雨后的路不好走,石头打滑,她本来踩得很稳,偏偏绕过一丛野刺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侧边滑了下去。
相机撞在她怀里,她下意识护住镜头。
人却跌进了一片花丛。
幸好那坡不高,底下又有厚厚的草。苏勤惠爬起来,先摸了摸胳膊和腿,确定没问题,只是裤脚划破了,渗出血,幸好伤口不深,只是沾了泥。
她从包里取出水,冲洗伤口,又抹了点药膏。趁着擦药的档口,苏勤惠朝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周围像山谷藏起来的一只小碗,三面都是湿润的石壁,壁上垂着藤。
这个时节的花原本该败了,偏偏这一处背风,野山茶和有些不知名的细白花生长得很好。
此刻,晨光还没完全落进谷底,只从高处漏下几簇清浅的浅金色的光,随雾气撒在花丛中。
苏勤惠正想站起来,寻找如何上去的路,忽然目光停在数米外的一朵山茶花上。
有只蝴蝶从那里飞了出来。
它很小,飞得很慢。
翅膀展开时,是一种极深的蓝,蓝里含着冷光,边缘有细细的黑线,在经过有光亮的地方,那股蓝变得更薄,也更惊艳,最特别的是,它后翅上的那几枚银色斑点,像夜里闪着流光的星子,落在蓝色的鳞粉间,随着翅膀开合,极为漂亮。
苏勤惠的呼吸,几乎在看清它的一瞬间停住了。
蓝斑星灯蝶。
是她找了很久的那只蝴蝶。
没见过它的人都说,这种蝶很早以前就已经灭绝了,也有人说,它只在很干净的山谷里出现。
二十年前曾拍摄到它的人拿下了国际大奖,不仅因为它的稀缺,还因人类赋予它的美好传说,能遇到这只蝴蝶的人,便会被上天交予好运。
苏勤惠刚开始为了寻它,也是冲着这个执念,想为自己烂泥般的人生,搏一次头彩。
可机缘可遇不可求,多少次寻觅,都是无功。
如今,她渐渐把这事儿抛到脑后,没想到,竟在某个平凡的早晨,阴差阳错遇到了这只罕见的蝴蝶。
苏勤惠几乎是立刻伏低了身子,镜头盖还扣着,她小心地,轻轻转动下来,尽量不让身体发出声响,她动作放得极轻,呼吸不由得加快。
她以最快的速度调好参数,慢慢往前挪,脚踝的疼似乎抛之脑后,心跳声响至耳畔,举起相机的时候,苏勤惠的手指忍不住地颤抖。
就在不远处,那只美丽的蝴蝶,停在了一朵细白花蕊上。
花枝太轻,被它压得微微下垂,薄雾渐渐散去,光照亮了谷底,它的翅膀半开,那抹蓝在清晨的微光里浮动。
无论距离还是光线,一切都堪称完美。
取景框里,出现了蓝斑星灯蝶的影子。
她的手指落在快门上——
只需轻轻一按。
这一瞬,所有旧日的声音仿佛也跟着近了。那个曾被丈夫指责“只会带孩子的”女人,父亲说“一辈子你也翻不出朵浪花”的那些话,只要拍下这张照片,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向所有人证明:“我可以,我很幸运!”
她也曾幻想过无数次,那会是多么精彩的一张照片。
她会将它放进入生影集的最前面,毕竟世界上能拍到它的摄影师寥寥无几。或许,它可以成为展览里最卖票的那张,而作为摄影师的她,也会收到所有观众的夸赞:苏勤惠,你真是个被上天眷顾的宠儿。
镜头里,那只蓝斑星灯蝶轻轻震动了一下。
苏勤惠却忽然迟疑了,它不是标本,也不是传说里的“好运”凭证。它就那样地活着,自由自在地活着,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山谷里,在一朵花上起舞,像是随时准备飞走。
外界的定义都与它无关,它就是自己的幸运。
而如今,镜头把它框在了那里。
此刻,山谷的风、青草的味道、阳光的温度,还有这一刻的感受,也被框在小小的取景框里。
确实。
她马上会拥有一张可能获奖的照片。
可这一刻,却变得很窄。
她的手指悬停在那儿许久。
最终,那片寂静的山谷,没有响起快门声。
蝴蝶没有被惊扰,它依然停在那儿,过了不知多久,那只美丽的蝴蝶从花间腾空飞起,绕过低矮的山茶,飞向了更深远的光。
苏勤惠放下相机,就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它。
看它在属于它的旷野中飞行。
头顶的光变得更加璨亮,耀在她和蝴蝶的身上,苏勤惠用心记录下那一刻目光与内心的共振,再没有什么,比感受当下,更价值千金的事了。
一阵山风拂过,未命名花被风吹得轻摇。那只蓝斑星灯蝶飞到一片叶背后,又飞出来,最终化作这片山谷最后的一点蓝。
***
下山时,苏勤惠在途中停了一次,雾气散尽,曙光初现,她翻开随身带的记录本,在空白页上随性记下几个字。
今日见蝶,未拍。
但也,功德圆满。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感谢陪伴的小天使们,本章有红包包掉落哟
第54章 如花在野 属于她们的
枫叶红了的时候, 福笙在盛夏村开了一家造型小店,小店叫福小满,店内有可供租赁的漂亮衣服, 还有包包和各类配饰,其中有些衣服是福笙亲手设计的, 也有些是以前品牌商赞助给她、但还没机会穿的。
小店邻着麦田和山景, 福笙将靠窗位布置出几张下午茶桌, 客人做完造型, 可以坐下来喝点东西, 饮品是福笙亲自调制的,根据心情, 每天会换不同的口味。
这天,福笙坐在吧台调制新的饮品,她用了本地的茉莉花茶做底,去皮的青提和冰勃朗倒进雪莉杯搅拌, 杯子是禾穗从沪城带回来的, 清新的郁金香图案和花茶的颜色很适配, 福笙正在研究牛奶和糖浆的比例,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过来。
对方是医院的护士。
蒋晴走后, 医院那边联系不到别的家属, 周世昌的护理告知书和后续治疗意见, 需要亲属签字。
三天后, 福笙去了趟周世昌的病房,病房是单人间,靠门的两张床都围满了人,有的家属在削苹果,有的在给老人换尿布, 这层楼住的都是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的老人,周世昌的床在最里面,床帘拉了一半,福笙走进去时,周世昌正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空的,像是没有神。
床头柜放着个洗脸盆,里头搁着洗漱杯和牙具,盆子边搭着条白色毛巾,桌上再无其他。
护士朝他喊:“周世昌,你女儿来了。”
过了好半天,男人才慢慢把脸转过来。那双眼睛在福笙的脸上停了会儿,像努力辨认着什么,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福笙,直到她走到床边。周世昌的胸腔有些费劲地挤出了几声喘息,粗重、沙哑,像溺水之人发不出声响,后来,他隐约想起来一个称呼:
“囡囡。”
福笙没动,只是看着他。
下一刻,周世昌的脸上又浮现出几分傻气的笑,但眼睛依然没神,只单纯重复着那句:“囡囡,”
他低着头在左边的口袋摸了摸,动作非常迟缓,似乎比上次病得更重了,左边口袋没摸到,他又机械地摸了摸右边,这回像是找到了什么,男人咧开了一个憨傻的笑,将兜里的东西拿出来,颤巍巍想要递给她。
“囡囡”
“吃吧,你爱吃。”
男人手心里躺着一个橘子,很小,皮已经皱了。
见她不动,他又把手抬高些:“好吃给你吃。”
“甜的。”
男人说。
因为这场疾病,周世昌像是回到了刚当父亲的那几年,他努力想扮演好一个父亲的角色。
这样的周世昌让福笙感到陌生。
同时,又觉得非常可笑。
似乎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当一个坏男人被记忆封存在了过去的时间里,想要做回好爸爸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不知道面前的女儿,已经决定抛弃他。
福笙蹲在他面前,盯着那双浑浊、毫无攻击性的眼。
但上天似乎对他还保有一丝仁慈。
因为那些殴打、醉酒、施暴,和母亲不敢出声的夜晚,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只笨拙地剥着眼前的橘子,眼神空空地落在动作上,好几回,指甲掐进橘皮里,掐了几次才能撕下一小片。
橘皮的汁溅到他手上,他低头看了看,又继续剥。
他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能讨面前的人高兴的大事。
剥好后,他抖着手,把整个橘子再次递到那个被叫作“囡囡”的人面前。
福笙还是没接。
“我不吃橘子。”
周世昌像是怔了怔。
他看着手里那个橘子,像是搞不明白,一个小孩什么时候变了口味。
然后,他把橘子又放回了兜里,伸手想摸福笙的头。
那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顶,触感很陌生,掌心粗糙,带着人年老时皮肤的冰凉。
从前,她从未被这只手抚过头。
周世昌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像在凝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给囡囡唱歌囡囡最爱听这首。”
男人忽然开心起来,自顾自地拍着手,哼唱起小孩子爱听的《小燕子穿花衣》。调子断断续续,每一段都跑了音,唱到“春天最美丽”那句,他又从前头哼起,像被困在一条窄窄的旧路。
光线有些刺眼,透过窗,福笙看到窗外灿阳当空,医院楼下的白桦树披了身金黄,风吹时,树影在墙上晃着,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很小的响声。
走出病房时,走廊里传来另外两张床边家属的说笑,还有周世昌滑稽的歌声。
***
问诊室内。
桌上摊着检查报告,医生向她说明了周世昌目前的情况:“阿尔茨海默症现在没有办法痊愈,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干预空间,像胆碱酯酶抑制剂、美金刚这类药物,还是有机会让认知和行为症状稳定一段时间的。”
医生点开电脑上的诊断报告:“要是早期评估合适,也可以考虑抗淀粉样蛋白治疗,不过您父亲目前的阶段未必适合,更现实的目标是减少混乱、延缓智力下降,让他在一段时间内能保持清醒,认得清人。”
福笙沉默片刻:“他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医生说:“如果持续治疗,可能会比现在清楚些,比如知道你是谁,知道自己在哪里,情绪也会更稳定。”
福笙没有说话。
医生以为是她没听明白:“有部分患者在治疗和护理配合后,会出现比较好的清醒窗口,当然,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我们不能完全保证,但希望还是有的。”
福笙垂下眼。
她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也没有犹豫,只伸手将桌上的治疗建议书推还回去。
“抱歉,医生。”她说,“我不打算让他接受治疗。”
医生的手停在报告页面,他抬起头,眼镜后面浮出明显的疑惑,似乎想问为什么。
最后他说:“我需要确认一下,您理解这个决定的意思吗?”
“我理解。”
“您的父亲很可能会错过一些不错的改善机会。”
“我知道。”
医生眉头微微皱起,拿出纸质报告,再次重申了这项治疗手段对周世昌恢复的可能性。
然而,对面的女人还是坚持:“我不会改变决定。”
医生摇了摇头,没有再劝,只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最后,他把注意事项递给她:“那我们先按基础照护方案来,后续如果你有其他想法,我们再沟通。”
福笙接过那几页纸。
***
医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气味从一个个格子间里漫出来。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需要经过周世昌的病房,她没再进去。
门虚掩着,里面的歌声停了,护士像哄孩子似的,对里面的老人解释:“我们先打针,打完了,我就带你去找你的囡囡,好不好?”
随后,病房里传来周世昌断断续续的哭闹声:“我要找囡囡去学校囡囡还没放学”
***
计程车离开医院大门。
福笙坐在后排,帽檐压得很低,泛黄的树叶贴着车窗闪过去,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司机问了句:“要不要把后面的遮阳板放下来?”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女人戴着口罩,似乎不想说话,或是没听到。
司机也没再出声,只将电台的音乐声调小了些。
路边有人卖糖水,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
福笙想起,上一次从这家医院离开。
那时是优子开车,禾穗、苏勤惠她们都在。
今天没有人陪她。
周世昌抚摸她的头时,有那么一刻,她也分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
那个男人,只有忘记她是谁的时候,才不会如过去那样,骂她,打她,说她是不该活下来的贱人。也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会短暂得到亲情。
那个从小对她很差劲的男人,只有在生病后,才会变回她的“爸爸”。
一个不曾爱过她的父亲,只有把她遗忘后,才开始学会了爱她。
……可笑吗?
可笑吧。
出租车拐过高架,阳光照在福笙沉静的面庞,她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包里夹层。
手机这时震动了下。
几条“盛夏小屋”的群消息跳了出来。
苏勤惠:【图片】
苏勤惠:【小笙,今天优子和小穗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我们给你留了饭】
叮咚。
又是一条。
禾穗:【阿奶煲了你最爱的野生菌鸡汤哦!还有你爱吃的糖醋鱼和蛋黄烧麦,再不回来,我就吃光啦![顽皮]】
福笙看着那几行信息,手指停了停,心底翻出一股酸涩,紧接着,又被某种柔软的暖意抱住,她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在那些催促她回家的信息下头,她回了个猫咪点头的表情。
而后,又补了一个字:“好。”
车子开上高架,阳光落在她的帽檐上。
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她决定,不再回头。
***
深秋把盛夏村的颜色熬浓,山脚的水杉更红了,连着溪湾的浅水,仿佛有人把朱砂洗进溪水中,田埂上的草籽被露珠压弯,早晨瞧见太阳,又慢慢悠悠站起来。
艺术节开幕式这天,许多艺术工作者都提前来到了盛夏村,节目单早就排好了,偏偏临近上场,原定压轴的乐队主唱因为嗓子失声,无法参加今天的演出。
负责开幕式的大雪和石头赶紧召开了会议。
姜吉大婶说:“来不了我们就自己上呗,咱又不缺才艺!”
经过几番替补节目的讨论后。
石头忽然想起了啥,对禾穗说:“小禾姐,盛夏节演出那次,你和勤惠姨她们的那个节目,大家都说可好了,网友还说想让你们组乐队呢,要不这回的压轴节目,你们代表咱村上吧!”
此话一出,邻居们都很支持。
禾穗没出声,她看了看隔壁坐着的苏勤惠,勤惠看了看优子和福笙。
“哎呦,”椿谣阿奶忙拉住她们:“你们四个呀,就别推脱啦!就唱你们上回一起写的那个歌儿,那歌好听!整好我屋头刚做了几件新衣裳,我带你们挑挑去!”
***
开幕式的舞台就搭在溪湾边的田野上。
舞台顺着田埂的弧线铺出了一方木台,台面用本地老木板拼成,保留着古老细密的年轮,后方没有led屏,只有那片望不到头的水杉林。
傍晚时,水杉的红映在浅湾,与漫天霞光和山色融在一处,形成了天然的影幕。
舞台两侧的灯藏在竹篾中,沿着木台边缘铺叠成暖暖的薄光,几幅半透明的手染布从高处垂下,布上用植物扎染拓着稻穗、山茶、溪石的纹样。
观众席没分区,老人、小孩、志愿者、游客、驻村艺术家和技能换宿的体验者们,共同坐在草坡和长凳上,有人身边是丛野菊花,有的身边是金色的麦子。
希希也来了,它坐在软垫上,脖子系着小小的银饰,身上穿着民族风的小罩衣,爱莎和弗雷德在旁边照看它。
有不少外地游客是为了希希来的,远远举着手机拍它,希希低头嚼着鲜嫩的番薯藤,时不时蹭着爱莎的手指。
开幕式的表演由艺术者和当地的村民合作完成。
有个节目是驻村舞者与村里织娘合作的《经纬》,几架老织机摆在台侧,织梭来回穿过线面,发出有节奏的乐响,舞者的脚步就踩着那声音展开。
声音艺术家用采集到的盛夏村声音,配合乐器奏起了交响乐,清晨水渠、午后风铃、膛里灶火、羊铃和舂米声,被笙、箫、提琴一点点托出来,最后交融。
某位光影艺术家将村里孩子画的花、树、屋檐投在染布上,风吹布动,那些画如皮影戏般在山脚慢慢长大。
节目一场一场过去。
天黑得很慢。
轮到压轴时,田野上已亮起了花灯。
大雪和石头走到台前,声音里带着乡音:“下面这个节目,是今天临时改的,也是我们盛夏村自己的节目,请大家把掌声送给——盛夏之屋乐队,还有她们的原创歌曲,《如花在野》。”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下,台下的村民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
姜吉一下没忍住,站起来拼命喊她们四人的名字,黄月娥、李桂英还有王阿婆几个女人也站起来跟着喊。
金山老爷在她们后头坐,连忙喊她们坐下,说别挡着他看优子。
灯暗了下去。
再度亮起时,台上有束追光,照亮了一双布满皱纹的手。
女人坐到鼓凳上,平时的两条麻花辫不见了,银白头发被福笙梳成高髻,发间插着一支黑檀簪。
“是优子!优子啊!”
金山老爷激动地蹦了起来,大声喊着优子的名,不顾姜吉她们拿眼瞪他。
优子穿着椿谣给她量身做的深青色裙裤,坐在鼓后时,她抬眼扫过台下,鼓槌在指间潇洒一转。
福笙站在优子斜前方,黑色皮衣压出利落的肩线,里面是改装过的民族风裙子,前摆到膝上,后摆垂到小腿,腰间束着细银链,脚上登着黑色皮靴,贝斯背在肩上,偏头调音时,耳坠碰到领口,漂亮里带着一股不肯被驯服的野劲。
她抬眼看向身侧。
禾穗低头拨动吉他,俏皮的双马尾扎得高高的,发尾缠着靛蓝色织带,几片小银饰藏在发间,身上是椿谣阿奶新做的裙子,裙边缝着谷穗纹,外面罩着件短披肩,她看起来仍有几分少女气,可那点乖和安静落在舞台上,忽然生出些不听话的锋芒。
禾穗试完音,转头看向主麦。
苏勤惠站在最前头。
她单手扶着麦架,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随着鼓点轻轻点着。
月白色的立领上衣,墨绿色阔腿裤,头发往后拢起,露出清爽的眉眼,唇上那点豆沙色不艳,整个造型是福笙亲自帮她设计的,温柔中带了抹酷飒。
四个人的目光在灯里碰触,优子敲下第一声——
咚!
田野像被鼓槌唤醒。
禾穗的吉他传出清亮的和弦,风从麦田上穿过,福笙的贝斯接住低音,贴着木台往外走,优子的鼓点压住节奏,灯光耀在四个女人身上——
苏勤惠开口唱响第一段:
“我曾把晨昏缝在围裙上,
一锅热汤锁住半生平常。
风问我是否还记得愿望,
我将门推开,站回光的中央。”
她唱第一句时,声音还有些不自信,渐渐地,她的手从麦架上松开,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从容、坚定。她往前走了半步,手臂随着节奏轻轻挥舞。
第二段轮到禾穗,她站到自己的麦前,手指扫过琴弦,抬眼时,正好与苏勤惠的目光撞上,女人的眼睛亮亮的,像把自己的勇气传递给她,禾穗笑了下,微微闭上眼:
“我曾在喧声里折断翅膀,
把空白写成一扇旧窗。
山路替我把夜色照亮,
我听见自己啊,朝着春天生长。”
她唱“空白”二字时,想到曾经的空心树,想到曾追寻的活着的意义,她慢慢睁开双眼,没有躲避台下的注视。
她看见许多人。
看见灯,看见山与海,看见远方云霞,万物生长。
福笙拿着贝斯往前走,皮靴落在木台上,她的麦架比别人略高些,单手按弦,另一只手扶麦,抬头时,台下的镜头齐齐对着她。
她没有看镜头,只回头看着身后的她们,大声唱:
“我曾向镜头借一场盛妆,
把伤口藏进一句漂亮。
今夜不向谁讨回真相,
我为自己唱,也为风滚烫。”
唱到最后那句,她与禾穗背靠背站在一起,禾穗的吉他与福笙的贝斯短短交错,像两个走在不同路上的人,相遇,而后走向同样的方向,不同乐器的音色在她们手中交换了舞步,苏勤惠和优子为她们和声,将那句“我为自己唱”用四种不同的声音唱响。
台下闪光灯亮起银海。
三个女人走到舞台两侧,转身看向后方,一瞬间,台上的光从四面往后聚拢,落在优子奶奶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那位年迈却依然眼神发光的老人。
优子抬起下巴,嗓音清沉:
“我曾把旧裙锁进木箱,
也曾见泥土埋过斜阳。
鼓声起时白发也滚烫,
花开八十五载,仍不肯投降。”
最后那句唱完,鼓点猛地加速!优子的手腕翻转,鼓槌在嗵鼓上连敲几下,她踩住底鼓,镲片被敲开,深青色裙裤随着她的动作掀起利落的弧,银白高髻在灯里发着光,整个人不是苍老,更似一棵逆风生长的苍天大树。
掌声顷刻间炸开!
椿谣激动地夺过祝小虎的加油棒,拍得啪啪响!
祝小虎都看愣了:“阿奶,你咋跳起来啦!”
椿谣高兴地望着台上:“阿奶给她们加油啊!你看她们四个唱得多好呀!”
“阿奶,你怎么跟我们小孩儿一样啊,”祝小虎笑她:“就跟我给蒋青他们跑步喊加油似的。”
“我怎么就不能当小孩儿啦?”椿谣叉着腰,理直气壮:“我给我最好的朋友加油,跟你给蒋青加油是一样的!”
说完,椿谣把祝小虎也拉起来:“别坐着,站起来和阿奶一块儿喊!”
她举起加油棒,举得高高的,站在台下为她们加油:“盛夏之屋乐队最棒!优子最棒!!”
似乎听到她的声音,优子朝台下的椿谣看过来。
人群里,椿谣热烈地在朝她挥手。
副歌来临时,四人并肩走到一起,禾穗和福笙在两侧,优子和勤惠站在中心,合唱第一句前,她们互相看向彼此。
第一遍副歌,苏勤惠领唱,另外三人和声:
“如花在野,根往山河写,
山有山的骨,叶有叶的节。
我向人间借一场长夜,
还你满身月光与旷野。
第二遍副歌,四个不同年纪的女人挽着手一起:
“如花在野,开过霜和雪,
不靠谁垂怜,不等谁采撷,
我自开成自己的季节!
我把旧日放回旧梦里,
从此向风,向山,向明月!”
台下有人跟着她们重复最后那几句,起初只有几个人,后来合唱的人越来越多。歌词被风带过草坡,拂过水杉,送向那片她们共同注视的远方。
祝眠生站在人群中,望着舞台上的她们。
看着她们随着节拍晃动身体,如四朵开在旷野具有生命力的野花,她们目光交汇,笑容明亮,眼神里,带着默契和亲昵,以及相互托举的信任。
她们不再畏惧目光,不再害怕被注视,她们站在那儿自由地、自在地,放声歌唱。
祝眠生忽然觉得,盛夏村在坚持的,或许不只是让外面的人走进来,还有让留下来的人、来过的人、以及受过伤决定重新站起来的人,能换一种方式被看见。
整曲唱完,掌声从前排涌起,祝眠生也在为她们鼓掌,他知道,属于盛夏村的叙事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那些不同年龄的女性,属于她们的叙事,才刚刚开始
演出视频被网友们转载,艺术节原本邀请了不少有名的艺术家驻村,媒体也提前准备了许多讨论乡村公共艺术、在地创作和自然剧场的话题。
没想到热度最高的,竟然是这支临时顶上的乐队。
播放量最高的那个视频不是官方机位,而是观众用手机拍下的现场,网友给这支乐队起了很多名字。
“在野女团!”
“平均年龄最有故事感的乐队!”
“她们不是出道,是出走后重新生长!”
有人在评论里问:“《如花在野》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面点赞最高的一条回复说:【大概就是,花不一定要开在花瓶,也不需要等谁来夸,山坡、田埂、哪里都能开,女人也一样!她可以柔软,也可以带刺,她不是任何的代名词,她就是她自己】
***
那天艺术节快结束时,禾穗在舞台下意外看到了一个人。
上次见面,好像是一年前了,她们爆发了很大的争吵,之后只偶尔通过微信联系。
徐贤还是老样子,她收拾得很有女人味,但又好像老了许多。
等禾穗演出完,徐贤主动找到禾穗,说能不能和她聊聊。
和徐贤的谈话,比设想的要冷静。
禾穗把谈话地点选在了村里的一家私房菜馆。
点菜时,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尴不尬的沉默,徐贤翻了翻菜单,指着某一页:“小时候记得你很喜欢吃排骨,不知道这么多年口味有没有变?”
禾穗语气很周到:“没变,不过没想到,你会记得这种小事。”
徐贤怔了怔,见禾穗的表情带有几分疏离,忽然之间感慨起来:“还是你小时候乖,家里那个小子,现在只会伸手要这个要那个的,一点儿都不懂事,我记得你小的时候,从来不主动要过什么。”
沉默。
菜上来后,狭小的包厢,两人面对面安静吃着眼前的菜。
徐贤正准备说些什么,手机震动起来。
徐贤看了眼对面,犹豫片刻,还是接起电话。
番茄汤味道很好,禾穗小口喝着,虽然没听到对方的声音,但从徐贤的状态来看,很容易猜出来电的人是谁。
就在对方声音变大时,徐贤掩住听筒,匆忙看了眼禾穗,侧过身子:“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就回去了”
“冷冻柜有我包的饺子,你再找找,就在最后一层”
对话断断续续,似乎是那个男人找不到什么,打来质问徐贤。
挂断前,徐贤压低了声音:“不是都说了吗,和几个老朋友见面哎呦知道了,回家再说。”
禾穗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面前那碗番茄汤。
如果是过去,她会忍不住猜想,徐贤出来见自己时,对继父的说辞。
——“没干什么,出来碰见个熟人,多聊了几句。”
——“以前的朋友好久没见了,出了趟远门,明天就回去。”
当时的禾穗,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来见自己的女儿,总要偷偷摸摸的,好像她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那时候,她不敢质问母亲,因为无法理解,所以会觉得自己让母亲丢人,没有成为让母亲引以为傲的那个孩子,是她的问题。
挂了电话,徐贤讪讪地开口:“穗穗啊,我这段时间在杂志上看到你刊登的文章,写得挺不错,文字很有水平,妈妈以前从来没有认可过你在写作上的才华,还有你拍的视频,下面不少人评论,都夸你做的很棒,妈妈一直以为,你是个文静,不爱说话的孩子,但今天看到你在台上,那么张扬活泼,才忽然发现,你有自己的世界,只是妈妈从没了解过。”
徐贤给禾穗夹了块排骨:“这些年,我对不住你,忽略了你的成长,”顿了顿,她叹了口气,“但你也得体谅身为母亲的难处,等将来你有了孩子啊”
禾穗没回应这句迟来的抱歉,只是笑了笑,笑容如今已带上一缕从容与坦然:“其实,有个秘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现在决定说出来,也不是因为憋了很久,而是因为我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已经没关系了,所以,可以心无城府地向你坦白。
“什么?”徐贤放下筷子,认真听着接下去禾穗所说的话。
禾穗微微整理了下思绪,望着窗外的星空:“我过去的十几年,其实,都在对你的怨恨中度过。”
她说出这些话时,比想象中更平静:“我羡慕过不对,是非常羡慕,那些有父母可以陪在身边的人”
湖面有只白鹭飞过,在深空化作遥远的一点。
“我总在想,为什么,我没有遇到那样的父母,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可你,是在和我爸离婚后,选择带我走的人,我想,你是爱我的,但为什么不到一年间,你就和新的男人有了家庭,很快又有了你们的孩子,我埋怨过你,很多次,我想问你,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还要选择带走我呢?”
“随着我长大,我也看到一些单亲母亲能独自带着孩子过得很好,即使想要再婚,也会尊重孩子的意见,也会问她的孩子,想不想要弟弟妹妹,如果孩子不想要的话,那么女人就会坚定地的选择和她的孩子在一起,我曾恨你,为什么不能像她们一样。”
坐在对面的女人眼眶渐渐发红。
禾穗从某个虚无的点挪开了目光,她抿了口茶,音色很平静:“但是现在想想,你又有什么错呢?你只是想过好自己的人生罢了,虽然成为了别人的妈妈,但你也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我没理由,成为你的绊脚石我也没理由,成为任何人必须坚定选择的对象。虽然,我是由你带来这世上的,但我也不能以爱的名义,裹挟你的人生,去要求我的妈妈这辈子只能有我,那样做就太自私了,对吗?”
女人怔怔望着坐在对面的女儿。
不知不觉,那个女孩已经长大了,似乎在眨眼之间。
过去这些年,徐贤从没从禾穗口中听到过这些话,她对女儿竟然是在如此压抑的情绪中度过的,一无所知。
有些难以名状的情绪,在徐贤的心头哽住。
她一直都以为,禾穗是个不用她操心的孩子,她总能照顾好自己的一切,无论学习、生活。
学生时代,同龄的父母总是埋怨被老师叫家长,说孩子不好好学习,早恋,还爱和别人攀比,向父母要钱、要名牌。
而这些,从来没在禾穗身上发生过。
她一直都是个懂事、规矩的女孩,每年期末,她是学校评选的三好学生,是会主动拿奖学金给妈妈买礼物的乖孩子,她从来没向自己索要过什么,就连上大学时的生活费都是紧紧巴巴的,有时候,忘记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
当时,弟弟还小,那个男人不许她管自己女儿太多,就连放假回来,他们在一个餐桌吃饭,禾穗也总是喜欢埋着头。
那会儿,徐贤以为她青春期不爱多说话,只哄着儿子吃饭,三人一起聊天,男人抱着儿子笑,可她从没关注过自己的女儿,是否会觉得在那个家里格格不入。
男人几乎也从没和禾穗主动说过什么,问过她在外地上学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现在想想,自己总在抱怨女儿无法融入这个新家,不会哄新的爸爸开心,可那个男人呢,又为禾穗做过什么,是否尽到过养父的责任?
女人长久没有说话。
她们母女俩,其实很少有这样平心静气谈话的时刻。
在禾穗印象中,不是徐贤说要忙,就是那个男人在身边,不太方便出来。
唯数不多的几次私下见面,最后都是以不欢而散收场,仿佛见一面,只是为了分贝的battle。
禾穗其实也不懂。
平时那个安静地、不敢在公共场合开口说话的自己,为什么只有在和徐贤相处时,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为什么唯独面对母亲时,自己会变得如此暴躁呢?
小秋和麦花吵架后,有次找自己聊天,那时她才知道,有些歇斯底里的背后,并不是因为怨恨。
而是,在索要爱。
因为无计可施。
因为无可奈何。
因为,好像用尽全力,那个人都不会注意到自己,只好,通过这样撕破脸的方式。
说狠话的背后,是因为渴望被看见啊。
那时,徐贤对弟弟偏袒,对她感受的视而不见,就像优子说的,情绪从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它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终究它会在某个时刻爆发。
所以,每次面对徐贤指责的时刻,那些小时候积累的情绪,又一点点冒出来了吧。
凭什么?
凭什么过去选择无视我的人,却对艰难长大的自己提着理所当然的要求?
凭什么在我迫切需要你时,没有好好照顾我人生的人,现在却对我的未来指手画脚?
那种强烈的不公,时刻闹着别扭。
像心里住着一个闹情绪的小孩儿,年龄或许可以增长,外貌也许会变得成熟,但曾经受过的委屈、心痛、难过、失望
却不会因此消退。
那个受委屈的小孩儿被藏在了心里,将伴随着长大的人的一生。
可我呀,已不再是需要得到您的认可,才能活下去的孩子了。
禾穗说:“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不会不管您。”
“但我的生活,也希望,就像您当初选择,开始新的生活那样,”
“也给予我自由,”
“让我选择,我想过的人生吧。”
***
禾穗离店后,徐贤坐在空无一人的桌子前,眼眶已经湿润,在禾穗提出那样的要求后,她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禾穗走出那家餐馆时,接到了徐贤打来的电话。
“乖乖”
徐贤以小时候常唤她的乳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原谅妈妈,”
“妈妈当初之所以那么快结婚,真的只是想给我们找个依靠,”
“但后来,我意外有了弟弟,却渐渐忽略了你,”女人走到窗前,望着禾穗的背影:“妈妈知道错了,你不要生妈妈的气,好吗?”
在徐贤的视线里,禾穗没有转身。
“不会了,”她声音平静:“不会再生气了,请安心回到你的生活中去吧。”
最后一句。
是禾穗对自己说的:“我也要回到我的生活里了。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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