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真相公开 我就是我的
回到小屋时, 已经很晚了。
四人洗过澡,苏勤惠去厨房下了锅挂面,打了四只荷包蛋。
院子里, 每人抱着个碗,坐在凉席上, 呼噜呼噜吸着面条。
吃完面, 汤也喝干净了, 福笙把碗放在旁边。月亮爬到了树顶上, 夜风从荷田方向吹过来, 带着水气和莲叶的清苦味。
“蒋晴这三个月不停地找我要钱,一开始要的是手术费和护工费, 后来数目越来越大。我说不会给周昌平打钱后,她就在网上曝光我,她想什么,我猜得出来, 她觉得我会怕, 怕名声被彻底搞臭, 会私下主动找她私了。”
“我确实怕过,但不是怕她, 是怕一旦站出来, 我就得在镜头面前把那些旧事翻出来, 我怕网上的凝视, 怕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小时候挨过打,承认我妈是家暴死的,承认我有双相,承认那个叫爸爸的人从来没有爱过我。”
“蒋晴找我要第一笔钱的时候,我请律师帮我调查过她, 一个记者朋友拍到了一些证据,我开始没打算用这些,还想给彼此留点情面,可她为了要挟我,做了那些事,我也不必对她发善心。”
“律师告诉我,蒋晴的敲诈金额足够立案了,我一直没声张,也想等她多要几笔,多留证据,她以为自己在设局,其实她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套牢。”
禾穗放下茶杯,眼神很亮:“你想怎么做?”
“开记者招待会,或公开发表声明,”福笙耸耸肩,“具体怎么曝光,我还没策划好。”
“我们写小说的,有个说法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禾穗的笑容里有股小狐狸的机灵劲儿:“既然她天天在直播间卖惨,你要不要”
她勾勾手,四颗脑袋凑近。
听完禾穗的主意,福笙愣了愣:“这样可行吗?”
优子却把蒲扇往凉席上一拍:“我觉得可行!”
“那”福笙沉吟了片刻,眯起眼:“我是不是得找个人跟拍一下?”
“有我啊!”苏勤惠主动请缨:“保证全程帮你记录下来!”
禾穗赤脚站在凉席上,她在月光下转了个圈,转到福笙面前,微微弯腰,像骑士对公主伸出手:
“还有保镖小禾!明天正式上岗!”
福笙被她的动作逗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漫开来,漫到眼底,漫到心里。
她目光触碰到她们一张张真诚的脸。
她从小遇到问题,都习惯了独自去抗。
她不知道被朋友罩的滋味,也不知道被人保护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应该孤军奋战,毕竟,人心嘛,不值得相信,也不能对外人露出软肋。
可有一天,她突然发现,原来有朋友撑腰,一起冲锋陷阵,一起打团战,那种感觉,好像,很好。
“那,”福笙眼中闪烁着泪花,她握住她们的手,“咱们明天,大闹一场!”
***
第二天下午。
蒋晴站在病房窗前,把窗帘往旁边拉了拉,又对着手机屏幕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粉底遮住了唇色,刚好显出一种操劳过度的憔悴,头发故意被她被弄乱了几缕,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开衫,她对着镜头,练习了几下苦笑。
这是她今天的第三场直播。
前两场的数据都不错,在线人数最高冲到了两万八。
通过这几天的直播,蒋晴摸到了规律,只要开始讲福笙,讲自己怎么辛苦怎么委屈,那些弹幕就会密密匝匝地滚,礼物也会不停地刷。
开播后,一句句嘘寒问暖很快滚动了起来。
“谢谢大家关心,谢谢家人们送的火箭,谢谢‘守护晴姐’的跑车。”
蒋晴抹了抹眼角,“我照顾老周不是为了钱,就是不想看他自己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她微微欠身,眼眶泛着恰到好处的红,却没让眼泪真掉下来,她知道,眼泪是个好东西,用多了反而不值钱。
“老周这些年,很不容易,他一个男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了,老了还得上这种病至于小笙嘛,哎,说来说去,她都是老周的亲骨肉,但孩子现在大了,还是大明星,可能摊上这样的父亲,她觉得没面子……”
床上的老人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弹幕飞快地滚动——
【福笙真不是东西,自己亲爹病成这样都不来看一眼】
【晴姐辛苦了!这个家全靠你撑着】
【@演员福笙 看到没?你爸都成啥样了,你良心不痛吗?】
蒋晴轻轻叹气:“现在老周生活不能自理,连我都认不清,嘴里没事还念着笙笙,以前老周总和我提小笙,说她小时候嘴馋,爱吃一家店的糖包,那家包子离家远,老周每天下班要走好远去给她买糖包,谁知小笙小时候任性,嫌凉还不吃,老周就哄着闺女,我有时说他,小时候把闺女惯得不成样,他还反过来说我呢,说他就这一个小棉袄,是他的心头宝,不疼她疼谁?”
“这些年,小笙工作忙,好几年都没回来了,我看着老周,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说完这些,蒋晴瞥了眼在线观众数量——
已经快到三万了。
她垂下眼,把桌边的药碗往镜头前挪了挪。
蒋晴抽了张纸巾,轻轻抽泣:“我跟小笙她爸结婚这些年,从来没图过他什么,平时他头痛脑热,都是我在照顾他,这都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做人不能太忘本,就算事业再成功,也不能忘记父母恩,可我想不到……”
话被推门声打断——
护士站的白炽灯光从门口照进来,三个身影随后走进病房。
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女人穿着黑色T恤,简约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和她以往在镜头里的样子很不一样,没戴墨镜,没遮口罩,没有化妆,就这样把原本的样子露了出来。
看清进来的人后,蒋晴手里的药碗险些脱手。
镜头猛地晃了下,扫到床上老人的侧脸,她赶紧伸手把手机扶正,目光却已经飞快地掠过福笙身后。
跟着福笙来的,还有两个女人。
弹幕炸了锅:
【我靠!我没看错吧!福笙出现了!!】
【这什么剧情??】
蒋晴稳住神,放下药碗,把手机固定到支架上,调整好表情,热络地迎上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笙啊你、你终于肯来看你爸爸了。”
她甚至伸出手,想搭上福笙的肩。
福笙侧身避开,蒋晴的手落了空。
“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阿姨就知道,你一定会想通的,你爸爸他这些年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心都碎了……他虽然现在认不清人,但心里还是惦记你的……”
福笙没有接话,径直走到病床前。
床上的老人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眼白里布满血丝,多年未见,那张脸早已不是福笙记忆中的样子,两颊凹陷下去,皮肤松松垮垮地垂着,嘴唇因为长期张嘴呼吸而干裂起皮。
周昌平的视线落到福笙脸上,似乎有了细微的变化。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打量,目光从福笙脸上滑开,过了片刻,又慢慢移了回来。
接着,他忽然笑了。
“囡囡,放学了?”
男人抬起一只青筋凸起的手。
如今,那只手上布满了老年斑,指缝里还嵌着不知哪儿沾来的饼干渣,他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递到福笙面前。
“今天在学校乖不乖?”
弹幕继续滚动着:
【天哪!她爸好可怜啊!都不认识人了】
【福笙怎么狠得下心的,但凡有点良心都做不出来】
【福笙为啥突然来看她爸了?现在做戏给谁看?】
【还不是舍不得娱乐圈的金饭碗呗,想挽回形象好复出?假惺惺的演什么】
【福笙打算当着我们的面给她爸疗养费吧!作秀女,没猜错下一步就要拿钱感动网友了?】
福笙低头,看着那只递给她橘子的手。
是这只手,曾攥成拳头,把她从饭桌上拎起来,关进衣柜里,是这只手,把她的母亲从楼梯上推下去,一次次狠狠地砸向无力反抗的母亲身上。
她哭着求他时,男人会从腰间抽出皮带,用力抽她。也是这只手,将她按在冰冷的浴缸里,告诉她,她就是和她妈一样该死的贱人。
如今,这只手爬满了皱纹和老年斑,颤抖着,无害得像一截枯枝。
福笙没有接那个橘子,她在想,他是真痴呆了,还是活在这些模糊的记忆里,停在她还没有长大、没有看清他的年纪?
或是更早的时候。
早到家暴还没开始,早到她还没学会害怕他。
福笙转过身,面向手机镜头。
“大家好,我是福笙。”
她声音很冷,冷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今天我站在这儿,是因为有些事情,需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蒋晴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还弯着,她的直觉比脑子转得快,朝福笙走近一步,带着笑:“笙笙啊”
“第一件事,”福笙举起手里的文件袋,从中抽出一叠照片,对着镜头逐张展开:“蒋晴女士,从三个月前开始,向我索要所谓的‘医疗费’,截至目前,累计金额已经达到九十八万元人民币。”
“这些是我委托律师整理的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来自一个和蒋晴女士关系非常密切的账户——她现任男友陈墨的公司账户。”
蒋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她往前冲了几步,伸手去抢福笙手里的照片:“你胡说什么?你把东西给我放——”
一只胳膊横在她面前。
禾穗站到了蒋晴身前,她看上去比蒋晴单薄许多,气势却高出一截,此时身体微微侧着,将福笙护在自己后方,隔开了那段伸过来的手臂。
“蒋女士,请保持距离。”
禾穗的声音清冷,咬字清晰:“我们现在正在直播,请注意您的形象。”
弹幕开始出现裂痕:
【福笙刚刚说什么?】
【蒋晴有外遇???】
【不是……九十多万,不是说没给钱吗?】
福笙的语速不快,像把每个字都在舌尖掂过重量。
“从你发第一条微博控诉我开始,你就在替自己铺路,让我变成全民公敌、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是蒋女士,你似乎忘了现在的科技足够发达,也忘了,在找我开口要第一笔钱的时候,你的行程、你的人脉、你和周围人的真实关系,都藏不住。”
福笙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个牛皮纸封套。
照片里,蒋晴与年轻男子在车内拥吻、两人在国外海岛共进烛光晚餐,在商场珠宝柜台手挽手挑选钻戒,蒋晴的脸妆容精致,打扮光鲜,笑容明媚,没有半分“心力交瘁”的影子。
每张照片都清晰地印着拍摄日期,而最近一张,就拍摄于一周前。
“这位陈先生名下公司的对公账户,”福笙拿出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在过去几个月,收到了蒋晴从个人账户转出的总计九十八万元款项,单笔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近一笔大额转账,就在三个月前,金额不多不少,与蒋女士向我索要的医疗费数额和时间,存在有趣的对应关系。
蒋晴要的每一笔“医疗费”,都有精确的去向。
去向不是周昌平的病床,而是一对男女飞向国外的机票订单和购物账单。
蒋晴的脸彻底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话,她目光扫向身后还在直播的手机,转身跑过去,下意识想关闭直播。
禾穗这次没有碰她,只是当着全国网友的面告诫她:“直播还在继续,大家都看着,请您冷静。”
弹幕已经变了风向。
【卧槽!惊天反转?!】
【我去!!!后妈养小白脸用她爸的医药费???】
【怪不得天天直播,收那么多礼物,这女的太会演了】
【所以不是福笙没给钱,是钱被这女的吞了??】
【细思极恐】
蒋晴回过神,她扫向同福笙进来的中年妇女,对方从进来后,全程都在拍摄,现在下播,无异于默认了福笙说的话。
她赶忙找补道:“小笙,你的照片根本不是真的,你爸爸,”她指着病床上的男人,试图挽回网友的同情心:“你就算讨厌我,想污蔑我,可你爸爸,他做错了什么?你就不能对他尽点孝心吗?”
福笙打开了第二份文件。
“周世昌,躺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我的亲生父亲。”福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早已褪色的旧档案,“在我妈妈生前,周世昌长期对她实施家暴,我妈的自杀不是意外,是她无法承受周世昌的虐待,才从十二楼的窗户跳下去的。”
她从文件袋底部抽出死亡证明和一本褪色的日记本。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能辨认,那是被泪水模糊过又用力描回去的痕迹,横竖撇捺都在发抖。
——“他又动手了,今天没打脸,说邻居们会看到。”
——“我报了警,可他们问了几句就走了,说这是家庭纠纷,他站在门口冲我笑。”
——“有客人在的时候,他总表现得对我很好,心疼我,他们都说我嫁了个好人,客人走后,他把我当畜生,不断羞辱我,折磨我,我不敢哭,因为囡囡快放学了。”
——“今天,我买了几个橘子,老板多送了我两个,被他看到了,他把我锁在厕所里,拿马桶的水浇我的脸,把我的头往浴缸上撞,他说我犯贱,想勾引男人,说我是个□□,□□就该死”
——“他今天打了囡囡,我跪在地上求他,他连我一起打,囡囡爬在他脚边求他不要打妈妈,他用脚不停地跺她,我真没用,为什么我保护不了我的女儿。”
——“藏在家里的摄像头还是被他发现了,他把录像毁了,还把我推下楼,我说我要离婚,我要带囡囡离开,他却疯了似的嘲笑我,一拳一拳砸在我的肚子上,他说在囡囡身上装了跟踪器,如果我想带走孩子,就不会让囡囡好过,对不起,囡囡,妈妈不该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
病床上的老人咧着嘴,手里还攥着橘子,咿咿呀呀地笑着,他不停地拍手,像个兴奋的孩童。
福笙在镜头里,慢慢拉起左手的袖子。
小臂内侧,靠近腋下的地方,数个圆形的疤痕重叠在一起,边缘已泛白,那是被烟头摁上去,再被岁月慢慢覆盖的印记。
另一只手臂,星星点点,是同样的疤。
她看着镜头,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声嘶吼都更有力量,“不是只有鉴定报告才算证据。我的身体,就是物证。”
弹幕忽然安静了。不是没有人发,是刷得太快,快到屏幕被吞没,变成一片高速翻滚的漩涡。
那些义正言辞的审判忽然哑了火,像有人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瓢水。
几条评论断断续续浮上来,又被顶下去——
【等等……家暴???】
【天啊!这是亲爸干出来的事?!!】
【所以她不是不赡养,是从小被他爸家暴???】
【怪不得不来看他爸,这种人也配当爹??】
【谁能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我刚才还在骂她,现在有点心疼了】
“我没有把这些事说出来,是觉得这是的我个人隐私,没有必要为了获得同情,把自己的伤口揭给所有人看。”福笙收回了手臂,袖子滑下,“但从蒋晴用谎言攻击我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收集所有的证据,这几个月,不管网上怎么骂我,我都保持了沉默。”
“因为我知道,没有真相的辩解毫无意义。”
“而今天,证据就摆在这儿。”
她转头看向蒋晴,目光冷淡而平静。
“蒋女士,你不是要么道吗?今天的直播后,所有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照片原件,我将同步上传到各大媒体平台,我已经向公安机关正式报案,你涉嫌敲诈勒索的证据,律师在一周前就已经全部整理完毕。”
蒋晴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翕动了片刻,最后只挤出一个字:“你——”
“还有一件事。”
福笙重新转向屏幕:
“我知道网上还有很多声音,说我胖了,丑了,退圈之后不修边幅,像个大妈。我不反驳,但我想趁今天这个机会问一句,这些话跟我是怎样的人、有没有演技,有没有良心,有什么关系?”
弹幕停滞了一瞬。
“女人的体重,从来不应该是评判道德的标准,我的外貌,也从来不是做人的前提。我的努力一直没有停止,只是你们更愿意拿‘好看’来概括它。”
“今天我站在这儿,不请求任何人的理解。我只是想告诉所有跟过去的我一样,活在这种凝视下的女孩——别等别人嘴下留情,把你手里的证据拿出来,把你该说的话说出去,就算他们不想听,也要把真相砸在他们脸上。”
“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错就错在他们以为你不会还手。”
弹幕定住了半秒,然后开始重新滚动。
起初只有一两条零星出现:
【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在转移话题吧】
【胖是事实啊还不能说了?】
变化发生在接下来几秒。
网上有人把福苼出道至今的完整履历和捐款记录搬上了微博,紧接着,那些在她被全网审判时保持缄默的人,像约好似的,一个接一个开始替福笙发声。
#福笙拒付赡养费真相反转#的话题登上头条,曾经共事的剧组同事、娱乐圈的演员,还有前助理,陆陆续续站了出来。
@助理小海:我曾是福笙身边的工作人员,当时她还没那么红,从十五岁开始打工,到考入科班,每部戏她都自己扛。一路走到今天,只有真正和她共事过的人,才知道她吃过多少苦。
@制作人江珂:福笙的成名不是偶然,她不是天生的‘大女主’,可如果你知道她每天熬到凌晨,陪着配角一遍遍走戏,知道她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一次次跳进结冰的湖水,只为拍出一个完美的镜头,知道她高烧到四十度,也不愿意让剧组开天窗,她在片场几乎从不忘词,对自己始终严苛到近乎苛刻,你还会觉得,她拥有视后的提名,是不值得的吗?
@跑龙套的小凤:福笙在剧组,对每个工作人员都超级好!即使像我这样没有名字的群演,她也很照顾我们!拍《沧海传》的时候,我低血糖头晕,她把我扶到她的椅子上,自己去蹲小马扎,还特意给我去买红糖水,她是我遇过最没架子的明星!
@基金会张琦:福笙并不喜欢炒作自己,她连续八年给抑郁症儿童捐款,网上关于她做好事的报道很少,但她真是个很棒的女孩!
紧接着,#心疼福苼#的词条开始从下排往上蔓延。
几个平时专门点评娱乐新闻的营销号,删去了之前质疑福笙的相关帖,打出最新标题:#沉默的不一定理亏,也可能是在整理证据# 今天福苼这波反杀,我个人给满分,但想多说一句,如果她不拿出这些破皮见血的证据,是不是永远没人信她?#福笙生父家暴##福笙拒付赡养费真相反转#】
整个直播间渐渐被同一类评论覆盖。
【那些说她不孝顺的,你爹要是从小家暴你,你还孝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这后妈太能演了】
【我昨天还在骂福笙……对不起,骂早了】
【拿老年痴呆的丈夫当流量提款机,蒋晴你可真行】
【纯看戏路人,但说实话,这波反转我被打脸了,以后遇到这种事再也不敢轻易站队了】
【建议严查蒋晴!拿丈夫医疗费养男小3,这女人真他妈恶心!】
【看这女人的面相,就知道不是啥好人】
镜头里,蒋晴跌坐在地板上,头发散了几缕,颈上的丝巾歪到一边,没有人扶她,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的镜头定格在福笙的侧脸。
“拍完了?”福笙回过头。
“拍到了。”苏勤惠放下相机,眼神有些心疼,“每一秒都拍到了。”
福笙没有看病床上的男人。
男人咿呀咿呀说着什么,嘴角流着涎水,像个犯错后被原谅的婴儿。
他还是执意要给福笙橘子。
福笙转身。
“走吧。”
三个女人并肩走出病房,护士站的护士们纷纷抬起头,有人停下了手中的推车,有人认出了福笙,在她们经过时,投来些许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切进来,在淡绿色的地砖上,切割出锐利的光与暗。
光线穿过她们之间的缝隙,像碎金铺成的甬道。
没人说话。
没人回头。
她们肩并着肩,向前走着,步调一致。
推开通往外界大门的一瞬间,福笙停了下来。
外头是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整座城市的天空像是洗过,干净得不像话,蝉鸣从梧桐树上倾泻下来,很像盛夏小屋院子里的蝉鸣。
而后,她的耳畔响起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沉浑、有力,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咆哮。
一辆火红色的跑车停在医院门口,车窗摇下来,墨镜推上额头。
只见,优子奶奶靠在驾驶座上,一头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散开,刚飙完整个环线的女人,看起来帅气逼人。
“走,上车,我带你们回家!”
福笙怔了怔,认出驾驶座上的人后,眼底那点紧绷忽然松了,她眼眶发热,随即笑了起来,笑里有震惊、有释怀,还有与过去告别的轻松。
那个笑那么阳光,那么肆意,是禾穗这些日子看过最美的笑。
福笙拉开副驾车门。
苏勤惠和禾穗也跟着上来,车子刚开动,禾穗便把胳膊架到优子的椅背上:“阿奶,这么酷的超跑你从哪变的?”
“就是,”苏勤惠也疑惑:“我们过来时也没见啊。”
“借的,还记得那个要去山区养老的地产老板吗?他就住在这片,一个电话的事儿。”
“您人脉可真广。”禾穗笑道。
“夯不夯?”小老太太得意地翘起嘴角,用上了最近和她们年轻人学的词。
“夯爆了!”禾穗给她捏了捏肩,“您什么时候考的驾照呀?”
“好多年前咯。”优子看了眼后视镜,按下敞篷键:“放心,技术过关!”
苏勤惠望着徐徐打开的车顶,此时变成敞篷车的模样:“这会不会太招眼啦?”
“就该这样,”优子戴上了墨镜,银发向后扬,她紧握了方向盘:“今天的日子要给小笙接风洗尘!往后的路,咱撇开了跑!”
***
车子驶出城区时,禾穗已经在后排睡着了。
她的脑袋靠在苏勤惠肩上,呼吸均匀。苏勤惠把肩膀往下压了压,好让她枕得舒服些。
福笙透过后视镜里看向她们,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优子,嘴唇轻轻抿了下,随后将视线移向前路。
她们正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面辽阔,几艘货船缓慢前行,汽笛声被风拉得悠长。
桥索一根根从车窗外掠过,像竖琴的弦,对岸就是高速,城市的轮廓正在后退,那些她曾经奔跑过的片场、走过红毯的酒店、签过合同的写字楼,渐渐变小,变淡
最后缩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福笙看着那片影。很多年里,她都以为自己必须活在那片影子中,必须保持微笑,保持精致,被骂了不能反驳,被误解了也不能失控。必须做一个无可指摘的受害者,别人才会相信,你真的是受害者。
风灌进敞开的车厢,她伸手解开马尾,任发丝在光里起舞,前方,公路开始起伏,田野一片一片铺展开,路边植物的闪闪发亮,福笙靠在椅背,闭着眼,感受这一刻的风与自由。
内心有种从未有过的轻盈。
她睁开眼,道路向前笔直延展,天空开阔得没有边界。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儿读过的一段话:
我愉快地走上大路
路在脚下铺开,通往所有我想去的方向
从此,我不再希求幸福
我自己便是幸福
我不要求星星离我更近
我知道它们恰居其所
我将走向任何我要去的地方
完全、而绝对地主持着我自己
我,就是我的国度
作者有话说:
谣言副本顺利通关~大家终于能暂时喘口气,谁知勤惠的丈夫又要搞幺蛾子?勤惠阿姨也要勇敢面对自己的课题了!家人不仅是血缘的组合,也可以是互相依靠对方的那种存在~感谢支持的小天使,本章有红包包降落哟!注明:最后一段话引用自沃尔特·惠特曼:Song of the Open Road《大路之歌》
第42章 内心的决定 “我不会被
当晚微博服务器承受了一波剧烈的冲击。
#福笙父亲家暴#、#福笙拒付赡养费真相反转#霸占了高位热搜。
蒋晴的账号疑似被平台封禁。
有网友发现, 蒋晴男友名下公司的登记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不符,已经有人开始向税务部门举报。
而骂过福笙的那批营销号,悄悄删除了三天前发布的站队内容, 换成新的引流标题——#福苼隐忍而后反杀,这才是大女主#。
评论区最热门的一条, 是福笙退圈前最后一篇微博底下, 一个素不相识的用户新留了言:原来你不是不解释, 是在整理证据。对不起, 骂过你, 以后不相信一面之词了。
福笙没有回复任何人。
她躺在小院的凉席上,看着星星, 身边没带手机。
头顶的无花果树被月光照得发亮。
禾穗给福笙手里塞了一枚无花果。
福笙看着手里的果子,果皮青紫,微微发软,裂口处露出一点粉色果肉, 像颗小小的心脏, 她听见禾穗说:“无花果的种子是寄生的, 它需要扼杀宿主后,才能独立生长。”
“所以, 也象征‘新生’。”
福笙愣了愣, 更加仔细地端详无花果的果实, 指腹顺着裂开的果口轻轻摩挲,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带着豁达的意味。
“谢谢你,穗穗。”
“无花果,也是我来盛夏村的契机。”禾穗拿起自己那颗, 和她手里的碰了碰,“祝我们都获得新生!”
头顶的树叶簌簌地抖了抖,夜风从荷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莲叶清苦的甜。
优子坐在摇椅上,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拍子,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苏勤惠在翻看回程路上给她们拍的照片,看到某张时,她轻轻笑出了声,递给其余三人看。
一只猫头鹰,在树上发出低沉的“咕咕——”。
禾穗把手枕在脑袋后,重复之前无厘头的问题:“猫头鹰为什么晚上叫?”
优子:“因为它晚上才出来。”
“为什么晚上出来就要叫呢?”
“因为想叫。”
“那其他动物能听懂它在叫什么吗?”
“可能,听不懂吧。”
“那为什么还要叫呢?”
“因为,想叫。”
月亮又往西移了点儿。
明天是个好天气。
***
禾穗再次见到勤惠的家人,是个安静的上午。
那段时间,蒋学明又出现过两回,一回在田里,他瞅见苏勤惠给蔬菜施肥,便站在梗上阴阳怪气。
苏勤惠拿他当空气,眼皮都没抬,蒋学明不服气,叉着腰继续骂骂咧咧,最后苏勤惠端着新采的番茄和辣椒,从他面前路过,睬都没睬他,蒋学明气了个半死。
第二回,苏勤惠端着相机出门采风,蒋学明杵在小院门口,正打算说点啥,苏勤惠面无表情地拿起门边的镰刀,还没挥起来,蒋学明就闭了嘴。
他大概也察觉到了,苏勤惠这次离家出走是铁了心,不会再跟他回去。
蒋学明站在院门外,望着苏勤惠走远,难得没有闹腾。禾穗趴在二楼小窗台看热闹,扭过头,就瞧见福笙也趴在隔壁窗边。
两人对上眼,当场笑出声。
蒋学明在苏勤惠那儿丢尽了面子,抬头又看见楼上有两个看戏的,顿时颜面扫地,脸上十八般表情变化,灰头土脸地梗着脖子回去了。
可能到了该走的日子,最后那回,蒋学明没来盛夏小屋了,来的,是苏勤惠的儿子和儿媳妇。
禾穗坐在客厅里,听蒋国栋和田俪轮番劝着苏勤惠。田俪先说,这地方是好,可再好也比不上家里好啊,她又扯起家里的琐事,诉苦着苏勤惠走后,家里全都乱了套。蒋国栋则说起他爸这段时间心里有多懊悔,说全家人都亏欠了苏勤惠太多,说的声泪俱下,最后蒋国栋握住苏勤惠的手:“妈,你还是得跟我们回去。”
蒋国栋的话不知真假,但禾穗清楚,苏勤惠是个心软的女人,她听着院子里蒋国栋和田俪“感人肺腑”的演讲词,听着他们拿“二宝太小,每天都要找奶奶,晚上睡不好,白天也不好好吃饭”、“大宝的学校离家远,我们上班实在接送不了,孩子自己上学又不放心”,拿“家里每天鸡飞狗跳,妈你不在真的不行。”这些话,试图动摇苏勤惠。
禾穗渐渐生出担心,她担心苏勤惠会不会妥协,会不会真的同他们回去。
直到风刮过叶子,听见苏勤惠的声音。
她说:“我很珍惜。”
小院里,蒋国栋看着苏勤惠,发现苏勤惠在仰头看着什么。
他顺着她视线望去,发现苏勤惠看的是一棵树。
可一棵树有啥好看的。
他没看出来。
田俪也没看出来。
只有屋子里的三人知道,勤惠在看透过树叶的光。
金色的光勾勒着叶脉轮廓,随风微微摇晃,她很喜欢看风中的叶子。
苏勤惠有本收集树叶的本子。
但蒋学明不知道,蒋国栋不知道,田俪也不知道。
“这种每天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自个儿身上的感觉,我很珍惜。”
苏勤惠的语速不快,微仰着头,整个人像被日头照亮,也就是那个时刻——
蒋国栋头一回发现,自己的母亲和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他见惯了低眉顺眼的母亲,见惯了她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头发潦草地绑在脑后,腰上的围裙和身上的旧衣服裹着新的油点子。她的表情没啥波澜,眉心总不自觉拧着,垂着眼,不是生气,更像是紧张,紧绷,像胸口憋着啥。
而如今,眼前的母亲眉毛舒展,唇角向上,眼睛,那双眼睛,在过去的日子里,蒋国栋从没见过的那种光亮——此刻,在女人的眼底湖光般晃动。
她穿着平时很少见的碎花裙子,头发精心打理过,绾成花髻,耳朵坠着与衣服搭配的珍珠耳环,没有过多粉饰,整个人干净、透亮,那股亮来自皮肤,红润细腻,散发着光泽。
那是个生动的女人。
更是个活生生的人,灵动、自然,被生命滋养。
蒋国栋此刻还说不清,那代表着什么,他听到母亲说:
“每天巴巴地活着,挑水、浇地、种菜、养花、喂猫,看风吹过头顶的叶子,和天上的云,到了这儿,我才知道,世上有很多种云,卷云、层云、积雨云,絮状的、玉带的、莱状的。”
“饿了就吃饭,困了就去睡,喜欢做啥,就做点儿啥。”
“不用一早就开始忙,不必操心一家子的琐事,不用受家里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不必伺候孙子上学,洗丈夫臭气熏天的脏袜子,也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你们,不是需要我,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而已。”
两人都沉默了。
几秒后,蒋学明不甘心地喊了声:“妈……”
苏勤惠:“我现在睡眠很好,吃饭也香,我再也不用忍受耳边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了。”
光斑耀在苏勤惠脸上,柔柔地晃动。
“所以,我不打算回去,我想继续留在这儿!”
她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最后的一句,苏勤惠认认真真地说:“请你们成全我吧。”
我已经尽心尽力为别人活了大半辈子。
从谁的妻子,到谁的母亲……
接下去的日子里,请让我成为苏勤惠吧。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终于知道,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婆婆,不是在和谁怄气,也不是在跟谁摆架子。
是真的,不愿再回到过去的日子里了。
***
目送蒋国栋的车消失在野草丛的拐角后,苏勤惠深吸了一口气。
多年的郁结好像吐了出来,心头松快得很。
她没有拒绝别人的亏欠,相反地,她感到自由、解脱和释怀……
那种从未有过的,松弛与愉悦,充盈着她的内心。
突然想喝一大杯麦芽汁了!
回去路上,苏勤惠这样想。
她往小院儿方向走,还没到门口,就瞧见站那儿等她的仨人。
福笙、优子和禾穗,正站在盛夏小屋门前。
她知道,她们此刻脸上的笑,是对她刚刚表现的嘉奖。
优子搭着禾穗和福笙的肩,心情很好地提议:“中午咱们喝点麦芽汁吧!”
“再来一盘香喷喷的薄荷酥肉!”福笙兴致勃勃地说。
禾穗笑了会儿,对苏勤惠张开手:“欢迎回家!”
***
当晚,夜色正浓。
祝眠生把今天最后一份报表归档,合上笔记本电脑,村委办公室的窗外,一轮新月高悬。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颈,准备关灯回住处。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微微挑了下眉,澳洲那边应该凌晨两点多,他重新坐下,理了理衬衫领口,点了接听。
“爱德华,”
祝眠生用的英文,语气带着尊敬、还有几分亲昵,唇角微微上扬,“如果我没记错,你上周刚跟我说要戒酒。”
屏幕上那头,是张被岁月揉皱了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老人坐在露台,背后的悉尼夜空墨蓝深邃,他手边放着杯威士忌,冰块还没化完。
“没错,”爱德华端起酒杯,面不改色,“这是最后一杯,明天开始。”
“这话好像有点耳熟,”祝眠生佯装回忆了下。视频里的年轻男人靠在椅背,肩线挺括,眼角稍稍眯了眯,他思考的时候,习惯轻轻敲下桌子:“没记错的话,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在我戒酒的前一天出现。”爱德华顽皮地眨眨眼。
祝眠生笑了,无奈地摇头。
“眠,看你最近都做了什么好事?”爱德华往前倾了倾身子,举起手里的平板,屏幕上赫然是某个国外新闻网站的页面,标题隐约可见——“中国乡村的另一种可能:一个90后村长开创的社区实验”,我在BBC的亚洲板块都刷到关于你的报道了。”
最近确实有好几家媒体做过采访,从地方电视台到省级日报,还有一些外媒。
“那篇报道有点标题党,”他摇摇头,“他们喜欢把复杂的集体成果,简化成一个人的英雄叙事。但事实上,这些改变需要每个人一起完成。”
“你总是这么谦虚。不过你的想法我认同,好的社区不是被‘设计’出来,是被住在里面的人‘共同创造’出来的。“爱德华端起酒,从露台走去书房,如同老友那样寒暄:“老实说,当初你放弃悉尼那么好的项目,跟我说你要回到中国,在一个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小村庄,做能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的社区时,我觉得你大概是疯了,”爱德华在一面书架前坐下,“你再次刷新了我对你的认知。”
祝眠生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嘴角那道弧线很轻,但不是谦虚,是感激。
“谢谢,爱德华。”
“谢我什么?我又没帮你做什么。”爱德华狡黠地晃了晃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声响,“你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自己不露声色地把事情做了,然后轻描淡写地通知我结果。我记得你当年拿着一份详实的商业计划书出现在我办公室的时候,听完你的介绍,当时我就知道,这小子将来会让我骄傲,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说到这儿,眠,我最近在做一个新课题。”爱德华的表情忽然有些严肃:“亚太地区乡村活化模式的比较研究,日本的古川町、韩国的甘川洞文化村、台湾的桃米生态村,这些案例我都带学生做过实地调研,但中国大陆的样本,我手头是零,你们盛夏村的数据和模式,能不能加入我的课题?”
“当然,”祝眠生说,“我可以把数据和资料整理一份发你。”
“我要的不只是数据,”爱德华摆了摆手,“我要你亲自来趟悉尼,以荣誉设计导师的身份,在澳洲几所高校的学术会议上做案例分享,届时会有多家媒体对你进行深度专访,我相信,这对你提高个人声望是个好机会,机票住宿我全包,课时费另算。”
祝眠生张了张嘴,刚要回答,爱德华已经抢先举起了手掌,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着,语气从刚才的兴奋转为某种更沉静的东西,“眠,你是我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你现在做的事情非常有价值,我承认这一点,而且发自内心为你骄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那个村庄,能影响的只是当地人。如果你把自己包装成品牌,把你的技术设计成商品,将那些宝贵的数据做成可推广的系统,分享到更大的平台,你的个人价值会翻多少倍?”
“我要的不是你在学术期刊上发的论文。我要的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可以被复制的方法论,你之前跟我提过的盛夏券系统、技能交换平台、农产品溯源和有机认证,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新鲜,日本做过,韩国做过,台湾也做过。但你把这些东西整合在一个系统里,用的不是外部资金,是村民自己的社会资本,这个是新的。这才是我想让你去悉尼分享的东西。”
祝眠生安静地听完,然后真诚地表达:“爱德华,很感谢你的信任,真的。”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有一瞬间飘向了窗外。窗外是盛夏村的夜,没有路灯,没有霓虹,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头顶一片干净得令人心悸的星空。
“实现个人品牌也曾是我的梦想,但不是现在,现在这个节点,我不能离开盛夏村。”他开口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盛夏券的跨村流通协议,下个月要跟另外两个村子正式签约,技能交换平台的二期功能正在测试,村民的培训还没做完。”
“我现在在做的,不是走出去,而是让人留下来,盛夏券的体系,下一步将连接周边的几个姊妹村,让每个村子根据自己特色开发不同的技能交换模块,我们会跟镇政府谈,把部分公共服务纳入这个体系。今年年底,我们的农产品溯源和有机认证就能完成,过了这一轮,村里的农产才能真正打进城市的有机市场,到时候购买盛夏村商品的人扫一个码,就能让每一个入口的东西追本溯源。我想要的,不是把盛夏村的经验形成为我个人背书的文字报告,而是让这片土地本身成为一块磁铁。”
“看看你,”爱德华似乎并不讶异,也没生气:“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吗,我怎么会在这个关键节点为难我最爱的学生,我只是开个玩笑。我还是那句话,任何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我都不会吝啬。”
“谢谢,”祝眠生似乎松了口气。
“但是,”爱德华及时补充:“关于这个课题的线上分享,你不能缺席,不用出差,你只需要对着屏幕那头的澳洲学生展示你英俊的帅脸就可以了。”
祝眠生点点头,“那我就不和他们聊报告了,视频一小时,课时费记得照付。”
“没问题,你只要不觉得缺德就行,”爱德华小声说:“对了,别提我是你的老师。”
祝眠生哈哈大笑。
“我会穿着胸口写着爱德华名字的logo上课的。”祝眠生眨眨眼。
爱德华笑得更大声。
“对啦!前天,我在多伦多开会时,你猜我遇到了谁?”
“谁?”
“陈思语,我确定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爱德华给他介绍:“之前在扎哈的事务所做过三年,现在回悉尼开创了个人品牌‘奥本’,今年三十一岁,单身。上个月她参加我评审的那个项目,拿了最高分,那姑娘,用你们中国话说,才华横溢,而且人长得非常漂亮,我在想,这或许是段现成的缘分。”
“爱德华,”祝眠生无奈道:“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媒人了?”
“我一直都想,可你不给我机会。”爱德华饶有兴致地继续:“她还是你在澳洲留学的学妹,我跟她提起了你,她说你们曾在纽约的设计大赛上交锋过,你当时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眠,相信我的直觉,她对你很感兴趣——”
“爱德华,”祝眠生有些无奈地叫了他一声。
“你听我说完,”爱德华不为所动:“我打算安排你们认识一下,视频也行。”
“我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拍。
爱德华的表情从意外到玩味,最后定格在一种老练的审视上,“你不会是为了拒绝我,临时虚构了个人吧?”
“不是。”祝眠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神有了变化,是想起某个人时特有的温度。
“哦?”爱德华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换上了一种老友之间才会有的、不带任何评判的倾听姿态,“她是谁?”
爱德华忽然八卦起来:“她多大了?哪里人?做什么的?”
“你要帮我背调吗?”
“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女朋友究竟那个中国成语怎么说来着,”爱德华用蹩脚的发音挤了四个字:“何、许、人、也?”
祝眠生笑了笑,语气温和地说:“她还不是我的女朋友。”
爱德华连说了数个NO,“眠,我相信我的眼光,你是个执行力很强的行动派,没有任何事会让你举棋不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还没有跟她表白?”
“工作和感情,不一样。”祝眠生平静地说,“工作我可以全力以赴,因为变量是可控的,市场、技术、团队,每一环都可以用理性去推演,但感情不是,感情里有太多的因素不受掌控,也不是我想去做,就一定能拿到好的结果。”
“你在害怕?”
窗外的蛙鸣忽然停了片刻。
“她是个对爱情不太有信心的女孩。”视频里,爱德华注意到,对面那张英俊的脸上浮起些许落寞,还有回忆起某个特定对象时流露的温柔,“以前的经历带给她‘不愿期待’的影响,对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的观察,让她习惯性地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
镜头里,祝眠生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远山的轮廓浸在月光里,像道淡淡的墨痕。
“如果我告诉她,可能会吓到她,我能感觉到,她还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份感情。她正处在重新学习如何跟自己相处的阶段,刚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拼回来,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她并没有索求的东西放到她面前,让她为难。”
“眠,看着我的眼睛,你对自己并不诚实。”老人墨绿色的眼珠沉静、睿智,仿佛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你恐惧的不仅是对方的拒绝,还有你的心。”
爱德华用深邃的口吻开导他:“你怕没有到来的那个结果,会不如你所愿。”
祝眠生凝视着老人的眼,爱德华的这番话,确实让他怔了怔。
他不是一个习惯在人前谈论感情的人,从小到大,所有心事都是自己消化。
父母离婚那年他九岁,母亲来学校接他放学,那天刚好是他生日,她带他去游乐园,去玩具城,还带他去吃了他最喜欢的馄饨,然后把他送回爷爷家,蹲下来跟他说,“妈妈要出趟远门,阿眠乖乖的。”
他预感到,妈妈是想把自己留下。
他想说,妈妈可不可以不要走,可最后,他还是乖乖地点头,说好。
他没有哭,也没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甚至没在爷爷奶奶面前说他想妈妈,因为他担心妈妈被指责。后来,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母亲。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个女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馄饨店里氤氲的热气还有她苦涩的笑脸。
他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碗馄饨是道别,只是她不忍心说。他理解母亲的选择,作为一个女人,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不该把下辈子拴在频频有外遇的丈夫和拖油瓶的孩子身上。
与其说理解,不如说,他希望自己释怀。他不愿憎恨任何人。
后来是十五岁那年,爷爷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他说:“你妈走了,是癌症。”
他去参加葬礼,站在最后一排,他望着遗像,不知道该对遗像说些什么。
是说“妈妈我想你”?还是说,“你为什么走之前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我?”
从九岁到十五岁,过去六年,他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不想吗?应该想的。但那种“想”是空白的,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气味,像种抽象的缺失,像墙上一个永远填不上的洞。
后来,创业期间,他在澳洲遇到了黎,黎曾是他创业初期最信任的人,他们是彼此的兄弟,在墨尔本那间租来的车库里通宵写代码,一起吃苦,一起患难,是有口肉都想给对方分一半的交情。
那时,有对手公司想搞事,把他打晕反锁在屋子里,威胁他交出产品信息,黎带着几个人赶来救他,差点被刀刺中。他为了护住黎,将对方打伤,俩人还因此蹲了局子。
他们熬过最苦的两年,然而,一切开始好转的时候,黎却带着核心算法和客户数据离开了。
爱德华说:“我了解你的过去,相比于拒绝,你更害怕再次被‘留下’,那种你以为可以全然相信一个人,以为只要付出,就可以等到好的结果,全情投入而后受伤,最终原地只留下你一个人的滋味,太残忍了,没有人愿意一直尝试,你也是人,所以,这很正常。”
爱德华的声音响起时,有些画面在祝眠生的脑海中闪现,黎的背叛、父亲的抛弃、母亲的离世,那股不顾一切回到故土、想要改变被留下的人的宿命,创造新型社区的执念,归根结底,难道不是内心有个声音在作祟?
——“我不会被留在原地,我可以让留下的人得到幸福。”
——“同样,我可以幸福。”
“你和她,都有害怕的东西,但你们害怕的根源,是同一件事,你们都见过最亲近的人,怎样转身离开,所以你们都不敢轻易把自己交出去。”
爱德华说完,带着爱而慈爱的笑意看向祝眠生:“但,也正因如此,你们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你们都在学习怎样好好爱一个人,也在学习怎样更好地爱自己。这样的人一旦选择了彼此,就不会轻易松手,你们会成为对方最大的力量。”
远处的稻田传来几声蛙鸣,短促,零星,像夜在翻身时发出的呓语。
“爱德华,”他抬起眼,嘴角那道弧线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今晚,你为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课。”
“不客气,有空把课时费结下,毕竟嘛,”爱德华端起已经变温的威士忌抿了一口,狡猾地说:“那是你的课题。”
“没问题,从你支付我的课时费里扣就好。”祝眠生也很狡猾地回应。
两人都笑了。
随后,爱德华的表情忽然有些烦恼,“但你可给我丢了一个难题,我本来已经答应了陈思语,安排你们见面,现在你让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祝眠生慵懒地靠回椅背,用刚刚他的话回他:“那是你的课题。”
“你这小子。”爱德华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像是拿他毫无办法,“好吧,别忘了你答应我要远程分享案例,下个月我会发正式邀请函,你到时候别跑。”
“一言为定。”
挂断视频之前,爱德华忽然又叫住了他。
“眠。”
“嗯?”
“虽然,你不需要急着表白,你可以慢慢来,但你得让她知道,我是说,你得允许自己被对方发现,藏得太深,未必是好事哦,只要不越过那个让她不适的距离,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祝眠生的笑声从胸腔里透出来,带着一种被看穿之后的释然。
“你连这个也要教我?”
“废话,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怎么能输在不会追女孩子?况且,老师我的恋爱经验比你丰富多了,”爱德华把酒杯搁在桌上,“下次我要听你的进度汇报。”
“晚安,爱德华。”
“晚安,眠。”
作者有话说:
遵从内心决定的他们,会更好地爱自己,也更有余力地爱别人,愿你我都是~ 盛夏村又有新节目即将上线!全女社团正式开张~可爱的女孩们准备策划什么活动?听说还有女孩情感私聊局~ 嘘)私聊内容暂时保密~注明:“每天巴巴地活着,挑水、浇地、种菜、养花、喂猫,”改编自余秀华的诗歌《我爱你》第一句。
第43章 有虎会苑 你当像鸟飞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 在田婆婆的带领下,盛夏村成立了女子读诗社团。
名儿是大家凑一块儿定的,叫‘有虎会苑’, 取自“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一会一苑, 皆是天地。”的意思。
起初, 社团只有七八个成员, 后来, 克里斯汀、麦花家的小秋,还有村里的其他女人也加入进来, 除了读诗,她们还分享书籍、电影和文学感悟。
大家平时的聚会地,就在田婆婆家的小院,一张原木长桌, 时令野花插在粗陶罐里, 洗干净的野果儿散在芭蕉叶上, 谁写了新诗,便拿出来念给大家听。
有时心血来潮, 她们便用竹篮装上茶水和吃食, 寻处溪边青石, 或半山腰的平坦草地坐下。
若赶上天气好, 就干脆进山,在露营地铺块防潮垫,谁想躺着就躺着,谁想靠着树就靠着树,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时是一人读, 众人听,有时玩接力,一人念一段,也有的时候,大家干脆抛开诗本,就着眼前的景现编,看云便说云,听雨便道雨,这时候呀,田婆婆总会开心得像个小孩儿。
那些浸在光晕里的脸,有年轻的,不再年轻的,光滑的,布满沟壑的,中国的,异域的,那些声音,有清朗的,沙哑的,柔和的,有力的,像不同质地的丝线,编织着一幅属于女子的温暖织物。
来自匈牙利的琼斯,读诗时用的是翻译软件,一句诗有时能被翻译得面目全非,姜吉大婶笑完了,又一字一句给她们解释,讲着讲着自己也讲不明白,大家便又笑成一团。
溪边的傍晚,太阳刚沉下去,天还没全黑,溪水泛着银灰色的光,她们把脚浸在凉水里,听旁边的人念千年前磅礴或抒情的诗句,或者听阿婶用方言唱一段信天游。
那是最近这段时间里,禾穗感到最幸福的时刻。夜晚也好,晴日也好,她听着那些鼓荡灵魂的声音交织、清诵、翻涌,像在唱大地的歌,也像在说人间情话。星空下,云雾间,诗歌的诵读声响起来,飞鸟从她们头顶掠过,而她们,也从彼此的心上路过。
那时,禾穗便会满足地闭上眼,觉得人间值得。
有回,大家正在读明代以前的诗本,爱莎很激动地拉着禾穗说:“你们中国人,真的好懂浪漫。”
爱莎之前在大学选修过中文课,本身也是中文爱好者,虽然口音有些别扭,但她在农场和弗雷德一起照顾牛羊时,身边总带着中国成语书。
禾穗笑着看她:“怎么说?”
“你看,”爱莎的灰褐色眼睛亮亮的:“下雨,你们中国人叫‘滴星’,雨上的雨滴,像星星一样,一颗颗落下来,每滴雨水都带着光,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脑子立马就有画面了,明明是雨,却让人想到漫天星河。”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陶醉起来,双手轻轻捧住脸,继续和她们分享::“还有,你们把雪叫作‘寒酥’,我听见这个词就觉得,冷冷的、凉凉的、酥酥的,好像天上掉下来的小点心。”
“哈哈哈哈。”
其他几个国外女孩都笑了。
琼斯最近也在学中文,听到“点心”,立刻坐直了些:“天上可以掉点心啊,我记得有句中国的古话,叫‘天上掉点心’!”
她说得无比认真。
克里斯汀伸手敲了下她脑袋:“我们中国话叫,天上掉馅饼!”
琼斯眨了眨眼,不太服气:“一定得是馅饼吗?不能是月饼,或者点心吗?”
克里斯汀:“是馅饼,是叫人不要白日做梦。”
“可是,”琼斯还是想为月饼争取下,她挠了挠头:“月饼比馅饼更好吃呀!”
大家又乐了。
禾穗看着郁闷的琼斯:“反正,月饼也是有馅的嘛,马上快到中秋了,到时你就可以说,大家不用做月饼了,因为天上会掉月饼。”
“哈哈哈哈。”
禾穗握了握爱莎的手,把刚刚被月饼带跑的话题又轻轻牵回来:“还有哪些你觉得好听的中文词?”
爱莎愣了愣,像是没想到禾穗还记得自己没说完的话,她翻了翻手边的小本子:“那可多啦!中国人把风叫作‘扶摇’,云叫‘纤凝’,山叫‘翠微’,海叫‘沧溟’,天叫‘碧落’,都太有意境了!”
琼斯举手补充:“还有,太阳叫‘扶光’,月亮叫‘望舒’,茶叫‘不夜侯’,因为喝了会睡不着,酒叫‘忘忧君’,喝了能忘掉烦恼,”说完,她又有点不放心,眼巴巴看向禾穗:“我这次没记错吧?”
“没记错。”禾穗摸摸她的头。
琼斯立刻松了口气。
爱莎低头看着诗本,“我觉得,中国人给东西取名字,不是给它一个编号,而是把所有东西都当作朋友来对待,好像一切都是有温度的,以前我的中文老师说,这叫‘雅称’,但我觉得,你们不是故意要雅,是你们看这个世界的角度,本来就是用诗人的眼睛在看。”
这句话让禾穗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爱莎的声音还没停:“还有早上!你们中国人叫‘熹微’,熹是明亮的意思,微是细微,一点点明亮的光,微微地渗出来,不就是天将亮未亮的样子吗?我学了中文后,每天早上看到天边的光,就会想到这个词,觉得那个时刻,特别特别珍贵。”
琼斯也兴奋起来:“还有斗篷,你们叫‘披风’,把风披在身上,好帅啊!我最近读到‘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还有,‘金鞭拂雪飞,玉勒走霜蹄’,想想那个画面,将军驰骋战马,御风而行,多壮烈!还有武侠小说里的侠客,潇洒纵横天下,好像披风在你们那里,不仅是个物件,还是种豪言壮语!”
“颜色也是!”爱莎接话,“你们形容颜色吧,不像我们就会说,‘浅蓝’、‘深红’,你们叫‘豆蔻’,‘靛青’,‘流光’,‘珠玉‘、’赤霞’。还有‘哑光’,光好像不会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连光在你们眼里,都像是有性格、有情绪的人。”
几个外国女孩越说越激动,克里斯汀忽然问爱莎:“你还记得我借给你的那本中国地理书吗?”
“记得记得!”爱莎剥了颗花生,“中国有个地方叫连云港,我当时脑就想,海港和天上的云连在一起,不就是天堂吗?好美啊!还有风陵渡,攀枝花、即墨、栖霞、蓬莱……每个地名,简直就是一幅画!”
禾穗随即诵起少陵野老的诗,“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确实好美。”
“还有,你们中国人明白了什么,叫‘知道’,”爱莎继续说,“知悉了其中的道理,就叫知道,夸人气质好,叫‘夺目’,不是单夸她好看,是你的存在本身,就能夺取别人的目光,还有‘耀眼’,不是故意抢眼,是你站在那儿,光就落到你的身上,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浪漫了!”
今天,禾穗是第二次从爱莎的口中听到“浪漫”这个词。
从爱莎开始分享的那刻起,她的内心就一直受到激荡,不是简单的被认可,而是一种深深的震颤。
中文真的很美,日月星辰很美,待人接物的用语很美,连地方的俚语、方言,和城市的命名,都很美。
可好像,正是因为自己是中国人,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表达里,已经司空见惯,变得习以为常,而当爱莎、琼斯和那些外国朋友在由衷感叹中文遣词造句有多美时,她才像第一次那样,重新审视自己的母语。
那个每天不加思考、脱口而出,习以为常的母语,原来在第一次接触中文的人眼里,是那么美,那么浪漫。
她想起自己上网时,看到满屏的“emo”、“yyds”、“绝绝子”。
她也用过这些词,因为它们流行、快捷、年轻人都懂,可当我们国人自己,不再说“难过”,而是说“emo”,不再说“绝色”,而是“yyds”,那些词语本身携带的情感温度和画面感,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流失?
“我有时候觉得……”禾穗开口,声音有些愧疚,“我们好像把很多好东西,弄丢了。”
福笙也有同样的感触:“我今天也发现,原来我们生活里,藏着这么多诗意和美的表达,但现在的人却不屑于那些美,我们把母语里最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了‘习惯’,然后去迷恋别人语言的缩略词,就像”福笙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个小孩,把家里祖传的瓷器放角落里积灰,跑去跟邻居借塑料碗盛饭。”
这个比喻很恰当,禾穗赞同她: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词太熟悉了,珍宝天天放在手边,却当成了寻常物件,也许我们的忽视,恰恰是它们太近了,近到我们忘了,它们也需要被重新看见。”
“就像空气?”克里斯汀问。
“就像空气。”福笙点头。
“好啦,给你们每人一个好东西。”爱莎说着,往她们每人手里搁了枚花生。
禾穗瞧了瞧:“怎么批解?”
“不觉得它很美嘛?”爱莎眨了下眼睛,“花生,花生,花落进土里,花没有消失,而是生出了果实,落花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首诗啊!”
“这么一说,我还想到个词,‘告别’。”克里斯汀说,“告,是告诉,别,是分别,告诉对方,我要和你分开了,不是转身离开,而是要先说了再走,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仪式,不是所有的离开都配叫告别,只有认真说过再见的离开,才算告别。”
院子忽然只剩风声。风吹过樟树,几片叶子落在木桌上,禾穗摇摇头:“真是惭愧,你们才是中文老师。”
福笙也想到了个很美的词:“还有,‘再见’,我们每天跟人说再见,说得太多了,多到它变成了习惯用语。但拆开看,再,是再次。见,是见面。‘再见’,其实是‘我希望,能和你再一次见面’,不是永别,不是结束,是期待重逢。”
琼斯“哇”了一声:“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随便说再见了,感觉说一次,就是许了个愿。”
大家笑着,天近黄昏时,禾穗抬头,看到了长庚星,同样一颗星,傍晚叫长庚,清晨叫启明。
启明,清晨最早亮的那颗星,它亮时,便是一天的伊始,预告天将破晓,白昼开启。
长庚,日落后还亮在西天,庚,续也,是长夜接续之光。
哈,这真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
她捧着脸看星星,慢条斯理地说:“嗯,从今往后,我也要做个咬文嚼字的人。”
***
夏末下过几场微雨,傍晚的气温微微转凉,白天还有些蓄热。
田野里开始了新一轮农忙,采摘的采摘,播种的播种。大家都说,今年比往年的收成都要好,果儿结得也大,之前,还担心要菜的贩子抬价,现在倒好,刚出地头,就被眼馋的网友们订购出去了。
这天傍晚,姜吉家要收夏玉米,几位嬢嬢都去帮忙了,爱莎得去农场照顾羊妈妈苍兰,据说苍兰快生小宝宝了。
其他人暂时没来,院里只剩下禾穗、金罡、福笙,克里斯汀还有田婆婆。
天有些闷,读诗读得有些懒散了,禾穗提议,要不要玩猜字谜。
“我出个简单的,”她望了望天上的半弦月,蘸着茶水,即兴写下几行诗:“一钩残月挂中庭,三点寒星伴夜萤。”
“若问此中何所似,灵台方寸自分明。”
“打个字。”
几人围过来,蹙眉琢磨,福笙猜“湖”,克里斯汀猜“清”,金罡在纸上写写画画,田婆婆眯着眼看了半晌,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没有定论,禾穗正有些小得意,院门被人叩了叩。
“阿婆,我阿奶做的新衣服,过几日仲秋穿,让我给你拿来。”
进来的人是祝眠生,他左手拎着装在布袋里的衣服,右手还掂着几盒点心。
“哎呦!前些天你阿奶来取米酒,我都说送给她咯,她还惦记着要给我做这些干嘛?”田婆婆感到不好意思。
“阿奶说了,团圆节要穿得喜庆些,她给村里的阿嬢都做了。”祝眠生笑容爽朗,走到禾穗面前:“这套,是特意做给优子阿奶的。”
禾穗接过,布袋子敞开了个角,能瞧见里头针脚细密的手工:“好,我转交给她。”
“哎呦,这样式可真讨人欢喜,眠生啊,你来的正好,今晚就留这儿吃晚饭吧,我炖了老鸭汤,这个天气喝呀,败火。”田婆婆欢喜喜的来留他。
祝眠生应了声好,把带来的点心搁在小院的桌上,低头时,瞧见上头还有未干的字迹,瞬间认出了那字,他抬头看向禾穗:“在写诗?”
禾穗嗯了声,“最近农忙,阿嬢们都去地里了,我就想着,大家猜个字谜玩儿。”
“眠生哥,这是小禾姐出的,”金罡拿起点心,分给每个人,“你脑子好使,看看能解的出来不?”
大家吃着点心,一边看祝眠生解谜。
他目光掠过那两行字,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淡淡影子。
谁知只过几秒,他便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了然的弧度。
“是‘心’字。”他说。
克里斯汀立刻恍然:“原来是心字啊。”
“眠生哥,我们猜了好半天呢,”金罡努努嘴:“你怎么一下就猜到啦?”
祝眠生笑着解析:“其实不难的,‘斜月’,象形卧钩,‘三点’,象形三点,合成‘心’,后两句的‘灵台’、‘方寸’是心的别称,前两句拆字,后两句点题。”
禾穗心中微微一动。
“哎呀,是‘心’!”田婆婆抚掌,“所谓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谜语啊,出题人设计得巧,解谜人解得也透!”
晚上,田婆婆做了几样农家菜,新摘的茄子豆角,土鸡炖蘑菇,酸萝卜老鸭汤,就着田婆婆自己腌的脆瓜,大家吃着饭,聊着村里新来的志愿者,气氛松散自然。
饭后,福笙刷着手机,忽然激动地说:“今晚据说有流星雨耶!咱们后山视野好,要不要去看?”
“好啊!”克里斯汀也挺兴奋:“我还没见过流星雨呢!”
金罡咬着脆枣:“我听说盛夏村下过很大的流星雨,可那时候我太小,都不记得了。”
禾穗:“那我们一起去?”
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流星”、“日出”这样的字眼煽动,说走就走,田婆婆笑着摆手:“我是爬不动山咯,你们年轻人去野。”
于是,禾穗、福笙、金罡和克里斯汀四个女孩子,简单收拾了下,便准备出门。
金罡给自己两边口袋都塞满了脆枣,嘿嘿笑着:“眠生哥,我们女孩子的聚会,就不叫你去啦,你别生气哈!”
祝眠生笑笑:“你们玩儿,但要注意安全,还有,”他想了想,“衣服多穿件,山上冷。”
“知道啦。”金罡心中腹诽,这眠生哥啥时候变这么啰嗦了,以前她们经常上山去,可没见他话这么多。
***
夏夜的山里很凉。草木气息被夜色泡得更浓,混着湿泥味,还有几缕不知名野花的清甜。
这时,草丛里忽然蹿出个黑影儿,扑簌簌跑远。
禾穗下意识抖了下,立刻想起上回她和优子、勤惠上山时,优子说的“饿死鬼”。
福笙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挽紧禾穗的手臂,四个女生打着手电,走成一排,手挽着手,为了壮胆,大家开始玩接歌游戏。
半山腰有处突出的平坦巨石,似是山体伸出的观景台,视野极好,脚下的村庄,灯火疏落,仿若倒扣的星河,抬头则是浩瀚无垠的夜空。
月牙被云朵盖住,星星便格外嚣张,密密麻麻,低垂得伸手可摘。
“我们就在这儿等流星雨吧!”福笙跑到那石台上。
大家铺好垫,挨个坐下。四野俱静,只有夜行的鸟,在树林深处,吟唱着永恒般的单调歌谣。
等待流星雨的过程,总是漫长的,但又充满闲谈的欲望。
不知道谁先起了个头,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过去,嬉嬉闹闹,最后话题拐到了恋爱上。
“穗穗,你谈过恋爱没?”福笙勾勾她的手指。
“算谈过吧。”
这一下,其他人的八卦心都被勾了起来。
福笙立刻凑近:“怎么说?”
禾穗望着头顶银河,想起有些久远的事,诚实地说:“稀里糊涂地开始,稀里糊涂地结束,两次都是。”
“能问下分手的原因不?”克里斯汀也好奇起来。
算是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刚上大学,对方是比她高一届的学长,篮球队的。
其实,那人并不算她喜欢的类型,可他死缠烂打,总能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她去哪儿,都好像能碰到他。时间久了,周围人都以为他俩是一对,禾穗似乎也对那种时刻被照顾的感觉产生了依赖,便稀里糊涂地默认了。后来她才知道,他有一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女朋友,两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断过。只是家里不同意他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他找禾穗,是为了忘记前任。
“好笑吧?”禾穗说。
福笙皱起眉:“然后你提了分手?”
禾穗摊开手:“不,他先提了。”
“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恋爱,当时就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最后甩开我的也是你呢?”
“第一次好像都没好结局,”福笙啧了声,“后来呢?”
“郁闷过一阵,然后第二年新生入学,看到他又找了新学妹。”
大家无言。
“再之后,我就没关注过他了,走在学校路上遇到,也当他是空气。”
“太渣了。”福笙翻了个白眼。
“只能怪我没经验。”
“第二个就有经验啦?”福笙挑了挑眉。
“第二个是我主动提的分手。”
克里斯汀立刻追问:“怎么说?”
“他是我的心理医生,那时候意识到心理出了问题……”
谁知这句话刚出口,却引得福笙哈哈大笑起来:“等下,怎么听起来,像是你心理有问题才会和他在一起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禾穗平静地分析:“现在想想,应该是那段时期,他成了我每天唯一的倾诉对象,我很多没法对别人讲的话,都会一五一十地和他说,于是,产生了某种病态的依赖。”
她停了停,又说:“后来我逐渐意识到,我只是在享受被一个人认真对待。”
福笙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好像,全世界都没人愿意认真听你说话,只有这个人愿意。然后你会觉得,只有他懂你,慢慢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好感。”
“是这样,后来我发现,我喜欢的,只是被好好对待的感受,而不是这个人,就连第一段,我会接受和那个男生在一起,也是同样的原因。就好比,我想要的是被爱的感觉,但这个感觉,与这个人,其实是可以分离的。”
“有时候,爱是一种错觉。”向来沉默的金罡,忽然飘出这样的点评。
福笙撞了下她的肩:“哟,小罡,你谈过恋爱嘛?还知道错觉呢!”
“我没谈过,”金罡单纯地眨眨眼,脸有点红:“我是看短视频,有位博主这么说的。”
“确实可能是错觉,”禾穗觉得这话不假:“有时候,人真的很难分清,你爱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想要被爱的感觉,被关心、被倾听、被温柔以待。事实上,这本来就很难区分,后来我发明了一套判断方法。”
福笙摆出了听课姿势:“禾老师请开讲。”
“比如,一开始你对这个人没什么感觉,但因为他的追求,或者因为和他相处时,你喜欢他对待你的方式,喜欢他包容你,喜欢你孤单的时候,他会第一时间来陪你、关心你。那这种时候,你很可能只是缺爱了。你爱的不是原原本本的这个人,而是被爱时的感觉。哪怕换成另一个人这样爱你,你也可能会接受。”
她的声音慢下来。
“但真心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你会爱他的优点,也会爱他的缺点,当他露怯时,你会怕他伤心,当他摔倒时,你会感到心疼,你会尊重他的感受,也尊重他的选择。你会想和他一起成长,会感受他的包容,也愿意用自己的包容和力量,去拥抱他的脆弱。”
“你们是相辅相成,势均力敌的爱人,和朋友。”
福笙不由得给她呱唧了几下:“只谈过两次恋爱的人,居然能有这么牛掰的大彻大悟,不愧是当作家的材料!”
禾穗自我调侃:“写作也是思考的过程嘛,然后在别人的故事里修行自己,慢慢就大彻大悟啦呗。”
“可是太通透的人,还会想去爱吗?不是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福笙想了想:“智者不入爱河。”
“这句话有一定道理,”禾穗想起这段时间的感悟,“我是觉得吧……一个人想要正常去爱,首先得学会爱自己,当你先给了自己足够多的爱,有富余的了,才有能力去爱别人。先来爱自己的人,她给的爱才洒脱,不然,爱就会变成不断向对方索取,想让对方来填补你内心的缺口。要求对方更爱你、时刻满足你、证明你值得被爱。这个过程一定会让双方都很痛苦。因为那时候,你还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也不具备爱自己的能力。时间久了,对方也会在你不断的索取里感到疲惫,最后离开。”
克里斯汀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沉默着没说话。
禾穗仍旧看着夜空,她眨眨眼:“然后我们就会说,你看啊,这个人果然不爱我,或者,看吧……果然没人愿意爱我。”
“对,”福笙很轻地应了一声,“然后就会陷入死循环。”
过了会儿,福笙又说:“哎,管他爱不爱的,我们自己爱自己就够啦!”
“所以我现在,并不期待任何人来爱我,”禾穗的声音很平静,“我也不期待去爱任何人,我觉得,光爱自己这件事,就要耗费我一辈子的力气了。”
“有个事儿我特别好奇……”
禾穗偏过头,发现福笙正以一种看谜题似的目光打量着她。
“什么事?”
“穗穗,你不是作家嘛,那你一个不太相信爱的人,去写爱情,不会很难下笔吗?写小说男女主感情线的时候怎么办?你和我们演员不一样,我虽然也不大信,但还可以装嘛,镜头一开,我就变身为爱不顾一切的小太阳,虽然,每次剧里的男主和我告白时,我都挺想翻白眼的。”
金罡和克里斯汀都笑了起来。
“嗯有时候,会有点,”禾穗回忆起来,“以前,我很想创作一个积极向上的小太阳女主,就是那种从小家庭很幸福,长大后工作也很顺利,身边有很多人爱她,遇到问题总能乐观应对的高能量女生吧,但我发现……我好像写不出来。”
禾穗轻轻闭上眼。
“为什么?”克里斯汀问:“太难写了?”
“因为我想象不出,”禾穗很诚实,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想象不出那样的女孩子,她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想象不出,那样幸福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她的父母平时会怎么对待她?会和她说怎样的话?这真的很难幻想……”
福笙沉默了。
克里斯汀也沉默了。
过了会儿,禾穗睁开眼。
大家都坐在地上,望着天。
许久之后,在一片寂静中,金罡默默地说:“我从小父母就不在了,我也想象不出来。”
克里斯汀也轻声说:“我爸妈很早就离婚了,我好像也没法想象。”
“我记得有次问过我妈妈,”那天徐贤和那个男人吵了架,跑来禾穗的住处诉苦,因为很久没见,禾穗特意买了徐贤平时爱吃的食物,饭桌上,母女俩难得坐一起聊了会儿天:“大概就是说,我好像更擅长写不太幸福的女主角,很难描绘一个阳光开朗的女主,当时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福笙立刻扮演起禾穗母亲的角色:“你是在暗示我不合格吗?”
禾穗笑笑:“不是。”
“那你就继续写缺爱型女主吧!”福笙换了个回答。
“不是。”
换到金罡猜:“她是不是说,那就不写了?”
禾穗还是摇头。
“她当时对我说,”禾穗深吸了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徐贤坐在饭桌旁满脸指责的表情:“那是你心理有问题。”
福笙嘴巴张了张,有些无言,看样子是想骂人,但还是忍住了,最后冷笑了两声。
她干脆躺了下去,两手交叉,把手垫在脑袋后头:“看来啊,我还是把某些家长的思想境界想高了,他们怎么会认为自己有问题呢?当然都是孩子的错。”
其余的人也跟着躺到垫子上。
流星雨还是没有来。
又过了会儿,福笙小小声地问禾穗:“你和前男友还有联系不?”
禾穗躺着看星星,肩膀挨着她的肩,不假思索地说:“有。”
禾穗接着说:“每年对方生日,还是会祝福一下的,问一句,喂,死了没啊?”
三个女生哈哈大笑。
片刻后,禾穗把话题抛向福笙:“那你现在,还会恨那个人嘛?”
“哪个人啊?”
没等对方追问,福笙补充:“被我恨的都不是人。”
这回换禾穗笑了。
夜微凉,正是在这漫长地等星星坠落的时光里,禾穗听到福笙略带潇洒地说:
“那个人啊,早就被我从生命里开除了。”
但她知道,她们都知道,看似轻飘飘的语气里,那一定是福笙此生做过最漫长的决定。
“什么动物在叫啊?”禾穗转了个话题。
福笙:“是知了。”
金罡说:“是蛐蛐。”
禾穗说:“知了的叫声不就是,知了知了?”
不然它为什么被叫知了?
福笙说:“难道蛐蛐是因为喜欢背后蛐蛐人,才叫蛐蛐的吗?”
禾穗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许吧,你看它都晚上蛐蛐,白天怕碰到熟人!”
大家又哈哈哈起来。
之后她们都没有再聊其它的话题,就这么静静的躺着。
那夜,她们最终也没等到流星。但后来谈天说地,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
这天,盛夏小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奇怪的叫唤。
枸杞正趴在门槛边嚼禾穗给它做的小鱼干,被那声音吓得一抖,鱼干啪嗒掉到了地上。
“疼疼疼——”发出怪声的正是姜吉婶,这段时间她扭了腰,隔两天就来找优子扎针。
“别乱动。”优子板着脸训她。
姜吉婶趴在沙发上,呜呜道:“这都扎了几回了,每次看到针还是怵得慌,又麻又涨的,优子,你干脆打我一顿算咯!”
“这麻和胀都是正常反应,说明经络堵,还得多调理几次。”
“要了我的命哟。”针得多留会儿,姜吉躺在沙发上,嘴巴却闲不着,转头念叨着地里的庄稼:“地里的还有片麦子没收呢。”
禾穗坐在客厅的蒲团,正跟勤惠包着中午要吃的抄手,和姜吉聊起闲天:“麦子收完了种什么?”
“收完了种紫花苕呀,”姜吉侧了侧身:“然后再种水稻!”
“不许乱动。”优子还在旁边看着她。
姜吉婶立刻把自己摊回去,乖得像刚出锅的年糕。
“紫花苕是做什么的?”
“紫花苕啊,俯在田里长着,杂草就不生咯,它还能养地,后头再种水稻,苗也更好活。”
禾穗笑着:“土地的学问可真多呀!”
“你想学不?”
“您再讲讲呗!”
“那可多嘞!”姜吉来了兴致,差点又要翻身,头刚抬起来,就被优子一记眼刀封印住,赶紧又摊了回去。
等优子没再瞪她,她又笑嘻嘻地:“像是番茄啊,怕冷怕热,还怕水,温度冷啦热啦,都容易让它提前开花,要是不用农药,又想番茄少被虫咬,也有妙招!”
禾穗挑起一小团肉馅,包进半透明的面皮里,“啥妙招?”
“在番茄中间种上葱,虫子们讨厌葱的味道,就不爱往番茄边上凑咯!”
“啊,原来虫子们也不喜欢吃葱哇!”禾穗惊奇。
一打开种地的话匣,姜吉大婶滔滔不绝到了晌午。
抄手包了满满两大簸箕,个个肉嘟嘟、白莹莹的,勤惠阿姨让姜吉带些回去,姜吉努努嘴:“回去我也是一个人吃,最近,不同捣鼓他的手工,中午也不回,干脆啊,我就赖在你们这儿蹭饭算咯!”
“行啊!那我再拌个红油卤煮,拍个黄瓜!”苏勤惠热络地招呼着。
姜吉满脸欢喜:“好啊好啊!我来打下手。”
“没事,您歇着吧,”禾穗把刚扎完针的姜吉大婶,按回到沙发上坐着:“今天轮到我和勤惠儿俩人做饭。”
中午福笙也不在家,勤惠把一部分抄手冻进了冰箱,说等她晚上回来再煮。
四人热热闹闹吃着饭,卤煮浸着红油,香香辣辣的,配上自家酿的梅子酒,酸甜清凉,禾穗没忍住多喝了几杯。
姜吉大婶走后,禾穗晕乎乎地酣睡到下午。
醒来时,外头落了雨花。
像是已经下过一阵了。
推开木窗,风里的清野气,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窗台的鲜花几乎没管过,可没过两天,就打了好多花苞儿,粉的、蓝的、白的,素净得叫人心中欢喜。
院子栅栏上的牵牛和爬山虎都吸饱了水,青荔枝不知何时,早已红透了。
禾穗站在窗边,给院子的植物们拍了照,换了身棉布衣裤,走下楼。
中午,勤惠和优子也喝了不少,这会儿正坐在蒲团上和邻居麦花聊天。
瞅见了她下楼,优子打趣着:“小酒鬼醒咯,喝那么点儿,就醉得不省人事,真是‘小喝’啊”
被叫“小喝”的小禾,走去勤惠身边坐下,朝优子扮了个鬼脸:“小禾以后会变成‘大喝’滴!”
勤惠温柔地摸摸禾穗的头:“厨房我给你熬了解酒汤,你去盛来喝吧。”
“还是我的勤惠儿好!”禾穗一把抱住苏勤惠的胳膊,孩子似的拿头蹭了蹭她。
苏勤惠又拍了拍她的脑瓜儿,哄道:“快去!”
麦花端起花茶抿了口,也眯起眼:“小禾这一撒娇呀,连我的心都软化啦。”
优子见怪不怪:“小秋儿小时候不也老抱着你胳膊撒娇嘛!”
“哎,孩子大了,现在倒是不爱和我亲近了。”
禾穗端着蜂蜜葛花羹出来,她趴在茶几旁,拿着调羹,一口口喝着。
听到麦花说:“前两天,那帮要债的又来了,本金都还完了,又说还有啥子利息,这日子也不知啥时是个头儿。”
听到这茬儿,禾穗想起之前姜吉婶说过,麦花家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跑了,几年没回来,麦花一个人要拉扯俩孩子。
有几回,禾穗去帮优子送药,听到乘凉的老人家替麦花抱怨,说麦花的男人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要债的就来找麦花,麦花性子软,田里好不容易有点收成,还得替她男人还债,平时日子过得清苦。
禾穗想起,第一次见麦花,是在优子家的团膳宴,女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那双手却和优子一般苍老。
“那家伙是不是死外头了?”优子说那男人。
麦花低着头:“死了算,我也不指望他了,就是觉得,我对不起俩孩子。”
“他就该死,干了那些事儿,咋也怪不到你头上,你对不起个啥?要对不起,也是他对不起你们,你为了养活俩娃娃,比村里汉子下地还勤,全村的麦子,你种得最好,但一个人力量有限,你就是把自己掰碎了,也不可能干几个人的活儿!”
“多亏这些年,邻居们对我们母子仨的帮衬,有时候地里的庄稼还没卖出去,手里给小秋交学费的钱都凑不齐,优子你总是二话不说地帮我,还有这些年给我和孩子看病,从来不收钱,我一直记在心里。”说着,麦花的眼眶湿了起来。
“说那些做啥,”优子摆摆手:“远亲不如近邻嘛!”
苏勤惠见麦花的杯子空了,“我再帮你添点儿!”
“不要啦不要啦!”麦花捂住杯子,又看了看优子,来之前,想再借些钱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可是,上一批收菜的钱被讨债的拿去后,家里实在太紧张了……
最后,麦花只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我刚刚号了你的脉,家里有黄酒吧?”优子问。
“有的。”麦花点头。
“从我院头摘些荔枝回去,拿荔枝肉和黄酒一同煮了,趁着热气喝下去,你身上那毛病,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麦花望了望院子里的荔枝树,轻声感叹:“平时都好好的,最近也不知咋了,身上总不得劲儿。”
“你平时要注意休息,不要太累着了。”
“闲不着,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呢。”麦花笑着摇头。
优子因此问:“你出来了,那小的呢?”
麦花:“小秋帮忙看着呢。”
“小秋也大了,总给你看孩子也不成。”优子轻声说。
“秋儿她不爱出门,现在小家伙整天缠着要和姐姐睡,都和我不亲了呢!”麦花温吞地把剩下一口茶喝完,雨整好停了,她去院子拾掇几颗掉在地上的荔枝,回头摆手让优子她们回屋去:“有空了,你们来我家吃玉米馍馍啊!”
这时,优子奶奶喊了声:“等一下。”
麦花停住步,伫在门外,不多时,优子进去又跑出来,往她怀里塞了件布包的东西,说是花生糖,给俩孩子打牙祭。
从优子的家走回自己家,只隔着一段小路。
路两旁是田埂,刚下过雨,有些湿滑。
麦花的鞋上染了泥,刚刚进优子家,便脱了鞋,这会儿到家,她坐在自己门口,磕鞋底的泥,脚跟露了出来,袜子不知啥时候破了个洞。
真是狼狈啊。
麦花心想。
居然穿着破洞的袜子去别人家里。
再回看自己家,房顶补了两回又漏雨了,每次下雨都要拿个盆接着,自己的日子怎么永远和破破烂烂挂钩呢,麦花呆呆坐在门口,茫然看着这个小村。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这儿,还不到二十,父母不在了,大哥做主把她嫁给了一个种地汉子,还不懂事的年纪,结婚、生子,养娃娃,转眼间,十几年了,仿佛青春期还没过完,人就快进到中年……
可能她的命运就跟这名字一样,是花期最短的花。
麦花为了孕育种子只能开花十几分钟,她存在的意义,仿佛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而已,如今完成使命,年华就已老去。
麦花望着脚下的积水,水照出女人布满皱纹的脸,她怎么一下子就这么老了?
“妈,我回来了。”
远处,传来小秋的声音。
麦花回过神,没反应过来小秋咋是从外头回来的,按理说,小秋应该和弟弟待在家。
“你咋出去了?”
“我中午和你说过的,”小秋平静地把一把漂亮的折叠伞靠在门边,淡淡地说:“我要去同学家用电脑,可能你在做饭,没听见。”
“你带回来的这是啥?哪来的?”麦花拿起那把新伞,伞的标签还没撕,看起来很贵:“我给你的生活费,是叫你吃饭用的,那把黑的还能用,你又买把新的做啥?”
“那伞咋个还能用了,骨架都断了多久了?你打出去不嫌丢人?这伞不偷不抢的,我也没花你的钱!”
“你的钱哪来的?!还不是我给你的?这下雨天,你咋能一个人跑出去呢!”
小秋看着麦花:“我跟你说过,下午要出门的。”
“我说,你咋能把弟弟一个人丢在家呢!”麦花的语气明显带了指责。
偏偏此时,弟弟的哭声从屋里传来。
麦花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跑进屋里,弟弟的哭声并未停止,变得更大,更汹涌,要将人淹没。
小秋进去时,看到母亲把弟弟从地上抱了起来,喝水的碗打翻了,应该是东西碎裂声吓到了弟弟,麦花将还在哭闹的弟弟抱到怀里,擦他的眼泪,转头对小秋训斥道:“秋儿!你弟弟还是个孩子,你把他自己留在家,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家里没啥危险的。”
“要是你弟弟割到了手咋办,你为啥就不能在家看着他!”
“我为啥要一直在家看着他?”小秋看着自己的母亲,胸口起伏了下,反问,“我也有自己的事,我每天也想和其他女孩一样,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为啥要整天替你看孩子!”
“因为他是你弟弟!”
麦花无法理解,小秋为啥会这么说。
“这是你当姐姐就该做的!”麦花强调。
“是我要当他姐姐的吗?”小秋忍了忍,手指紧紧捏在一块,看着她母亲:“那是你的孩子,你既然那么喜欢生孩子,就自己带啊!凭什么让我带?带不了就不要生啊!”
外头起了风,院里的树挨在一起,叶子刷啦啦吹落到地上。
等麦花清醒过来时,小秋已经跑出了家。
麦花的掌心火辣辣的,她才反应过来,就在刚刚——
生平第一次,她打了小秋。
以前,那个男人喝醉朝她发作时,小秋总会护在她身前,恳求父亲不要殴打母亲。
可如今。
她竟伸手打了小秋。
“秋儿”
麦花站在门边,声音卡在喉咙口,她正准备出门追女儿,弟弟却又哭闹起来,她只好转身去哄更小的孩子,塞在怀里的一包东西在此刻掉了出来。
麦花捡起,里头除了优子奶奶给的花生糖,还有其他的。
是两双袜子。
两双干净的新袜子
是什么时候被看穿的呢?
麦花心想,什么时候被人看到自己穿着有破洞的袜子呢。
她以为自己掩盖的很好。
小秋跑出去时,禾穗正往麦花家走,但小秋没看到她。
禾穗抱着一包东西停在院子前,注意到麦花失神地坐在门口,五岁的小男孩在啃花生糖,
禾穗顿了顿,喊道:“抱歉。”
麦花回了神,瞧见禾穗乖巧地冲她笑。
“我来替优子奶奶送东西。”
“是小穗啊”
禾穗展开报纸,露出新鲜饱满的番茄:“优子奶奶说,新打的米,还有刚摘下的番茄最好吃,让我给邻居们拿些来。”
“啊,谢谢……进来坐吧。”
麦花给她倒了杯茶,又从厨房壁橱里拿出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脸上带着歉意:“你替我谢谢优子,这是我自己做的西瓜酱还有馍馍,也算不上啥好的东西,你们晚上吃啊。”
“肯定很香,”禾穗点点头,笑着接过,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小秋,她怎么了?”
“小秋,她”
小铃铛扯了扯麦花的衣角:“妈妈,我还想吃糖糖。”
麦花摸摸儿子的小脸:“只能再吃一块知道嘛?”
小铃铛点点头,跑回去又拿了块,他脸上沾着花生粒,眼睛大大的,坐在门口吃。
“地上凉,到床上坐着!”麦花过去拉他。
“不,我要坐这儿,等姐姐。”
沉默了阵,麦花没再阻拦,回到桌边坐下,她忽然问:“小禾,你有弟弟妹妹吗?”
禾穗说:“有一个弟弟。”
“你带过他吗?”
“没,”禾穗摇头:“他是我妈再婚后生的,我俩不熟。”
麦花愣了下,欲言又止,“我在想,有些事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是说,”禾穗猜测:“让小秋带孩子?”
麦花嗯了声,“我下头有三个弟弟妹妹,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帮着带他们,小时候,我娘就和我说,我上头只有哥哥,男人不懂咋带孩子,我是弟弟妹妹的长姐,姐姐生下来,就得帮着照看弟弟妹妹,我也没念过几年书,没啥子文化,爹娘咋说,我就咋做,可是小秋和我不一样,她聪明,学习好,有理想,她的人生应该多姿多彩,不该像我这样。”
禾穗突然说:“我们的人生都应该多姿多彩。”
麦花诧异地抬眼,苦笑着:“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年轻,我这辈子,已经就这样了。”
女人眼底的光像是被风吹熄灭的烛火,变得黯淡。
然而此刻,禾穗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见麦花时,心里的感觉非常复杂。
她身上带有很强的反差感,依然年轻的脸庞,却布满皱纹,三十几岁的身体,却生了双像七十岁老人的手。禾穗想知道,这个女人是如何活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但禾穗想,应该和麦花的过去有关。
也和她的婚姻有关。
她被父母灌输的思想锁了起来,关进了一个被美化为“女孩就该怎样”的笼子。
对麦花来说,那个笼子是给她精心设计的圈套,一个由“孝”字和“服从”构建的传统女性角色。要是违背,就会被惯以“忤逆”和“不守妇道”的历史骗局。
禾穗想到总有讨债的来找麦花,便问她:“你想过带着孩子搬家吗?”
麦花没想过。
她是嫁过来的,还能搬去哪儿呢?
麦花无奈地叹口气:“除了这儿,我没地方去。”
“除了在这儿,哪儿都可以去。”禾穗这样说。
“我除了种田,也莫得其他本事。”她摇摇头,像是说算了,就这样吧。
“你想让小秋和她弟弟,也继续种田吗?”
“不!她姐弟俩必须走出去!”一向懦弱的麦花突然间语气激动。
“为什么,不能是你和他们一起呢?”
“我的根儿在这儿,我没可能的了……”
“你的根不在这儿,麦花姐,你只是嫁到这儿,但嫁人并不等于把你关在这里。”
“我带着俩孩子,去了其他地方,会被人说不好听的。”
“所以,不是你不想走出去,你是不敢走出去。”
一语道破。
麦花愣了愣。
她的心被“不敢”两字戳中了。
“秋儿比我聪明,她念书好,没有我,也可以去更大的地方。”麦花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她知道自己失手打小秋的原因,是那个不想被任何人提起的词汇:
“生育。”
去镇里做工的时候,听说她家里事的工人,都说麦花这女人命好苦,从小伺候弟弟妹妹长大,刚成年就被哥哥卖了,本指望有个男人能依仗,给他生了一儿一女,那个男人却和别的女人跑了。
她厌恶自己的名,觉得那一定是父母从出生起,就为她下达的诅咒。
可“喜欢生孩子”几个字,却从自己亲生骨肉的口中说出,那么的刺耳,那是往她心头扎刀子,她可以忍受旁人对她的议论,但接受不了她的孩子,也这么说自己。
但她为啥,为啥就不敢回怼那些背后议论她的人呢。
因为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小时候,母亲就说:“世上最可怜的人,就是被男人抛弃的女人。”
她被哥哥打的时候,父亲说:“男人天生就该管教女人,一定是你做错了啥事,惹怒了你哥!”
后来,她又被丈夫打,想起父亲的话,不是她不想求助,是她知道求助也没用,而且,她还能求助谁呢,她哥永远会站在丈夫那边,说男人本来就该管教女人。
嫁了人后,她与原来的家庭决裂,这么多年都再没回过那个家一次。
后来,她被丈夫抛弃,回了趟老家,哥嫂把她赶了出来,说她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这么丢人还有脸回来。
她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家。
还是女娃时,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的,成家后,她就成了泼出去的一盆水,婆家不把她当自己人,娘家也回不去。
“麦花阿姨,你识字嘛?”禾穗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识得的。”麦花望着眼前那双干净的眼睛,心头忽然有些酸涩。
“我想送你一本书,等会儿我拿来,你有空了慢慢看,不急着还。”
麦花似乎有些意外,还有些不好意思:“什么书啊?”
“我们办读书会时,小秋也常来,那是她很喜欢的一本书,书名叫《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
作者有话说:
盛夏村娱乐小报今日播报: 中秋倒计时,盛夏村月饼内卷大战全面开打,美食战况持续升温~麦花家剧情更新~在大家忙着过节的时候,优子奶奶似乎瞒着大家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除了中医外,她还即将解锁新皮肤~感谢追更的小天使~本章有红包包掉落哟!
第44章 风中的衫 这样一个人
那天夜里, 禾穗把书送给了麦花。
接下来几天,干完活儿的档口,麦花就坐在田埂上, 翻看那本书。书不算薄,一开始, 麦花觉得自己肯定看不完, 但才看了几页, 便渐渐入了迷。
书里的女主和她很像, 她们都在脏乱不堪的环境里长大, 有暴力倾向的哥哥、对此视而不见的父母、想要驯化自己的教规。
但她没有书中的女主那么有勇气,能靠着自己, 走出那片山,凭借教育破除锁住自己的“笼”。
她只是从一座山,来到了另一座山。
她明白了禾穗让她读这本书的用意,小秋也一定是从书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孩子可以用双脚走出生活的山, 可一辈子需要多少勇气, 才能走出父母的山?
驯化, 就像遗传性病毒,她从父母那儿继承了病毒, 又传染给小秋。
她厌恶年少时被困住的自己, 却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父母的翻版, 甚至在潜意识里, 也想把女儿驯化成少女时期的自己。
傍晚,麦花把弟弟暂时放在了优子家,自己骑车去接几公里外的小秋。
麦花等在中学门口,不多时,便看到小秋走了出来, 她正要上前,却见小秋被几个人扯住校服,拽进了旁边的巷子。
“作业拿出来吧!知道你早就写完了,班长!”
巷子里,除了小秋,还有三个高个子女生,最前头的短发女孩一把夺过小秋的书包,拉开破旧的拉链,翻出作业本,满脸嫌弃地把书包丢在地上。
“还有明天的数学考试,我坐你隔壁,知道该怎么传答案吧?”
“还有我的,也得传给我一份,知道吗?”另一个红头发的女生说着,抬手在小秋胸口用力戳了戳。
小秋像是早就习惯了,弯腰捡起书包,老实地说:“我不想作弊了。”
“什么?”
短发女揪住小秋的马尾:“你说不想就不想了?忘记每周让你过来给我写作业,给你钱的人是谁啦?这会儿还装起清高来啦!你个没爹养的穷逼,也敢在这儿跟我摆谱……”
“你们干什么!”
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秋猛地睁大眼睛,母亲不知从哪儿冲了过来。
麦花挡在小秋前面:“谁教你们动手的!你们老师呢!跟我去见你们老师!”
几个少女面面相觑。
领头的短发女轻嗤了声:“阿姨,你谁啊?!”
“妈?”
小秋讷讷地喊了声。
“小秋不怕啊,妈妈来了,妈妈会保护你的。”
“原来是穷窟窿的妈啊?”短发女不屑地点燃了烟,穷窟窿是小秋在班里的外号。
麦花大声吼了起来:“你们说谁呢!”
几个女生笑着不说话。
“你们凭啥对我女儿动手!”
“妈,我自己能处理……”小巷外围观的人瞬间多了起来,小秋并不想引人注意。
麦花却没有作罢,她将小秋紧紧护在后头,眼神骇人。
“你们刚刚说的我听到了,我家秋儿,她是没有爸爸!那就是你们看不起她的理由吗!是谁告诉你们,没有爸爸的孩子就低人一等的!你们有爸爸的人,不是都没有她成绩好吗!”
“我们家是穷,但看看你们,穿着名牌像个人,做的咋都不是人事呢?我的秋儿可是我们村里最厉害的孩子,她一岁多就会识字,小学就得了奥赛第一名,她是因为离家远,才没有去市里的重点中学,当时校长都来家里,希望她可以去,我知道,她是想要照顾妈妈和弟弟,才放弃了去那么好的学校读书!”
麦花眼眶红着,不顾多少人在看,胸口起伏着对那几个女学生说道:
“我的秋儿,她是天底下最体贴最懂事的孩子,你们怎么可以欺负我的孩子!你们怎么可以,因为她的家庭,就欺负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她没有爸爸,不是她的错,你们凭啥这么说她!你们凭啥!”
小秋愣住了。
长这么大,她从没听过母亲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而且那么大声,不可退让。
村里的人都说,她的母亲脾气软弱。
她母亲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哪怕对她无礼的人,她也不会发火。
哪怕命运对她再不公,她也从不会为自己争一争。
许多次,她去母亲工作的厂里,听到那些员工当着母亲的面议论着,话说得刺耳,那时,小秋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可以反驳几句,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
她一直觉得,是母亲的容忍和懦弱,造成了他们家被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话。
哪怕有人当众拿母亲被丈夫抛弃的事开玩笑,在小秋的印象中,麦花也从不会站出来为自己辩驳几句。
她强忍了一辈子,懦弱了一辈子。
可就在今天,小秋第一次见到母亲红着脸,站在人群中和别人争吵的样子,她看着母亲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把所有力气都使了出来。
那几个女生不屑地想要推开她,她的母亲面红耳赤,挡在自己前头,不顾形象地与她们扭打在一块儿,连小秋都惊到了。
***
回家路上,麦花带着小秋骑在坑洼不平的小路上。
有几个坡有些陡,母亲费力地蹬着。
她看着母亲因为常年干活佝偻的后背,目光挪到她握着车把的手,枯槁的手背,那儿有一道烧痕。
应该是打架时被女生的烟头烫伤的。
突然,小秋想开口说点儿什么。
“晚上想吃啥呢?”麦花蹬着车,扭头问。
也许,她和母亲一样不会表达吧,但她知道,那句话,代表着母亲向她求和。
小秋把刚刚想说的话咽下去,闷声道:“都行。”
“今天是中秋呀,你不爱吃月饼,说一样你想吃的吧,妈回家给你做。”
小秋眼睛有股涩意,她眨了眨,故意让声音听不出端倪:“汉堡。”
“汉堡啊!牛肉还是鸡肉的?”
“牛肉的。”
“行!回家就给小秋做。”
母亲做的汉堡,并不是外边汉堡店的那种。
傍晚,小秋看着手里比手掌还大的“汉堡”,又看看弟弟手里的另一个“汉堡”。
那是一种烤的酥脆的烧饼,中间夹了蔬菜和牛肉的食物。
小时候,麦花带小秋出去玩,路过城里一家麦当劳。
小秋说,她想吃汉堡。
麦花回家做了,告诉小秋:“这个就是汉堡,汉堡店里卖的也是这种。”
直到小秋初中第一次到同学家过生日,吃到了真的汉堡,她才知道,只有她家把“饼夹菜”叫作汉堡。
麦花还经常把只有面粉的汤,熬成奶油状,告诉她这是奶糊。
直到有次,她看到母亲把面浆倒进热锅里,才知道里头根本没有牛奶。
“好吃吗?”麦花期待地眨眨眼。
弟弟开心地点头。
“你俩慢慢吃啊!”
小秋注意到母亲又走去厨房,端出来一大碗猪脚米线,碗很烫,她放下碗,着急地摸了摸耳朵,桌上摆了只小碗,麦花把米线和两块猪脚盛进小碗里,又把剩余的那个大碗推到小秋面前,小碗搁到弟弟前头。
“秋儿,配着汤一起吃吧!”
说完,麦花像往常那样,回厨房继续忙活。
看着面前一大碗猪脚米线,小秋忽然鼻子发酸。
整张桌上,没有母亲的碗。
她望着母亲在厨房里微弯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口那把没丢的破伞,想起每次母亲撑着那把伞,去厂里做工,工友故意大声笑话她的声音。
那时,小秋看着母亲不在意似的,也和他们开起玩笑,好像没把自尊当回事。
她想给妈妈换把新伞。
她答应帮人写作业,然后就可以得到一些钱。
虽然不多,但只要攒着。
妈妈就不用为了她的学费,低三下四去跟别人借了。
她不想自己的妈妈,因为她没有了自尊。
那天她口不择言,明知道妈妈最痛的地方在哪儿,她偏要往那儿戳。
她总是在比较自己和弟弟,谁在母亲心中的分量更重,习惯用母亲准备的餐食来衡量。
总觉得,弟弟是比自己得到更好更多的那个。
可她的母亲,又得到过什么呢?
即使母亲将好的留给了最小的孩子,可在自己小的时候,母亲也是做着同样的事。
时至今日,小秋突然意识到,母亲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份汉堡,一整碗猪脚米线。
她从来什么都没舍得给自己留。
小秋走进厨房。
麦花回头找抹布时,吓了一跳:“秋儿,你咋站这儿啊,米线味道咋样,够不够吃?”
小秋没说话。
麦花弯了弯眼,又问:“是不是太烫了,要不要妈给你拿个勺子?”
麦花转身去拿勺子,餐具在橱柜里头,要掀开布帘子去拿,就在麦花抬手的时候,她感觉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了自己。
小秋力道很小心,甚至有些生涩,她已经很久,没好好抱过她的妈妈。
母亲的布杉上,带着土地的味道,一点皂角味,很柔,很暖。
麦花僵硬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听到小秋用笨拙的语气保证:“妈,你放心,我一定会考上好大学,以后让你过上好日子。”
妈,你再等等我。
***
中秋这日,优子去邻村几户人家瞧病,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山路边的芒草被风吹得很低,有人家开始点灯,灶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优子背着药箱,手里拎着别人硬塞给她的一袋板栗,路过柳湾村时,瞅见前头围了不少人。
那是栋两层高的木屋,院墙用篱笆围着,种满了凤仙和秋海棠。
花开得热闹,红的、粉的、白的。
人群里,有人捂着鼻子,有人伸长脖子往里看,又很快退回来。
优子停下脚步,问旁边一个挑水桶的妇人:“出啥事了?”
妇人一见是她,压低声说:“哎哟,优子阿嬢,莫看了,屋里头死了人。”
“谁?”
“住这儿的林老太。”那妇人把水桶搁地上,皱着眉:“她一个人住,怕是走了有七八天了,今天路过的人,闻到味道不对,才叫人撬门进去。”
正说着,屋里出来两个壮汉,抬着副担架,脸上蒙着布,担架盖着草席。
围着的人一阵后退。
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刚跨出门槛,便扶着墙蹲下去,大呕起来。
“恶心死了”其中一个喘着气说,“床上、被子、地板缝,全是蛆!屋里头那味儿,肺都要熏烂。”
另一个说不出话,只摆手,眼睛熏得通红。
俩人缓了好一会,摇着头将那担架抬走了,优子问妇人:“老人家的后事,准备怎么安置?”
妇人叹了口气:“还安置啥呀,她儿女早些年就出去了,听说在外头做生意,好几年都没回来过,老太太脾气也怪,不大爱跟村里人来往,人都这样了,找个地方埋了就算了。”
“没人给她换身衣裳?”
“哪个敢啊,”旁边的村民说:“你刚没听见?身上全是虫子,谁受得了。我刚听说了,村里已经给她儿子打了电话,他儿子说让村里看着办。”
优子没说话。
担架已经远了。
那道院门还开着。
晚风从屋里穿出来,把院里挂着的衣裳吹得轻轻响。
细细的麻绳上,挂着几件做工讲究的长裙,像是老人家自己做的,布料颜色浆洗得有些旧了,但十分干净,领口的线似乎是新添的。
优子站在院外,隔着几步,瞧见屋内的摆设。
堂屋不大,墙上挂着老式挂钟,还有些树皮和松果做的装饰画,几张旧照片。
下头的破旧木桌,铺了张素净桌布,花瓶里的鲜花已经枯成了褐色,落了一桌花瓣,花瓣轻飘得像褶皱的碎纸,被风簌簌吹到地上。
桌上,还有本摊开的书,一副叠好的老花镜。
优子收回视线,慢慢看向院里的植物。
月季攀在竹架上,枝条被人用布条一条条仔细缚好,石榴树下的水缸里,搁着小水瓢,瓢柄磨得光滑。
院内空地上,晾晒着干货,还有准备做月饼洗好的模具。
它们就那样好好地,等在夕阳里,似乎还盼着主人来收。
石阶上放着双老式布鞋,鞋帮的布面已经起毛了,鞋面却很整洁,两根白色棉绳系成规整的蝴蝶结。
这样一个人,生前应当是讲究的。
从那些留下来的生活痕迹里,优子几乎可以想到,她是如何度过一日的。
她也许每天早晨会先扫院子,再给花浇水,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煮一餐饭,然后洗衣,收拾屋子,最后坐到窗边,读几页书。
也许中秋前,她还想着,等今年的月亮升起来,要在院里摆张小凳,做些月饼慢慢吃。
可她离开时,没人知道。
到最后,连身干净衣裳也没来得及换。
***
回到盛夏小屋时,院子里已经亮了灯。
厨房热气扑出来,窗玻璃上蒙了层薄薄的水雾,枸杞和大福在小院里互相追着玩。
福笙端着烤得焦黄的云腿月饼,往小院的桌上摆,瞅见优子进来:“阿奶您可算回来了,再晚点,我就要以‘试毒’的名义把月饼吃光啦!”
禾穗听见声,从屋里探出脑袋报告:“她已经试过三轮了,目前身体健康,胃口亢奋!”
福笙回头朝禾穗吐舌头,苏勤惠提了几个食盒出来,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庆:“这是刚做好的月饼,谁跟我一起给邻居们送点儿?”
“我去!”禾穗举手。
福笙也报名:“我也去吧!”
禾穗故意逗她:“你还是在家吧,我怕半路上这些月饼小命不保。”
福笙哼了声。
等送完月饼,勤惠同禾穗回到小院。
一大锅菌子炖鸡端上来,锅盖掀开,香气满院飘香,火腿片、竹荪和野菌子,随着还在沸腾的汤水轻轻翻滚。
小桌换了新桌布,瓦陶罐插着几支野花,除了鸡汤,还有李婶下午送来的木瓜酸汤鱼、黄姐做的烧椒茄子、姜吉大婶煎的糯米糍粑、凉拌木姜子鸡丝,一大壶桂花米酒。
竹筛里盛着她们现烤的月饼,云腿的,玫瑰豆沙的,表皮烤出细细的裂纹,靠近些,酥皮的奶香让人直吞口水。
禾穗把收音机抱出来,调到她们常听的频道,正在播中秋晚会。
月亮已经完全出来了,四人边赏月,边吃饭,枸杞和大福正埋头享用勤惠和禾穗给它俩做的中秋套餐。
福笙忍不住又拿了块云腿小月,掰开,云腿馅儿油润发亮,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我宣布,这个月饼将获得我人生挚友的资格!”
禾穗夹了筷烧椒茄子,放进优子的碗里:“你的人生挚友名单是不是有点儿挤?昨天的油条虾,前天的包浆豆腐,上周的葱油面还排着队呢。”
福笙却理直气壮:“真正成熟的人,会给每种美食一个名分!”
“行,”苏勤惠盛了碗汤,笑吟吟地:“那你先给这碗鸡汤一个名分,菌子是小祝早上送来的,说今年雨水好,山里长得鲜。”
福笙把碗接过去,刚喝了一口:“我宣布!它是正宫!”
禾穗差点被米酒呛到。
苏勤惠也哈哈笑起来。
禾穗笑着笑着,发现优子好像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优子阿奶,”禾穗放下杯子,“您是不是累着了?”
优子眨眨眼,脸色看不出端倪:“我可是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家,走一天路,累了也不稀奇嘛。”
“您可别那么说,”禾穗咬着脆脆的糍粑:“您那身子骨比我还好嘞,我要是走一天山路,回来估计端碗的力气都没啦!”
苏勤惠给优子夹了块鱼:“村里灯节快开始啦,有虎会苑那边也约好了,我们吃完饭去猜灯谜、玩投壶,你要是歇够了脚,和我们一道呗?”
“我就不去咯!”优子抱起脚下蹭她裤腿的猫:“你们都走了,枸杞咋整,我得陪它。”
“阿奶?是不是上了年纪,熬不了夜啦?”福笙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熟人才敢有的亲昵。
优子瞥她:“谁说我熬不了夜,我是怕去了啊,谜面没挂稳,都被我猜完咯!到时候你们多无聊啊。”
“阿奶呀,”禾穗立刻捂住胸口,往后一仰,像是中枪:“您这张巧嘴儿,月饼被吃了都要反省自己不够甜。”
优子笑眯眯地拿起玫瑰酥月,优雅吃着:“赢了彩,奖品记得给我拎回来啊,我在家等着检阅哦!”
“听说今年彩头是红包哟!”苏勤惠说。
“呀,那感情好,”优子撸着猫脑袋:“那我和枸杞就在屋里头,坐以待币。”
***
饭后,三人换了衣裳出门。
院门关上后,盛夏小屋慢慢静下来。
录音机还开着,有人在唱歌,歌声落在院里,显得很薄。桌上的碗筷已经收走,剩下一只没吃完的玫瑰月饼搁在小碟里,表皮凉了,香气也淡下去。
优子关掉录音机。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手抄本。
里头的书页,已经被剪报贴得鼓了起来,纸张新旧不一,有的已经发黄,油墨也模糊了,有些是近几个月的。
优子苍老的手背,慢慢翻过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纸页——
有盛夏村第一次被评为“先进模范村”的报道、乡镇卫生院招募义诊医生的消息、留守儿童心理健康的专栏,还有禾穗被媒体转载的文章。
翻到中间一页,她手指停住了。
那张剪报不大,夹在几则乡镇新闻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是则广告,排版很朴素,没有图,只有几行小小的字——“临终关怀与告别整理”培训课程,面向有意从事安宁疗护、遗容整理的人士。
下面附着一个电话号码,印刷的数字,用红笔圈了起来,墨迹有些褪了。
优子的手指在那串数字上轻轻划过,然后,她走去客厅,将本子摊在桌上,拿起电话。
窗外有风,吹得院里的无花果叶子沙沙响,远处灯节的锣鼓声隐隐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时而高起来,又被夜色放低。
第一次,电话没人接。
第二次,依然是忙音。
优子把听筒放回去,坐了会儿。她望向窗外,院里夏花的颜色慢慢被秋意稀释,花瓣贴在泥土上,混着泛了黄的叶子。
第三次,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有人接起:“喂?您好,这里是临终关怀服务中心,请问您有什么事?”
那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温和,带着职业性的耐心。
优子握着听筒,喉咙轻轻滚动,她坐直了些,另一只手按在手抄本上,掌心压在那则剪报的边缘。
“您好。”她说,“我想,报名。”
对方似乎顿了顿,确认道:“您是说,报名临终关怀的课程吗?”
“是。”
“好的。请问您之前有做过相关服务吗?比如 hospice 照护、遗容整理,或者有过相关的从业经验吗?”
“没有。”
“您是从事哪方面工作的?”
“我是名乡村医生。”
“啊,这样,”对方轻声说:“那已经很难得了,我们这边课程分两个方向,一个偏临终陪伴和家属沟通,一个偏告别整理,包含基础清洁、仪容修整、遗物整理和告别仪式协助,您想了解哪一种?”
“都想学。”
电话那边静了一瞬。
“那我需要登记下您的基本情况,方便留下您的名字吗?”
“张优子,”她一字一句说着:“弓长张,优哉游哉的优,君子的子。”
“年龄呢?”
“八十五岁。”
对面明显停住了。
优子将听筒握紧了些:“请问,是对年龄有特殊要求吗?”
“哦不是,是这样的,”对方连忙解释,“关于这个工作,我得提前跟您说明下,遗容整理和临终关怀服务,没有外人想的那么轻松,它会接触病痛、死亡,也会接触家属的情绪,还需要长时间站立、搬动身体、处理比较复杂的现场。您这个年纪我能冒昧问问,您为什么还想来学这个呢?”
优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灯节那边传来一阵喝彩声,大约是谁猜中了灯谜。
优子面前点着盏小灯。
暗黄的光,落在老人脸上,她眼神清明,银白的发梳成优美的发髻,那件穿旧了的布衣,缝着新换的珍珠扣,指甲剪得干净,清瘦的手腕,戴着檀木珠手钏,她身上没有半点老人味,总带着淡淡的皂香,或药草香,即使年华老去,岁月增添纹路在她额上、脸上,那双眼睛,却总如少年时,那般清秀、明亮。
“人终有一死的,这是每个人都逃不开的课题,大家都怕那一天,我也不例外。我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想办法把人往回拉,见过了太多人对死亡的恐惧。”
“人死了,不过成了一胚泥土,有啥好怕的?真正让人害怕的,是还有眷恋,还有爱,还想再看看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没做完、来不及做的事,还想陪爱的人,再往前走一程。”
“正因为舍不得,人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才会害怕。我一辈子独居惯了,到了这岁数,老天倒恩赐给了我‘家人’,她们和我年纪差得远,我走后,她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活到这个岁数,有些事情,也是最近才敢去做。”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优子的声音依旧沉稳而平和:“人这辈子啊,有太多遗憾,我们用一生来练习告别,告别亲近的人、难忘的回忆,还有那些放不下的爱,但大多时候,许多事情来不及道别。”
“那么,至少在离开的时候,该好好和这个世界说声再见吧。”
优子想起林老太院里飘动的衣服,被抬走的那张草席,也像想起自己的归处,“这不只是个仪式,也不只是份工作。这份职业,是替死者留住最后一点体面,人活着的时候,很多事情没得选,可至少在离开时,得让人体体面面地走。”
作者有话说:
今日小报特别报道:麦花一家遭恶霸上门讨债,全村进入紧急备战状态!神秘高人背后出奇招,盛夏村的村民将如何联手应对?明日剧情关键词:紧张、离谱,但笑点密集!邀请大家进村围观~铛铛~「盛夏村有奖竞猜」小游戏再次上线噜!参与即有游戏币掉落!!猜猜村民们将如何帮助麦花一家解除危机? A.组成乡村版“复仇者联盟”把坏蛋赶出盛夏村 B.报警让警察蜀黍教他们重新做人 C.全村玩cosplay集体飙演技,把讨债的当场演懵 D.在村路上支美食摊,让坏蛋撑到怀疑人生
第45章 一出好戏 盛夏村演技
中秋一过, 早晚便凉快起来。田里的稻子到了最饱满的时候,个个沉甸甸地垂着穗,田埂边还留着晒过的花生秧。
傍晚, 盛夏小屋的厨房里飘出炒菜香,禾穗在煎包浆豆腐, 福笙守着灶膛添柴火, 苏勤惠调了个蒜蓉小米辣汁儿, 等会儿配酥酥的豆腐吃。姜吉婶和黄姐来串门, 带了农场里母牛刚下的牛奶。
“最近咋都没见到优子在家啊?”黄月娥抓了把簸箕里的炒花生, 和她们唠起家常。
“优子阿奶最近不知道忙什么,”福笙拿了小锅, 把牛奶盛出来:“经常出去一天,好晚才回来。”
鲜牛奶表面结了层乳黄色的奶油皮子,奶香味扑鼻,苏勤惠问她们想不想吃炸牛奶?福笙嘴巴最馋, 头个响应, 其他人也想尝尝看, 苏勤惠便将牛奶端去炭火炉上热着。
“是不是又义诊去啦?”李桂英递来木铲和砂糖,帮勤惠搅着锅里的牛奶糊。
“应该是吧, ”福笙想起:“今早她说要出趟远门, 后天才能回来。”
几人正说着, 姜吉风风火火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几包玉米皮,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不得了!不得了!”
李桂英从厨房出来:“姜吉,出啥事了?”
姜吉喘着气,把手里一大捆卷好的玉米皮搁桌上,“哎呦, 优子不是叫我攒着玉米皮煮水嘛,说能祛火气,我这次攒得多,想着给邻居们都送点儿,刚去麦花家,见她魂不守舍地,打听了才知道,她那个死男人”
姜吉锤了锤胸口。
“她男人咋啦,”李桂英急了:“你接着说呀!”
黄月娥问:“是不是那狗东西回来了?!”
“不是不是!”姜吉接过禾穗递的茶,喝了两口,抚着胸:“她男人不是在外头欠了钱吗,本来说好,下个月等地里的粮食收了,再给那帮要债的,谁知道,那帮要债的说话不算话,说明天就要来讨!”
“我看麦花急得哟,饭都吃不下,这地里的秋菜才刚缓过苗,麦花她平时省吃俭用的,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给自己买,还得拉扯俩娃娃,这些人咋这样呢,不让人活吗这不是!”
“他们拿钱倒是痛快,这娘仨后面的日子可咋过?俩娃娃还要吃饭上学,难道让他们拿土填肚子?”李桂英将围裙解了,往桌上一撂:“不行,这事儿咱得想个辙!”
“对!”姜吉也来了劲儿:“我叫上邻居们,大家伙儿商量商量!”
没多大会儿,左邻右舍都来了。
“那帮要债的,是镇上新冒头的,”王阿婆来之前找人打听过了:“叫啥子消灾帮!”
“就是消灾帮!”黑叔说:“我也托人打听了,领头的最近换了人,现在这个,听说以前是杀猪的,后来改行放贷,手底下有几个小弟,专挑老实人欺负。”
“这是新官上任……”姜吉啐了口:“呸!新霸王上任,想立威呢!”
苏勤惠皱着眉:“咱能报警吗?”
“麦花她男人借的是高利贷!白纸黑字按过手印的。”李桂英叹了口气,“而且那帮人精得很,不伤人,就砸东西吓唬你,警察来了,调停几句就走了!”
姜吉抓着食盒里的炒黄豆嘴往里丢,越嚼越来气:“麦花家男人欠了账,她婆家人说,是麦花自己管不住她男人,还指望谁?娘家人说,嫁出门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两家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后来麦花索性都没来往了。我们见她日子过得清苦,说大家凑凑,帮她把钱还了,可麦花死活不肯,说这些年邻居们在生活上贴补了不少,要再让大家帮她还钱,她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
禾穗给大家面前的茶碗添了刚泡好的龙井:“她男人到底欠了多少?”
“二十多万呢!”姜吉婶直摇头,“麦花平时攒的那点儿钱,全填补她男人的窟窿了。”
张家婶子问:“不是说快还完了嘛?”
“本金还了,还有利息呢。”黄月娥叹口气:“说句实在的,还不是瞧着麦花脾气好,家里没人给她撑腰呗!她那个男人和别的女人跑没影了,那些人找不着她男人,就来家里找麦花。”
姜吉气得拍了拍桌子:“没人撑腰?咱几个给麦花撑腰!”
“瞅你这架势,是准备跟人干架啊?”黄月娥瞅她。
“反正我是不怕他们,”姜吉腾地站起来,把袖子撸了上去,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大不了!多叫些人,明儿看看谁欺负谁!”
“你可拉倒吧!”黑叔将她拽下去,“你这弄不好,成了聚众闹事儿,警察回头再把你给抓咯!”
李桂英也说:“咱不能硬碰硬,真闹起来,最后倒霉的还是麦花。那帮人今儿走了,明儿还能来,你能天天坐她家门口?”
姜吉恼了,心里没有主意,干替麦花着急:“那你们有啥好法子,都说说噻!”
福笙一直靠在门边,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冒出声:“这种人我经常打交道,周世昌好赌,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有人来我家讨钱,那帮人,就是吃硬不吃软,”福笙走到桌边的空位坐下:“要不,咱几个演出戏,把要债的吓走,你们觉得咋样?”
屋里静了一瞬。
“演戏?”姜吉大婶眨眨眼。
其他人也眨眨眼。
福笙瞅着大家疑惑的表情,弯了弯手。
约莫十分钟后,大家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张家婶子心里有点儿没底:“这可行不,会不会露馅啊?”
“咋不行?”姜吉对福笙的主意很感兴趣:“不就演场戏吗!年轻那会儿,我还跟黄月娥演过红色娘子军呢!”
黄月娥猛拍大腿:“就是!咱也不动手,不就是演戏嘛!”她很相信福笙,“你说叫我们咋演,我们就咋演!”
“那我准备下剧本,今晚七点,给大家找个地方培训培训!”
李桂英:“成!还在这儿吧,我们吃罢饭就过来集合!”
到了晚上,黄月娥拉上了傻东西四兄弟,李桂英喊上了德福一大家,盛夏小屋的后院乌泱泱地坐满了人,邻居们挨个坐着小板凳,手里攥着福笙写的剧本,听她讲明天要唱的戏。
剧本名叫《以村之名:麦花保卫战之风海行动》
福笙已经把每个人的角色写好了,连人物小传都有,她站在后院的木头甲板上,望向村民们:“表演,可以先从模仿开始,”
等大家看完剧本,她播放起短片。投影仪是从德福家借的,播放的是福笙用剪辑软件剪出的黑*帮电影片段。
“咱们现在没时间系统学表演,可以先学学那个气势。”福笙站在投影墙前,按下暂停:“宁可少说,不要乱说,气场比台词更重要,你们可以从模仿这些影视剧里的人物开始,多排练几次,找找感觉。”
苏勤惠分配到的,是个和她本身性子反差很大的“村头女恶霸”,叫大惠,主要任务是给村民镇场子。
苏勤惠年轻时倒是爱看话剧,但从没演过戏,她两眼发昏:“这可咋演呀?”
“勤惠阿姨,您之前跳过舞,肯定知道,上台后最重要的就是动作和表情,”福笙细心教她:“您就把这次的表演,当成一次舞台亮相,麦花姐家就是舞台,对面那几个人就是观众。您演的是个脾气爆、不讲理、又能镇住场子的女恶霸,先别想台词,把姿势摆出来,您的动作可以夸张些,这只手叉腰,一只脚踩椅子,肩膀别缩,表情越自然越好。”
苏勤惠跟着她学。
福笙看了看苏勤惠的动作,帮她调整:“这儿,下巴再抬高点,对……就是这样,看对方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就会很‘目中无人’。”
苏勤惠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到五秒,自己没绷住,捂着嘴笑了:“我这辈子也没这样看过人。”
“没事儿,您就按我给你的片段先练习练习,找找感觉!”
苏勤惠跑到旁边,反复拉动视频的进度条,她下巴抬着,尽量让表情不绷,对着镜子不断调整着眼神,渐渐地,还真有几分不好惹的气势出来。
姜吉婶的角色好办,让她本色出演就成,福笙说,就是演得要再跋扈点,姜吉收到指示,拍着胸脯向大家保证:“明天绝对给他们个下马威!”
禾穗的台词不多,以前她都是写故事的人,这次成了演故事的,心里倒有点新鲜。
福笙把她拉到全身镜前,帮她调整姿势和表情。
“记住,”福笙和大家总结,“咱们不是要干架,是要让对方觉得,麦花背后的人不好惹,气势到了,这戏就成了一半。”
排练到深夜,大家才各自回了家。
***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田野上涨了层光雾,几只鸟蹲在电线杆上,懒懒地叽啾。
老黄牛春野正在村道上溜达。
它慢悠悠地踱着步,嗅嗅路上的野花,往田里转了转,到溪边喝饱了水,最后晃到岔路口的木牌旁蹭痒。
木牌尖尖刚好能蹭到它耳朵后够不到的位置,春野舒服得眯起眼。
两个木牌,其中一个写着“盛夏小屋往前50米”,箭头指着西,另一个写着“麦花家往前200米”,箭头指着东。
春野蹭倒了盛夏小屋的木牌,接着开始蹭第二个。
鱼叔出来寻它时,远远喊了声:“春野!回来——”
春野甩甩尾巴,假装没听见。鱼叔上去牵它,它忽然犟起来,一使劲儿,在木牌上撞了几下,等春野被牵走,剩下那个站着的木牌,箭头从指向东,变成了指向西。
***
来要债的王憨带着小弟傻柱,正走在乡间小路上。
这俩人都是头回到盛夏村要债。王憨最近刚接手这片业务,名字里虽然带个“憨”字,长相却挺精明,小眼睛,薄嘴唇,走路时双脚外八,显得脑子有点儿不大好使。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黑色紧身衣,勒出不明显的肱二头肌,脖子上还挂着条掉了色的金链子。
傻柱跟他后头,东张西望:“大哥,这村咱们头回来,不会走错了吧?”
“错不了,”王憨按照地址走到岔路口,指着那牌子,“这不写着呢吗?麦花家,往那边走……瞧见没,就那家!”
二人加快脚步,走到院门口,傻柱抬起脚,哐当踹开了院门。
“大哥,这院子收拾得挺美啊,你看,还种了好多花呢!”
王憨瞅了圈,院子里种了海棠和绣球,还有棵无花果树,房檐下挂着秋千,晾着几件女人的衣服,院里还养了只鸡,那鸡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个看门鸡,看到院里来了不速之客,从树上飞下来啄他,王憨挥手赶走鸡,那鸡又扑了过来,王憨恼了,拿出打火机点火,“去你的,再过来老子给你烧了吃!”
威胁完鸡,他目光落到小屋那扇半掩的木门上,抬了抬下巴:“去,把门给老子打开。”
等了几秒,没见动静。
王憨转过身。傻柱还蹲在那儿捣鼓花草,他捻起朵海棠,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满脸陶醉。王憨火了:“把门打开去!”
傻柱赶紧把花一丢,屁颠屁颠地跑到门边,抬腿又是一脚。
谁知木门本来就没关严,傻柱一脚踹空,整个人跟着往里栽了好几步,哎呦了声,差点摔成个狗吃屎。
屋里打盹的枸杞被吓得弹起来,闪身钻进书柜,露出琥珀色的猫眼,警戒地往外瞧。
“踢啥踢,踢坏了不用赔啊?”
王憨朝着小弟傻柱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傻柱捂着脑袋,苦着个脸:“大哥,你昨儿不是说,进屋前要先吓吓里头的人吗!”
“那你看看里头有人吗,就吓吓吓!想吓死谁呢!吓死我啊?”
见王憨手指着自己,傻柱的脑袋立刻晃得不浪鼓似的。
傻柱杵在前头,一瞧,屋里确实没人。
“起开!”王憨扒开他,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王憨在客厅晃悠了圈,越看越新鲜,“瞅着这布置的,嘿,还挺像个文化人儿。”
“老大,你看这熏炉,挺别致啊!”
王憨拿起熏炉,左右转了转,还拿手敲了敲,又放回去:“等会儿人回来了,第一个就砸它!”
二人转悠到竹墙边,脚步不约而同地停在那副横挂的草书前。
傻柱抻长了脖子:“上头写的啥玩意儿?”他他盯着字,一个个念过去:“看、在、狗老大,这也不是个成语啊?”
王憨白了他一眼,指着那幅写着“春色独好”的草书说:“会看不会?有没有点儿文化?毛笔字儿,哪有从左边开始念的,你得从右边儿!”
王憨很有文化地背着手,大声念起来:“你看,这写得多明白:好狗在看!”
“卧槽!它骂我们!”傻柱这会儿倒不傻了,指着王憨:“他骂你是条好狗!”
“去你丫的,你才是好狗!”
傻柱抱头鼠窜,瞅见隔壁那幅“有虎会苑”,这回倒记得从右边开始念了,可他看了没两秒,立刻瞪大了眼睛:“我靠!”
王憨皱眉:“又咋了?”
傻柱指着那幅字,满脸惊恐:“有屌会死!”
“老大!这屋主是不是故意诅咒咱们啊!”
王憨赶紧挪开了眼:“行了行了,别研究了!就你那点文化,不够在这儿丢人显眼。”
他挪了个蒲团,坐下来,打开小桌上的茶叶盅,闻了几下:“嗯?这茶叶不错,去,弄点儿泡上,等人回来!”
***
几乎同一时间,村道上驶来了辆黑色轿车。
车停在村口,下来了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五十出头,穿着旧式的劳工布工作服,脚上蹬着双半旧的解放鞋,这位是市局来调研的柴主任,跟在身后的,长得年轻些,黑色POLO衫,银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本地中学的刘副校长。
“柴主任,您这也太低调了。”刘副校长关上车门,赔着笑说:“也不提前跟村里人打声招呼。”
“就是随访嘛,看看真实情况,”柴主任摆摆手:“提前打招呼,人家还得张罗,不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这身行头咋样?我年轻时下乡,就在咱清荷镇,那会儿下地干活,穿的就是这身。”
“好!特别接地气!这么多年没回来了,您感觉是不是特别亲切?”
“亲切啊亲切!”柴主任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笑得满面春风:“感觉乡下的空气都是甜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他们看见有不少外地人在学习给有机蔬菜做生物驱虫,也听志愿者们介绍村里的“技能换宿”项目,遇到几个新入住的村民,还停下来扯了几句家常,顺便尝了尝刚摘下来的蔬果,最后才走去麦花家。
路上,刘副校长没少夸小秋和盛夏村,
“小秋这孩子啊,特别懂事!成绩一直我校第一,小秋的妈妈也特别淳朴,就是家里的情况确实困难,但孩子有志气,绝对是我校模范生代表,还有咱盛夏村,柴书记,您来一趟也不容易!等会儿可得好好感受下,咱这儿独特的民风民情,保证您来一次就忘不了”
柴主任在前头听着,频频点头。
到了麦花家门口,柴主任看着院墙掉了的土坯,院子里晾的衣服已经很旧了,有几件还拿补丁打过,不知不觉想起了自己儿时的求学经历,内心感触颇多。
刘副校长上前敲门。
小秋早就被麦花安排好,清早带着弟弟去了镇上,此时屋里只有麦花和苏勤惠,听见敲门声,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勤惠压低声:“别慌,按计划来!”
麦花深吸口气:“好!”
门外,刘副校长收回手,心里有些纳闷:“这咋没人开门啊,不会不在家吧?”
柴主任笑眯眯地说:“我来,”他上前,声音拔高,“请问,麦花在家吗?我们是来家访的。”
屋内,麦花和苏勤惠握着镰刀,心说:呦呵,要债就要债,小词整的还挺有礼貌,自称来“家访”的。
麦花清了清嗓子,故意声音压粗:“等的就是你们,滚进来吧!”
赵主任和刘副校同时愣住。柴主任是沪城人,平时说话轻声细气,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刘副校长也满脸茫然,里头的人咋知道他们今天会来的?
二人虽然疑惑,还是推开了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半点儿亮,突然——
两束手电光“唰”地照向门口。
柴主任和刘副校长下意识抬手挡住眼,好半天才看清屋内的情况。
只见两个女人,一个手拎镰刀,举着手电,另一个更不得了,手里居然还拎着把菜刀!
苏勤惠单脚踩上椅子,模仿着昨天看的黑*道大哥的腔调:“不是说好下个月吗?谁让你们今天就来了?!”
柴主任转头看向刘副校长:“你们村欢迎客人的方式……都这么特别吗?”
刘副校长也愣了,结巴起来:“这这这是,我也是头回见、头回见。”
“嘀嘀咕咕啥呢!”苏勤惠挥起镰刀,指着他们:“问你俩话呢!”
刘副校长比柴主任更斯文,吓得浑身哆嗦,扶了扶眼镜,老实巴交地交待:“我们确实是临时起意的,没跟你们提前打好招呼……”
苏勤惠换了只脚踩椅子,给麦花示意,让她按剧情往下走。麦花举起菜刀,“啪”地砍在脑壳大的西瓜上。
“看到没!”麦花瞪视两人,“我们盛夏村可不是吃素的,提前来还不打招呼,这儿是你们想来就来的地方吗?嗯?”
俩人汗全下来了,立马乖乖地摇了摇头。
苏勤惠指向那开了瓢的瓜瓤:“听好咯!以后再敢随便来,犹如此瓜——”
说到这儿,她突然卡了壳,侧过脸问麦花:“下面啥词儿来着?”
麦花赶忙小声提醒:“脑袋分家!”
“对!”苏勤惠立刻接上,“让你们脑袋分家!”
柴主任和刘副校长的脸都白了。这……怎么好端端的家访,咋还闹出人命了?
眼看两人已经被震住,麦花赶紧趁热打铁,从腰间抽出提前准备好的皮带,照着福笙昨天给她培训的样子,“啪”地甩到桌上:“我男人欠的债,告诉你们,已经还清了!”她咬着牙,“要是还敢得寸进尺,看到没,我老大,大惠!她可是我们村第一女霸王,她可不是吃素的!”
苏勤惠挺直了腰杆,摆出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大惠,来一个,弄死一个!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给我出去!”
柴主任一辈子本本分分的,哪见过这种场面,转头就想跑:“刘校长,你确定……这是‘淳朴良善’的模范生家庭?”
“我也……也是头回来家里,”刘副校长小小声跟柴主任解释:“小秋这孩子特别淳朴,没想到她妈妈”
就在这时,门外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眼睛的男人。
“哎呀,柴主任!刘校长!您两位真是年轻,走得真快,我紧赶慢赶才撵得上你们”他扶了扶眼镜,“咦?这不是小秋妈妈吗?您,您咋拿着刀嘞?”
麦花愣了。
她瞅见来人,才从凳子上下来:“小秋班主任?”
***
另一边,傻柱正坐在优子家的客厅里打哈欠,下一秒,屁股就被挨了一脚。
傻柱捂着屁股,立马坐正。
“大哥,这家人咋还不回来啊?不是说姓麦的,还有俩孩子吗,要不我们把她孩子绑了?”
“绑什么绑?”王憨嗤了声:“现在啥年代了,咱是文明要债,懂不懂?”
傻柱撇撇嘴,可没过多久,眼皮子又开始打架。他赶紧打了个激灵,回头一看,见大哥正闭目打坐,双手搁在膝盖上,上身挺得笔直。
室内点了熏香,还放着禅意古筝乐。
大哥就是大哥,要债都要得这么有大师范儿,傻柱心里佩服。
谁知下一秒,闭着眼的王憨忽然传来几声鼾响。
“……”
傻柱实在闲得无聊,索性在屋里乱转,摸摸盆栽,逗逗猫,喂喂鱼。
他转到多宝格前,忽然瞅见最高处有个鲜艳的首饰袋,那袋子是绸缎的,绣着精巧的花,还被特意放在高处,一看里头就装着贵重宝贝。
傻柱回头瞅了眼已经睡着的王憨,见他没动静,便踮起脚,悄咪咪地把那首饰袋塞进了自己腰包。
路过那幅字画前,他吓得俩眼一闭,赶紧绕了过去,最后端了盘瓜子儿,坐在小院门口,悠哉悠哉地磕起来。
谁知没磕两口,头顶有只大公鸡落了下来,正扑腾着翅膀,咕咕叫个不停,傻柱抱着头滚到院子里,那鸡战斗力贼强,抓着他头顶的几根毛死活不松手,傻柱疼得抄起院里的笤帚,咔咔往头上猛敲,谁知那鸡偏偏此时飞去树上,笤帚生生打在自己脑门,傻柱哎呦一声,跑出小院,那鸡才没追过来。
傻柱苦着脸蹲在院外的石头上,吐了口唾沫,满身的鸡毛。他正想着怎么对付那只鸡,忽然瞥见远处来了帮人,扛着地里的镰刀、铲子,正浩浩荡荡地穿过田野。
起初,傻柱只是当个热闹看,可看着看着,他表情变了味儿。
“不对啊,咋好像是往这边儿来了呢!”
傻柱心道不好!他拔腿跑进屋里,扑过去晃醒王憨:“大哥!大哥!我知道这屋为啥一直没人了!”
王憨打着哈欠:“为啥啊?”
“这家在跟咱唱空城计嘞!”傻柱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她们故意让咱以为屋里没人,好进来等,还有墙上那两幅毛笔字,就是来羞辱咱俩的!”
“还有这香!”
傻柱突然反应过来,指着那冒烟的熏香,恍然大悟:“我说这香,咋闻着光想打瞌睡嘞,这个姓麦的女人,就是想把咱熏晕在这儿,好来个翁中捉鳖!”
傻柱的脑壳又挨了一拳。
王憨:“你才是鳖!”
傻柱揉着头顶的几个鼓包:“大哥,不信你出去看看!外头有一大群村民,正拎着家伙往咱这边走呢!”
***
“误会啊!天大的误会!”小秋班主任连忙和两位领导解释,“来龙去脉,我刚刚已经找小秋妈妈问清楚了,她们啊,误以为你们是来要债的……”
麦花满脸通红:“柴主任,刘校长!”
两人瞅见麦花手里的刀,下意识地往后退,麦花赶紧把菜刀往桌上一放,又觉得不妥,忙不迭推远了些:“真是对不住!我们平时平时家里不是这样的!哎呀,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说完,赶紧擦了擦凳子:“您二位歇歇脚!我给你们泡茶去!”
赵主任和刘副校长这才惊魂未定地扶着桌子坐下。
“原来是这样啊,”柴主任缓了口气,脸色总算和缓了些,“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刘副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也赶紧点头:“理解,理解,都是为了保护孩子。”
谁知屁股还没坐热。
大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踹开了。
姜吉大婶:“是谁!!!胆敢在我的地界撒野!”
作者有话说:
盛夏村娱乐小报前线播报:一出好戏上半场圆满落幕,压轴登场的村民们正在赶来的路上~轻喜剧刚演完,夜晚剧情突然刷新:一位神秘且急需救治的“新村民”出现,情况异常紧急,直接牵动全村人的心~本章红包包biubiu降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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