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村民 叮,技能交
禾穗是觉得婶婶们误会了什么。
她和她们解释:“他确实这段时间送了几次东西过来, 但那是,想拜托我教咱们村民写短视频文案,所以才三顾茅庐的, 至于吃的他作为村长,主要是想尽下地主之谊。”
她能理解, 村子同龄的年轻男女太少, 村民们瞅见她和祝眠生年纪相仿, 偶然走得近些, 就想撮合一下。
“他哪只三顾哟!他八顾都有咯!”
禾穗急着从婶子们热情的围堵中脱身:“你们真的想多了, 我俩没那个意思。”
***
晚上,回到盛夏小屋自己的房间, 禾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很好,她走去窗边, 看着静谧的村庄。
村民们的玩笑话, 在她脑子里打转。
禾穗不是没感觉。
祝眠生对她的态度, 确实有些不同。不是殷勤,不是讨好, 而是一种……细致的关照。
他会记得她随口提及的小事, 会认真看她写的每篇关于盛夏村的文字, 给出中肯的建议, 会在她流露出焦虑时,用沉稳可靠的声音给她安慰,也会在像今天这样的公开场合,毫不掩饰对她的欣赏和鼓励。
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禾穗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盏棋奁。
在她的过往中,也有许多被异性额外关照的“时刻”。
高中时,有个男生总来问她题。班里同学天天起哄,说那个男生喜欢她。
有次班里的另一个男生找她借英语笔记,那男生看见他们说话,竟直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警告了那个男生,说:“离她远点儿,她是我的。”还转头对禾穗来了句:“以后你的笔记只能借给我,不许给别人看。”
可想而知,这中二的发言引发了班里多大轰动。
她想了下,当时干啥了?
那会儿还没高三,她还没经历被同班同学的造谣和霸凌,在那个简单直率的年纪,她尚未学会把情绪藏起来,脾气里仍带着点锋利。
听完那个男生自诩霸总式的发言后,她直接站起来拿笔记扇了那男的一巴掌,奉送了句:“神经病。”
禾穗其实很迷惑,他们是什么关系吗?她曾有对他表达过好感吗?
他却自以为是的妄想控制她的一言一行,那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让她很不舒服。
之后,禾穗彻底疏远了那男生,连普通同学都没得做。
还有大学毕业实习那年,她好不容易面进一家国企,岗位竞争很激烈。
同组有个男实习生总会对她额外关照,甚至表达暧昧的关心,每次她被上级指派任务,他都会热情帮助,怕她加班辛苦,还会提醒她,有些事交给他来就好,如果她累病了,他会很心疼。
但禾穗很快意识到,这种“关心”的背后,隐藏着这名男同事的企图心,他时常会在领导面前刻意表现的他更能干,暗示禾穗身体不行,扛不住事,好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出局。
包括毕业后第二次搬家,遇到的某位男网红邻居。
起初,他常借着刚搬来、缺这少那的由头来找禾穗借东西,还回来时,会特意带上一块不便宜的冰激凌蛋糕,外加语气温暖的小卡,表达对她的感谢。
这种剧情似乎很符合偶像剧的套路。
可禾穗后来发现,他家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人找上来,前女友一茬接一茬。某次她正好出门,撞见他被三个女人纠缠,这个男人居然一把拉过自己,趁机表白,说他第一次见她就喜欢上了,还很认真地跟那些人划清界限,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在一起。
男网红的眼神真挚,长相帅气,确实很容易让人上头。
但禾穗下一秒就拒绝了他。
只有对感情既不认真、又不负责、还没能力处理好私生活的男人,才会试图用最简单的方式——
拉一个新的女孩子入局。
她不过是他的挡箭牌罢了。
她很清楚,一些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把问题往别人身上推。感情出了岔子,不是先处理好自己那摊乱账,而是急着找一个新女友,让她代替他去面对前任,自己好美美隐身。
禾穗很清醒,眼前表白的男人,不过是试图将她拉入一群女人雌竞的氛围,恐怕她还不是第一个。
生活里,她对这种“疑似好感”,格外警惕。
她有点怕自己会成为后知后觉的傻瓜,更怕祝眠生也会如同过去遇到的男性那样。
如果他对她的好,对她的特别,是建立在“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的基础上,那她会失望,会觉得被算计,会像当年一样,想立刻逃离。
可是……
禾穗闭上眼。
可是,想到祝眠生,她心里并没有那种厌恶和排斥。
他好像,和过去遇到的男性,有点不一样。
但“这一点”,只通过短短两三个月的交往,还无法确定,无法看清。
就算,他曾是她仰慕过的人,可禾穗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在快步入三十的年纪,她更想要的生活状态,是像现在这样,心无所扰地去草地里晒太阳,看蓝天,看麦浪。
在盛夏村有方小天地,有几个知心朋友,做自己喜欢的事,守护她重新对写作燃起的希望,然后,慢慢把日子过亮堂。
感情这东西太复杂,也太耗神。
她不想主动去想,更不想主动推进。
顺其自然吧。
她这样想。
月光静静流淌,禾穗拿起棋奁,对着月光看了看。上头雕刻的娃娃憨憨的,眼睛圆溜溜,望着天,像在期待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
她把它握在手心,那点微凉的坚硬触感,奇异地让她平静下来。
她将棋奁放进抽屉,关好。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
大福趴在脚边睡觉,窗外的夏虫唧唧啾啾地叫着,她的指尖落在键盘上,发出沙沙轻响。
她低下头,专注于笔下的世界。
***
金山面馆正式营业后,禾穗在社媒账号上的一篇帖子火了。
帖子的图文讲述了三代人和一碗面、以及面馆失火后村民们帮忙重建的故事,评论区里,有人被金山几十年的坚守打动,有人想试药膳食谱,还有人直接喊上朋友:周末走起!
没过几天,借着网络的风,这家冷清了小半辈子的面馆,开始不断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
晚上,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炖着药膳的汤锅飘出诱人的香,客人们与金山隔着炉火聊天,听他讲盛夏村的故事,讲这儿的人,这儿的菜田、果子,水水山山,有时聊起来,话茬就延续到深夜。
窗外星子满天,时不时传来面馆里头热闹的笑声。
白日里,面馆外的草地上,村民们农忙结束了,都会来这儿歇歇脚,金山这时候是最高兴的,忙喊孙女端茶、拿点心,乡亲们在面馆聚会、扯闲篇,一来二去地和食客们也熟悉起来。
客人喜欢盛夏村这股人情氛围,都说想多待些日子,村民更是热情,开心地邀请大家来自家做客。
这段日子,凡是家里有空屋的村民,都住着几个外乡人。
金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走路都带着调儿。来面馆吃饭的人也越来越多,凡吃过药膳面的,都夸他手艺好,也夸这店有烟火气。
金山感觉自己啊,每天就跟泡在蜜罐里似的。
这天,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金山刚拿起抹布,准备收桌,忽然注意到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白皮肤的外国姑娘。
金山想起,这姑娘好像很早就来了,一直安安静静地吃,几乎没跟人讲过话。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伤神地望着窗外。
金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哈喽哈喽!”
他憋了半天,额头都快冒汗,才艰难挤出了句:“好阿油?”
那句英文带着浓浓的乡音,在寂静的面馆里显得格外郑重,也格外滑稽。
克里斯汀愣了下,忍不住笑了:“爷爷,我会说中文。”
“啥?”金山眼睛一下瞪圆:“你会说中文?”
“会说,”克里斯汀点点头:“就是说得不大顺溜。”
“谁说不顺溜?”金山竖起大拇指:“说得很顾得,爷爷都听得懂!”
克里斯汀又笑了。
“你这中国话跟谁学的?”
“和我爸,他是东北人儿,我妈是老美那旮沓的,打小我爸就教我说中国话。”
俩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从克里斯汀那儿,金山知道了她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她和母亲搬去了加州,来中国前,克里斯汀曾是一名很厉害的训鲸师,现在是位素食主义者。
为了欢迎这个东北小老乡,金山坚持要给她露一手地道的中华甩面功夫,克里斯汀的座位也由靠窗的角落,挪到了吧台位。
在那儿,克里斯汀听着食材在铁板上滋滋响,仿佛闻到了小时候爸爸做饭的味道。
金山边擀面,边和她介绍盛夏村的好吃好玩的,聊小时候学面的经历,还有村里的趣事。
向来寡言的克里斯汀,笑容渐渐多了起来,她看着爷爷朴实憨厚、一直努力想逗她开心的模样,这些日子,因为拉斐尔离世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些。
面吃完了,金山倒了杯解郁安神茶给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头回喝中草药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苦,到嘴里清新甘甜,喝完,胃里还很舒服。
连着喝了几杯免费草药茶,克里斯汀不好意思,又要了份药膳套餐。
金山摆摆手:“你肚子都用来装茶咯,再吃套餐,哪里装得下,爷爷做份中式甜点给你吃!”
不一会儿,金山端来个小白瓷盅。
盅里颤巍巍盛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花瓣是糯米皮捻的,薄如蝉翼,花心处有团浅黄色的桂花山药泥,上头还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模样和真的莲花没什么两样。
“这叫莲心澄露,”金山眼底嘿嘿笑着:“山药健脾,枸杞宁心,是我这两天刚研发的新菜,你是第一个吃的,不要钱!”
克里斯汀觉得这哪是菜啊,简直就是艺术品!她连连摆手:“这咋行呢?太让您破费了。”
“这有啥破费的?”金山笑呵呵把小勺递给她,“你是盛夏村的客人啊,还陪爷爷聊了一晚上的天,爷爷送你个甜点吃,有啥不行的?快尝尝,看看味道成不成?”
***
锁好面馆的门,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
金山把钥匙揣进兜里,回头问克里斯汀:“住的地方定了没?”
克里斯汀摇摇头。
“去黄姐家的民宿咋样?昨天她刚送走一对小夫妻,现在有空屋,她家院子漂亮,人也好!”
克里斯汀欣然同意。
两人沿着村路走。夜晚的村庄安静极了,只有夏虫在草根底下唧唧啾啾,心里绷着的弦很容易放松下来,空气里有不知名的花香,很清新。
金山边走边和她聊天:“这阵子来的客人可多咯,有个年轻小伙子,前几天来我店里吃饭,说自己刚辞职,以前在公司天天加班,身体熬坏了,每天挤地铁上下班,挤着挤着,就觉得活着没啥意思。”
“还有好些人,爷爷看得出来,心里都装着事儿,有的工作不顺心,有的感情不顺利,还有的就像那个小伙子,觉得生活没意思,他们来了盛夏村,觉得我们这儿风景好,吃的好,邻里关系也好,说待着待着就不想走了,我跟他们说,你们觉得好的这个地方,过去也是死气沉沉的,是我们村长带着我们改变了这个村。”
路过亮着灯的人家,金山就跟克里斯汀介绍:“这家住的是姜吉,性格大大咧咧,热心肠,她家的民宿住着两个搞艺术的老师。”
再往前,是排低矮院墙,墙边晾着竹篮,一树热烈的三角梅探出墙头。
“这是李桂英的家,叫李婶就成,她家后山有片果林,结的果子特别甜,可以去她那儿采摘。”
“那个……大槐树下亮灯的,是田婆婆家,九十咯,村里最会酿酒的就是她,她还会作诗嘞!她养了只小黑狗,叫花仔。”
走过大槐树,路边出现一片竹林。月光下,竹叶影影绰绰。
“这是阿七叔的家,他的傩戏可是一绝,隔壁院墙爬满凌霄花的,住的是鱼叔,他做的果糕啊,你有空一定得尝尝,对咯,鱼叔现在可是我们盛夏村的大网红嘞!找他订糕的人可多啦,老两口忙不过来,最近他儿子也回来帮忙咯!”
“还有那家,”金山爷爷指着田野尽头亮灯的小屋,“那是优子的家,里头住了四口人,优子是中医,大家伙有啥头疼脑热的,都来找她,她有时候爱训人,但其实啊,心肠特别软。”
克里斯汀注意到,爷爷说这句时,眼神也跟着软了下来,带着憨厚的笑。
金山继续说:“新来的小禾姑娘,就住在优子家,小禾的文章写得可好嘞,好多媒体都转发了她的文章,说不定,你们以后会成为好朋友呢!还有勤惠儿,退休后也住在咱村子,她会摄影,网上那些照片都是她拍的!还有个叫小笙的丫头,很会帮人做造型,也是个很好的小姑娘嘞!”
***
黄姐家的屋子在村子东边。
院子很敞亮,种满了花。月季、绣球、栀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拥拥簇簇地开成一片。
院后有一大片鱼塘,月光浮在上头,闪闪亮亮。
二楼是新盖的,木质楼梯,推开门,房间不大,但很有家的感觉,整齐干净的床单、清新的绿植,贴心准备的热牛奶放在床头,衣柜里有好闻的松木香。
克里斯汀站在床边,注意到床头挂着个香囊。针脚细,绣得也好,右下角还绣了个汉字。她认得,是“优”。
路上金山爷爷说过,优子阿奶会给每家送药草香囊。她凑近闻了闻,草药味混在一起,让人很安心。
最让她惊喜的是天台。四角挂着暖黄的星星灯,风一吹,送来茉莉香,靠在藤编的摇椅上,能看到头顶的星辰和远处的田野、树林。
克里斯汀摸到藏在胸口的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
她走到天台边缘,闭上眼睛,用过去习惯与拉斐尔对话的方式,对那条鲸鱼项链轻声说:“拉斐尔,请原谅过去我对你犯下的罪,如还有来世,我愿用一生向你赎罪,希望你,在天堂过得快乐、安好。”
祷告了无数遍,克里斯汀的眼睛被泪水沾湿,她抬头望向夜空,一片星云正缓缓游到她上方,浩大而美丽,仿佛无数次,拉斐尔在那片冰蓝的玻璃缸中游弋的样子。
“拉斐尔”
她喃喃地,不自觉地伸出手去。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风。
她知道,拉斐尔不会为自己留下。
它也不该为自己留下。
它原本属于深海,属于那片人类不该逾越的浩瀚,属于广袤的自然深处。
是她亲手毁了它。
“对不起,拉斐尔,对不起”她伤心地低下头,只能柔柔地握住那枚鲸鱼项链,为过去的罪行忏悔。
***
次日,克里斯汀被黄姐一家喊下来吃饭,为了招待她,黄姐特意准备了一大桌子菜。
煎蛋、葱花饼、金黄的南瓜小米粥,塞满糯米的桂花藕和酥脆的糍粑,还有几样时令农家菜。
黄姐姐笑吟吟地先给她盛了碗粥。
“都是素的,金山老爷特意和我交代啦,他说你不吃荤,尝尝!这些合不合胃口?”
黄姐说着又拿公筷给她夹了块藕,里头的糯米浸着桂花蜜,藕皮软糯掉渣:“这藕啊,我昨晚就煮上咯,桂花蜜是我早上现熬的,可香嘞!”
在美国,克里斯汀也常去中餐馆,但好久没吃过这么地道的中餐了,她看着满桌的饭菜,鼻子有点酸:“谢谢!”
“谢啥呀?”黄姐摆摆手:“你要喜欢,就在这儿常住,包你吃的白白胖胖滴!”
黄姐的儿子同她拌嘴:“妈,人家都够白了,再白都成啥样啦!”
“白是白,但不胖啊,”黄姐理直气壮:“我不得养养!”
“你啥都想养,前天路边捡个猪崽儿你也想养!”
黄姐拿筷子敲儿子的头:“猪崽儿和人一样吗?我养你三十几年了,就会跟你老妈顶嘴,还不如个猪崽儿!”
男人捂着脑袋,转向旁边偷笑的女人:“媳妇儿,妈又打我!”
“妈打你啊,你就受着,”女人可不帮他:“吃饭叨叨个啥,妈做这么多好吃的也堵不上你的嘴?”
男人叹了口气:“你们都不帮我。”
“阿爸,我帮你。”这时候,黄姐的小孙女蹦蹦跳跳地跑到过来。
“哎呦,还是俺家闺女疼我!”男人伸手把小女孩抱起来。
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阿爸,你以后不要逞口舌之快了,多言贾祸,倒霉的是自己。”
“啥子祸?”男人不解。
小女孩歪着头,眨眨眼。
这时候,克里斯汀忍不住开口:“多言贾祸,就是说,话太多,会倒霉,言多必失。”
“你看你,成语都整不明白,”黄姐白了儿子一眼:“还不如人家小老外呢。”
克里斯汀特别认真地说:“黄姐,我是东北人儿。”
满桌人都笑起来。
黄姐模仿着她的口音:“哈哈好,东北人儿!以后咱都是一家人儿!”
***
接下来一段日子,克里斯汀用技能换宿的方式,在盛夏村落了脚。
村里小学缺教英语的老师,她每天上午去上课,孩子们热情地喊她“克老师”,下了课,她就去公共菜园,帮阿婶们摘菜、拔草,傍晚再去食堂帮忙。
每完成一样,手机里那个叫“盛夏生活”的app,就会存入几枚树叶形状的“盛夏券”,村里的居民都可以用技能和劳动换取“盛夏券”。
在公共菜园干活儿、帮村里的公区打扫、给村民们传授技能、为老人做帮扶等,都能获得一张盛夏券,克里斯汀给孩子们教英语课,也能换来盛夏券。
在这里,所有能兑换的物品和劳动服务所得,都是一张券。
拿着券,克里斯汀可以兑换黄姐家的住宿,还能换食材,换村里的手工艺品,换对方愿意拿来交换的体验。
最近“盛夏生活”的软件上挂着许多有趣的交易帖。
新村民有人拿券换了一次摄影入门教学,授课人是苏勤惠。
有人兑换了一次:“听我说废话”的演说家体验,发帖人是沪城来的文静女孩小鹿,兑换人只需要安静听她说完一小时的废话,就可以从小鹿这儿赚走一张”盛夏券“。
还有人用教植物拓染赚来的券,换到了一次奶香小猫咪的亲吻。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要双方愿意,就是等价交换。”
这是“盛夏生活”APP首页的标语,也是克莉丝汀这段日子恍然大悟的一句话。
她找到村委会的石头,想问问他们是怎么想出要流通“盛夏券”的?
石头骄傲地拍着胸脯告诉她:“这是俺们村长研究出来滴,俺们村还成立了个共管账户,给每户村民都发了一定数量的盛夏券,新村民第一次注册,账户就有一张盛夏券,拿着这券,可以换住宿,换体验,但你如果想要更多的券,那就得拿劳动和技能,或者是……俺眠生哥说嘞,拿对方愿意给你交换的东西,来赚。他跟俺说,app后台有算法平衡流通,这样能确保券值稳定,不会滥发,实在缺券的,也能拿现金用浮动比例兑换,应对不时之需。”
克里斯汀听明白了,这几天,她拿着盛夏券跟阿七爷爷学了唱傩戏,换到了黑叔亲手炒的手工茶,还换来一次跟陌生人的拥抱。
她觉得很有趣,于是将村子里的照片连同经历,发布在了ins上,没想到,居然吸引了一批也想来中国的外国旅行者。
克里斯汀在车站接待了他们。
弗雷德和爱莎,是对来自法国的情侣,还有俄罗斯的自由画家阿琳娜、比利时的小提琴手唐纳德。
弗雷德和爱莎是动物护理员,现在在农场帮忙照顾生病的小羊,阿琳娜则在村里开启了绘画课,唐纳德当起了音乐老师。
他们都通过技能换宿的方式,在盛夏村定居了下来。
***
这天,黄姐家摆开了团膳宴,克里斯汀带着几个外国朋友帮忙搬桌椅、挂彩灯。
禾穗到的时候,正瞧见克里斯汀垫着脚支凉棚。她金色的头发用木簪别着,身上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衫,脚上蹬着布鞋,要不是过于醒目的轮廓和蓝色眼睛,真以为她就是村里长大的姑娘。
这是禾穗第一次见到克里斯汀。
虽然半个多月前,就听来串门的姜吉大婶说起,最近盛夏村可热闹咯,不仅来了一批新村民,游客也多了不少,还有一群小老外呢!
团膳还是老规矩,每家带几样菜,克里斯汀的位子刚好在禾穗对面。
这些日子,家家因为新村民和网上的生意忙活个不停,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加上村里人口增加,菜式也比平时更丰盛,长桌很快摆得瞧不见木头原色。
九转大肠、扣三丝、佛跳墙、八宝葫芦鸭、宫保鸡丁的一盘盘端上来,把几个小老外看得瞠目结舌,忍不住狂咽口水。
“来来,给我的压轴菜腾个位子!”黄姐端出了一条二十斤的大鲤鱼,盘子就有半人长,鱼身挺立,鱼头昂扬,造型感十足!
“哟豁!!”
大家都瞪直了眼,德福叔夸道:“黄姐儿,你这是把今年的鱼王端上来咯吧!”
“那可不!”黄姐放下盘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光靠那个自媒体账号,一个月能卖出去之前四五倍的鱼,但鱼王可不得给咱自己人留着!这道菜啊,名儿我都取好了,就叫鲤鱼跃龙门!祝咱盛夏村的新村民老村民,日子越过越红火!”
“好!!”大家都跟着鼓掌。
“那我也来添添喜气!”黄姐刚坐下,姜吉就笑着站起来:“我这道菜啊,叫苦、尽、甘、来!为啥叫这名呢?”
大家伙都瞧去。
只见姜吉单手托着个大碗,一边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解释:“莲子心,苦的吧,百合心,也苦的吧,和冰糖一起炖,入口有点清苦,但回味甘甜,是不是苦尽甘来呀?”
黄姐笑着拆她台:“不就是百合莲子羹嘛!”
“你懂啥?”姜吉和黄姐俩人说相声似的,姜吉接着说:“这是我最近跟着金山老爷学的药膳,我改良咯一下,放在古代,那都是给皇帝吃的!”
黄姐:“那我可不吃,老子不想当皇帝,皇帝命都不长!”
饭桌上一阵大笑。
这时,李桂英给大家分起酸汤米线。
米线蘸料丰富,按当地的吃法,要加辣椒面、蒜末、姜蓉、腐乳、香菜、折耳根。分蘸料碟时,李桂英特意问禾穗还有几个外国人:“不晓得你们吃得惯不?这几样东西有没有不吃的?”
禾穗吃不惯折耳根,但还是下意识地说:“能吃惯。”
克里斯汀也答:“我都能吃。”
开动时,禾穗装作夹菜,筷尖却很诚实地把折耳根拨到了碗边,一抬头,发现克里斯汀和自己一样,也在做同款小动作。
碰巧,克里斯汀也看了过来。可能是彼此的偷感太重,两人都没忍住笑了。
“你也不爱吃折耳根?”禾穗压低声音。
克里斯汀眨着蓝眼睛,像在和她交换情报:“还在克服中,就是效果不大明显。”
饭后,她和克里斯汀坐在小院喝茶,聊起饭桌上的“折耳根时刻”。
“真是奇怪,我们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呢?”禾穗捧着一杯热乎的铁观音:“其实,只用大声告诉别人,‘我不要折耳根就好了’!”
“可不咋地,好几次,‘不要’俩字就要秃噜出来了,可又觉得,还是接受比较合适。”克里斯汀无奈地耸肩:“不瞒你说,我连蒜泥也在适应中。”
“蒜泥我最近能吃了,”禾穗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啊,难怪那盘蒜泥白肉,还有蒜香茄子,你都没咋动。”
“我现在吃素,白肉不加蒜也吃不成,不过,茄子我可稀罕嘞!”
“我也喜欢茄子!”
安静了会儿,禾穗看着杯子里的茶叶问:“克里斯汀,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事,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对不喜欢的东西说‘不’呢?”
这个问题让克里斯汀也陷入了思考,“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人家都是那么吃的,如果我不吃,不是显得咱可那啥嘛?”
“哪啥?”
“就是……”克里斯汀皱了皱鼻子,“怕别人觉得我不一样,好像显得自己很奇怪。”
这句话落下,禾穗忽然想起了很多类似的瞬间。
周围的人都成了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她如果从事自由职业,是不是很不体面。
团建时,要是大家都去了,就自己不去,会不会不太好。
同龄人都在讨论买房、结婚、备孕,自己却只想过单身生活,是不是自己有问题?
别人走的路,如果不跟随,会不会显得特立独行?别人都看起来积极、热闹、游刃有余,她却总是控制不住情绪,是不是代表她是个“怪物”?
那些看似很小的不合群堆在心里,慢慢就变成了不敢开口。连不喜欢一道菜,都要先想一想,自己有没有资格拒绝。
仿佛只要大声说不,就会有人惊讶地问:“啊?大家都行,怎么就你不行?”
禾穗回过神,看向克里斯汀。
“可能是因为我们害怕吧,”她说,“怕在别人眼里太特殊,怕显得不友好、不好相处,怕‘不合群’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克里斯汀想了想,慢慢点头:“好像是,我很怕自己没办法融入别人,或者,”克里斯汀换了个词:“不被别人认可和喜欢。”
“我们在下意识委屈自己,”禾穗盯着克里斯汀沉思的侧脸,“但这种下意识,可能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习以为常了,等到长大了,也不太敢和别人表达不同的意见,我们默许让自己受委屈,好显示与他们是相同的,或是站在一处的,归根结底,其实是为了,让别人能喜欢我们。”
“但其实,相比红烧排骨,”禾穗接着说:“我更喜欢糖醋的,凉面我喜欢偷偷加雪碧,比起煮汤圆,我更喜欢油炸汤圆,不过我身边的人很少这么吃。”
克里斯汀的眼睛却突然亮起来:“我也很爱吃油炸汤圆!”但下一秒,她的表情就陷入了忧郁:“可你懂得,在美国那旮沓,传统中餐馆根本点不到这道菜,我就只好自己学着整,好几次,还差点把油蹦到我的大脸盘子上呢!”
“你的脸才不大呢!”禾穗认真给她夸夸:“你就像洋娃娃。”
“你更像,你像陶瓷娃娃,超级可爱!”克里斯汀也很认真。
“可我不觉得我可爱,”禾穗真诚地说,“但我真的觉得你非常漂亮。”
克里斯汀似乎为了显示比她更真诚,转头给了禾穗一个超级热烈的拥抱:“我只是一点点漂亮,但你真的贼拉拉可爱!Super!超级!”
俩人都笑了。
“那你吃过薯条蘸冰激凌吗?”
“我太稀罕啦!可我加州的朋友们都喜欢用薯条蘸番茄酱,明明蘸冰激凌才对味儿!”
“对呀!”禾穗疯狂点头:“还有,蘸麻辣干碟也好吃!”
“对对对!”
两人像是找到了吃商相同的道友,很快又分享了一堆外人眼里奇奇怪怪的美食组合。
人与人之间的友谊,仿佛就那么简单,因为口味一致,或者雷点相同,就会很快升级为好朋友。
作者有话说:
盛夏村娱乐小报紧急播报:盛夏小屋将有大事件发生!福笙再次登上黑热搜,勤惠阿姨的丈夫找上门闹事?穗宝那边同样状况频出,小屋四人即将迎来史上大危机!她们会如何接住这场风波?本报将持续跟进后续进展——感谢陪伴小屋四人的小可爱们~本章有红包外卖正在派送中~快快签收吧
第37章 风雨欲来 人为什么会
大概过了三天, 禾穗在盛夏生活的软件刷到一条帖子:“你愿意给我半小时听我说说话吗?你可以安静地听,不需要做什么。”
报酬是一张盛夏券。
禾穗按照那个帖子来到田野书屋,没想到, 在那儿碰到了克里斯汀。
两人都愣了愣,随后各自笑起来。她们在后院的观景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
聊了会儿天, 克里斯汀说:“团膳那天后, 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不敢跟别人说‘不’?回忆了下, 我小时候每次想说自己的想法, 我妈都会出来打断我,说我想错了, 最后我必须按她的意思来,时间久了,我就不太敢开口了。上学、选专业、找工作,甚至后来的人生, 都是我妈替我安排的。”
她停了一下, 手指碰了碰胸前的项链。
“为了逃离她的掌控, 我没去参加她让我考的博士。我从小就喜欢海,偷偷跑去了海洋馆工作。”
“也是在那儿, 我遇到了这辈子最重要的伙伴, 拉斐尔。”
说着, 她解下脖子上的项链, 递给禾穗。
那是一条很美丽的白鲸,尾鳍微微扬起,像要跃入海中。
克里斯汀望着夜空,轻声说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禾穗注意到, 提起拉斐尔时,克里斯汀眼睛会变得特别柔软,徜徉着幸福和骄傲。她说,他们曾一起获过许多国际大奖,她和拉斐尔是最亲密的拍档,也是海洋馆最卖票的神仙组合。
看着那枚白鲸项链,禾穗仿佛借着克里斯汀的眼睛,看到了那只在水里游弋的、聪明漂亮的白鲸。
“可就在准备全球最难的一场比赛中,我为了超越创造世界记录的一位加拿大选手,开始不断逼迫拉斐尔训练,我能感觉到它开始变得暴躁、不安,恐惧,可那时候的我,已经被未来的荣耀冲昏了头。比赛前,我妈找到我,她说,如果离开她,我的人生将一败涂地,没有她,我什么都做不成,只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底的失败者。”
克里斯汀握紧手里的项链。
“为了证明给她看,我更加疯狂地操控拉斐尔,接受我的指令。那场比赛中,作为获奖无数的白鲸训练师,我在万众瞩目和尖叫声中,走上了我的舞台。”
“我从高空跃入水池,我知道,我妈也坐在台下,就在上场前,我还看到了她戏谑的表情,和拉斐尔互动时,我渐渐变得暴戾,我压迫和驱使着拉斐尔全心全意的服从我,也许是那段日子,它渐渐对我感到失望,因我对它恐怖的控制欲感到愤怒,拉斐尔在某个瞬间,忽然将我拖入水底——”
像是回到了那个离死亡最近的瞬间,冰冷的水流从四面涌来,淹没了克里斯汀。“我看着水面越来越远,我感受到拉斐尔的愤怒,我知道它终于受不了了,它不愿再当我换取荣耀的工具,不想再替我承受那些情绪。我知道,拉斐尔在报复我。”
“那一刻,水面上的一切离我那么遥远,死亡离我如此接近,我痛苦地看着拉斐尔的眼睛,哀求着它,宽恕我。”
“可当水面变得遥不可及时,我知道,我在遭受应有的惩罚,拉斐尔曾为我加倍训练受的伤,日复一日的折磨,还有无数个日夜,它那么美丽庞大的身体却被囚困在狭小的玻璃缸里,它怨恨人类,更怨恨我”
克里斯汀深吸了一口气,睫毛颤抖:“我以为自己终于要被它惩罚了,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拉斐尔感到了我的绝望,它还是选择了原谅我。”
“在残忍的人类面前,它选择了宽恕,用莫大的慈悲和善良,宽恕了我。”
“它将我安全地送上了水面,重新呼吸到氧气时,我看到了拉斐尔眼中的泪水。我们完成了别开生面的一场表演,全场的观众,几乎全部起立为我鼓掌,甚至无人察觉,刚刚那一刻,我原本可以死在水里。”
“拉斐尔继续以它柔顺的动作配合我,允许我操控它,直到全部表演结束。”
“那也是我和拉斐尔的最后一场表演。”
“三天后,拉斐尔去世了。它只有十岁,可你知道吗?”
克里斯汀捕捉到禾穗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瞳中,有巨大的痛苦、懊悔和惋惜,泪水早已蓄满眼框:“白鲸的十岁太短了,真的太短了,它原本可以像其他白鲸一样,活到六十岁。那场表演,是它在与我告别,它用最后一次服从,完成了我的荣耀。在它离开这个世界前,它甚至从未见过大海,可我知道,它原本属于那里,属于那片人类无法企及的浩瀚,在成为我的搭档后,它每天都活在严苛的训练中,挤在那对它过于狭小的水缸里,它用一生的自由,换来属于我的掌声和奖项,它原本可以杀死我,报复我,对人类泄愤,可拉斐尔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拉斐尔离世后,我也从海洋馆辞去了工作,有人高薪聘请我去更大的海洋馆,但我不愿再那么做,我身上的罪孽,一辈子也还不清,我开始思考,人对动物犯下的罪行,越来越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接下来的一生,我想投身到保护自然和动物的行动里,刚好那天我看到盛夏村的直播,听到了祝村长讲的话,我看到这里与自然友好相处的可能,我想从这里开始,让更多人认识到,保护生态和动物的重要性,或许这就是,拉斐尔让我活下来的理由。”
良久的沉默后,禾穗听到克里斯汀悲哀的声音:“但我意识到已经太晚了,我活成了我妈的翻版。”
“我一直想逃开我妈的控制,可现在看来,我和她又有什么区别?”她苦笑着,“为什么长大后,我会变成小时候最讨厌的样子?”
禾穗不知如何安慰克里斯汀,整个过程,她只是扮演温柔的倾听者,直到最后,禾穗给了克里斯汀一个拥抱。
“这不完全是你的错,因为小的时候,你一直被母亲打压,但那时你无法反击,那些委屈和害怕,只能藏在心里。”
“可它们没有消失,而是跟着你一起长大,为了消除这种‘我随时会被掌控’的恐惧,你在无意识中开始了模仿,你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大人,你学着你母亲的方式去对待拉斐尔,想从它那里找回一点掌控感。你在向长大后的自己证明,‘看,我现在是强大的了,我不会再被控制了’。”
克里斯汀浑身一僵,禾穗的话仿佛戳中了什么。
“但一开始,你并不是想要伤害它……”
“我没有!”克里斯汀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哑了,“我很爱它,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它,从来没有……”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躲进禾穗怀里,轻轻抽泣。
“我知道。”禾穗轻拍着克里斯汀的背,像在安慰一个无助的孩子,“那些从小缺失的力量,你太渴望了,是那个欲望逐渐操控了你,你很爱拉斐尔,你觉得你们是一体的,它是你的孩子,你的杰作,换到你母亲身上,也是一样的。她认为自你出生起,就属于她,和她是一体的,她理解的爱,就是把你塑造成她喜欢的样子。小时候,你不断经历被强迫,到顺从,才会获得母亲的爱,那种爱的形式,成了你记忆里固定的程序,所以,当拉斐尔没有按照你的意志存在,你的记忆会瞬间调取这套最熟悉的程序,而不是通过其他的方式。”
“这是你被迫学到的,用‘控制’来确定对方对你的爱。”
克里斯汀痛苦地掩住眼睛。
她忽然想起来,拉斐尔每次顺从,她都会觉得它需要自己、离不开自己。那份依赖让她觉得安心,也让她上瘾。可一旦拉斐尔不肯听话,试图挣脱她的控制,她就会生出压不住的怒火,像是被什么背叛了一样。
她又想起从前和恋人吵架的那些夜晚。很多争执,其实都不是因为那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她想让对方照自己的期待去做,想让对方接受她的安排。她太渴望通过“掌控”什么来证明爱了。
证明对方还爱她。
证明那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可这样的爱,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谢谢你,”克里斯汀似乎清醒了很多,“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个秘密,也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让我意识到,我对爱的理解,真的不对。”
“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做出改变。”克里斯汀眨动着湿漉漉的睫毛,“真的,你愿意帮帮我嘛?”
“我当然。”
禾穗垂了垂眼睫,而后抬起:“不仅是你,我对爱的理解也是偏薄的,我也在尝试去理解爱,去学会如何爱一个人,但学会之前,我们都要好好爱自己,给自己足够多爱的人,才有能力温和地爱别人。”
***
这天晚上,盛夏小屋的四人吃了冰酥酪和泡椒鱼,一起到院里纳凉。
夜风静静地,凉席还留着傍晚的余温。
她们并排躺着。
枸杞追着大福玩,大福咕咕地扑到禾穗旁边寻求保护,禾穗摸了摸大福的头:“大福不怕不怕,乖哦。”
福笙面无表情地扭过头:“你能别这么喊它嘛?”
“怎么啦?”
“我每次都怀疑你在叫我。”
“哦,”禾穗恍然,伸手在福笙的头上也拍了两下:“大福乖,大福乖。”
福笙:“”
禾穗笑成一团,发现福笙脸色不对后,正准备逃,谁知福笙恶作剧地抱起枸杞来追她和大福,两人一猫一鸡打打闹闹玩了半天,等终于跑不动了,才重新躺回凉席。
“真凉快啊。”福笙把胳膊枕到脑后,长长呼了口气,声音里全是满足:“空调开到最低,也吹不出咱院里这口风。”
蝉鸣,远远近近的,稻田方向传来几声蛙叫。
“那个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什么?”禾穗侧头问优子,“是蟋蟀嘛?”
“是猫头鹰哟。”优子慢悠悠地答。
禾穗翻过身,手撑着下巴:“猫头鹰为什么晚上叫?”
“因为它晚上才出来。”
“为什么晚上出来就要叫呢?”
优子的蒲扇停了半拍。
“因为它想叫。”
福笙看着星星:“那其他动物能听懂它在叫什么吗?”
苏勤惠弯着眼,“应该听不懂吧。”
“那它为什么还要叫呢?”禾穗继续追问。
优子继续重复:“因为想叫。”
其余两人没忍住,笑声在院子里散开。福笙感慨着:“原来乡村的夜晚一点都不安静呢。”
“我们要不要来猜猜,它们在说什么?”禾穗捏了捏福笙的手。
“呱呱,”福笙立刻模仿起青蛙:“这些人类真奇怪,为了吃,每天在地里忙活,也不知道累不累?”
“呱呱,”禾穗也模仿起来:“我们只吃虫子就饱了,他们每天都要变着花样地吃,吃货呀吃货!”
“那我们明天吃什么?”福笙眼珠一转,转到了大福身上,邪恶地说:“明天吃鸡肉褒好不好呀?”
大福咕咕咕地跳着跑了。
“我晚上剁点馅儿,”苏勤惠提议:“咱们吃豆腐丸子咋样?”。
“你这么一说,我得去趟荷田。”优子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么晚了,干啥去?”
“趁着荷花没开全,往花心埋点儿茶叶,明早取出来煮茶,配炸酥的豆腐丸子吃噻!”
“好啊,”苏勤惠拍拍手上的蒲扇,“那我剁馅儿,你去放茶。”
“你们放心去吧,”福笙摆出乖宝宝模样:“我俩乖乖看家!”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禾穗坐在秋千上,脚尖点着地面轻轻晃悠:“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够意思?”
“怎么说?”福笙掏出手机,点开了微博。
“让长辈这么晚去干活,我们躺闲。”
“就一次嘛,”福笙努了努嘴,“在外头,我们可没机会做孩子。”
禾穗荡着秋千,头顶的月亮晃啊晃:“那下次换我们当家,让她俩也当回孩子,你说行不?”
福笙没说话。禾穗偏过头,只见福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表情有些奇怪。
“小笙?”
福笙还是没动,禾穗从秋千荡下来,走去她身边陪她:“怎么啦?”
福笙握着手机,视线僵直,禾穗顺着她目光看去,微博页面上,赫然映着几条醒目的热搜!
***
热搜第一条:#福笙近照曝光!身材走样变大妈#
配图显然是路人随手拍的。
照片里,福笙戴着草帽,正弯腰在田里挖土豆,脸上沾着泥,那件宽大的T恤被风和动作扯得有些凌乱,她弯下腰时,衣摆自然垂落,身形被拍得松松垮垮。
隔着镜头看过去,像个刚干完农活的中年女人,找不出半点昔日女明星的影子。
路人将照片发到了小某书,问网友这是不是某明星?
到了晚上,照片被几家营销号搬上微博。起初只是零星讨论——
【不是吧??这是福笙?胖成这个鬼样子了?】
【不是说退圈了吗?素人就没必要给自己引流,占用公共资源了吧】
【这胖的亲妈都认不出,也太丑了!】
【这应该不是她吧?印象中她身材很好的啊!】
禾穗往下滑。
一条长文被顶到热门。
发帖人是福笙后援会的资深站姐:
“你事业低谷的时候,我一直选择站在你这边,为你辟谣,给你应援,我们都没放弃,你就要为几个黑料退圈?作为一个女明星,你到底有没有事业心!我以为,我没粉错人,我一直相信,你的事业应该在高处,在我们走不到的地方,你会代我们爬上去,就算再难,你也要挺住了,不可以放弃!
可如今,我看到的是你的懒散、你的消极,还有你日渐发福的肚腩,肥胖的身体!试问,这些年,我们为你付出的青春算什么?你就算不给外界一个交代,也得给粉丝一个交代吧?难道躲在村里种地,就是你梦寐以求的生活?当初那个说“请相信我,我会发光给你们看”的人,去哪了?”
不到一小时,#福笙站姐发文# 登顶热搜。
话题也从福笙身材的讨论,变成了对她人品和事业的质疑。
评论区开了锅。
【第一部剧就是女主,这女人运气未免太好了吧,还不是资本捧的?】
【话别说得那么好听,资本为什么捧她?还不是因为会睡[呵呵]】
【@演员福笙:你以为自己很有实力才拿到白玉兰提名吗?别的人都是女三女四的配角演到女一,你凭什么一步登天?这样的成绩你配吗?】
【听说你是富二代啊!果然妈有钱就是好,[微笑][微笑]不然哪来那么多女主给你@演员福笙 #福笙被爆是亿万女总裁千金】
真正的暴风眼,在热门第一。
#福笙继母控诉福笙拒绝支付生父手术费#
一个实名认证账号——蒋晴,趁着热度发文并晒出聊天记录,控诉福笙是个没有亲情的怪物。
蒋晴称,福笙不仅从没探视过自己重病的亲爸,连手术费都拒绝支付。
配图里的聊天记录,显示是两人几个月前的对话。
蒋晴:[图片]
蒋晴:这是你爸这三个月的医药费,下个月,我打算带你爸去国外治疗,医生说了他现在已经认不清人,存在严重认知障碍,如果不尽快手术,老年痴呆会越来越严重!
蒋晴:你看什么时候把费用给你爸转一下,还有出国的费用。
福笙:不好意思,费用我这边不会支付。
蒋青:你这丫头什么意思?他可是你亲爸,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爸变成傻子吗?
福笙:他的事,早与我无关了,以后请不要再打电话骚扰我,不然我会报警。
福笙:还有,不要叫我丫头,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蒋青:你还报警?你敢吗?等新闻出来,我看是你遗弃生父的罪名大,还是我替你爸给你这个亲生女儿打电话的罪名大!
蒋晴放出的聊天截图足有十几页。
时间线从半年前开始,内容都是蒋晴联系福笙,希望她承担医疗费的对话。从截图看,蒋晴一开始语气还算诚恳客气,后来逐渐变成指责和愤怒。
之前,只是有福笙不孝顺的传闻出来,并没有明确的证据,现在有人跳出来指控,加上福笙事不关己的态度,的确叫人唏嘘。
加上站姐关站,一连数条热搜霸屏,全都是关于福笙的负面评价。
禾穗退出了微博,点进福笙本人和工作室的账号。
福笙的主页停留在两个月前——
一条退圈声明,文字简短:感谢大家多年的支持和陪伴,因为个人原因将无限期退出演艺工作,祝愿各位安好。
评论已超十万。
网友们关心的大多不是福笙父亲的病情,而是“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弃养生父的帽子扣下来,似乎一下子给那些黄谣、那些“资源咖”、“靠睡觉上位”的猜测都找到了佐证——
你看,她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禾穗看着福笙慢慢起身,她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往屋里走。
“小笙”
福笙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
直到二楼的房门轻轻关上了。
小院里只剩禾穗一人。
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猫头鹰不再叫了。
夜晚还是刚才的夜晚,可那些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
***
福笙被挂到网上的这几天,蒋晴每天都会更新视频。
她把ID改成了“福笙爸爸”,画面里总是那间病房,床头柜摆着切好的水果,她给周世昌擦脸、喂水、按摩僵直的手指,动作轻柔,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
“老周,你看看,女儿到现在也没来看你一眼,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不会不管你的。”
评论区的安慰铺天盖地。
禾穗点开“福笙爸爸”的主页,粉丝量从个位数涨到了两万。
置顶视频是昨晚发的。
蒋晴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脸上挂着泪痕,说自己“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她用“亲情”和“孝道”编织了一张网。
而这张网,每一条丝线都勒向福笙。
禾穗在蒋晴的直播间打了很长一段话,打到一半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句质问:“你们真的了解真相吗?”
发出去的瞬间,就被快速流动的弹幕大军挤了出去。
她点开福笙的微博,找到退圈声明,评论区早被骂声淹没,有人跟风骂,她就一条条解释。
有人反问她凭什么知道,她回:“因为我在她身边。”
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像长满刺的荆棘,她一株一株地拔,却发现自己根本拔不完。
很快,火也烧到了她身上。有人开始骂她,甚至把那些难听的词砸过来,评论不再讨论事情本身,而是冲着她这个人来。
“你这么了解她,是不是因为你和她一样骚?”
“淫*妇”
“你收了多少钱,有钱一起挣啊”
那些字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把禾穗也拖进了漩涡里。
她才意识到,福笙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也没用。
那些人,只会相信他们认为的。
只是隔空对质,躺下时,禾穗已经精疲力竭。
她不敢想象这些年来,福笙面对滔天的诋毁和辱骂,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枕边,手机亮了亮。
徐贤发来几条微信。
这段时间,隔一两周,徐贤会来问下她的近况,然后顺口催她去考公务员。
禾穗没解释太多,只说有自己的打算。
这次对话框里,出现了几张直播的截图。
画面里,禾穗赤脚踩在田埂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举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笑容无比灿烂。
下面连发了数条长语音。
“你舅舅给我说,我还不信,今天仔细一看,还真是你!穗穗,你跟我说,你对未来有规划,你的人生规划,就是躲到乡下种地吗?!”
“好歹你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你不考公,说想写作,好,我由着你了。可你居然去做这种事!我供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就为了让你长大当个农民吗?你叔叔要是问我,你女儿在干嘛,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说!?”
一条语音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条。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水面的反光。光汇集成了河,在黑夜中凝成汪洋,波涛涌起,一层接一层,让刚刚学会呼吸的禾穗,再次听见海水灌进耳朵的声音。
“你马上就奔三了!住我隔壁的老两口,人家的女儿三十,都在深圳买房了!你现在没个稳定工作,老了连退休金都没有!你难道想混吃等死一辈子吗?”
“妈妈现在虽然有你叔叔依靠,但他这几年身体也不好,我们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就上个月,他的车跟人擦了,为了几百块钱,还得跟人理论,远的不说,就你堂姐,比你大不了两岁!人家现在月收入都五万了!你现在还年轻,就应该多辛苦一点,要么找个班上,要么赶紧找个人嫁了,难道你要等老了再为自己打算吗?”
“妈妈这把年纪,还天天出去忙,上个月我腰痛又犯了,这些都没和你提,如果你能有本事点儿,挣钱多点儿,能帮衬下咱家,妈妈和你叔叔是不是也可以不用那么累?你自己倒是轻松了,躲到乡下去,从没考虑过我们!”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叔叔身体有个啥问题,咱家咋办?!我和你弟弟咋办?!你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孝心,一点都不为别人着想!”
海浪带着吞灭的力量,企图将伸出汪洋的手臂,不遗余力地往深海里带。
任那双手,好不容易越过了海,用力地攀爬向对岸,可那海浪并不同情,冰冷的海水朝她的后背扑打去,一下,一下,如过去那样。
禾穗没回复徐贤。
她的目光停在福笙的微博界面。
慢慢地,那些字变得虚无。
有时候。
她觉得,她已经上岸了。
她努力越过高墙,翻越那片海,拼命把自己从原来的生活里拉出来。她学着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把日子努力过得幸福,只为自己而活。
徐贤的话落下来,像颗石子砸进水里,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响,似乎很快就消失了。
可那水不是死水。
石子落了底,涟漪还在荡。
她没有自责,也不是感到委屈。而是,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裹挟着——
明知自己没错,明明已经靠近岸边了,可偏偏有种情绪,还是从脚底漫了上来,像坐在一扇干净明亮的窗前,窗外,有人反复敲打玻璃,告诉你:你不该坐在这儿。
你要走出去。
走进风雨里去!
和别人一样,浑身湿透,你才有资格说自己活得认真。
她不明白,人为什么总会因为过上安逸幸福的日子,而感到愧疚呢?
***
傍晚,禾穗从镇上取了快递回来。
远远看见一辆陌生轿车停在院门口,银灰色的,车身溅了些泥点子,挂的是深圳的牌照。
她加快脚步绕过影壁,还没进院,就听见一个男人暴躁的声音。
“茶,人来了就得奉茶!离家几个月,啥规矩都忘了?”
那声音拖得很长,腔调像在教训孩子。
“看到没?你奶奶现在翅膀硬了,不要你了,也不要这一大家子了!要追求啥自由!你看看她,跑到这穷乡僻壤的,给不认识的人做饭,都不回家给你做饭,以后长大,你可别惦记你奶的好!”
禾穗心头一紧,绕去后院,刚进去,就撞上从楼上下来的福笙。
福笙套着家居服,头发凌乱,眼下压着一层青,瞅见她后,福笙没说话,将她拉到后院的一角。
隔着门缝,她们瞧见那男人翘着腿坐在红木椅上,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眼睛根本没往苏勤惠身上看。
苏勤惠没说话,拿了几个杯子过来。
“上哪去?”
蒋学明见她放下杯子就要走,嚷嚷道:“你不知道啥叫奉茶吗?茶要倒好,递到人手上,才叫奉茶。老娘们家的,一点规矩都没了。”
福笙站在门外,听着那句话。
“老娘们”。
她攥紧了手心。
从前,周世昌也这样称呼她的母亲,那三个字,从男人牙缝里挤出来,像扔掉一件用旧的抹布。
每次,女人被这样叫的时候,都会把头埋得更深一些,脊背弯得更矮一些,仿佛这三个字,真的可以把她变小,变成男人舌尖上一粒唾弃的白饭粒子。
福笙和禾穗对视了眼,她们的脸都涨红了,胸口堵着一团气,俩人对了个眼神,就要冲进屋里。
一只手从背后拉住她们。
优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她冲那扇门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很低:“别人的家务事,你们两个小的,别冲动。”
“现在的情况,不是一两天养成的。”优子叹了口气,“勤惠儿一辈子,都被那个男的压着,想咋做,还得她自己愿意走出来,别人帮不了。”
客厅里,苏勤惠低垂着眼。
“有客人来,我自然会招待,”苏勤惠平静地说:“茶就放那儿,想喝你就自己拿,不想喝,就放着。”
苏勤惠的脸色也平静,那些外人听起来尖酸刺耳的话,正是她过去数十年每天忍受的,她早就听习惯了。
因为习惯,所以不疼了。
蒋学明却没办法习惯。
他见惯了低眉顺眼的苏勤惠,在他眼里,她就该无条件的听他的使唤!
他说往东,她就不能往西!
何况当着儿子、儿媳的面,她更该时时刻刻给足自己一家之主的面子!
蒋学明将桌子用力拍了拍,嗓门渐高:“听听!你妈才离家出走几个月,就把咱当外人了,你跟谁是内人啊?跟这儿的村民?你觉得你掏心掏肺对人好,啊?人家就拿你当自己人了?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分量!也就是你会帮人打扫卫生做个饭,人家才把你当人!你还美滋滋的拿自己当块料了”
“我就是拿自己当块料了,咋了?”
蒋学明没料到苏勤惠会在这时候和自己顶嘴,表情有些错愕。
“我在你老蒋家辛苦几十年了,你啥时候把我当过人?人起码应该得到的尊重、信任,你啥时候给过我?我照顾一条狗,狗都冲我摇尾巴,你蒋学明啥时候对我的付出,说过一次谢谢,你永远都是理所当然,高高在上,无视我的付出!咋地!我就是乐意给别人做饭、打扫,人家把我当人!人家拿我苏勤惠当家人!”
“呦呦呦!还拿你当家人!”
蒋学明暴跳如雷,站起来大吼:“就凭你?!还给我老蒋家付出几十年?你付出过啥了我问你,你一个家庭主妇,我没让你出去工作过吧!啊?没让你辛苦赚过钱吧?!就让你在家做做饭、带带孩子,还敢大言不惭说你付出比我多?不懂感恩的老娘们!”
蒋国栋本来说好带蒋学明一起劝苏勤惠回家的,这一看,俩人刚见面就吵了起来,忙拉住媳妇田俪,让她过去劝劝。
田俪起身拽住了苏勤惠:“妈,有话好好说。”
蒋国栋好脾气地哄着蒋学明:“爸!咱不说好了吗?好好和咱妈谈,你咋一见面就又和我妈吵起来了?”
田俪平时和苏勤惠并不亲近,眼下难得一副好脸色,轻声细气地说和着:“妈,这茶我们自个儿倒,您消消气啊,别和爸置气了!”
说着,田俪主动倒了茶,搁在公公蒋学明面前,结果被蒋学明一把抓过,砸在地上。
茶水溅了一地,茶杯是陶土做的,轱辘轱辘地滚了起来。
“我可不喝她的茶!还给我要尊重!”蒋学明手指着苏勤惠鼻子:“她啥时候给过我尊重了?!”
蒋学明气恶地质问蒋国栋:“你妈给我尊重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爸,你也别和妈一般见识,妈这些年也确实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容易啊?!一个当了几十年的家庭主妇,老了还想翻天呢!”
“我不是不尊重你,”苏勤惠看着地上的茶杯说:“我是不想再尊重了。”
空气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向苏勤惠。
“你不是说,家庭主妇容易吗?咋又千里迢迢地来请我嘞?是不是,”苏勤惠看了眼刚升职的蒋学明和田俪:“你们都腾不开空啊?大宝二宝没人带,你们要工作的工作,出差的出差,”她又瞅了眼老脸蹿红的蒋学明:“要打麻将的打麻将,是不是都忙得很,请我回去给你们带娃?”
“瞅瞅你妈这个样儿?他就没把咱家的事儿当她自个儿的事儿!儿子今年刚升部门主管,儿媳妇单位调动,离家又远,大宝刚上小学,二宝现在还没上幼儿园,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咋就听不懂人话嘞!你回去帮着带带孩子咋了!”
“你咋不带?”苏勤惠反问。
蒋学明像吃了一憋:“我咋带?我又不是看孩子的料,一个大老爷们,成天被拴在屋里带孩子,传出去我咋做人!再说,你都带了这么多年了,大宝也是你带大的,现在让你回去带带二宝,咋就不成了?”
沉默一阵后,苏勤惠平心静气地回答:“我不想带了。”
“我这辈子,盼着从我娘家那个火坑子跳出来,我等了二十年,紧接着,我又跳进了你蒋家这个火坑子,这一跳,就是三十年,我要出去工作的时候,你叫我等孩子出生,孩子生了,你让我等他长大成人,儿子长大了,我又要等他结婚、生子,现在大宝上了小学,又有了二宝,是不是等大宝二宝长大,我还要等他们结婚啊?”
“你们整天忙,忙的理所应当,我也有我想做的事儿,我也有我的爱好,有我的人生!我苏勤惠凭啥子!凭啥一辈子就得为你们的人生活呢?”
蒋学明气得满脸通红,想要发表什么却被蒋国栋拦着,田俪和蒋国栋面面相觑,二人互看了一眼,都保持沉默。
“不瞒你们说,我这次出来,不是啥子冲动,这次离家出走,我盘算了二十年!我早该出来了,我在这儿遇到了交心的朋友,她们带着我,做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事儿,帮我找回自由、自我,我现在过得很好,很自在!我不想再跳回那个火坑子了!”
“听见没!!”
蒋学明不再顾儿子阻拦:“你妈!你奶!早就计划好抛夫弃子了!啥火坑子啊!老娘们书没念过几本,大道理还一套一套的,说白了!你就是自私!!”
“我早该自私一回了。”苏勤惠盯着蒋学明。
“你不就是个初中毕业的妇女吗!还自由、自我的!也不知道哪个跟你一样的脏心眼子撺掇的!”
“脏心眼”三个字,像是苏勤惠平生最无法忍受的刀锋。
她一改平日的柔和,恶狠狠地瞪向蒋学明喷粪的嘴。
蒋学明被苏勤惠那一刻的眼神吓到了。
连向来和稀泥的蒋国栋,和旁边站着不吭声的田俪也被吓到了。
蒋学明突然结巴起来:“咋着!说你两句,你还敢瞪老子”
苏勤惠不说话,她默默走进厨房。
等她出来时,众人瞧见,苏勤惠手里拎着一把菜刀,眼神骇人,菜刀的刀尖指向蒋学明!
这下,蒋学明是真害怕了。
他从没见过苏勤惠这个样子,跟要吃了他的魔鬼似的。
蒋国栋拽他出去时,他也没吆五喝六了。
“爸!”
刚出了屋门,蒋国栋就埋怨道:“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那脏心眼子脏心眼子的,你从我记事儿起就开始说我妈!我妈咋就脏心眼了,你咋求人,还不会说句好听的呢?”
蒋学明被拉去院子里:“谁要求她了!要不是你说大宝二宝没人管,硬拉我当说客,我还不乐意见她呢!”
蒋学明撇撇嘴,一回头——
就见苏勤惠拿着刀立在门口,仿佛他再不走就要把他杀了!
田俪只好扯了扯蒋国栋:“要不咱先回吧,妈正和爸置气呢,咱在这边待几天,再来劝妈。”
蒋国栋也觉得有理,他最了解母亲,过两天气消了,再和她说些好听的,他妈心肠软,要不是因为心软,也不会这么多年被他爸拿捏,多说点她不在家后,家里的难处,他妈自然会乖乖和他们回去的。
“行了!让妈冷静会儿,爸,咱先走吧!”
“走啥走!我倒要看看,你妈能整出个啥幺蛾”
话音未落,苏勤惠冷冷地走下台阶,菜刀顶在他的大动脉:“走不走?!”
蒋学明面色铁青,肿眼泡子瞪得老大,被儿子儿媳俩人联合往小院外拖。
蒋学明声音矮了半截:“走就走。”
“滚!”
第38章 快乐盲盒 盛夏小屋喜
苏勤惠举着菜刀, 看着男人有些狼狈的背影,想起在那个家,他们最后一次发生争执。
那天清早, 她忙活完一家老小的早餐,把大宝送去学校, 自己又骑车赶回来, 儿子儿媳已经吃完饭出门了, 她把剩下的菜随便对付了一口, 接着开始收拾餐桌、洗碗、洗衣服、打扫卫生, 等好不容易坐下来喘口气。
歌舞团的李姐打来电话,问她啥时候能来排练?
苏勤惠惭愧地说:“恐怕得等下周末, 儿媳妇放假。”
“哎呀,你这都推了多久了,咱歌舞团下个月要去省里表演呢,要不是你唱歌好听, 我早就换人啦!前几次你都说来, 最后都没来成, 团里其他演员人家都有意见了,今天怎么说, 你都得来啊!”
苏勤惠确实不好意思, 抿了抿唇, 像是下了决心:“行我尽量下午过去一趟!”
“不是尽量啊, 这次你务必到场!我们都等着你呢!”
李姐挂了电话。
苏勤惠又忙活了阵,才洗了把脸,坐在化妆镜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管口红,长这么大,她几乎没怎么涂过口红, 这支口红还是上次李姐送她的,说颜色衬她。
口红沿着苏勤惠的唇心点了一下,她抿了抿,又大着胆子,点了两下。
别说,怪不得女人都爱化妆,这涂上了,气色是好看许多,脸也显得白了。
接着,苏勤惠从衣柜里拿出连衣裙,裙子还是上世纪的风格,已经很旧了,但苏勤惠舍不得买,李姐说,女人平时得多给自己买点新衣服,她照着镜子,感觉这样也挺好。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门前,苏勤惠还是有些忐忑的。
她也没打算让蒋学明夸她两句,自然也没往他的地方看。
反正蒋学明在家,不是躺在沙发看电视,就是看报纸。
弯腰换鞋时,身后传来报纸翻动的声音:“哟,打扮花里胡哨的,给谁看啊?”
苏勤惠本来不想理他,但不理吧,这人肯定要说一大堆难听的,她不想在出门前破坏自己心情。
“我给自己看。”
蒋学明不冷不热地:“哼,给自己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出去想干吗!”
苏勤惠提上鞋,习惯地忍了下来,就当没听见。
“饭提前做好了,在锅里,你照顾一下二宝。”
说完,她出门了。
然而,等苏勤惠傍晚回到家时,却发现蒋学明压根没在家。
二宝在地上哭,奶瓶掉在地上,也没人管,她忙抱起二宝,一摸额头竟是烫的,“这蒋学明咋回事儿啊,人咋不见了,把这么小的孩子扔屋里,好了不哭不哭啊,奶奶回来了,不哭了宝宝儿”
苏勤惠带着孩子看完医生,又喂了吃的,二宝好不容易睡下了,蒋学明才回家。
他哼着曲儿,手里拎着酒和小菜,就当苏勤惠不存在似的,绕过她,坐到沙发上,四盘小菜一摆,给自己倒上酒。
“你这是去哪了?二宝都发烧了,你知不知道?”
“发烧了?哟,”蒋学明这才不慌不忙地抬头,瞅了苏勤惠一眼:“那怪谁啊?谁让你不在家照顾孩子的?”
“我不是出去前和你说了嘛,叫你顾下二宝。”
“你说了吗?”蒋学明夹了块肘子塞嘴里,又嘬一口酒,嚼得吧唧响:“我咋没听到啊!”
“孩子那么小,你就不能尽点儿爷爷的责任吗?”
“怎么?我出去了就不尽责任,合着只管你能往外跑,我不能?”蒋学明翻着白眼。
“除了买菜,我平时出去过几回啊?也就今天吧,让你在家看下孩子,我如果在家,啥时候麻烦过你了?”
蒋学明咂咂嘴,继续吃肉喝酒。
苏勤惠憋着火,她知道,只要自己没带孩子出门,或者没按他的意思来,蒋学明就会阴阳怪气,想想她生完蒋国栋,一直把孩子带到上小学,有次实在心里堵得慌,就想出门透口气,却被蒋学明说是她大晚上想出门耍男人,犯贱!
但现在,苏勤惠不想和蒋学明理论了。
她转身去看二宝。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出去干啥!”
苏勤惠继续往前走。
“脏心眼儿的!”
苏勤惠忽然站住。
仿佛被那三个字刺痛,她转过了身:“你说谁?”
“说你咋啦?”
“我咋脏心眼了?”
“还用我说吗?你自己比谁都清楚,你成天想往外跑,到底想干啥?说出来我都嫌恶心!”
“啥意思?”苏勤惠走过去:“你给我说明白了,我咋就恶心你了?”
蒋学明偏偏又不说了,似乎看到被激怒的苏勤惠他很得意。
男人翘着二郎腿继续喝酒。
苏勤惠伸手夺走他的酒,“这么多年了!你整天把脏心眼脏心眼这仨字挂嘴边儿,你今天非得给我说明白了!我含辛茹苦伺候这一大家子,没有一天休息过,我咋在你蒋学明这儿,我就成了脏心眼的了!”
蒋学明无动于衷,冷冷看着嘶吼的女人。
“你给我说清楚了!!”
“你说不说!”
她性情向来温和,和人说话都不大声,可蒋学明非要将她逼成疯子!
“疯婆子!你神经病吧!”
“来,打开门看看,让邻居们都来看看你的疯样儿!”
苏勤惠却像固执地要求一个回答的孩子:“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别拉我!死老娘们!脑子有病!”
蒋学明要走,苏勤惠强忍着,但眼泪还是布满了眼眶,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值当为这个男人哭。
她告诉自己:苏勤惠,别再忍了!
你忍了这么多年,你以为忍一忍,他就会放过你!
你以为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
可到头来,这个男人变本加厉,拿捏你的软弱,在他眼里,你连畜生都不如!
“真以为这个家离了你过不了啊!你出去想干啥还用我说吗!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想勾引外面那些老头儿吗!?我说你脏心眼咋不对了!”
蒋学明夺走了杯子。
但这次,苏勤惠没有作罢,她忽然扑过去,拼命去夺被蒋学明抢走的东西,仿佛一次次被男人夺走的,还有她的自尊。
啪嗒——
杯子掉在地上,碎了,哗啦啦一地碎片,洒在地面。
“臭娘们他妈给你脸了!!!”
蒋学明一巴掌扇在苏勤惠左脸上,他将苏勤惠狠狠推倒,看着她跌倒在碎片上,看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依然无动于衷。
“还敢跟老子动手?!”蒋学明呸了口:“你算个啥东西!”
也许是瞧见了苏勤惠胳膊上的血迹,蒋学明没继续骂了,他坐回刚刚的位置,吃菜,喝酒,当苏勤惠不存在似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蒋学明听到苏勤惠的声音。
她说:“我要离婚。”
蒋学明内心暗嗤一声。
空气一片寂静。
“我要离婚!”
她重复一遍。
蒋学明讽刺地笑:“离婚?你这么大年纪还好意思离婚?你凭啥啊?凭啥理由?你去跟别人说说,你凭啥要跟我蒋学明离婚?有人会相信你的话吗?”
客厅的墙上,挂着见义勇为的锦旗,那是蒋学明做了好人好事,人家敲锣打鼓送来的。
在外人眼里,蒋学明是这片儿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在单位是先进标兵,在小区是先进个人,认识他的,提起蒋学明,就没有不夸他好的。
蒋学明吃饱了,侧躺在沙发上,拿背对着苏勤惠。
苏勤惠慢慢坐了起来,头发散乱:“他们不会听我的,因为……”
窗外太阳白得刺眼,照着女人毫无血色的脸。
“你只会对我这样。”
“在外人眼里,你是好爸爸、好邻居,单位里的好同事、好领导,外人嘴巴里,就没有你一句不好的。”
她说:“你只会对我这样。”
“嫁给你后,外人都说,我嫁了个好人,甚至我和自己爸妈说,他们都向着你,说一定是我做的不好,做的不够”
苏勤惠憋着胸口闷胀数年的压抑、憋屈、委屈,第一次挖开肚皮说出这些话:“我还能跟谁说呢,他们从没见过你的另一面,却来说我”
“说我这人,挑三拣四,老蒋已经够好了,不赌,不抽烟,也没出去找过女人,让我知足吧。”
“可为啥,你们男的只要没找女人就算好的呢,为啥这个社会对你们要求就这么低呢……反过来要求我们女人,要当好妈妈、好妻子,好姐姐、好女儿,要贤惠、孝顺、懂事儿!不能和你们男人顶嘴,不能有主见!”
“我在家带了一辈子的孩子,现在又得给孩子带他们的孩子,我只是想出去透口气!”
“你不知道,我看那些出去旅行的人有多羡慕,我只想有自己的一个空间,在这个家,客厅是你的,卧室是二宝的,次卧是儿子和儿媳的,我只是想,有一个属于我自个儿的房间,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可家里没有这样的地方,我出去跳个舞,咋就成脏心眼儿了,我哪儿脏了我问你!”
“我做啥了让你这么看我!我这一辈子,有出过一趟远门吗?你这么多年进过一次厨房吗?你东西找不着了赖我,吃的不顺心了赖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个啥?我从来没要过你啥,结婚后,没花过一分钱在自个儿身上,我全心全意为这个家付出,我咋就成脏心眼儿了?你告诉我”
说到这儿,苏勤惠已泣不成声。
她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可当她期待蒋学明听了她讲了这么多挖心肝的话后,能说点儿啥时
沙发上。
传来了蒋学明熟睡的鼾声。
***
风扇叶呼呼转着,把夏天夜晚的热气搅成一团。
那天饭桌上,苏勤惠、福笙和禾穗都没怎么说话,大家像是心照不宣,各自吃完饭,便早早回了房。
禾穗回到屋里,靠在椅子上发呆。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打开门,优子站在门口。
“枸杞不见啦!”
“是不是去麦花阿姨家玩啦?”
“没有,我去找了,还去它常串门的几家问过了,都说没见着!”
“那我跟您一块儿找找。”
“好”优子点点头,刚转身,又像想起什么,“要不,叫小笙她们一起吧,人多找的快。”
听说枸杞不见后,福笙和苏勤惠也披着衣服出了门。
大家田间地头喊了一遍,愣是没寻着枸杞的猫踪。
“这小家伙能去哪儿呢?”苏勤惠回到小院时,又问了句:“最后一次见着它,是啥时候?”
优子说她也记不起来了。
“要不要让德福大叔在村里广播一下?”禾穗记得,之前姜吉大婶的小狗馒头不见了,就是广播后邻居们集体帮忙找着的。
“不用不用,”优子不慌不忙地进屋:“说不准,明天就回来了。”
禾穗看出点端倪:“阿奶,你怎么从刚才到现在,一点都不着急啊?”
优子换鞋的姿势一顿,脸上写满心虚:“哪有,没有的事。”
福笙和禾穗对了个眼神,俩人就往优子的房间去了。
“哎呦,枸杞可不在那儿!”
房门打开,床头没有,花架上没有,禾穗正疑惑,只听‘哇昂’一声,福笙拉开柜门,枸杞正蜷在里头,满足地舔着猫爪,脚下的盘子还有两条吃剩的小鱼仔。
枸杞睁大猫眼,满脸疑惑。
这下,三人都回头看优子。
优子也不慌,小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它会自己回来的。”
见她仨眼神没有挪开的意思,优子强撑了几秒,才松了口,“哎呦,还不是你们仨,成天闷在屋里,也不出来转转。”
三人恍然,互相看了眼对方,禾穗问:“你是担心,我们把自己闷出病来?”
“这心里有消化不动的东西啊,就得找方法排解掉,”优子说:“不然,就像肚子里消化不了的食物,会发酵,把生活的热乎气儿都磨没咯!”
念叨了两句,她又摇摇头:“算咯算咯,反正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想一个人待着,我还是自己看看电视,打发下时间算了!”
福笙终于笑了,跑去拉住优子的胳膊:“好阿奶,你别自己看电视啦,我们陪你玩儿,好不好?”
优子这才看她,像个童心未泯的小孩儿:“真的?”
另外两个也凑过去,禾穗顺势挽住优子的手:“真的,你说想玩啥,我们都奉陪!”
优子当真好好地想了想,然后眼珠一亮:“那我们就玩捉迷藏!”
“啊?”
三人愣了下,福笙笑她:“躲猫猫啊?阿奶,咱都多大了,还玩这个?”
下一秒,优子嘴一瘪,手一摆,哼了声:“不陪我玩儿算了。”
“成,玩玩玩!”
大家没辙。
规定好玩法后,优子当鬼,另外三个在屋里和院子里躲起来。
规矩很简单,谁当鬼谁负责找,其他人躲,限时抓到人,抓不到就算鬼输。最先找到的是福笙,她躲在衣柜里头,一下就被揪了出来。
“阿奶!你视力也太好了,我躲这儿都被你找着了!这把不算!”
优子刮了下福笙的鼻子:“不许赖皮!找到了就得当鬼,去,帮我找那俩去!”
苏勤惠藏在后院草丛里,被福笙找到时,她满脸挫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草叶。
福笙笑得不行:“勤惠阿姨,你这也太明显啦!”
最能藏的居然是禾穗,三只“鬼”满屋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她躲去哪儿了。
福笙不禁怀疑:“穗穗不会躲到天花板上了吧?”
她们往头顶看了几秒。
优子注意到时间:“还剩一分钟,再找不到,她就要赢咯!”
大家立即分头行动,翻箱倒柜,沙发底下、窗帘后头,一楼二楼能藏人的地方全翻了个遍。
倒计时:“十、九、八、七”
最后一秒结束,地上那团深色的棉花球突然弹了起来,把她们吓了一跳。那是个不起眼的懒人沙发,平时软趴趴地瘫在那儿,一点也看不出里头居然藏了个人!
禾穗先在沙发里摸索一圈,没摸到拉链,她使劲往外拱,刚想站起来,“啪叽”又摔倒了,懒人沙发跟着她在地上滚了两圈。
禾穗被裹在里面,胳膊腿乱扑腾,像只卡进棉花堆的小肉球,怎么都爬不出来。
三人将她解救出来时,禾穗探出的脑袋顶着一堆白色绒毛,“啊,快憋死我啦!”话刚说完,有根白毛便从她头顶飘下来,在半空慢悠悠转了两圈,稳稳贴在她鼻尖上。
“啊秋!”
优子、勤惠和福笙顿时大笑起来。
苏勤惠替禾穗捋了捋头发,看着她呆萌的样子说:“看来我真的没藏好,不行不行,我这次得想个让你们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们大胆藏,咱们再来一局!”福笙挑了挑眉:“这次我当鬼!”
***
几轮躲猫猫后,她们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
四个女人动作一致,双腿打开,不顾形象地笑着喘气。
“我收起刚刚的话,捉迷藏一点儿也不无聊,好久没玩过这么好笑的游戏了。”福笙抬手投降:“勤惠阿姨,你躲在咸菜缸里太牛了,我认输,认输”
“你也不差,”苏勤惠捏了捏她的耳朵:“谁躲到行李箱里的?你是枸杞嘛?”
“还不是穗穗起的头,她太会藏了!这几次都没抓到她!”
禾穗咯咯笑个不停:“优子也不差哟,我都没想到她居然躲到那儿!”
见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福笙提议:“哎要不,谁再出个主意,咱换个游戏玩儿?”
空气里浮着蠢蠢欲动的气息。
“啊,我想到一个!”禾穗眨眨眼:“我们在纸条上写一件能让自己感到快乐的事,每回就像抽盲盒那样,抽个纸条,然后一起完成,怎么样?”
“可以呀!”优子赞成。
福笙眼睛亮亮的:“感觉很好玩儿!”
“那我去拿纸和箱子。”勤惠起身。
四人趴在老木桌上,每人面前放着几张撕好的纸条。窗外虫鸣时断时续,有种奇异的宁静。
优子写得最快,刷刷几下就折成了小方块,丢进纸箱里。
禾穗咬着笔尖,像在构思着什么。苏勤惠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福笙看着大家写了好几张,才开始动笔。
没过多久,纸箱里就塞了好多好多纸条。
“这个箱子,我们得给它起个名儿。”优子把最后一张纸条放进箱子。
福笙心里那团淤堵的棉花,好像因为这只装满“快乐”的宝箱变得蓬松了些:“就叫它‘快乐盲盒’吧,行不?”
“行呀!”禾穗第一个应和,“快乐现在可是稀缺资源,得开盲盒才能撞见。”
“那咱们,今天就开个张?”苏勤惠把箱子往前推了推,暗示福笙先来。
福笙看了看她们,把手伸进箱口,指尖在里头转了转,无数个纸团像窝温热的、未破壳的小鸟。
她闭起眼,随便抓了个。
纸条展开,字迹很清秀——
“对朋友分享自己的秘密时刻。”
空气静了一瞬。
随即,优子“嘿”地笑出声:“分享秘密啊,那看来今晚是故事会环节嘛!”
“那得准备点儿吃的才行,”苏勤惠问大家:“你们都想吃啥?说不定今晚会很长噢”
作者有话说:
娱乐小报特别报道:盛夏小屋喜提新道具:快乐盲盒箱!把能让自己开心的小事写进去,平时抽一张出来完成,穗宝儿亲测好用,报报强烈安利~希望大家每天都有小开心掉落!明天,小屋四人即将开启“秘密分享”局,揭开彼此隐秘的那一面~风雨后就会迎来晴天,wuli盛夏小分队也要并肩打团战啦!报报宣布:团魂这块~我萌小屋四人组就是最夯滴!——本章有小快乐掉落嘿——
第39章 午夜时装秀 欢迎来到女
优子往客厅的地毯上, 放了个小木桌,铺上四只软软的垫子,禾穗抱来一堆五花八门的零食。
苏勤惠烤了些腰果和松子, 她和福笙点了香薰蜡烛,然后把灯关上。
屋里, 只有暖黄的烛光, 混着淡淡的月光。烛光把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晃晃悠悠, 像皮影戏的开场。
“那么, ”勤惠柔和地看着她们:“谁先来呢?”
空气安静一瞬。
“我先。”
优子盘腿坐在垫子上,抓了把瓜子, 没急着嗑:“都过去挺多年了,终于找机会能说出来啦。”她的语气里,似乎有股卸下包袱的感觉。
“看来,是个大秘密哟!”苏勤惠给大家倒了杯果茶。
风吹动烛火晃了晃, 混着优子苍老的声音:“那是关于一个小女孩, 十六岁那年的事儿”
优子的目光陷入遥远的回忆, “小女孩家世代都是有名的木匠,她打小就爱看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 爱闻新木头的香。小的时候, 她看着父亲、叔叔们打家具, 刷上顶好的漆, 拉到城里卖,她家的手艺是那片儿最好的,她一直都觉得,将来她也会是个顶好的木匠。”
“等大点儿了,她才知道, 这门手艺活儿,只传男娃不传女娃,她爹带着三个哥哥干活,就把她关在工坊门外,不许她进来,她不服气,凭啥哥哥能干的事,她就干不得?”
“那后来,这个小女孩做木匠了吗?” 福笙悄悄地问。
“开始她以为叔叔和父亲嫌她力气小,就偷偷学着砍柴、锯木头,手上磨了厚厚的茧。为了得到他们认可,她半夜溜进工坊,照着父亲的图纸做小摆件,整整齐齐摆在父亲的工作台上。”
“谁知第二天,她爹抄起那些小玩意儿,砸在地上,“卖弄!”他吼她,女人的手是绣花裁衣的,做木匠,以后还咋嫁人?”
“县城的商户说,女人沾过手的东西,晦气,卖不出好价钱。哪怕她打的家具比男人做得更精巧,但她永远不许踏入对她关上的那扇门。”
“小女孩不想等着嫁人,就背着家里偷偷去了镇子上,有天在裁缝店门口,她看到有个老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围了一群人,都不知该咋办,有个婆婆经过,给老人搭了搭脉,她从包袱里掏出个布包,里头装了几十根银针。”
“小女孩看着婆婆在几处穴位施了针,没过多大会儿,那老人居然醒了,她觉得神奇,便跟着那婆婆,想请婆婆教她救人,但被婆婆拒绝了。”
“那位婆婆很少出门,小女孩脾气硬,不论刮风下雨,她都坚持来婆婆家,后来婆婆拿她没辙,就告诉她,不教你,不是因为你没慧根,是你的模样太打眼,这好看的姑娘抛头露面啊,是要招来祸的。”
“女孩却不信,救人咋还会招祸?”
“婆婆说:‘女子行医,本是不易,即便救死扶伤,这辈子也得比男子多忍三分。我可以教你医术,但你只可医自家人,不要声张。’ ”
“或许,是找到了心中热爱的事儿,她过于欢喜,没记住婆婆的警告,有天夜里,父亲和哥哥们去县城做活儿,有人敲门,是村里的老汉儿,说半夜闺女突发恶疾,找不到郎中,之前听人说了一嘴,知道她懂医,便求她去家里看看。”
“那不是她头回给人瞧病,可半夜出门,却是头一遭,尽管心里有所戒备,但行医者,不能见死不救,小女孩留了个心,走之前,她拐去隔壁家,告诉了朋友二丫,她要去村里的胡老汉家里瞧病,要是父亲他们回来,得知晓自己的去处。”
说到这儿,烛火猛地一跳,差点灭了,而后,又颤巍巍地亮起。
屋里静得能听见茶壶底座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听故事的人,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只听优子缓缓地说:“那晚,女孩进了屋,没再出来。”
“扔出来的,是昨天才上身的布裙子。”
“她不知咋个挨到了天亮,清早,她看着抽旱烟的老汉和他的儿子,艰难地爬出了那间屋。她回了家,父亲他们却还没回来,她咬着牙,去找村里管事儿的,让他们惩治那两个男人,没想到,却被对方倒打一耙,说她半夜主动来敲他们的门,事后还找他们要钱,没要到,就想闹这么一出,俗话说,好事不出门这事儿不到半天,就传到了刚从县城回来的父亲那儿,那时,女孩以为终于等回了可以为她主持公道的父亲,可父亲在意的,却是他们家出了这档子丑事,以后还咋开门做生意。”
“女孩的哥哥说,‘要不是你好端端要学那劳什子医术,哪会惹来这些祸!’ ”
“当时,全村人都等着看一个姑娘的笑话,面对众人指点,她孤立无援,最后想到的,是她最好的朋友二丫。”
“她们打小一起长大,只有她知道当晚的情形,她相信,二丫一定会出来为自己作证。”
禾穗揪心着,音色有些发颤:“那她出来了吗?”
优子却没直接回答。
缓了会儿,她才说:“那个胡老汉有个亲戚,是村里的财主,要是得罪了,谁家都没好果子吃,所有人都劝她,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过两年,兴许大家就忘了。”
“她父亲说,等这阵风声过去,去给她说个远亲,女孩家,终归还是得早点嫁人。”
“可这些都不是她要的她要的,是给自己争口气,她搞不明白!想救人的人,为啥不能食善果,就因为她是个女人?”
“她在屋里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她毅然决然地留了封信,收拾包袱,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家。”
故事说到这儿,烛光晃得厉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乱颤。
窗外忽然“扑棱”响了声,有道小小的黑影撞在玻璃上,又跌跌撞撞地弹开。
“呀!”
禾穗吓了一跳。只见一只羽翼未丰的小麻雀,落在角落,大概被屋内的烛光吸引,晕头转向地在窗边扑腾。
它似乎也吓到了,紧贴着玻璃,小胸脯剧烈起伏。
“别动。”
苏勤惠把食指竖在唇边,声音压得很轻:“别惊着它了。”
她慢慢起身,踮着脚走到窗前,将窗户轻轻推开了条缝。
夜风携着清凉的草木气灌进来,烛火猛地摇了摇。
小麻雀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望了望出口,又瞧了瞧屋里暖黄的光,犹豫了几秒,终于一振翅,消失在夜色里。
等麻雀飞走,苏勤惠轻轻合上窗。回过身时,才发现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定格的姿势,仿佛怕吓到那个来访的小生命。
“好啦,”苏勤惠笑着说:“可以动啦!”
其余三人都呼了口气,苏勤惠重新坐回去,温柔地看着优子:“你接着说,那小麻雀啊,说不定是来听故事的。”
一只小鸟的出现,仿佛让刚刚凝重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优子慧丽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神光,“我的秘密讲完啦,”她抓了把瓜子,优哉游哉地磕起来:“下一个谁来呀?”
“我来吧,让她俩小孩儿再吃会儿。”苏勤惠自然地接过话题,想了片刻,眼睛弯了弯:“对啦,有个事儿,优子知道,小穗和小笙你俩应该还不知道吧?”
“什么呀?”禾穗和福笙问她。
“我这次来盛夏小屋啊,其实是离家出走。”
苏勤惠眨眨眼。
“离家出走?!”
福笙差点把瓜子皮咽下去。
禾穗也惊讶了半秒,但很快便已明晰,甚至还有些替苏勤惠感到兴奋:“那天他们来,是想劝你回去对不?”
苏勤惠忽然调皮起来:“你希望他们劝我回去不?”
“我当然不”说到半截儿,禾穗却忽然改了口:“不,我希望!我真心希望他们劝你回去!”
“真的?”
“然后呢,”禾穗笑得像只小狐狸,“你偏不回去!”
苏勤惠和优子被她可爱的表情逗笑了。
她们三个说话像打哑谜,搞得福笙有点儿着急:“勤惠阿姨,我来的最晚,错过好多事儿,你是啥时候决定离家出走的?”
“好像,就是一瞬间的决定。”苏勤惠沉默片刻,“以前想不明白的,突然有天就想通了,只不过,过去自己不敢往那个地方想对啦,还有个小秘密噢,那天在书屋外画画,是我四十多年后,第一次重新拿起画笔。”
“勤惠阿姨,”福笙托着下巴,“上次你画画,是很小的时候嘛?”
“是啊,好像小学二年级?有个美术老师教过我一阵儿,说我还挺有天赋的。”
“那后来怎么不画啦?”
童年的记忆渐渐被拼凑起来。
“我记得,那时求我父亲,我说想报美术班,他训我,‘小孩子懂个啥是美术?’。”
“长大了,不管我对啥有兴趣,他就说:‘你不行’、‘你懂个啥’、‘别做梦了’。”
“初中念完他就不让我读了,我出去打工赚学费,他把我抓回去,锁屋里,直到入学考试的日子过去,才放我出来。他常挂嘴边儿的话就是:‘苏勤惠,你认命吧,你这辈子啥都不是,跟你爹一样,别以为大了你就能翻出朵浪花来。’一次次兴趣被他浇灭后,我也认命了,为了逃出那个家,我二十出头就结了婚,有了孩子,可能还真被他给说准了,我每天洗衣、做饭,养活孩子,伺候丈夫,一辈子,也的确没翻出朵浪花儿。我时常想啊,忍吧,忍着忍着,这辈子也就过去了。”
“后来也不知咋了,再有人夸我,我反而不信了,好像被人贬低着,倒让我更安稳些,”苏勤低下头,笑了,眼角的皱纹弯成温和的弧度:“就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咋配呢?做不好的事儿,就别丢人现眼了。”
“勤惠阿姨!”福笙和禾穗几乎同时拉住了苏勤惠的手。
勤惠看着她俩:“我得谢谢你俩,那天是你俩告诉我,画画这事儿啊,不一定要‘会’,也不一定非得做得好才能画,喜欢就行。就像唱歌,不用歌声好听才能唱,喜欢就行!”
她眼神暖暖的,有许多触动,想起那个下午,她像个孩子那样随心所欲地拿着画笔,画任何她想画的东西,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
“我这才想起来,我头一回喜欢上画画,也不是因为画得有多好。”
“而是,”苏勤惠郑重地说出那三个字:“我喜欢。”
后来,忘了自己可以画画的日子里。
她其实,一直一直,都非常喜欢画画。
只是,长大了,却不敢画了。
女人停顿了下,轻声细语地说:“人长大后,总有很多声音告诉自己,你不能咋样,你就该咋样我得谢谢你们,让我重新拾起小时候的爱好”
禾穗和福笙凑过去,轻轻抱了抱她。苏勤惠闭上眼,有些画面在脑海中渐渐变得明晰起来,她失笑着感叹:“噢原来是这样。”
禾穗将她落下的头发夹在耳边:“怎么了?”
苏勤惠沉默了会儿,“我好像明白了,后来没再画画,和离家出走,看起来没啥关系,其实都是一根藤上的瓜,”她摆摆手:“我这会儿思绪有点乱。”
优子安慰:“想到啥,就说啥。”
“我小时候弄不明白,人人都夸我父亲是好人,可为啥,他就是对我不好。”苏勤惠陷入了回忆,“我八岁那年养了条小狗,有天回家,我的小狗不见了,我问我爸,他说,你的狗跑丢了。当晚,餐桌上多了盘肉,直到很多天过去,我妈见我总出去找狗,才偷偷告诉我,狗没丢,是被我爸杀了,那天晚上吃的肉就是。”
“我崩溃了,跑去质问他,他把我打了一顿,让我别没事找事。这样的事儿还有很多,我父亲一直通过羞辱我、或者让我感到痛苦的方式,来获得”直到此刻,苏勤惠才敢明确地说出小时候的感受,说出这些年脑袋里一直不敢成形的字眼:“某种支配我人生的满足感,后来嫁了人,蒋学明也用同样的方式对我的时候,我也不敢为自己争辩啥,甚至生出了一种想法,只要我像小时候听父亲的话那样,顺从他,也听他的话,这个男人就可能对我好点儿。每次感到痛苦的时候,我耳边浮起的,都是父亲叫我认命的话。”
“日子就这么忍着,一年又一年。为了操持那个家,我没了爱好,也没了自己。”
“我活到五十多岁,才想明白这件事儿,或者说,才敢承认,我父亲不爱我这件事儿。”
但她的语气,比想象中更平和:“过去,我常常劝我自己,过日子,谁家不都一样吗?结婚生子,等孩子长大,找了工作,结了婚,难熬的日子,就到头了,可很快,孩子又有了他们的孩子,日子好像又得从头开始:每天睁眼,洗衣,做饭,打扫,送孩子上学,买菜,接孩子,哄他们睡觉再一睁眼,一天就过去了。”
“这几十年,我心里头一直不快活,也说不清为啥,外人都说,我很幸福,儿女双全,丈夫没有外遇,也不赌博,儿子还给自己添了大宝和二宝,也算儿孙满堂了,但我就是感觉不开心,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打压自己,是不是,我太不知足了?”
“那天,和蒋学明吵完,他摔门走了,我抱着二宝,站在阳台上,看着外头,一棵站在风里的树,铁窗生了锈,大宝在逗着鹦鹉玩儿,问我:‘奶奶,小鸟为什么要被关在笼子里?’我拍着二宝的背,随口说,‘因为那是小鸟的家。’过了会儿,大宝指着窗外,又问我:‘可是小鸟的家,不是应该在外面吗?’我当时看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外头,好像忽然明白,我为啥会不开心了。”
“我想离开那儿,离开困住我的地方,我想喘口气儿。”
苏勤惠看着她们:“所以,我就越狱了!”
“酷!”福笙给她鼓掌:“勤惠阿姨,那现在你每天感觉开心嘛?”
“开心啊,我现在教别人摄影,拿着摄影换来的盛夏券,能换好多自己喜欢的东西,每天吃着庄稼地里的粮食,看云,晒太阳,想吃啥就做啥,骑着车到周围几个村里给人拍照,这片的山都被我爬遍啦,要是下来晚了,我也不心急,就坐在山上看会儿夕阳,现在的每一天,每个小时,都能花在让我开心的事儿上,花在我自个儿的身上。”苏勤惠眼底微微闪动着热意:“有时候一觉醒来,还以为在做梦呢!”
“所以,现在想想,”苏勤惠捧着热茶,茶杯烫着她的掌心,让她觉得踏实,“我以前太傻了,早该走出来的。”
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水似的。禾穗望着她,想象着她拿着刀指着蒋学明的样子,想象不出这么一个温和善良的人,怎样被逼到那一步的。
她想象不出。
所以更难过。
“小穗,你们说得对。”苏勤惠看向她,“跟错的人在一起,是不会开心的,会被他的能量吞掉,会变成,连我都讨厌的那种人。”
“别人讨厌我没关系,可我得自己喜欢自己。有时候,喜欢自己还挺难的。”
大家都低下头。
“你看你们,咋回事啊?”苏勤惠一扭头,发现禾穗和福笙都在悄悄抹眼泪豆儿,“咋还哭起来了,俩傻孩子”
“勤惠儿,”福笙哑着嗓子抱住她的腰,脑袋埋进女人胸口:“你多好啊,我跟穗穗都说,你是我们见过的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女人,可这么好的你,怎么要受那么大的委屈。”
禾穗也扑上去,拥住了苏勤惠:“以后,我们是你的家人,我们就是你的家。”
俩姑娘用力把苏勤惠抱得很紧。
优子没好意思挤进来,只说:“厨房里的刀,你随时拿!”
苏勤惠破涕为笑 。
禾穗和福笙也笑了。
可笑完。
她们又哭了。
只因家人二字的意义,对她们每个人都太重、太重。
苏勤惠温柔地拍着她俩的后背,像哄孩子。
“有家人真好。”她轻声说。
禾穗抬起脸,眼泪还没干:“以后我们做彼此的家人,给对方撑腰。”
“谁说一定要有血缘才算家人,”福笙红着眼:“跟我有血缘的人,也不一定爱我啊。”
她说完顿了顿。
福笙的声音很平,这是她第一次,和朋友谈论起自己的家人和网上的话题。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她们骂的福笙,真的是我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她们骂的那个人,弃养生父、靠身体上位、无情无义那个福笙,好像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
“可站在田里的是我,脚底沾泥的是我,认真生活的也是我。这些他们看不到,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象中的‘我’,然后替那个虚构的人,来审判真实的我。”
禾穗接过话:“我妈这两天给我发了消息。”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也把藏在心底的话放了出来。
“是我直播的截图,她问我,为什么跑去村里种地,她说这样很丢脸。”
“我知道她说的不对,”禾穗顿了顿,“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还是会有个声音,责问自己——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太安逸了?”
苏勤惠放下茶杯。“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她看着窗外,“蒋学明那天走后,我在屋里坐了很久,不是伤心,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儿,好像过上了这种舒坦的日子,就跟欠了谁似的。”
她苦笑了起来:“现在的日子,每天能睡到自然醒,跟着你们拍照、唱歌,日子过得舒心,舒心到,有时都会觉得心虚,好像偷了谁的东西。”
“为什么人会因为过上轻松的日子,而感到愧疚呢?”禾穗问。
仿佛快乐是自己偷来的,幸福也是。
没有经历持续的痛苦,就得到欢愉,是件可耻的事。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即使短暂拥有,也不可能长久。
你不能太得意忘形了!心里会有这样的声音跑出来
你以为你己很厉害吗?以为你很优秀吗?
不是的。
你得时刻警告自己,离幸福还远着呢。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所以你的快乐、欢愉和不假思索的笑声,都不可以太放肆。
如果,一个人只有被无数次打进地狱才能换来幸福,那才是正经的幸福,否则他轻易获得的享受,就会被人诟病。
如果,有人一帆风顺便事业有成,或者没有经历苦难就得到了幸福,这个“成功”和“幸福”,也是不会轻易被世俗认可的。
只有忍耐过痛苦、挣扎活下来的人,才配被称为成功人士,才值得我们学习、赞美、甚至歌颂。
我们歌颂的,从来不是成功,而是苦难。
人类为什么无法接受一个平稳顺遂,却比我们幸福的人呢?
是因为我们不相信,世上真的存在轻松获得成果的方式吗?
毕竟,那看起来太不公平了。所以为了公平,这个比我过得好的人,必须得有支离破碎、惨不忍睹的一面,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
接受我不如他的原因,是因为,他吃了我吃不了的苦。
而不是因为——
我的无能。
优子刚才没说话,只是慢慢剥着手里的橘子,橘子皮在她指尖裂开,迸出细小汁雾,酸甜的气息漫在几个人中间。
她把橘瓣分给三人,“人这个东西啊,打小就被教了一种账本。”
“好比说,吃苦才给糖,做好才给夸。久了你就以为,所有甜头都得用苦来换,忽然有一天,苦没攒够,甜就来了。你拿着这甜头慌得很,总觉得账对不上,早晚得有人来找你讨债。”
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可日子不是算账。太多人站在你耳边说,你这橘子是偷来的,你的好日子是骗来的,你配不上。你可别理他,酸、甜、苦、辣都是你舌头尝到的,配不配不是他们说了算。”
福笙看着优子塞给她的橘瓣:“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得拿东西去换,考第一,才配让父母笑,赚到钱,才配有自己的家,拼命工作,才配被粉丝喜欢。”
她抬起眼。
“这些账,我一直一笔一笔记着,我以为,只要够努力、够拼命,总有一天能把账还清。可后来我发现,这个账,是永远填不平的,欲望越来越大,恶评越删越多,就算努力做个完美的人,还是有人指着你说不配。”
“我记仇,但我也记恩。我要是真这么狠心,就好了。”福笙哑然失笑。
禾穗知道她说的是父亲的事,她没追问,只安静听着她说。
“可来这儿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件事。账本这种东西,是可以丢掉的。”
福笙塞了口橘子:“你们知道吗,以前她们说我胖、说我丑,我会难受好久,拼命节食,把自己折腾进医院。那天被骂,我心里还是刺了一下。但是刺完之后,我坐在屋里想了想,我决定重新开始我的人生,凭什么要别人告诉我,这是对还是不对?”
苏勤惠也说:“老蒋这些年,他就是靠着这个账本管着我的,‘你没挣过钱,所以你不配被尊重’,‘你不配有自己的时间’。我一开始不信,后来听多了,居然信了。”
“我那天拿刀的时候,真想砍点儿啥,现在想想,是想砍掉那个账本。”
大家沉默了会儿,月光在她们中间铺了层暖金色的光。
禾穗抬起头:“我好像知道,我妈给我发完信息后,我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是什么了,就是一种‘不配得感’,因为还没有成为传统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却擅自过上了让自己觉得安逸、舒服的日子,好像这本身就是一件羞耻的事。”
“优子阿奶,你刚才说的账本。”禾穗停了停,像在琢磨一个刚刚成形的念头,“现在我倒觉得,不是咱们自己的,是别人强塞给咱们的。”
“我妈说,要考公务员才算稳定,要赚了大钱才算体面,那个男人说,勤惠要带孙子,要做饭,要伺候全家,网上的人说,福笙得瘦,得美,得拼事业,得做个‘乖女儿’。”
“他们手里都有个算盘,一档一档打下来,告诉你,你欠我的,你欠你爸的,你欠这个家的,你欠社会的。”
禾穗的手指一根根收紧:“可这本账,从来没问过我们自己,愿不愿意认。”
“有时候我在想,”福笙垂下眼,她双手交叉压在膝盖上:“如果被骂冷血,就能让我不再被周世昌当成提款机,不再被他当成养老的工具,那我情愿担这个骂名。”
谁都没有应声。
福笙反而笑了下,笑里没有快意,也没有辩护的意思。
“我以为,退圈后,我能逃开那些不公平的游戏规则,可以不再被人用‘合不合格’来衡量我。可我发现不是这样,”她望着桌上的橘子皮:“不管在不在镜头底下,外面的世界都试图用一套规则框住我们,告诉我们,你得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久了,我们也忘了,自己到底想怎么活。”
***
轮到禾穗了。
勤惠给她披上毛毯,大家收起刚刚的话题,安静地听着她说。
禾穗微微蜷着手指,开口时声音很软,“我在高中的时候,被我最好的朋友,造了黄谣。”她低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当时快高考了,班主任有一天很严肃地说,有个男生的家长和学校投诉,说我们班有位女生,给那个男生发了很多暧昧信息,严重影响了那个男生的学习,班主任希望这个人下课后主动去找她,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天,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说私下调查清楚了,见我一直不愿意主动承认错误,还说女孩要自尊自爱,不要不知检点,开始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和我说?直到她将几张露骨的聊天截图,拿给我看。”
“我拿着打印出来的‘证据’,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截图里与男生聊天的人并不是我,头像确实是我的自拍,备注也是我的名字,但那张自拍我只发给过一个女生,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冒用我的身份,可我的解释在老师眼里,却像在狡辩,我找到那个男生,让他和误会我在‘骚扰’他的人说清楚,可他选择了沉默,后来我才知道,班主任所谓的调查,原来是那个女生先对老师揭发了我,她从陷害我的人,变成了义正言辞的证人,甚至还找了班里和她关系好的同学孤立我,让我不断掉入自证陷阱。”
“最后,传言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了‘我和那个男生开过房’、‘为男生打过胎’的谣言。”
“我突然被所有人孤立,因为没法向每个人解释,‘我没做过’,后来,我渐渐不再爱说话,走路总爱低着头,只要到了人多的地方,我一开口就会紧张,总觉得周遭有双眼睛,在审视着我。”
“这种感觉,和在那个重组的家里,很像。做什么都必须小心翼翼,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需要被遮掩的瑕疵。”
“所以我很喜欢写作。在故事里,我可以决定谁重要,谁被爱,谁理直气壮地存在。但后来,身体出了很多问题。”
“直到我遇到了你们,”禾穗看向优子,又看看苏勤惠,最后目光落在福笙身上,“我发现,原来‘家’可以不是血缘和法律的组合,原来‘被需要’,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仅仅因为,你是你。”
“我分享的秘密就是,”禾穗坦诚地说,“我可能……正在学习如何理直气壮地‘存在’,像院子里的无花果树那样,不用开花给谁看,结不结果子都无所谓,就站着,每天晒太阳,淋雨,就很好。”
优子把刚剥好的瓜子仁搁在禾穗面前:“树挺好,人学树,更好。”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小雨,淅淅沥沥的,仿佛安抚人心的背景音。
福笙把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是一种深潭般的安静。开口时,她先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这雨声……好像能把很多东西洗干净。”
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投下了一颗炸弹:“我来这里之前,自杀过两次。”
禾穗的呼吸屏住了,手在毯子下悄悄握成了拳。苏勤惠倒茶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更轻柔地将茶杯推过去,优子没开口,只是将福笙松开的毯子掖了掖。
“我不是想吓你们。”福笙扯了扯嘴角,“就是觉得……在你们面前,说出来好像也没关系”她换了个姿势,“这几天的新闻,你们也都知道了,网友说我冷血,是个怪胎。”
“对,我是没给周昌平手术费。我恨不得他死。”
说出这句诅咒时,福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淬了冰的恨意,让温暖的屋子都仿佛凉了一瞬。
“我这几年活着很痛苦,走得越久,越会发现,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厌女’系统。娱乐圈里,饭局身不由己,手里有资源的投资商,会像甄选案板上的牛排一样,俯视你,打量你,如果你红,他们就多看你一眼,连说话的语调都会变,如果不红,没人气,那些人就会试图拿捏你,甚至私底下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冒犯你。”
“掌权的多是男人,我们在他们眼里是被挑选的对象,就算再感到不舒服,见了面还是要阿谀奉承,对他门赔笑脸,即使那些男人轻浮地想占你便宜,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发飙,我经纪人都说,再忍一忍吧,没有他们,你下部戏就黄了,你不是想站得更高吗?对家现在资源比你好,你不眼红吗?你一定得争气,得比所有人都红,只有你红了,才能有话语权。”
“我听他的话,就这么忍着,可一味的忍让,换来的不是尊重,是他们的得寸进尺,他们对我说:‘你以为自己很清高吗,装给谁看呢?别以为演过女主就拿自己当盘菜了,我们想毁掉你,轻而易举。’ ”
“后来那些传闻,就是和他们闹翻后被爆出来的,说我是娱乐圈公交车,那些传闻就卡在白玉兰奖名单公布那天,这次连不明真相的路人也攻入我的各个社交平台,辱骂我,攻击我,说我是个婊子,奖项提名把我抹去了,一个个合作商宣布解除合作。”
“我问他们:‘我没做的事,为什么要让我承担代价?’
“他们的解释是,我们只要口碑好的艺人,就算你和我们说没做过,出现这样的事,也没办法继续合作了,我突然发现,毁掉一个女性真的太简单了,你只需要污蔑她的贞操就可以了,造个黄谣,泼点脏水,就可以瞬间将那个女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好像女人的价值,就拴在那点‘名声’上。”
“我拼命拍戏,拿奖,以为站得高,就安全了。结果发现,高处的风更大,更冷,想把你这件‘衣服’扒掉的人也更多。之前,我也会羡慕那些资源比我好的,可在娱乐圈那样恶臭的名利场里待久了,我突然发现,这样活着好累,真的好累,忍气吞声,追求名……和利,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现在想要的,是能够活下去,不再吃药那个圈子让我痛苦,我只能离开,我尝试做个平凡的普通人,想看看如果不在娱乐圈,自己还能活成什么样儿。”
“你能选择离开消耗自己能量的地方,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优子拍了拍她的手:“拥有和失去总是相对的,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也意味着,你将失去鲜花和掌声,失去曾经支持你的人,对你的关注与喜爱,这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舍弃的。”
福笙却摇摇头,“优子阿奶,其实我也没那么勇敢在选择离开那个曾孕育我梦想的地方前,我也有很多不舍,我也会想,如果,我是个男的就好了,那样,不管做了再烂再臭的事,在娱乐圈里,只要有粉丝喜欢,男明星照样可以复出,演戏,上节目,可换成女的,一旦有了不好的名声,这辈子就没指望了。”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
雨声填满了沉默。
然后,她忽然问禾穗,语气像个迷茫的学生:“穗穗,你写故事。你说,为什么大家能接受一个有很多缺点但足够深情的男主?却没办法接受一个强硬、自私、多疑善妒却恋爱脑的女人当主角?是不是连故事里,女人都没法‘自由’?”
禾穗没想到福笙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思考了几秒:“这是个好问题!”
“可能因为……现实里女性被捆绑得太紧,所以连在虚构的故事里,我们都下意识地想让她们变得‘完美’,替我们活出不敢活的样子。或者,干脆让男性角色去承载那些‘不合规矩’的幻想,这好像……是一种更隐蔽的绑架。”
这个话题打开了禾穗的话匣子:“我之前研究过耽美题材的小说,构思故事情节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女生会喜欢看这类题材,相比百合,耽美文学似乎更受女性读者的追捧,里面被美化的男性形象,是否来自于女性内心的投射?比如,一个男人可以事业有成,也可以游手好闲,可以霸道、专制,也可以做恋爱脑,可以冷酷冷血、不近人情,也可以随心所欲,他们能顺理成章地去做女性做不了的事,或者说,如果放到一个女人身上,就会被吹毛求疵和诟病的事。”
“同样一个行为,男性做,就显得很合理,但换成一个女生,或许会被人批评下流、朝三暮/四、/风/情、下贱……”
“霸道、偏执、强势、浪子人设,会增强男性的性张力,但一个武断、冷血、不近人情、自视甚高的女人,却很容易被扣上不可爱的字眼,美、强、惨的男主为什么会这么流行,‘强’和‘惨’是人设的一体两面,男主有很多缺点,但只要足够爱女主,仿佛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恋爱脑是女主人设的大忌,可换作是恋爱脑的男主呢?你是不是会觉得很深情迷人?”
“同样的特质,放在女性角色身上,对女性的魅力塑造没有正向的加成,在书写有女性参与的爱情里,作者通常是谨小慎微的,需要多角度权衡利弊,让这个女人尽可能被挑不出刺,生活中,女性已经很难了,小说里的女性们,活的也不容易。”
福笙点头:“是的,我之前接过一部大女主题材的古装权谋剧,原著围绕着女主的成长线展开,但进了组我才发现,剧本被大改特改,很多属于女主的高光名场面,全都让渡给了那部剧的男主。在这部戏里,女主反而成了衬托男主的配角,与之前给我看过的剧本完全不一致。”
“我当下提出了质疑,但被男主角的团队散布谣言,说我为了抢戏份,现场命令编剧为我改剧本,这事当时在网上发酵得挺厉害,剧方为了不影响这部剧的口碑,硬是把真实情况压下来了,到现在也没人出来澄清过。”福笙扯了扯唇角,“那部剧的编剧还告诉我,改剧本,是为了更好的服务观众,没人想看一个太强的女主和一个不够强的男主谈恋爱,编剧说,你以为观众真的想看女主搞事业吗?如果没有男主的帮助,这部剧怎么甜起来?怎么卖得出去?”
福笙现在也看开了:“所谓的女性权谋剧、大女主剧、仙侠剧、都市言情,里面的人设都严重扁平化、模板化,写剧的人也说,观众要的就是模板化,看两个符合他们预期的模版谈恋爱,就完事了,就好像女人在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思想,不重要,做个被定义的工具人,就好了”
这点,身为创作人物的小说作者,禾穗也经常收到建议她如何书写女主的读者评论,女主必须怎样怎样,不能怎样怎样女主必须面面俱到,不能出错,稍微有些行为上的瑕疵,就会被读者骂。
禾穗说:“自古以来,女性一直是被规训的对象,所有人都妄图定义女性该是怎样的,在古代,女人要相夫教子,恪守妇道,从一而终,做女孩儿,就得温柔似水,贤良淑德,体贴懂事,乖巧听话,小鸟依人。”
“现在,女性主义日渐有崛起的趋势,依然有人试图定义女性,女人必须独美,以至于受情伤的女性在同性群体是无法声张的,抬不起头的,因为你被男人耍了且为他伤心,伤心是一种情绪,可为什么连女人的情绪都要被规训?为何自古以来,那些训条从来没有要求过男人,男人必须怎样,相反,总在要求女人必须怎样?”
“男人就可以各有不同的丑、懒、移情别恋、贫穷、自私且肥胖,但仍然有女人爱他们,可女人必须美丽、大方、可爱、身材曲线和事业线一样挺,不能有为爱灰心丧气的情感流露,以及“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自由意志。”
“当然,不是说恋爱脑值得夸奖,只不过那都是个人选择,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有的女人喜欢为爱付出,也有的女人独立自强,这些都是女性。”
“没人应该定义女性,世间有千千万万的女孩,每一个她,都可以拥有她们想要过哪种人生的权利。”
“而打着我为你好,你不要给女性丢脸、女性就应该怎样活着的,都是对女性人权的亵渎。”
氛围一时安静下来。
福笙激动地为禾穗鼓起掌!
“偶像!你就是我脑子里的蛔虫,把我表达不出来的,都说了!”
“蛔虫在肚子里好不?”禾穗弹了下福笙的脑瓜。
“哦,可能我的肚子和脑子装反了吧。”福笙揉了揉头:“难怪,我的脑子总是喊‘饿’。”
禾穗笑她:“脑子用来消化食物啦,那肚子用来干啥?”
“嗯消化知识?”福笙吐吐舌头。
另外三人都笑了。
福笙喝完了优子给她新添的水果茶,她没再聊娱乐圈的腌臜,而是回到了自身最根本的挣扎:“你们知道吗?我的那个病,会让我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是站在台上笑的福笙,告诉所有人我很好、很强大。另一个是缩在黑暗角落里的福笙,觉得生活没意义,很想要解脱。”
她看向烛火,眼神有些失焦,“后来,那个角落越来越大,快把台上的‘我’吞掉了。我怕极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一切都没有意义’的黑洞,所以我想,要么彻底逃离那个舞台,要么……”
她没说完。
大家都懂了。
“幸好,”福笙深吸了口气,仿佛从深水里浮上来,“我看到了穗穗写的那篇盛夏小屋的帖子。”
“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在这里,连悲伤都可以慢慢晾晒,不必急着藏起来。’”
福笙抬起脸,脸上有未干的泪痕,眼神却清亮了些:“我就想,或许……或许有个地方,能接住从台上摔下来的我。”
“所以,我就来了。”
秘密分享完了。
最沉重的部分,摊在烛光下,福笙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窗缝里溜进来的山野气息,清冽又干净,也许是因为勤惠递来的那块热乎乎的米糕。
也许是因为她们听完后,并没有觉得她果然是个怪异的人。优子阿奶只是伸了个懒腰,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说完啦?哎呀,我们把心里头的地方腾出来了,这样又能装多点新的、高兴的玩意儿咯。”
禾穗拿起“快乐盲盒”,晃了两下,里面传来纸团窸窣碰撞的声音。
“要不,”优子老顽童似的眨眨眼,“咱再抽一个?看看下次集体活动是啥?”
“那谁来?”福笙看着她们,眼睛已经弯了起来。
禾穗放下盲盒箱,正正经经对优子地做出‘请’的手势:“长者优先吧。”
谁知,优子把嘴一撅:“明明我是最后一个嘛!”
勤惠笑她:“你咋为老不尊呢?”
“你们没听过返老还童?现在,我可是屋里最小的!”优子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麻花辫。
“行行行,”勤惠把箱子推到禾穗前头,“那我也顺道沾沾优子的光,我排个倒数第二小呗!来,小穗,你先抽!”
“成吧,”禾穗摆起长者的架势来:“以后,福笙是咱家老大,那个,小惠和小优啊,你俩就跟着我俩混吧。”
福笙哈哈大笑,伸出手:“给老大看看,抽到的什么?”
“好嘞,老大请过目!”禾穗毕恭毕敬地把纸条递上。
三人都凑了脑袋过去。
福笙将纸条打开,上面写着:“四人一起骑脚踏车,去追落日。”
“啊,”禾穗憧憬起来:“等不及下周了,我们明天就去吧!”
苏勤惠:“咱们骑去哪儿?”
优子依然那么潇洒:“没路线,咱们骑到哪儿算哪儿!”
“东西南北往哪边骑?”苏勤惠看禾穗。
禾穗看福笙:“老大来定。”
三人都看向福笙。
福笙拍了板:“那我们就朝太阳落山的方向,追太阳去!”
正聊得起劲儿,苏勤惠忽然啊了一声:“咱晒在外面的红薯干还没收!”
禾穗也啊了声:“还有衣服!”
四个人同时放下茶杯,起身往外冲。
雨已下得又急又密,在昏黄的廊灯下扯成亮晶晶的线。
方才只有雨声的小院,转眼热闹起来。
苏勤惠麻利地收着晾衣杆上的夹子,优子拿着竹竿,踮起脚去挑高处的床单,禾穗和福笙各自扯着一头往下拽,床单吸饱了水分,沉甸甸的,带着白天晒过的皂角味。
雨点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和脸,却引来一阵欢笑。
“左边左边!”福笙跳着脚喊:“钩子卡住啦!”
“我来!”优子举高竹竿。
“接着!”苏勤惠把刚收下来的枕套团成一团扔过来,被禾穗迅速接住。
抢救完红薯干和衣服,回到屋,大家身上都湿哒哒的,赶紧洗澡换睡衣。
夏夜,蝉鸣时断时续,电风扇呼呼摇着头。
洗漱好后,福笙忽然来了兴致:“我给你们吹头发吧!我跟很有名的造型师学过,保证吹完好看!”
苏勤惠:“这个我们都信,上回那个模特秀,你给大家做的造型都美的不行!”
说到这儿,福笙整个人笑容都变大了:“我以前还想过,要是没进圈的话,就去开个设计造型的小店,每天帮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禾穗问:“店名想好了不?”
“我还真想过!”福笙认真地说:“我想叫它‘福小满’。”
“不错不错,小满胜万全!”优子很捧场地坐下:“那我当第一个顾客咯,小福老板,今天给我设计个啥样的发型?”
福笙将优子上下打量一番:“这位顾客,您的脸型是瓜子脸,眉骨偏高,眼睛聚神,面部线条柔和,就是额头这里显得有点窄,放心交给我!”
禾穗瞧着福笙左边捣鼓一下,右边捣鼓一下,发丝在吹风机下带上弧度,蓬松,却不显刻意,整个人多了几分慵懒的港风。
苏勤惠惊叹:“这发型真好看,适合优子!”
“就是少点什么?”福笙点评。
禾穗接话:“衣服不太搭。”
“等等,我拿几套衣服下来!”福笙跑上了楼,再下来时,她手里拎着几套造型雅致又很有设计感的女装。
福笙给优子选了两款,一套剪裁得体的女士西服,清爽干练,一套质感和颜色更夺目的长裙,优雅迷人。
福笙把两套衣服在优子面前展开:“这套港式名媛风,这套精英白领风,优子阿奶,你来挑?”
她们原以为优子会选西服。
没想到,优子指向了那条长裙,“老子想穿这个!”
看到换好裙子、略显紧张走出来的优子,禾穗鼻子忽然有些酸。
也许是因为到了这个年纪,阿奶仍愿意好好打扮自己。也许是因为了解她的过去,再看眼前这个穿着长裙的老人,竟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明艳靓丽的少女。
接下来轮到苏勤惠。
“勤惠阿姨您是柳叶眉,杏花眼,很有古典气质,现在的发型把脸型遮住了,咱们换个民国盘发,肯定好看!”
“小穗,你的五官很漂亮,露额头清爽,”福笙拨开她额前蓬松的刘海,忽然打了个响指。“这个感觉就对了,两边的头发少了些层次,你介意我修短点儿嘛,给你做个羊毛卷。”
禾穗想也没想:“放心搞!”随后玩笑道:“不好看的话,让小惠、小优,替我重拳出击!”
“保证你喜欢!”福笙信心十足。
最后,福笙给自己也捯饬了一番,她让大家把衣服换上,在家里搞了场午夜时装秀,收音机里放着90年代的摩登迪斯科。
四个女人依次从二楼走下来,踩着福笙教的步子,扭腰、摆胯、甩头发,仿佛下面坐着无数观众,苏勤惠把相机调成自动拍摄模式,闪光灯不停,屋内,大家疯着、闹着,跳起随意发挥的舞,直到深夜,她们终于气喘吁吁地倒在地毯上。
“不行了,”苏勤惠胸口起伏:“不知道多少年没这么疯过了。”
福笙却不觉得累:“有人陪着一起发疯,真的好开心!”
禾穗举起手:“要不以后每周五晚上,咱们都集体疯一次?”
到优子了,她半天没说话,三个人撑着胳膊爬起来一看,优子闭着眼睛,两只手优雅地放在胸口。
“优子奶奶睡着啦?”
没人回答。
窗外,虫子叽啾两声。
禾穗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去。
“谁教你这么看老人家是不是睡着的?”优子抓住禾穗搁在她鼻子下的手,忽然很严肃地说:“人家正在思考一个很伟大的哲学问题。”
“什么问题?”三个女人异口同声。
优子坐起来,按掉收音机,看着地上东倒西歪地她们,理了理头发和衣服,摆出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就是”
停顿了大概半分钟,“一周食谱该换了,我在思考明天我们吃什么?”
五秒后。
雨几乎停了,院里的无花果树却颤了颤。
几个抱枕朝优子飞去——
福笙喊:“阿奶!”
“这是什么哲学问题嘛!”禾穗嗔她。
苏勤惠:“拜托你下次再说这种问题,表情不要那么深奥好吗?”
优子大喊:“虐待老人啦!”
又是一轮抱枕。
优子故作生气:“请你们记住我是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家!”
作者有话说:
秘密分享局后,更加了解和喜欢彼此的小屋四人,要开启下一项盲盒任务啰!浪漫和惊喜都在路上,这一路会有哪些奇遇呢? 铛铛~第三届「盛夏村有奖竞猜」小游戏上线啦!(敲锣~)参与即有游戏币掉落!!凭第一直觉猜猜,下面哪个会出现在四人追落日的路线中?A. 一块危险的沼泽B. 某片无人发现的地下湖C. 绝美的萤火虫山谷D. 可能通往神秘之境的山洞
第40章 追落日 你有我们给
翌日, 天刚透出蟹壳青,四辆单车碾过了村口的石板路。
禾穗打头,车把上挂着帆布兜, 里头装着她们早上做好的食盒,福笙跟在禾穗后面, 水果装满前筐, 头顶戴着蔺草帽。
苏勤惠的相机挂脖子上, 一手扶把, 一手帮大家拍照, 优子穿着藏青棉布衫儿,裤腿用绑带扎紧了, 蹬车速度丝毫不输年轻人。
没有目的地,骑到哪儿算哪儿。
出了村子,车轮碾过之处,惊起草丛里沉睡的蚂蚱, 扑棱棱飞起一片, 晨雾还没散, 软软地缠在远处山腰窝,风里, 携着雨后泥土的清甜气。
约莫骑了半个钟, 太阳爬过东边的山头, 光斜斜地切过来。
路两旁的稻田, 绿得发亮,稻穗沉甸甸地坠着,沾着露花。早起的阿爷扛着耙子路过,瞧见她们,咧开缺牙的嘴笑:“优子, 这是上哪儿啊?”
优子单手扶把,挥了挥手:“兜风!追日头去!”
老汉哈哈笑,声音洪亮:“日头跑得快嘞!”
确实快。
等她们骑到某片开阔的河滩,日头已经升到竹竿高了。
河水是碧莹莹的绿,能瞧见底下丝绸似的、绒绒的水草,鹅卵石们,圆的、扁的,滑溜溜的。
对岸有一大片野葵花地,一直蔓延到山脚下,风经过,花盘齐齐摆动,在风中起舞。
“在这儿歇会儿吧?”禾穗刹住车,单脚撑地。
看过花,拍了照,歇够脚,她们又骑车上路。
快中午时,她们寻了片树林野餐。
卸下背囊,四个人在大树底下摊开素油布。
四份食盒里,装满了颜色鲜亮的食物:米纸裹着虾仁、薄荷叶、生菜丝和金黄的芒果,旁边还配了酸辣鱼露青柠汁。禾穗先尝了一口,牙齿触及米纸,柔韧又滑爽,接着虾肉的鲜嫩弹牙、芒果的馥郁甜香在舌尖碰了个满怀,薄荷的清新凉意跟着从舌根直通鼻腔,暑热全消。
“优子的春卷真是百吃不厌!”禾穗没忍住又拿起一个。
优子也品尝起来:“春卷皮和馅料呐,是勤惠儿做的,我就负责把它们包起来!”
“我来尝尝小穗和小笙的手艺!”苏勤惠笑着从食盒里夹出彩椒盏。
优子早上就见她俩捣鼓,瞧着新奇:“这个叫啥来着?”
福笙:“彩椒金枪鱼玉米沙拉盏。”
“名字还挺好听!”优子笑着也去夹,端详了两眼,才放进嘴里。
“嗯”苏勤惠咬开彩椒,“真不错!这里头,咋还有股奶香味呢?”
禾穗鼓着腮帮,吃的一脸满足:“我们把彩椒当成小碗,放啦金枪鱼碎、甜玉米还有老酸奶,还擦了点黑胡椒。”
鱼肉的鲜味和玉米的清甜在嘴里碰撞,咬下去还有汁水涌出来,把奶香味衬得更柔和。
吃完春卷和彩椒盏,食盒里只剩下梅汁渍樱桃番茄。禾穗最先吃光,她得意地把饭盒倒扣过来,晃了晃空盒子:“我今天可是第一名哟!”
“吃饱啦,就是有点渴。”福笙第二个光盘,“咱们是不是带了喝的?”
“有有有,”勤惠从背包拿出保温桶,又取出四个纸杯,保温桶打开,还冒着丝丝凉气,有股椰香味飘了出来。
“呀,都忘啦还有这个,”优子接过一杯,“尝尝看!”
四人端起杯子碰了下,眯起眼品尝。
饮品入口绵密,带着细腻的豆沙感。椰奶滑过舌尖,香浓里透着淡淡的坚果气息,冰凉凉的,正好解暑。
禾穗咽下一口,还在回味,剩下的不多了,她没舍得一次喝完,抿着小口啜饮着。
她看向福笙:“这个你怎么做的?味道居然这么搭!”
“椰香绿豆沙牛乳,”福笙捧着杯子,笑得有点得意,“我也是第一次做啦,没想到还不错,看来我还挺有做饮品的天分嘛!”
“哎呀,美中不足就是太少咯,回去再做多点啊!”优子已经把自己那杯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她们拿了些水果到溪水里冰着,紫甸甸的葡萄、脆甜的苹果、嫩绿的小黄瓜和流沙西红柿,从溪水里捞出来,冰爽得很,等日头没那么晒,吃完水果,她们才继续上路。
路上,苏勤惠举着相机拍风景,树叶、水纹、野花,还有站在石头上梳理羽毛的白鹭。
走到风景正好的地方,她便把相机架好,招呼大家停下来合影。
优子站中间,禾穗和福笙一左一右挨着她,苏勤惠蹲在前头。
大家倒数:“三、二、一,”,快门按下时,禾穗和福笙默契地伸出两根手指,比在优子头顶。
照片定格,优子的头上“长”出两对兔耳朵,她自己还浑然不知,一脸和蔼的笑。
***
下午,车子经过一段山路,天阴了下来。
两侧的杉树又高又直,树冠交叠,把天光遮得只剩碎屑。第一滴雨砸在禾穗额头上,紧接着,雨点密了,噼里啪啦地和树叶玩闹起来。
山里的雨来得急,转眼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前头!好像有个洞!”福笙指着斜前方。
那是个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蔓半掩着,里头黑黢黢的。
四人推着车冲进去,轮子碾过洞口的积水,溅起老高。洞里比外头暗许多,只有洞口透进一点光,空气里有股凉丝丝的、带着土腥味的潮气,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
禾穗壮着胆子往洞里走了几步,脚步声荡出回音,嗡嗡的。
地上有碎石,她踢到一小块,石子滚出去,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
“这个洞好像挺深的。”她回头说,语气里压着一丝兴奋。
优子拾起几根洞口的枯树枝,架起来,点了火,火苗舔上树枝,噼啪燃烧起来。
光撑开一小片黑暗。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架在火边烤,布料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混着柴火烟,在洞里缓缓上升。
洞外,雨声哗哗。
“你们说,”禾穗抱着膝盖,脑袋里畅想着洞穴里的秘密:“这个山洞里头……会有什么呢?”
福笙往黑暗深处看了眼,压低声:“我觉得,里面说不定有个地下湖,藏着一只水怪。那种几百万年没被人发现过的古老生物,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常年不见光,人一靠近,它就——”
“哗!”福笙猛地转身,对禾穗张开手!
禾穗整个人弹了下:“喂!你吓我一跳!”
禾穗作势要打她,福笙得逞地笑了起来。
优子等她们笑完,慢悠悠地说:“我倒是觉得,里面可能藏有一具尸骨。”
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悬疑片里,杀了人不都喜欢在这种地方抛尸吗?”优子往火里添了根树枝,火焰跳了一下,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分析:“洞口隐蔽,深不见底,雨水一冲啥痕迹都没了,简直是标准的藏尸地。”
苏勤惠往禾穗身边靠了靠,福笙也缩了缩脖子:“阿奶,您能不能……别这么写实。”
“我倒是觉得——”禾穗清了下嗓子,把话题拉回来,“里头,说不定藏了一堆宝藏。”
“小财迷。”福笙笑她。
“勤惠儿,”禾穗用树枝戳了戳苏勤惠的鞋尖,“你觉得,里头会有什么?”
苏勤惠歪着头,想了会儿,才轻声开口,带着点恍惚的笑:“可能,里头住着……另一个我吧。”
“一个从嫁人之前,命运就拐了弯的我。没有绕三十年的远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儿,说不定还成了摄影师或者歌唱家呢,她平时会来山里写生,现在没准儿也被这雨拦住了,正坐在山洞的那头,也在等雨停。”
火光照着四人的脸,明明暗暗。潮湿的水汽混着想象,在这个偶然遇到的洞穴里弥漫开。
那些压抑的、黏稠的、说不出口的思绪,仿佛也被这火光烤着,蒸腾出一点儿,散在带着土腥味的空气里。
“这么说来,另一个禾穗可能也在对面呢。”
“还有另一个福笙!”
“喂!你、好、吗——”禾穗忽然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冲着山洞那头喊道:“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好、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福笙跟着起来,等禾穗的回音完全消失,她把手放在嘴巴两边,冲着洞里喊:“喂!福笙,我听说,平行世界是相对的,我一直在努力讨好这个世界,那你呢!你活成你喜欢的样子了吗——”
她心跳加快,又继续用更大的声音喊,那些话语回荡在山谷的雨里:“请你,替我尽情地享受世界,不要畏惧别人的眼光,请你,替我更加自由地,去做*爱自己的福笙——”
接着,苏勤惠也站了起来:“喂——”
她喊了一声,在准备叫自己的名字前,忽然有些哽咽,喘了两口气才接着喊出:“苏勤惠——你没有很糟糕!他们说的都不算,放手去做你热爱的事儿,下半辈子,活出你想要的样子吧——”
三人喊完,优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把火扒了几下,坐了回去。
“阿奶,你没有和对面的‘你’想说的吗?”福笙眨眨眼。
优子摆摆手:“没。”
罢了,她补充:“我已经活成我想活的样子了,”优子笑眯眯地抬头:“往后的日子,请把这边当做那边的世界,把你当作对面的‘你’去存在吧!”
***
雨停得和来时一样突然。
前一刻,还哗哗作响,下一刻,就只剩下岩缝渗水的滴答声。
天光从洞口涌进来,四人走出山洞,站在同一束光里——
外头的世界被雨水洗过,绿得发脆。树叶、草尖、石头,全都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清新的、带着植物汁液气的味道,在鼻尖蔓延。
她们推车下山,沿着陌生的柏油路慢慢骑,路沿着湖,湖面宽阔,水是宁静的灰蓝,倒映出天上快速流动的云。
她们骑到了山野尽头,又路过一大片花海,经过一条沿着湖的公路,不宽,两边种着水杉,路面铺着金红色的光,湖面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波纹一层推着一层。
“快看——”禾穗指着前方。
太阳正悬在山脊线上,又大又圆,红得像颗发亮的巨星,整个世界都被它染成了暖色调——湖面、路面、水杉的叶子。
还有她们的头发和侧脸。
光线穿过水杉林的缝隙,把路面切成一格一格的光廊。
“追不追?”
福笙一只脚撑着地,侧头问。
禾穗握紧把手,用力向那光轮蹬去:
“追!”
四辆单车在湖边的公路上飞驰起来。
前头是上坡路,大家喘着气,咬着牙,把踏板踩到底,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咔声,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风把四人的头发扬在身后,衣服吹得鼓鼓的,这段路很长,禾穗最先感到累,想停下,但还想咬牙坚持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心田突然涌起一股畅快淋漓的感觉,随后,心跳跃动,风席卷,带来身体每个细胞的松弛和自由。
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大地在脚下,路和天地都任由她驰骋,世间没有永恒之物,也没有不可失去之物,困住自己的不过是一颗心,只要不在乎得失,就没什么好去畏惧,去惧怕!
福笙把帽子摘了,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她整个人离开车座,身体往前倾,肩膀因用力微微耸起。
那一刻,禾穗觉得福笙不是在骑车——她是在跑。
从那些热搜词条里跑出来,从那些人言可畏里跑出来,从那些“你不配”的声音里跑出来。
她不是在追落日,她在用力甩掉身后不该背负的东西。
禾穗也想甩掉什么!
她想起徐贤的话,想起那句“你让我很丢脸”,想起少女时期,老师对她的评价:“女孩不要不知检点”。她把踏板踩得更用力了些,好像每蹬一圈,就能把那些话,往身后甩远一点。
膝盖在发酸,大腿在发抖!心肺在燃烧!
但脑子确实热的、清醒的——
她知道自己没错,她知道此刻她正在过的生活,是她的,是她选的,是她要的!
苏勤惠骑在禾穗后头,她的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一步也没落下,女人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向后飘起,脸上是汗,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仿佛穿越回了三十年前,她偷偷跑去歌舞团排练的那个下午,那天,她也像现在这样,用尽力气,跑得飞快,她穿过菜市场,穿过小区的铁门,跑向那间有钢琴的地下排练室。
她在门口停下,喘了半天的气,还是推开了那扇门,那扇曾经对她关闭的门——
如今,它正在眼前徐徐打开。
苏勤惠猛蹬了几圈,追上了前头的禾穗。
优子虽然离她们有段距离,但她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她的银发辫子被风撩起来,露出沾满皱纹的额角,夕阳摩在她脸上,皱纹像老树年轮,一层一层,叠着八十几年的风雨,画着一个个春夏。
优子忽然按响了车铃。
叮铃铃!
她按第二下,第三下!连续按着,车铃的节奏快了起来,禾穗笑着,也跟着按响自己的车铃。
然后是苏勤惠和福笙。
四辆自行车的铃声,在湖边的公路上回荡,惊起水杉林里洁白的归鸟,扑簌簌飞向被晚霞烧红的天边。
太阳正一寸一寸地沉进山脊。
山的轮廓化为紫黑色的剪影,天空还烧着最后的余烬,橘红的,金黄的,粉紫的,辉宏壮烈,仿若炙热燃烧的青葱年少。
直到,湖面上那道光的走廊越来越窄,越来越短。
从一条大道变成小径,再变成细细的金线,最后只剩一个光点。
福笙望着那个光点。
她忽然呼出心肺般地呐喊了出来:
“啊——————”
最后的光点在山脊线顶端跳了两下。
光从天空谢幕,变成安静的灰蓝。天还没有全黑。
四辆自行车慢慢停下。
她们站在湖边,喘着气,望着远处的群山。
汗水沿着脸颊往下淌去,后背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福笙忽然笑了,笑声从喘息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开始很轻,然后是释放,最后,她整个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禾穗问她笑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眼泪都出来了,“就是想笑。”
禾穗也跟着她笑。
苏勤惠把相机架好,拍下了这一幕。灿烂的云霞,四人的背影如同水墨,她们站在江边,看着这一天最后的色彩慢慢消失。
回去的路是下坡,比来时轻松。
余光刚好够照亮路面,四辆单车排一列,往来时的路骑。
福笙骑在禾穗和苏勤惠中间的位置,她说:“我想……把真相说出来。”
她用很平常的语气,聊起周世昌,聊那些藏在衣服底下的伤。
说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报警。
说女人一次又一次被劝回去。
他们对女人说:“两口子哪有不吵架的”、“为了孩子忍忍吧”、“他也不是故意的”。
说那个深夜,母亲从那个忍受无数个日夜的家,跳下十二楼的高台。
禾穗的拳头攥紧了车把手,关节发白,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愤怒堵在喉咙里,像团烧红的炭。她盯着前方的路面,眼眶红了一圈。
“那个男人,后来有没有被判刑?”
“没,”福笙说:“他啊,只是被带去问话,洗脱了谋杀嫌疑,教育一顿,就放出来了。”
“真是可笑啊。”禾穗气笑了:“陌生人打人,还能被判故意伤害,家暴居然只是家庭纠纷,连判刑资格都没有。”
福笙轻轻闭了闭眼,说:“以前,我不想对外界说这些,它是我内心最痛的疤,是我最不想揭开的一页。”
“每当外界产生非议的时候,我也不想站出来,解释会显得我在替自己辩解,我不喜欢辩解,好像我在乞求这个世界,你夸夸我吧,我很努力的。”
“我不想讨好任何人。”
她的车沿着路面上的白色标线走,走得很直,像在走一根隐形的平衡木。
“不是所有的解释都是讨好。”优子的声音不高,像水慢慢漫过石头,“有时候说真话,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你不需要让全世界夸你,但你有权利让他们知道,他们骂的那个人,不是你。”
福笙抿了抿唇,她想起昨夜优子讲的秘密,轻轻嗯了声。
她们推着车,走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
四野辽阔,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暮色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拉得很远,远到让人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也许也没那么可怕。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有双相。”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极其平常的医疗史。
“确诊两年多了,发病的时候几乎天天失眠,躺不住,大脑里的念头多到打架,白天在外人面前笑得很大声,一个人回到酒店,有时真的很想打开窗,和我母亲那样,和这个世界告别。”
“你们大概已经发现了吧,”福笙有些艰难地开口:“我情绪不稳定我其实是个怪物,我一直在服药。”
她曾以为说出这些,大家会远离自己。
可似乎,在这儿的每个人早就知道了。
她们从没把她当作“病人”,而是一直等待着,她愿意开口的这一刻。
苏勤惠抬起手,轻轻摸了摸福笙低下的脑袋。
福笙的表情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没错,生病不是你的错。”苏勤惠的声音还是那么柔,水似的,能绕过所有棱角。
“还有——你不是怪物。”
那句“你不是怪物”,在福笙的脑海盘旋了许久。
仿佛有只温柔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心里某个结了厚茧的地方。
告诉她,你是正常的,你没有错。
所以,别怕
她眨了眨眼,睫毛湿了。
优子走在前方:“这些艰难的日子,你都挺过来了,孩子,以后的日子,我们陪你一起走!”
福笙咬住唇,过了两秒,她抬手,用手背蹭了蹭脸。
禾穗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张开手臂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福笙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像替她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们在一起,”她对她说。
“你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你有我们给你撑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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