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石凉粉 带着村民上


    优子把剥好的花生仁拨进小瓷碗, 推到王婶子手边。


    “吃点儿。”


    王婶子看看她,又看看院子里闷头扫地的金山背影,压低声音:“小优啊……这些年, 苦了你了。那时候……金山这小子,是真心想娶你的, 可他爹妈那关, 还有村里那些唾沫星子……他性子面, 没扛住。”


    优子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屑, 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有点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提它干啥,我现在不挺好?自由自在,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儿去哪儿。女人这辈子, 又不是非得找人搭伙过日子才算圆满。”


    “话是这么说……”王婶子拉住她的手, 掌心粗糙, 却热乎,“可你一个人, 没个家, 没个孩子, 将来老了, 动不了了,连个端茶送水、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婶子这心里头啊……总觉得不是滋味儿。”


    优子反手握住王婶子苍老的手,握得很紧,声音却依然平稳豁达:“婶子,您这想法就旧了。人活一世, 草木一秋。我来这世上一遭,行医治病,看了无数山水,帮了该帮的人,活得坦坦荡荡,对得起自己,这就够了。”


    “至于老了咋办……真到了动不了那天,两眼一闭,尘归尘,土归土。我不能为了将来有人给我摔瓦盆,就找人生个孩子,更不能为了寻个依靠,就去跟谁凑合。”


    王婶子:“我知道,孩子生下来,是他自个儿的命,可生过孩子,女人才是完整的,反正我娘是这么说的,你想想,假如你有个孩子,他能给你养老,将来他还会有他的孩子,你的生命不也延续下去了吗?”


    院子里湛蓝高远的天空,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过屋檐。


    优子淡淡地说:“假如我有孩子,这孩子一定得是自由的,她能去有任何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儿,能自己拿主意,我可能会给她建议,但绝不会干涉她,我得明白,我只是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世界上,她借由我的身体出生,仅此而已。”


    “她不欠我,我亦不欠她,她不会指责我没有给她更好的出身,我也不会指望把她拴在身边,给我养老。她的时间永远属于她自个儿,我们的灵魂,都是独立且自由的。”


    ***


    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村民们陆续收工回家,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


    禾穗、福笙和苏勤惠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福笙依旧戴着帽子墨镜。


    苏勤惠看着远处被霞光染成金红色的屋檐,若有所思,心里那个盘旋了好几天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走到小溪边,苏勤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福笙和禾穗。


    “福笙,小穗,”


    她开口,声音在傍晚宁静的空气里格外温柔,“我有个想法,想请你俩帮忙。”


    福笙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望过来。


    禾穗也看向她:“勤惠阿姨,您说。”


    苏勤惠轻轻捏着相机背带,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这几天,我拿着相机跟着大家跑,给村民们拍照的时候,我发现……村里很多人,他们看镜头的眼神,有点害羞,又有点藏不住的欢喜。可能他们一辈子,都没有正正经经地、为自己拍过一张好看的照片。”


    她说着,眼前浮出村里的阿嬢们,被镜头对准时偷偷理头发的样子,拍到田里的阿爷和阿公,他们努力挺直了脊背,还有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看着照片回放,开心地拿手指触碰着屏幕上自己的脸。


    “小穗,你和眠生他们聊改造的想法,你说的有句话,我特别感动,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劳动、老去,皱纹埋着风雨,他们就是盛夏村活着的历史,也是最真实、最动人的风景。”


    勤惠阿姨的眼睛在霞光里闪出光来:“我就想,能不能给村里的人,每人拍套‘艺术照’?小穗你的想法多,思路活,我想请你作为策划人,福笙你的眼光好,懂得咋让人在镜头前更放松、更好看,我想请你当造型师。我们选村里最美的地方,让他们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或者……”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


    “椿谣阿奶手特别巧,会做衣裳,我们能不能请她把给村民们做的、改的漂亮衣服拿出来?让村民们穿上,当回‘模特’?把这些照片做成属于盛夏村的影集。”


    苏勤惠说到这儿,有些害羞,眼中还有些感激的情绪:“这不光是照片,还是礼物,送给他们,也送给外头的人,让大家知道,盛夏村不只有山水,还有这些认真活着的人!”


    风从稻田那头吹来,带着水汽和草香。


    福笙静静地听着,墨镜不知何时摘了下来,拿在手里。


    她看着苏勤惠,看着这个平时性格温顺,比起说话,更习惯照顾大家的女人,此刻眼里闪着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光。


    那种光,福笙在很多精心设计的剧本和舞台上没见过,却莫名觉得……很真实,很有力量。


    禾穗特别为苏勤惠感到开心。


    真的。


    她发现勤惠阿姨正在慢慢打开自己,主动做自己喜欢的,而不是单纯让别人开心的事。


    她仿佛透过苏勤惠的话,看到了那些操劳半生的乡亲们,穿上可能压在箱底多年、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的“好衣裳”,站在熟悉的风景前,对着镜头,露出或许拘谨、却无比珍贵的笑容。


    光是想想,心口就热乎乎的。


    “我加入!”


    福笙率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把墨镜别到领口:“别的不敢说,让人在镜头前别那么僵,怎么找角度显气色,我还算有点经验。” 她自嘲地笑了笑,“毕竟,以前靠这个吃饭。”


    “我也加入!”禾穗唇角轻轻弯了弯:“我最近发现,自己在策划上,还蛮有天分的!”


    苏勤惠眼中涌动着暖意:“谢谢你们,我也就是试试,不一定拍得多好”


    “勤惠阿姨,”禾穗却打断她:“村里人都说,你拍的那些照片,特别好,特别真!”


    她看向福笙,又看回苏勤惠,“小笙负责让大家状态好,您负责捕捉那个‘真’,我来搞定策划案,”禾穗晃了晃勤惠和福笙的手,笑得很甜,“我们三个呀,一起!”


    ***


    当天晚上,禾穗把勤惠阿姨的想法告诉祝眠生,大雪、石头和金罡刚好在祝家吃饭,听完这个想法,大家都想参与进来,饭后直接开起了策划会。


    策划会在祝家小院的葡萄藤下,椿谣阿奶给大家煮了陈皮红豆沙。


    白嘟嘟的小圆子浮在香甜的豆沙上,还撒了金桂花。


    葡萄藤下支着小黑板,上头贴着盛夏村过去拍的照片,大多是风景照——


    青山、稻田、老屋、晚霞。


    禾穗指向其中一张。


    照片拍得很工整,远处的山、中景的田野、近处的村舍,构图比例精准,色彩也调得舒服。


    “这些照片在技术上没有问题,”禾穗双手抱胸,“但这种风景照,网上一搜一大把,怎么让人记住这是盛夏村的呢?”


    石头挠头:“是啊,俺看现在网图都修得可牛掰了,湿地公园加个滤镜都能秒变大片,俺们这种没咋修的,反而显得普通。”


    大家对着照片端详起来。


    大雪说:“来盛夏村看过的,都知道我们这儿的实景,比照片更好看,而且完全不逊色于网上宣传的那些景区,但这样拍出来,就好像过于强调了啥,少了些和其他地方能区别的特色。”


    “特色不是没有,是我们没把它凸显出来。”禾穗在众人注视下拿出苏勤惠拍摄的照片,指着里面各色各样的村民们,“也不是我们这儿的风景不够美,而是少了能让远方的人‘走进来’的引子。我觉得,这个引子,就是‘故事’,是生活在这里的‘人’。”


    禾穗最后看向苏勤惠,“勤惠阿姨,你比我懂摄影,我说几句外行话,您听听看。”


    苏勤惠:“小穗你说,我们都听着。”


    “我觉得,作品都是相通的,我以前写故事的时候,总想在文笔上下功夫,总觉得句子得足够漂亮,读者才记得住,”她语速不快,像在整理脑子里的念头:“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能让人记得住的故事,从不是哪句话写得特别美,是人,那个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摄影大概也是这样吧,所谓的精准构图,比例那些,就像是摄影师的‘文笔’。”


    “真正的好作品,是有气息,有温度的。哪怕只是一张被定格的瞬间,你看了,脑子里就能补出生动的故事,和照片背后更多的人和事……”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下,注意到石头和金罡的表情有些迷茫。


    她目光又回到身后那些照片上,拿起激光笔,圈住其中一张空境:“比如这张晚霞,拍得很美,但更像幅静止的画。如果,在画面里增加故事情节呢?”


    “田婆婆小院摆着滤米酒的瓦罐,竹筛底下滴着甜酒汁,邻居围坐在她身边说笑,有人伸手偷摘一颗泡在酒里的青梅,田婆婆拿着蒲扇正拍打他的手,背后的远山和晚霞还在,但它们不再是主角了,它们变成了这张画面的幕布,这时候按下快门,就是独属于盛夏村自己的故事。”


    她没有停,思路越来越清晰,从田间不打农药、被虫咬出洞眼的蔬菜,讲到阿七爷爷表演傩戏时眼里的光。


    从一扇雕花木窗望出去的石板路,讲到食堂里碗筷碰撞、熙攘喧闹的人间烟火。


    她没有讲摄影技巧,而是在用文字作画,描绘着一个更立体的、更有呼吸感的盛夏村。


    祝眠生原本靠坐在藤椅上,手里的瓷碗已经搁了好一会儿,听着听着,他的身体从椅背上慢慢移开,两只手肘搭在膝盖上,以更全然专注的姿势聆听着,仿佛不愿错过她说的每一个字。


    当她说到“摄影技巧只是骨架,气息才是能让一张照片活过来的血肉”时,他目光微动,抬起眼,深深看向禾穗。那双通常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灯光的暖意,还有被她讲到感兴趣之事时,那股明亮而夺目的模样所牵引。


    直到她的话音落下。


    片刻的安静中,祝眠生磁性质感的声音轻声开口,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假如用文字代替镜头,你觉得,该如何记录这里的风土人情?”


    这个问题,激发了禾穗更多分享欲。


    “如果把摄影比成写作的话,镜头就是语言,要拍景色,就不能只拍景色。”


    她声音渐渐轻快起来,像个打开话匣的小孩子:“我想用镜头记录下村里的团膳宴,左邻右舍的村民,围坐在农家小院里,院子里热火朝天,木桌上摆着当地新鲜的菜蔬,红的、绿的,颜色鲜亮,大家聚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感,自然地带到远处的风景,先有人物、故事,最后才是景色。”


    “我还想拍农田的瓜果,采摘时邻居们都来帮忙,新鲜的果子采来就能吃,因为这儿是绿色有机农田,不打农药,我会拍村里的娃娃摘掉熟了的果子,咬一口,嘴角都是蜜汁,拍麦花姨在门口沤肥的背影,拍山林中的小动物自由生长、充满活力的眼睛,他们和村子里的溪流、田野,蓝天、花海,共同组成一组照片。”


    她越说越顺,手指下意识比划着,像在眼睛里剪出了片子。


    “我很想拍阿七爷爷的傩戏,他戴上戏具时跳舞的眼神,就像变了个人,他家的庭院种满了绣球花,猫咪爱躺在花丛下打盹儿,起风时,院外竹叶涛涛,阿七爷爷独自坐在古屋门前,安静地雕刻戏具上的神明图腾,上方挂着的果壳风铃,系着当地的团圆结,风一过,便拂动,这是另一组照片。”


    “我还想拍一扇窗,窗子有独具特色的木雕工艺,窗外的青石板路,低矮的民族村落,充满着幽谧气息,而窗内的食堂满满的人情味儿、都是烟火气。插科打诨的姜吉婶,爱和她拌嘴的黄姐,笑容憨厚的德福叔,表情严肃却热心肠的黑叔,画面有屋檐,有雨落,有人生……”


    “所有这一切,构成一幅完整的群像,它才是生动的,好看的……”


    禾穗说完了。


    好半天,大家都没出声。


    禾穗眨眨眼,脸突然红了起来:“当然,我不是专业摄影师,就是按照写作的思路……”


    “小禾姐!”石头的瓷碗搁在膝上,嘴巴张了老半天:“你说得也太好了!”


    石头率先鼓起掌来,他服了,真服了:“俺刚刚听你说的那些,都把俺听进去了,太有意境了!俺可太喜欢听你说话了!”


    勤惠阿姨也对禾穗大加赞赏:“小穗,我觉得你说的,每组照片,讲述一段盛夏村的故事,我听完很有感觉,挺想试试看的!”


    接下来大家依照禾穗的创意,纷纷抛出自己的看法。


    祝眠生提了个开头:“我们也可以按‘晨昏四季’、‘衣食劳作’这些主题,来划分故事系列。比如“盛夏村的十二时辰”。”


    大雪接着说:“对对!早上就从王阿婆点豆腐拍起,白嫩嫩的豆腐花端上来,撒上院里的金桂,姜吉婶在灶前炖鸡汤,用的是亮晃晃的山泉水,优子阿奶到山里头采药,镜头跟着她,顺便把山景也收进去,回来再做药膳。鱼叔推开食堂门,扫帚扫过青砖,食堂堆满村民送来的食材,田埂那头,拍阿叔阿婶们挑着竹筐下地,脚边露水闪得跟银碎子似的,还有安心菜园!嬢嬢们翻肥,各家小狗就在田里头撒欢……”


    连话不多的金罡也参与进来:“咱可以用时间线把照片串起来啊,拍不同的主题,网友们看照片,就跟看连环画似的!”


    “不光有图像,还可以有声音。”祝眠生拿起照片,指腹在下方点了点:“拍摄时,同步做声景采集,把自然声、人声收进去,尽量保留现场感。”


    禾穗立刻抬头看他:“比如风吹过麦田、雨滴落在屋檐、各家各户做美食的声音,阿奶们讲老故事的声音?”


    “没错,”祝眠生将手中的照片贴回黑板,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可以在盛夏村地图上建立声音坐标,每组照片对应固定点位,下面放音频入口,点进来的人,不光能看到画面,也能听到这个地方当时的声景。这样,这张地图就不是静止的,它会有风声、人声、烟火气,会有自己的呼吸。”


    “声音地图”禾穗握着笔的手停在本子上:“这个点子真妙!这样不仅有影像库,还有自然声景库,以后办展,肯定很有感觉!”


    有了方向,行动就快。


    五天时间,大家拍了十几组不同系列的照片。村民们都很配合,拍摄场景围绕着田埂、森林、野湖边、村民的小院、安心食堂。


    禾穗负责策划和组织,福笙做仪态指导,苏勤惠掌镜。拍摄时,福笙说不用刻意,越自然越好。


    出来的照片果然生动,村民们都很喜欢。


    禾穗还打算在每组照片下,附上人物简介,简介里不写平生,只写别人眼里的ta.


    浏览的人不光能看照片,还像点开了盛夏村村民图鉴,每翻页,都能解锁段可爱小传。


    比如果糕大师鱼叔。


    禾穗找了村民做采访,写得简介真实又好玩。


    黄姐锐评:“鱼叔啊,田里扛把子,谁家有事他都来搭把手,人狠话不多——不对,人不狠,就是话少。”


    李婶笑评:“他的拿手绝活是“变脸”,平时脸黑的像田边石头,人多就秒变粉红小老汉。”


    姜吉大婶的照片底下,禾穗给她写的简介是:“盛夏村嗓门天花板,安心食堂首席气氛官,全村情报站长,谁家豆角长得好,谁家鸡又下蛋,她比鸡还清楚,拿手技是夸人夸到对方不好意思,骂人骂得对方还想留下吃饭。”


    金氏面馆的照片下头,禾穗写道:“这家百年老店的老板,金山,他可大有来头,不仅是金氏面馆掌勺人,还是盛夏村嘴硬赛区的荣誉主席,面馆界隐藏燃系男主,隐藏属性:爱演港片,开张前要用热血台词给自己热场,面条甩得筋道,高汤熬得滚烫,台词也必须响当当。”


    第一组照片在社交媒体发布后,浏览量竟破了三十万。


    评论区热闹得很:


    【乡村老年模特队也太会整活了!阿爷阿奶田里站,乡土顶流有排面】


    【哈哈想带我爸妈去,他们肯定爱这种有饭香的村子】


    【团膳宴的菜给我看饿了。谁懂啊,手里的外卖瞬间不香了】


    【比网红打卡地值得多,没有塑料感,全是热乎乎的烟火气】


    【求路线!求住宿!求食堂菜单!我已经把年假掏出来了!】


    【别卷景区了,求求多推点这种活生生的村子!】


    【请问这个村能来玩吗?想住几天,顺便把手机关掉】


    有网友看到鱼叔手工做糕的那组图片,留言说:【想起小时候跟外公蒸米糕的日子,灶房里全是甜米香,好怀念!鱼叔做的糕我也想尝尝!能预定吗?】


    评论区很快有一堆人跟着要链接。


    大雪回复得手指冒烟:“鱼叔家的果糕都是纯手工,数量有限!请大家关注鱼叔账号哟!@盛夏村鱼生请多指教”


    这几天,石头、大雪和村委的人轮流守着账号。粉丝蹭蹭往上涨,评论像雨后竹笋,刚回完又冒出来。


    大雪激动得坐不住,揣着手机去找鱼叔。


    鱼叔正在院里洗模具,听大雪把网友留言念完,脸都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哪儿被这么多人夸过呀。


    听完他还不敢信:“还真有人想吃我做的糕啊,你是不是唬我嘞?”


    “谁唬您嘞,叔,您自己看!”大雪把评论往上滑,“人家都说要预定哩!”


    小老头捧着手机,认认真真读了好几遍,嘴角愣是没压住,脸上有点无措,又掩不住地高兴,踩着小碎步跑去祝家,推开门就笑起来:“眠生啊!你看网友给我留了好多言嘞!”


    祝家小院里,祝眠生和禾穗在做数据分析,鱼叔把手机递去,小虎和椿谣奶奶也凑过来瞧。


    鱼叔嘿嘿直乐:“还是你们年轻人主意正,我都没想到,网上流量这么厉害!我想好啦,等今儿给田里施完肥,明儿我就去山上采浆果,跟老伴儿做糕去!”


    他话音刚落,手机里又弹出几条新评论,都在问果糕什么时候能买到?


    禾穗看着那些留言,有了新想法:“趁着热度没掉,不如让石头和大雪带上设备,去鱼叔家直播做果糕吧,应该很多人爱看!”


    “嗯,我和石头交代一声。”


    祝眠生起身往外走,院里的葡萄叶晃了晃,金灿灿的光晃进椿谣奶端来的石凉粉,她瞅见祝小虎跟了他哥出去,悄悄告诉禾穗,给她碗里多加了两勺桂花蜜!


    石凉粉端来前,椿谣阿奶在厨房忙了半晌,石花籽得用细纱布搓出黏液,然后用中华牙膏,像点豆腐那样,倒入浆水里,飞快搅开,放冰凉的井水里镇着,等几个小时,就会凝成满盆晶莹的果冻。


    此时,碗沿还沁着凉气,软滑的凉粉盛在搪瓷碗里,晃晃悠悠,似透明水玉。


    禾穗正忙着统计数据,便让椿谣阿奶先吃:“我还要忙会儿,阿奶你先吃啊!”


    椿谣奶奶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给她摇花扇子。


    等禾穗忙完,一扭头,正瞅见椿谣奶奶支着头,欢喜地瞧着自己。


    “阿奶,您怎么不吃呀?”


    “你吃,给你哒!”


    椿谣奶奶把那搪瓷碗往禾穗面前推:“乖宝儿你尝尝,好不好吃?”


    禾穗拿起小木勺,挖了口,透明软滑的凉粉浇了薄荷水,又淋上桂花蜜、酥花生和碎山楂,勺子搅开,甜香包着清清爽爽的凉意,滑进嘴里,又冰又润,暑气都被哄走咯。


    她笑着点头:“好吃!”


    “好吃吧?”椿谣奶奶继续给她扇风:“眠生一到夏天也爱吃这个,你爱吃的话,就常来家里吃啊。”


    禾穗吃了小半碗,见椿谣阿奶也不走,就在旁边端详她,便问:“阿奶呀,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什么事?”阿奶一听,还真认真回忆起来,过了会儿才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啊……”说完继续鼓励她:“乖宝儿吃,继续吃呀!”


    手机轻轻震动。


    书屋开始改造后,村里建了个新群,禾穗也在里头,平时谁想到什么改造的好点子,都往群里抛。


    大雪截了几张图,是最新评论。


    大雪飘飘:【不光鱼叔的果糕被网友预定了,还有人想要椿谣奶做的衣服链接】


    石头开花我开挂:【俺椿谣奶的手太巧了!俺今天穿着她给俺做的新衣裳,拍了几张照发评论区了,都在夸俺好看嘞!】


    大雪飘飘:【明明是夸衣服好看,你跟着沾光了呗】


    石头秒回:【那人也得像样才行!不然不白瞎那衣裳了!】


    禾穗点开大雪发在群里的评论截图,挨条读给椿谣奶奶听。


    小老太太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合不拢嘴。


    石头连发了好些鼓掌的表情包:【还有不少人夸摄影师的,说拍出来的照片太传神了!!】


    大雪飘飘:【阿嬢阿公的老年模特照已经上了咱当地的热点新闻,大家快去看!】


    祝眠生:【这周,我打算邀请几家做文旅和乡村专题的记者过来,盛夏节前,给勤惠阿姨在书屋做个小型影像展,主线用流量较高的这批照片,入口放村民群像,往里走是田埂、食堂、手艺、老屋几个小主题,照片旁边配人物小传和声景入口,你们觉得怎么样?】


    看到这条时,禾穗立马敲键盘打字:【支持!】


    很快,祝眠生弹出句话:【老地方】


    禾穗心领神会,回了个OK,狼吞虎咽地将剩余半碗石凉粉炫完了。


    “哎呦,”椿谣阿奶忙把蒲扇放下,伸手给她抚背,语气又急又宠:“乖宝儿,别噎着……”


    “不好意思阿奶,我吃太快了。”禾穗意识到可能有点不礼貌。


    “没事儿!阿奶就喜欢吃相豪爽的,有福相!还吃不吃?阿奶做了可多!”


    禾穗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身:“不吃啦阿奶,我要和他们开会了!”


    “噢好!有空就来家里玩啊!”


    见禾穗快走出小院,她又补了句:“阿奶想请教你开账号的事儿!”


    “好!”


    人走后,祝小虎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在下头拽了拽阿奶的袖子:“之前我哥说给你找小老师,你不是说你才不开啥账号的嘛?”


    椿谣奶奶努努嘴,像是老小孩儿:“这个小老师不一样,阿奶喜欢这个老师。”


    说完,她走回院子的葡萄藤下,拿出新设计的衣服样式,笑眯眯地:“我得琢磨琢磨,给我的乖宝儿,还有优子、勤惠她们做个啥样的衣裳!”


    作者有话说:


    盛夏村明日快报:金山回村设宴,邀请大家试味新菜,邻居们出谋划策,药膳套餐火速敲定!盛夏小屋四人开起饭桌会议,本期会议选题重大~好吃好玩!感谢陪伴盛夏村成长的小可爱萌~~本章飞落红包包,请张开小手手喔!


    第32章 饭桌会议 “你的桃花


    离盛夏节越来越近了, 家家户户开始忙着藏礼物。


    礼物就藏村子里,等盛夏节当晚,锣鼓敲响, 全村老少跟着一起找。


    青团也安排上了,今年馅料格外多:豆沙的、芝麻的、咸菜笋丁的、红糖核桃的, 甜口咸口全员到齐。


    麦花家的厨房蒸汽腾腾, 她带着几个妇女揉面、包馅儿、垫上竹叶, 一排排青团绿莹莹地躺在蒸笼里, 软糯可爱。


    书屋和面馆都完工了。


    为了庆祝重新开业, 村里要办场联欢会。


    村委会的小黑板上,节目单写得满满当当:姜吉和黄姐演双簧、阿嬢模特团的时装秀、阿七老爷子唱傩戏、祝小虎带着娃娃们演儿童剧……


    大家正围着黑板排节目, 门帘被掀开,田婆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黑狗花仔。


    田婆婆的家在大槐树下,平日独自住着, 她话少, 总是静静地帮着大家做事。


    “田婆婆, 您也来报节目啊?”石头嗓门最大:“是不是表演酿酒绝技?您酿的酒全村最香!”


    田婆婆摆摆手,身后的花仔跟着她摇尾巴。


    她腼腆地笑了笑, 三角眼垂着, 声音慢而柔:“我想读诗。”


    大家愣了下。


    田婆婆攥了攥衣角, 又轻声补了句:“我想读读……我自个儿写的诗。”


    ***


    这天, 禾穗正准备下地收菜,顺便录条VLOG。


    最近她的自媒体账号也热闹得很,粉丝比她还操心账号更新,恨不得把选题排到下个月。


    她发吃饭视频,评论区喊:“生产队的驴都没那么能歇, 下田视频速速更新!”,她发种田日常,粉丝又催:“啥时候直播摘菜做饭?我的电子榨菜速速抬上来!”


    就连她随手拍个洗番茄,都有人在底下嗷嗷叫,“这水声听得我想辞职回村,家人们谁懂啊!”


    地里的拇指玉米长得正好,个个鼓鼓囊囊,嫩得掐掐都能冒甜汁,禾穗撸起裤脚,准备摘些回去做个松茸拇指玉米盅,顺便给粉丝交作业。


    手机支架才架好,菜篮还没拎稳,乡道上传来两位大婶的吆喝。


    “小禾,先上来,别拍菜啦!跟我们出门讨福气去!”


    姜吉和黄姐清早就来盛夏小屋喊人,说山腰那座小庙今天开福签,村里不少人都会去讨个好彩头。


    禾穗原本想多录点素材,结果被两位婶子左右夹住,稀里糊涂就出了门。


    山路不长,沿途挂着新扎的红绳和竹牌。


    庙外的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小摊沿着树荫摆开。有卖艾草香囊的、竹编小鱼的、捏糖雀的,还有卖红绳手串、桃木小牌、草编蚂蚱的,有个摊子摆着米糕和甜酒汁,热气飘出来,勾得路过小孩走不动道。


    最边上的摊位,坐着个灰布衫老头。旧蓝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签筒、毛笔、黄纸和缺口茶碗。


    姜吉大婶压低声音:“这老先生灵得很,会看节气,还会写福签。去年我让他看,他说我家秋天有喜,你猜咋着?回去我家母猪真下了一窝崽!”


    禾穗:“……”


    黄姐也点头:“他不光会算,还会说吉祥话,听着舒坦。小禾,你也试试嘛,不求别的,就讨个开心!”


    禾穗不好拂了她们的兴,便在摊前坐下。


    老半仙抬眼看她。


    他眼皮松松垂着,目光倒很清亮。


    “姑娘不是本地人。”他说。


    禾穗笑笑。


    她长相明显不是当地的,这题难度大概等于看见外卖袋知道里面有饭。


    老半仙也笑,又慢悠悠补了几句,说她从城里来,前阵子压力重,夜里睡不好觉,肠胃也闹过脾气。


    禾穗越听越觉得,这套话术在城里写字楼门口支摊,估计也能十猜九中。


    姜吉大婶却直拍手:“哎呀,我就说!半仙算得准得很!”


    黄姐也凑过来:“你看,睡不好都算出来了!”


    禾穗心想:咱就是说,城里人谁睡得好啊。


    老半仙捻了捻胡须,又看了禾穗片刻。


    “姑娘最近,有朵不错的桃花。”


    禾穗嗯了声,随即反应过来:“桃花?”


    黄姐的眼睛唰地亮了:“哎哟,哪朵哪朵?高不高?俊不俊?会不会做饭?”


    姜吉大婶立刻补充:“家里几口人?脾气好不好?有没有稳定营生?”


    禾穗:“……”


    怎么突然进入乡村相亲现场。


    老半仙望着远处青山,神色老神在在的,慢悠悠摸了摸胡须。


    “这朵桃花,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带着鸡来找你。”


    “?”


    禾穗愣了下,很认真地问:“不是踏着七彩祥云吗?”


    老半仙神秘地笑了笑。


    后面无论姜吉和黄姐再怎么追问,他都不肯再说,只低头蘸墨,在黄纸上写了四字:万事有鸣。


    禾穗礼貌地接过来,朝他道了谢。


    面上端庄得很。


    心里却完全不信。


    你的桃花才是鸡鸡侠呢。


    ***


    新面馆挂招牌那天,优子阿奶带着金山老爷回到了盛夏村。


    金山站在新招牌底下,仰头看了很久。


    招牌是原木色底子,旧招牌上的“金氏面馆”,如今改成了“金山面馆”。


    字是村民们亲手烙上去的,边缘留着木纹肌理,被夕阳余晖照着,泛着温润的光。


    新漆的木门敞开着,窗明几净,暖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照亮崭新的招牌。


    面馆外墙爬着新引上去的绿藤,门前的空地现在成了漂亮的小花园,铺上草地,种了鲜花和几味药材,门口开了扇卖小食的木窗,几盆薄荷和柠檬草摆在窗台,随风轻轻摇曳。


    屋内的色调温暖柔和,进去后,有种回到家的温馨感,后厨成了开放式的,墙上做了可替换的节气药膳牌,今日汤底、适合人群、食材来处,标的清楚,下头挂着几张邻居们的合照。


    西边的墙现在成了透明的落地窗,窗前摆着几张适合观景的单人座位,后院原先堆放杂物的废地,拾掇成休闲的观景平台,就连之前他的杂货屋也修整了一遍。


    还是原来那个地方,可从里到外完全不一样了!


    金山说不出话,就这么独自在面馆里呆呆地坐到了深夜。


    次日。


    他挨家挨户地打电话,郑重地邀请邻居们来金山面馆。


    “金山老爷,叫我们来做啥呀?”一进门,姜吉的嗓门就亮了:“我们正准备去排盛夏节的节目呢!”


    金罡招呼着:“我爷说,之前面馆失火,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大家帮他把面馆重建起来,他也不知道咋感谢大家,就特意做了一桌菜。”


    “哎呦,干嘛那么客气啊金山老爷!”李婶说道。


    其他村民也说:“就是,咱都是住在同个村的,大家谁有困难,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呀!”


    “对啊,远亲不如近邻嘛!”黄姐笑:“我们在盛夏村住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一家人啦!”


    金山让大家先坐下。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身开业才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板板正正,头发也精心梳理过,看上去,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等菜上齐,金山郑重地站起身:“我……我这人,嘴笨,这辈子就会闷头做面。”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张熟悉的脸,有点儿腼腆,但更多的是真诚,“这些年,面馆开开关关,没少让大家跟着操心,我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金山啊,以后这家店交给你了。’我就想着,死也不能丢了这个招牌……可越怕丢,心越慌,”他说到这儿,眼圈慢慢红了。


    “上回着火,我真觉得天塌了,觉得我金山不中用,对不起我爹,对不起大家伙儿……”


    屋里静下来。


    金山吸了吸鼻子,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心里话,老人垂着头:“可你们,没笑话我,没嫌弃我。优子带我出去透气,德福、黑子,你们啥话不说,就来帮我收拾烂摊子,邻居们天天变着法儿送吃的,怕我犯糊涂……小禾,福笙,勤惠妹子,你们出的主意,画的画……我金山都记在心里。”


    “说这些干啥!”黑叔粗声粗气地打断,自己眼圈也红了,“谁还没个难处?我家房顶漏雨那年,不是你拎着工具爬上去补的?脚都崴了,还硬说没事。”


    “就是啊!”德福叔接口,“我前年摔了腿,躺床上动不得,不是你天天不嫌烦地给我送面送汤?怕我嫌腻,今天换肉燥,明天加煎蛋,还骂我挑嘴呢。”


    黄姐也说:“我家那口子以前去镇上食堂做活儿,是你帮着介绍的,后来他胳膊伤了,也是你跑前跑后找药,邻里邻居的,咱不说两家话!”


    “可不是嘛,”姜吉大婶抹了把眼角,又忍不住嘴硬:“这老头真是的!不回来叫人惦记,回来了又惹得我们陪你哭鼻子,再这么下去,锅里的汤都不用放盐咯!”


    大家正红着眼,听完这话,又忍不住笑。


    “对,不说两家话!”金山用力点点头,擦干了眼泪:“所以今天,一是正式地跟大家说声‘谢谢’!二呢……”


    “才说完不说两家话,谢啥谢!”姜吉叉起腰。


    “不说不说,就是,”金山嘿嘿笑起来,他指了指满桌菜肴,局促地搓了搓手:“我这些日子,琢磨了点新花样,想让大家尝尝,嘴下别留情,好吃不好吃都直说。往后这个金山面馆,不光卖面,我还想……把它做成个像‘家’一样的地方,客人进来,胃里能踏实,心里头也能舒坦。”


    “哎呦,试菜啊!搞那么煽情!早知道我就端个大碗来啦嘛!”姜吉比划着。


    满屋哄笑。


    金山认真地说:“你们放心好啦,这次就算面馆再倒闭,我也不会一蹶不振了。”


    “哎呦!呸呸!”李婶埋怨他:“还没正式开张呢,哪有人这么咒自己的!”


    金山挠挠头,有些语无伦次:“我意思是,从今往后,这面馆不再是我为继承家业才做的事,是我……是我金山自个儿,是我想做的事!”


    说这句话时,金山脑子里又浮起昨夜的月光。


    昨晚,祝眠生提着酒来面馆,两人起初坐在店里,后来夜深了,便去了后院观景平台。


    酒喝到半酣,金山的话才慢慢多起来。


    “眠生啊以前这店叫‘金氏面馆’,‘金氏’俩字,像座山,压了我大半辈子。我总想着,不能对不起祖宗,不能丢了金家的脸,可越这么想,手越抖,心越慌,做出来的食物越不是滋味。”


    祝眠生给他斟满酒,安静听着。


    “那把火……”


    金山苦笑了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烧掉了招牌,烧掉了店里的老家伙什,也像……把我心里那座山,烧松动了。我跟优子回老家这些日子,想了许多,我想我爹,想他做面的样子,想他说的,‘面得用心揉,人才活得踏实’。”


    他停了停,望着满地月光。


    “可我发现,我记得最清的,不是他逼我继承这家店的严厉,是小时候,我趴在老案板上,看他哼着小曲,把面团拉得老长,阳光照进来,面粉在光里跳舞……那时候,他是最开心的。”


    金山絮絮叨叨又说了许多旧事。


    等他声音落下,祝眠生才开口:“阿爷,我们重修这间面馆,其实也藏了个心愿。”


    金山的呼吸缓下来,听见祝眠生说:“从前它叫金氏面馆,把店撑下去,意味着您对金家的责任,您在这间面馆操劳了大半辈子,也被父辈的托付圈住了大半辈子。”


    金山认真地看着他,表情如同孩童般单纯。


    祝眠生的眼神很静,也很真诚:“我们希望,未来的日子,它不再是属于你父辈们的面馆,而是一家属于您自己的店。”


    “往后的生活,请把这家店,当作您的孩子,或者您的挚友,请以金山本人的身份与它生活吧。”


    ——肆意地,按照你喜欢的活法去活着。


    仿佛有这样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金山怔怔地看着他,随后,轻轻哽咽起来。


    开始,他也不知道为啥会哭。


    像是受刺激了。


    仿佛这些年他是只个委屈的孩子,在十来岁的年纪,茫然地接受父亲的离世,接受家族寄予的沉甸甸的责任。


    父亲叮嘱他:“我走后,无论如何,你要把这家面馆撑下去!”


    “无论如何,你不能让这家面馆败在你手里!”


    仿佛这些年,他笨拙的坚持,被人所看见并重视,艰难扛着的担子终于可以卸下了。


    他像是一瞬间回到了那个尚年幼的自己,在面对父亲弥留之际的重托,他想告诉父亲:“爹,我想做回金山,我这辈子,想做回金山想做的事儿。”


    哭着哭着,那抽噎声变成了嚎啕


    自从金氏面馆被大火烧了后,连续多日不敢发出的声音,终于在这寂静的深夜得到释放。


    ……


    “没错,我想做一间像‘家’的店,”金山收起回忆,眼角带着喜悦:“让这家店能成为,心灵得到疗愈,能有滋有味吃饭的地方,不仅是因为食物本身美味,而是让来吃饭的人,吃得有滋有味。”


    禾穗发现,这一刻的金山老爷笑得格外灿烂,那是找到了人生目标,而发自真心的快乐。


    “有滋有味地吃饭,比单纯吃到美味的饭菜,会更让人感到幸福,”金山看了看满屋人,语气慢慢顺下来:“我说的有滋有味,也不是非得热热闹闹才算。有的喜欢一家子说说笑笑地吃,边吃边聊今天这汤鲜不鲜,哪道菜里的食材换个其他的会不会更好?有人喜欢安安静静的吃,看外头的风景,把心里的事放下来,也能吃得有滋有味。要是愿意说话,与做饭的厨师聊聊天,说说最近的生活,或者几个朋友,坐在舒服的位置,热汤热面往前摆着,话说着说着,饭就吃香了。饭有味,人也得有味,这顿饭才叫有滋有味。”


    “哎呀,我心里明白,就是说不好。”金山懊恼起来。


    禾穗却似乎懂了金山老爷的意思,替他圆场:“我明白了,就像我们爱吃火锅,不仅是因为火锅好吃,而是我们围坐在一起,等待和讨论先放哪些食物的过程,毛肚要不要七上八下,丸子什么时候放,吃香菜还是葱,蘸料要不要加辣,聊着聊着,话题就多了,人就近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这些对话,好像只有在饭桌上,才会自然发生。”


    “生活里,很多时候,我们和身边的人都缺少对话,沟通变成了手机里的消息,冷冰冰的,陌生人之间,也会很默契地保持距离。人情味儿在现代社会越来越稀缺,但这些仿佛氧气般能抚慰人心的声音,在城市生活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禾穗安静地垂下眼,笑意淡了点,“城市里的我们,更习惯完成当天的工作后,点个外卖,或者随便打包些食物,回到出租屋,坐在桌前,边看手机边吃饭,食物在生活里只是成了填饱肚子的工具,即使味道再美味,也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苏勤惠似乎也明白了,她点点头,手指在杯沿搓了搓:“我好像也懂了,前段日子,我们在盛夏小屋里煮泡面、吃火锅,其实都是很普通的一餐饭,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即使是泡面,我们在等水开的时候,玩了红薯粉丝比赛的游戏,大家有说有笑,还有上回去山顶露营,我们就在山顶烤棉花糖,一起吃,一起聊天,因为心与心的靠近,会觉得无比平常的食物也变得更美味了!”


    椿谣阿奶啊了声:“那我好像也听明白了,我在家做饭,就爱喊眠生给我打下手,他备菜,小虎递佐料,我掌勺,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就把饭做好了,眠生端菜,小虎摆桌子,大家坐下来吃,除了味道本身啊,心里还有股热乎劲儿!”


    “我就是想说这意思!”金山憨憨地:“不过没眠生讲得好,你们倒是替我说出来了。”


    椿谣阿奶看自家孙子:“是我家眠生和你说的?”


    金山大笑:“昨晚我俩聊天,眠生说,美食店要开好,不能光靠配方。配方是底子,重点是能把这儿变成个有滋有味吃饭的地方,我就问他,啥叫有滋有味地吃饭?他说了好多,可惜脑瓜笨,也没记全,但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意思,啊”


    他忽然拍了下桌沿:“这么说,你们不觉得咱村的安心食堂和公共菜园,就是这种地方吗?”


    这么聊起来,黄姐和王阿婆也反应过来:“还有咱村的团膳宴啊!”


    “没错没错!”黑叔也想起来:“这么看来,眠生这些年,不就是在给咱村搭个能好好吃饭、好好说话的家嘛!”


    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祝眠生。


    男人笑意很浅,很自然地让金山老爷重新成为主角:“金山爷爷,您这桌菜都摆到跟前了,再让大家光听不吃,怕是有点考验人性。”


    大家哈哈一笑。


    李婶子打趣他:“哟,不愧是咱村第一好吃包,菜还没动,肚子先替你发言啦吧?”


    李婶子这话一出,桌上人笑得大声了,禾穗也跟着弯了弯唇。


    她正想低头喝口茶,余光却撞见祝眠生讳莫如深的眼神。


    禾穗飞快眨眨眼。


    想起先前给他栽赃的“偷吃罪名”,表情微微有点窘。


    她这人有个毛病,一尴尬,耳尖就红得要命,祝眠生似乎注意到了这点,看她的眼神软了下来。


    禾穗被他盯得招架不住,只好悄悄比了个“求饶”的小动作。


    他倒不躲,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光明正大地当起了吃货:“好吃包认了,金山爷爷,这道菜我光看颜色就馋了,叫什么名?”


    “这道啊,”金山立刻来了精神:“叫‘碧影茯苓蔬菜饼’ 。”


    蛋饼摊得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翡翠绿,里头藏着细碎的时蔬丁。边缘煎出金黄小脆边,放在洗净的荷叶上,旁边配着清亮的酸甜酱,热气刚散出来,蔬菜清香里混着蛋香,闻着就开胃。


    “呀,这蛋饼颜色咋跟春天似的,这么好看嘞?”椿谣阿奶直好奇。


    “这是我和优子琢磨的,我用菠菜汁调了色,加上磨细的茯苓粉。茯苓这东西好,健脾宁心,土鸡蛋香,时令菜丁脆,吃着爽口,”他指了指那碟酸甜酱,“我打算放到‘你不用面面俱到面’的套餐里,当开胃小点,大家快尝尝,看味道成不成?”


    每人夹了一筷头。


    蛋饼瞬间分了个干净。


    入口软嫩,裹着蔬菜的清新和茯苓独特的淡香,配着酱汁,酸甜不腻,回味清爽。


    张不同嚼得意犹未尽,等他还想再夹,面前只剩荷叶,他只好惋惜舔了舔唇边的酱汁:“金山爷爷,这里头不是搁了药材嘛,咋一点药味都没有?”


    “药膳药膳,重在‘膳’字。”优子告诉张不同:“好的药膳,药材和食材味不冲突,这个套餐,面汤我和金山选了合欢花、玫瑰花蕾、佛手等解郁的食材,先用这个小点把胃口打开,再进汤面,效果会更好。”


    苏勤惠细细品着:“口感真不错,就是……这荷叶垫着虽雅致,但夹蛋饼的时候容易滑动。我在想,要是换成小竹筏似的浅碟,或者……干脆用洗净烘干的萱草叶子垫底呢?我记得优子说过,萱草也叫忘忧草,本身有安神解郁的寓意,和套餐主题更贴,颜色也鲜亮。”


    大家都很赞同。


    “勤惠阿姨的想法很好,”祝眠生拿起面前的餐具:“既然是搭配‘舒肝解郁’主题的套餐,餐具也可以更切题,比如,盛汤面的碗,选用暖色调、质地温润的粗陶,手握时有踏实感,搭配的小碟,可以用形似合欢花或佛手的叶片形状,甚至筷子——”


    他看向桌上普通的竹筷,“可以考虑定制,用硬枫木或樱桃木打磨,自带天然的木香,能增强整个套餐舒缓的氛围,细节处的用心,会让‘治愈感’从视觉、触觉到味觉,贯穿始终。”


    金山听得直点头,把每条建议都认认真真记在小本子上。


    几道前菜尝完,金山去给大家下面了,新改好的面馆,最妙的是那方板前式厨台。客人坐在长木吧台旁,能看见案板上的食材如何一步步变成料理的。


    金山边下面,边和村民们搭话。


    面很快端上桌。各款都是小碗,热气腾腾,看着都是面,香气却各有脾气,有的清鲜,有的暖厚,有的带点淡淡花香,味道也各有特色,尤其是那道双吃面,几乎得到满桌好评。


    黑叔吃得头都不抬:“这个好,这个好!一碗面能吃三种味儿,多划算!”


    每人手边还配了五红暖暖饮,红豆、枸杞、红枣、红花生、红糖熬得软糯,颜色红亮,端起来甜香扑鼻,热乎乎地滑进胃里,手脚都跟着热乎。


    优子慢慢喝着:“这个饮品最适合气血虚、容易累的人,平时喝点,补气血,还安神。”


    石头捧着杯子,立刻大口喝光:“那俺要连喝三杯,蚊子回头咬我,是不是都得扭头夸句:这血不错!”


    “不错不错, ”大雪把胳膊搭他肩上:“蚊子喝了你的血,回去连夜写食评:今日份O型血,红枣枸杞味滴!回甘!”


    “哈哈哈哈哈!”


    压轴甜品刚端上来,满屋人嘴上说饱了,手上却很诚实。


    小巧白瓷盅里,琥珀色糖水清亮透澈,几颗莲子沉沉浮浮,糯白饱满,面上点缀着一小撮金桂。


    金山像献宝似的介绍:“这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面’套餐里的收尾甜点。名儿嘛,是优子取的,叫“琥珀月光羹”,莲子清心安神,桂花暖胃散寒,吃完面,喝点这个,心里头舒坦。”


    莲子酥烂,糖水清润,禾穗咽下去,桂花香慢慢浮上来,像含了口温柔的晚风。


    她抬头时,正瞧见满桌人围着甜羹说笑,她忽然明白,把饭吃得有味,不是要吃得多精致、多昂贵。


    而是做饭的人知道,有人会认真尝,也会笑着说出哪里好。


    吃饭的人也知道,每道菜是有人把火候、甜淡和你的感受,悄悄放在心上。大家坐在一张桌上,话有人接,笑有人应,陌生和疲惫会慢慢松下来。


    后来再想起这顿饭,留在记忆里的,不只是味道,还有那时坐在身边的人。


    ***


    回到盛夏小屋,禾穗还想着今天“有滋有味吃饭”的话题。


    她把福笙拉去桌边:“从今以后,我们要共同参与美食的料理过程,一起吃饭,不许靠零食续命。”


    福笙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哈欠:“但我这段时间,没精神,也没什么胃口。”


    “没关系!”禾穗握住她的手,气势很足:“可能做着做着,就有胃口了呢,还有,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进行体力劳动!”


    福笙瞬间人醒了:“什么劳动?”


    “可多啦!”禾穗掰着指头:“种菜、摘菜,去田里拔草、驱虫、浇水浇肥,还有给西瓜针灸!”


    “啊?”福笙瞳孔地震:“西瓜还能针灸?!”


    优子和勤惠听到后,哈哈大笑。


    勤惠碰了下优子的肩:“看到没,小穗现在可得到你真传啦!”


    “那可不,”优子得意地抿了口茶:“人吃得好,睡得香,心情好起来,啥问题都能好咯。”


    说起这茬,优子把茶盏放下:“不如趁热打铁,为了咱家把饭吃得更香,今晚开个饭桌会议咋样?”


    所谓饭桌会议,就是用讨论的方式,定好接下来一周的饭菜。


    谁想吃什么,谁负责摘菜,谁帮忙洗碗,谁掌勺,大家都能提。


    “正好今天是周末呢!明天就能实行!”勤惠拿出纸笔:“周一的早餐,大家想吃啥?”


    禾穗举手:“菌菇肉卷配甜浆粥怎么样?优子阿奶说,甜豆浆煮米粥可以补虚润肠,对吧阿奶?”


    优子笑眯眯地点头:“没错。”


    “那中午我们喝四神鸡汤,来个荷塘小炒,再蒸条砂仁姜丝鲈鱼,主食就吃七色杂粮饭吧?”勤惠跟着定制了周一的午餐。


    福笙有点好奇:“四神鸡汤?”


    禾穗解释:“那是道药膳,就是古代的四神汤,可以养气血,改善面部的黄气呢!”


    “那不是可以美白?”福笙的眼睛亮了亮:“吃饭还能变白?那我要多吃点儿!”


    优子被她逗乐了:“四神汤不是把皮肤刷白,是先把脾胃养起来,脾主运化,脾胃好啦,身体搬运水湿、代谢废物的本事就强了,那些湿气堵着带来的暗沉、发黄,会慢慢化开,皮肤看着就白皙透亮,间接达到美容的效果咯。”


    福笙小鸡啄米:“懂了,不是刷墙,是开窗通风。”


    “可以那么说。”


    福笙马上来了兴致:“那阿奶,还有啥能让人变漂亮的吃法?”


    “让小穗告诉你!”优子拍拍禾穗。


    禾穗想了想:“前段时间我跟着优子去王阿婆家,她家的孙女哭鼻子,说妈妈皮肤白,爸爸是黑脸怪,她偏偏长得像爸爸,缠着优子让她帮自己变白点儿,优子就让她喝七白饮,说是可以美白淡斑,润肤养颜呢!”


    “七……白饮?”


    “这个我好像也知道,”勤惠笑着翻了翻自己记下的药膳笔记,“就是七种白色食材按照一定比例熬制的饮品,还有孙思邈的玉容散,兑入蜂蜜或者牛奶,抹在皮肤上也能美白呢!”


    福笙捧着茶杯,迫不及待起来:“那明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啊?”


    “夏天嘛,天长,湿气重,晚饭就别吃太满咯,也别弄太燥,”优子思忖片刻,慢悠悠地说:“咱们煮点百合莲子小米粥,清清心,再配水晶五彩春卷和山药炒木耳,脆脆爽爽的,咋样?”


    福笙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距离:“那我能不能申请,明晚吃一丢丢?”


    禾穗用胳膊比划出脸盆那么大的距离:“吃这么一丢丢也可以,但申请人得下地摘菜!”


    福笙:“……”


    勤惠笑着补刀:“或者洗碗。”


    福笙往椅背上一摊:“我忽然觉得,我的美丽之路很费体力。”


    “美丽这碗饭,得自己下地端,”优子眯着眼喝茶:“想漂亮,就不能怕出汗,汗水也是美容汤哟!”


    大家喝着黑豆茶,边聊边定,很快把七天食谱排了出来。


    禾穗在棉麻纸上画了表格,早餐、午餐、晚餐、采摘、掌勺、收拾厨房,都分得清清楚楚。这样第二天醒来,就不用对着菜篮发呆,也不用临时问“今天吃啥”。


    勤惠还提议,食谱就挂在门口,方便去菜园采摘时借鉴。


    会议散场后,四个女人下了田。


    劳作回来,天色已经柔下来。


    她们坐在客厅里剥李婶早上送来的桂圆,优子取来小酒盅,带着大家做起桂圆酒。


    ***


    夜深,回到房间,看着窗外的星星,禾穗按亮桌边台灯,柔和的光铺在木质桌面,暖暖的。


    她打开随笔本,翻到了最新那页,开始为金山面馆的药膳面写暖心寄语,边写,边自言自语着:


    “你不用面面俱到面”


    她在寄语旁画了碗卡通版的拉面,又加了个小招牌框,框里写:“人生不需要处处满分,你可以不完美,也可以不周到。面,一根一根煮,路,一步一步走,热气腾上来的时候,先暖自己的手。”


    禾穗把药膳套餐的拍立得照片贴在下面。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面”她思忖了会儿,望向田野之上大大的月亮,忽然有了灵感,提笔写下:


    “月亮挂在天上,面盛在碗里,都是圆圆满满~吃好了,睡饱了,明天的太阳又是新哒!”


    作者有话说:


    小报锐评:半仙算到命中桃花,禾穗不信桃花是鸡鸡侠~~别急,名场面正在赶来的路上!小禾靠种田吃播火速吸粉,盛夏村跟着噌噌涨流量小祝开始线下美食投喂攻略~众网友们围观,居然把榜一大哥的马甲扒出来了?? “禾你入眠”开启月色夜聊局 聊着聊着,气氛开始往不一样的方向走了~*每天21点准时更新感谢小天使的支持~本章有红包小零食掉落哟,今天是琥珀月光味哒!PS:本文出现的食疗方需根据体质辩证使用,现实里应结合医师指导,勿擅自给自己开隐藏任务哟~


    第33章 铁树开花 “因为我还


    最近禾穗一开播, 弹幕就自动进入盛夏村频道:看云、看田、看吃播、顺便看牛。


    她的直播地点比较随性,田埂、菜园、溪边野炊、厨房做饭。盛夏村账号跟着涨关注,她自己的账号也没闲着, 粉丝天天在评论区打卡,主打个“云住村, 云吃饭, 云种地”。


    关注她的粉丝都很有秩序, 甚至比禾穗本人还懂流程, 看见她下地, 大家先点名:【主包,今天牛老师出镜吗?】


    禾穗摘个黄瓜, 弹幕跟着敲碗:【菜园篇啥时候抬上来?我已经把这当电子榨菜啦!】


    春野刚甩着尾巴走进画面,评论区直接开喊:【春野老师上班啦!】


    村里那头老黄牛,成了禾穗种田直播里的常驻嘉宾。它性子慢,走路不慌不忙, 粉丝们还给牛牛起了个名字, 叫春野老师。


    禾穗头回念出这名字时, 牛牛正低头嚼草,听到后尾巴甩甩, 慢悠悠地哞了声, 像在回应。


    弹幕瞬间笑疯:


    【春野老师点头了!它认可了!】


    【牛牛老师气质太稳, 像退休干部返聘下田】


    【别叫牛牛了, 叫盛夏村田园区总监】


    这天,禾穗吃完早餐,收拾妥帖,刚点开直播:


    【终于开播了!!知道这几天我怎么过的吗!!】


    【菜园没更,电子饭也没吃上, 我人都不完整了】


    铁粉军刷了好一会儿后,禾穗拎着小竹篮,对着进来的人打招呼。


    镜头里的她穿着椿谣奶奶新做的刺绣连衣裙,米白色很衬人,领口和裙摆都有细细的花纹。她把头发挽成两个小丸子,浅蓝头巾松松搭在发顶,整个人甜甜的、乖乖的,像刚从宣传画里跑出来的田园系主包。


    “欢迎大家来到我的直播间!今天我们和春野老师去田里看看!”


    六月的菜田,蔬果热闹得很。


    番茄红得透亮,挂在枝间,像小灯笼,嫩黄瓜带着细细小刺,还沾着晨露,四季豆垂在架子上,辣椒弯弯翘翘,紫茄子藏在宽大的叶片底下,油亮得似刚擦过。


    禾穗随手摘了根黄瓜,在小桶里洗了洗,咔嚓咬了口。


    她笑着把断口凑近镜头:“现摘现炫,这口感太夏天了!”


    清脆声透过收音钻进直播间,隔着屏幕都像能听见水分炸开,宛若菜园版ASMR!


    【耳机党赢麻了,水分在我脑子里炸成烟花】


    【主包主包,可以尝下大番茄嘛!】


    禾穗又随手摘了个红艳艳的番茄,番茄个头饱满,太阳照过去,皮上泛着薄薄的光。


    她咬了一大口,汁水差点顺着指尖淌下来。


    “酸酸甜甜的,超多汁!你们看。”说完,禾穗把剩下投喂给了摇尾巴的春野。


    镜头里,番茄沙瓤红润,汁水浓郁诱人,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口腔里泛起了清甜味。


    弹幕坐不住了。


    【链接呢链接呢?别逼我跪下求你!】


    【这个番茄看起来会爆汁,我宣布它已经加入购物车!】


    【大城市番茄只有番茄样,这个看着像真番茄】


    【春野老师都吃得到,我为什么吃不到?!!】


    自从鱼叔的果糕被网友抢空后,村民们的农作物和手工艺品也陆陆续续挂上了链接。


    有机蔬菜、爆汁水蜜桃、鱼叔手工果糕、古法香醋、王阿婆石磨豆花、野生干货、黄姐麻辣鱼仔、田婆婆甜酒酿等,都有了自己的小页面。


    盛夏村最近还在禾穗和祝眠生的主持下,给椿谣阿奶的衣裳办了场模特展。


    模特全是村里人。


    阿公们一身改良休闲装,背挺得笔直,模特步走得像去村委开大会,嬢嬢们戴着扎染头巾和民族饰品,笑得朴实又明亮,祝小虎和娃娃们穿着国风上衣出场,气势很足,队形也歪得很乖。


    “椿谣”这个名字,成了盛夏村的品牌。椿谣奶奶在禾穗的指导下,也每天开上了直播,给粉丝们直播手艺活儿。


    她边做衣裳边和网友聊家长里短,针脚细得很,嘴也巧得很。


    带着网友云采摘后,禾穗回到盛夏小屋的厨房,她现在不再隔着小兔子特效,选择露脸直播。


    小厨房被她收拾得很可爱。


    窗台每天都有新花,今天是几枝人鱼姬,明天可能换成野百合。水池里泡着刚摘回来的番茄、黄瓜、木耳菜和小玉米,颜色鲜亮得像把菜园搬进了屋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案板上,刀刃旁有几颗滚开的水珠。猫咪枸杞最爱坐在窗台,看禾穗洗菜、切菜、调酱,尾巴垂下来,时不时喵一声。


    【枸杞老师又来监工啦】


    禾穗看了眼弹幕,低头切番茄:“今天料理区总监和田园区总监都上班了!”


    饭菜摆上桌,禾穗的吃播正式开席。


    前天吃的糖醋里脊,昨天吃龙井虾仁,今天吃薄荷炸排骨。


    炸酥了的薄荷叶,填进嘴里,会有沙沙的清脆声,清凉香气跟着肉香涌出来。禾穗腮帮子轻轻鼓起,眼睛弯了下,像被这口香得很满足。


    她正和弹幕互动着,有人敲响了盛夏小屋的门。


    今早优子带着福笙去义诊,勤惠阿姨到后山采风了,小屋里只有禾穗。她放下碗筷,哒哒哒跑去开门,直播镜头还对着客厅餐桌,穿过半开的门,刚好拍到站在门外的祝眠生。


    【村长又来啦,哈哈今天给主包投喂啥好吃的啊】


    【上次送的杏仁豆腐和仙草冻,看起来好好吃!】


    【村长这身西服,合理吗?村里帅哥也太卷了!!】


    【高糊都挡不住村长的帅脸啊】


    正在弹幕感叹村长的美貌时,一条弹幕突然跳到公屏:


    【我发现了啥?这个‘山眠不觉’是不是村长小号?怎么和主包的榜一大哥长得有点像??】


    祝眠生手里拎着两个竹盒,笔挺地站在门外,他今天穿了深色西服,衣料平整,肩线利落,简直模特般的身材比。阳光从廊下斜斜落过来,停在他袖口和指节上,气质干净清爽。


    “阿奶做多了,让我送来。”


    禾穗接过竹盒,低头看了眼:“这是什么?”


    “椰奶豆花、米布,桂花蜜渍小番茄。”他随口答。


    “怎么送来这么多,上次杏仁豆腐还没吃完呢。”


    “吃不完先放冰箱,”祝眠生眼梢弯了弯,“都是阿奶现做的。”


    他说完,视线不经意越过她肩侧,停在屋里的手机支架上,停了半秒:“你在直播?”


    禾穗这才想起自己刚刚忘了把镜头转开,忙小声提醒:“不好意思,好像把你拍进去了。”


    “没事,那个米布,你应该会喜欢。”


    “我等下尝尝,”禾穗扫过他西服,“你今天要出门吗?”


    “有几个记者朋友要来拜访,后面他们会以‘技能换宿’做主题,写几篇关于盛夏村的报道。”


    “好事儿啊,”禾穗笑着问:“要帮忙嘛?”


    祝眠生看着她,像是被她的笑容感染,唇角跟着扬起来。


    “这不,谢礼都提前送来了。”


    “原来是谢礼呀,难怪送这么多。”


    “望小禾作家不要嫌弃。”


    他说完,和她道了别,临到门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很自然地往口袋里一探,“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禾穗下意识伸出手。


    一颗颗胖乎乎包装很可爱的糖,将她的手心塞满了,禾穗狐疑地瞧祝眠生:“这个,也是椿谣阿奶做的?”


    上回在祝家,小虎吃着蒋青带来的糖,她不好意思跟小孩儿张口,只能眼巴巴看了半天,却没想到阿奶能记得。


    祝眠生没正面答,只淡淡说:“奶皮糖,阿奶说,还想请教你账号的事。”


    “包我身上,”禾穗爽快应下:“正好今晚团膳在你家,我下午去找她。”


    祝眠生离开后,禾穗把竹盒拎回屋,放到餐桌上。


    等她再看直播界面的时候,发现弹幕已经彻底跑偏。


    【姐妹们别急着锤,我先浅浅怀疑下:有没有懂头像的姐妹?这俩账号都偏冷淡风,像同个帅哥开小号装不熟】


    【胡萝卜天天蹲守直播间,只要主包PK必定出手,如果不是死忠粉,就是心软的财神爷?】


    【不是说他俩一定同号哈,我只是觉得,一个线上砸礼物,一个线下送甜品,这投喂频率很难不让人端起瓜[吃瓜]】


    【侦探组来了:我放大头像看了,山眠不觉头像的背景是星空,胡萝卜大哥的也是星空,虽然看不清人脸,但侧面的五官折叠度和下颌线高度雷同!】


    【村长送椰奶豆花,胡萝卜送香草慕斯,哈哈哈主包身边怎么全是高质量投喂系男子?】


    禾穗愣了愣。


    弹幕还在继续飘。


    【不是我说,村长这投喂频率,已经不是邻里互助,是精准养成吧】


    【明面上:我阿奶做多了!实际上:我知道她爱吃软甜口!家人们,这糖我能磕吗??】


    【村长超不经意从西装口袋咵嚓拿出糖这件事,重点是糖吗!!是村长的眼神简直拉丝啊家人们!!】


    有不少人开始疯狂@一根胡萝卜,让他出来走两步。


    在网友的大胆发言下,禾穗点开了被@到公屏上的两个账号。


    “山眠不觉”主页只发布了一个作品,是最近在盛夏小屋的团膳宴。


    镜头里有优子、黑叔、李婶,还有村里其他人,当时,大家在玩逛三园。可能拍摄的人就坐在她对面,镜头总会很自然地停到她身上,视频里,枸杞跑来蹭她手背,她把猫抱了起来,捧着猫脑袋做鬼脸。


    从第三视角看自己,禾穗才发现,自己扮丑的样子十分搞怪,她笑得特别灿烂,带了点孩子气,根本没发现,有人隔着镜头,把这个瞬间悄悄留了很久。


    ***


    祝眠生和记者们的采访,就约在祝家小院。


    几人聊的很投机,从老龄化到乡村空心化,又聊到盛夏村这些年的转变。


    听完祝眠生对全龄友好型乡村社区的改造思路,记者们都挺感慨的。


    他们这些年见过不少乡村改造项目,但像盛夏村这样,把老人、孩子、年轻人、土地、饭桌和手艺都重新连起来的地方,还真不多见。


    聊完还不够,几人又跟着大雪和石头在村里转,田野看稻浪,安心食堂吃柴火饭,到公共菜园看阿婶们翻肥、摘菜,又去了金山面馆、后山步道、野湖边观景台,还有给技能换宿准备的山野民宿瞧了瞧。


    村民们太热情了。路过谁家,都能被塞点吃的:水蜜桃、花生酥、杏梅脯、刚蒸好的青团。几个记者原本是来采访的,转着转着,硬是被盛夏村的烟火气和人情味喂到有点上头。


    到了傍晚,椿谣阿奶留他们参加村里团膳。


    几人已经订了回程机票,结果团膳刚开始张罗,谁都不提走了。手机上的改签页面,默契地一个接一个打开。


    陕北来的张记者好奇:“咱村的团膳就一家准备,那不得把掌勺的人累趴下啰?”


    石头立刻接话:“老张哥,俺们村团膳可不单打,是全村组团开大!”


    张记者被逗笑:“咋个开大法?”


    “俺们村的团膳每家都会带几个好菜过来,不是指着一家忙活,各家都有拿手菜,各家都有隐藏款,你今晚好好坐下来,就能把盛夏村美食地图解锁一半!”


    几个记者都哈哈大笑:“那我们可是有口福啦!”


    “那必须的!”石头胸脯挺起:“不让你们吃到扶墙走,俺盛夏村面子往哪儿搁?”


    “少吓唬人家,”大雪拍了下石头,笑着作指引:“走,我和石头再带你们去书屋转转,先消耗消耗,给肚子腾个内存!”


    椿谣奶在厨房洗果子,旁边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甜香,她哼着小调,掀开锅盖,忽然愣了。


    瞅见祝眠生进来,她掐着腰,质问自己孙孙:“我昨天晚上就见你在厨房忙活,做的啥子米布、豆花,弄得怪像样,我还寻思,你提前给团膳准备嘞,这咋今天一瞅,全没了,老实交代!你都弄哪儿去啦?”


    祝眠生已经脱了外套,白衬衫袖口利落挽到小臂,露出清晰腕骨。


    他没急着答,只将阿奶手里的果子接过来,帮她洗。


    “我问你话呢,你光笑是啥意思?”


    椿谣阿奶狐疑地瞅着孙子,“别以为你笑得好看,就可以不回阿奶的话啦。”


    冷水冲过果皮,也冲过男人修长的手指。


    祝眠生拿过干净竹篮,把洗好的果子沥进去:“阿奶,这些果子不够,我再去摘点儿。”


    他走出厨房的门,椿谣阿奶却恍然琢磨出什么味儿来。她俩手托着下巴,胳膊肘撑在木窗边边儿,眯着眼盯着孙子急匆匆的背影。


    “有情况!”椿谣阿奶自言自语:“绝对有情况了。”


    但转头。


    她又心情很好地哼起歌来,脸上笑开朵花:“哎呀,这铁树也有开花的时候啊。”


    ***


    晚上的祝家小院无比热闹,村民们喝着奶白酒唱歌跳舞,几位大记者原本还端着采访人的稳重,没过多久,就被姜吉大婶和黄姐架进圈里,扭着屁股和腰,手脚各跳各的,表情却很努力。


    吃罢饭,村里在空地升起篝火,大家玩到夜深,还未尽兴,又围着篝火玩游戏。


    讲故事游戏是之前禾穗发起的,前头的人说个开头,后头的人接着编,直到编成个完整的故事。


    今晚的题目,是喝得微醺的张记者拍着膝盖定下的,叫“我的一个梦”。


    梦里啥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发生,也不需要符合常理,张记者创作欲彻底上线,每回轮到他,都能引得众人笑个不停。


    夏夜的虫鸣像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


    禾穗陪大家玩了会儿游戏,又帮椿谣阿奶和祝眠生收拾完院子,才一个人坐到后院的竹椅上看星星。


    她登录了许久没上的微博账号,点开新的评论,慢慢往下翻。


    月光很好,清清亮亮地铺在院中,远处稻田,传来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禾穗回头,见祝眠生提着什么走过来。他似乎刚冲完凉,换回简单的黑色上衣,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洗发水清香。


    “阿奶煮的银耳汤,”他把小瓷盅放在她膝前小几上,掌心在盅壁拭了拭,确认不烫,才把东西递给她,“让我给你留的。”


    “谢谢。”


    祝眠生在她旁边的另一把竹椅坐下,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听着虫鸣蛙声,禾穗捧着装银耳的小盅,舀了一勺,安安静静喝着。


    “刚刚玩得怎么样?”祝眠生低声问。


    “挺好的,”禾穗想起刚才的游戏,忍不住笑:“张记者讲了他的梦中梦,有点盗梦空间的意思,不过电影里要遭遇危险让自己醒过来,他的梦是被老婆发现偷藏零花钱给吓醒的。”禾穗摇摇脑袋,“他说,是异曲同工。”


    祝眠生的笑声近在耳边,他的声音低沉,混着气音,禾穗没来由地耳根酥了一下。


    “那你呢?有没有过类似的梦?”


    他看她。


    “类似的啊,”禾穗咬唇思考了几秒,回答地很认真:“没有耶。”


    说完,她眨眨眼:“因为我还没有老婆。”


    祝眠生稍稍愣住。


    外人看禾穗,总觉得她安静,话少,性格内向,可熟了之后,你才会发现,她很会一本正经的搞笑,笑起来明媚得不行。


    于是,他也认真的思考了几秒,像是才发现:“这么说,我好像也没有。”


    禾穗哈哈笑了,两只眼弯成可爱的月牙,她躺下去看星空,“所以,如果真进入盗梦空间,我们可能得找点新的‘刺激源。’”


    “那直接找家理发店好了。”祝眠生也躺了下去。


    “为什么是理发店?”


    “进去跟托尼说,稍微修短点,直到十分钟后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两人都笑了。


    “其实‘微恐’的梦,我还真做过好几次。”禾穗望着星星,身体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是吗?”


    “嗯,有时候,我会梦见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可屏幕上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故意装出一副轻快的语气,不想让气氛沉下去:“然后电脑从中间裂开,变成了台失控的打印机,哗啦啦地吐纸,纸上写着‘怎么还不更新’、‘你是不是写不出来了’。我想把电源拔掉,结果电线成了藤蔓,把我缠住了,动也动不了,神奇的是,这梦还会自动续集,一晚上来回播。”


    月光落在禾穗脸上,把她照得更白,她的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那段时间,我脑袋里总会有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你就别为难自己了,这行根本不适合你,换条路走吧!另一个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现在就放弃,你也太弱了。”


    她望着漆黑的夜空,眨眨眼:“不过最难过的,不是自己骂自己的时候,是看到还有一些人愿意鼓励我,我觉得好像辜负了别人的期待。”


    “看到金山老爷现在的变化,我真挺开心的,我知道面馆被烧了后,他的心情有多难受。有时候,我也会那么想,是不是老天在劝退我,我就不适合吃这碗饭?”她又笑起来,眼眶没来由地有些热,声音低下去,“要不然,怎么就让我得上一开始写作就低烧的毛病呢现在做自媒体,也不只是想换个路子,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


    夜风吹过。


    篝火旁欢闹的笑声,显得有些遥远。


    “我大三刚去澳洲的时候,”停了会儿,祝眠生轻声告诉她:“也产生过这样的怀疑。”


    禾穗转过头。


    “刚去澳洲读书那年,我和几个同学参加了一个国际青年建筑竞赛,题目是移民社区再生。”


    “那不是普通课题。竞赛方给的是真实地块,墨尔本郊区旧工业带,周围住着很多移民家庭,年轻人出去务工,老人们语言不通,很少出门。我们走访了很多家,做访谈,量场地,陪他们聊天,听他们说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环境。”


    那些画面时隔多年,在祝眠生脑海里依然历历在目。“他们不是评委。可他们看着我们时,眼里有很浓的期待。”


    “后来,我们那组入围了终审。公开评审前夜,展场布好,展示图板、居民访谈影像、场地调研图、分阶段实施预算报告,全都进了展厅。”


    “交作品前一天,要有人去现场做最后一次勘测。我当时背着全组的模型,那是个一米见方的精细模型,花了我们整整两周时间。”


    祝眠生停了下。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就在我穿过工地时,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钢板。”


    禾穗轻轻捏住手指。


    “当时,我整个人摔了下去,”像是又回到那一幕,摔下去时的失重感还在眼前,脚踝被钢筋挑开的地方血肉翻起,祝眠生说:“模型砸在钢筋上,碎得不成样子,我也受了伤。”


    说到这儿,他声音顿了下,喉结很轻地滚动。


    “当时,我坐在那片废墟里,看着一地的模型碎片……第一个反应不是去医院,而是距离提交只剩十八个小时,重做根本来不及,组员还在等我回去做最后的汇报演练。”


    “那些居民,他们把自己的生活讲给我们听,把家里不好意思说的难处都告诉我们可我,却连承载这些期待的模型都护不住。”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当时我就在想,我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还谈什么帮别人设计社区、改变生活?”


    “后来呢?”禾穗语气很轻柔。


    “我把能捡的碎片都捡起来,带了回去,有人说:‘要不……我们就交个破碎的模型?反正地块本身也是废墟。’”


    “但我不甘心,我回到学校的工作室,对着电脑,重新开始建模。从骨架开始,一点一点还原,做到凌晨四点,才把主体结构搭完。”


    “就在我头晕眼花的时候,工作室的门开了,进来的是个老人,穿着工装裤和格子衬衫,他说是夜间管理员,看见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老人看到我屏幕上的模型,又看了看那些碎片,问怎么回事?我把发生的事和他说了。他听完,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而后,指出了那个作品里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我很惊讶,他说的那个细节,恰恰是我们组之前争论很久的地方,我按照他的建议改了,效果果然很好。”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结构力学,聊到社区的人文关怀,聊到怎么让设计真正服务于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天就亮了。”


    禾穗听得入神:“那个老人,不是管理员吧?”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们系的教授匆匆跑来找我,看见老人坐在我旁边,不可思议的样子。我这才知道,这位‘夜间管理员’,是澳洲设计领域的泰斗——爱德华·温特,设计界许多经典案例都出自他的手笔,他那天只是临时起意,回母校看看。”


    “后来,爱德华成了我的导师,他不仅指导我完成毕业作品,还给了我第一笔创业资金。他说,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把设计当成人与土地的对话’的诚意。”


    祝眠生转过头,看着禾穗。


    “所以你看,如果那天没有看起来的‘不幸’,没有模型的‘破碎’,就没有后面转机的‘重建’,我也可能不会遇见爱德华。”


    他的声音很沉,字字清晰:“有时候,你觉得‘老天在劝退你’,回头看,或许是它在给你指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有你该遇见的人,该经历的事,该长出来的新枝。”


    禾穗望着他,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高中常被同学挂在嘴边的传奇学长,最近,禾穗搜索祝眠生的词条,网上的人对他坚持要在国内乡村打造出新型社区的评价,褒贬不一。作为拿过海外设计金奖最年轻的华人,放弃澳洲上流圈的金贵生活,回到了家乡重建,有人说他高明,有人觉得太可惜。


    但禾穗知道,祝眠生不是靠光环走到今天的。他身上最重的,也从来不是光环。


    智力、运气、皮囊,只是上天赋予,它也许能决定一个人的起点比别人高,却无法决定一个人究竟能走多远。祝眠生身上最稀缺的是常人难有的定力,正因为禾穗缺少,她才看得更清。


    这人骨子里的赤诚、善良,还有始终不变的谦卑、沉稳,敢直面困难的孤勇,才是他最贵重的底色。


    也是禾穗想靠近的地方。


    禾穗恍了恍神,听见祝眠生说:“你的那场‘病’,不是上天在否决你的才华,而是希望你能停下来,认真听听自己的心,改变过去和世界相处的方式。”他顿了顿,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里,流动着柔和的光:“而且,你怎么知道,现在所看到的、感受到的,不会成为将来某个故事的养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静下去。


    祝眠生的话恰恰撬动了她内心最隐秘的一角。


    她曾执着于质问自己,走路慢的人还要不要坚持理想。为什么别人很轻易能做到的事,到她这里却困难重重?是不是代表,她其实没有某方面的天赋。她总是执着得到“好的成果”、“快速地完成”,希望只要付出,马上就能收获正向的回馈。


    但真正导致她停滞不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最近,她开始直面这件事。


    原生家庭,心理障碍,年龄的压力,只是一方面,疾病导致她无法静心,也是一方面。


    但会不会她其实也在依赖这场“没有康复”的病,逃避自我?因为只要不做,就不会失败,只要把理由归结于外界,就不会认识到自己无法胜任某件事。


    人生似乎就可以通过逃避,找到解药。


    其实是不是,她一直也不希望,自己能彻底好起来呢?


    “纽约的时间比加州早三个小时,但加州的时间并没有变慢。人也是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区,有人二十五岁就站到高处,也有人六十岁才找到理想。快和慢,不等于输赢。”


    祝眠生音色宛若质感极好的琴音:“如果以前的读者走掉,就写给新的读者。或者写给自己,写作首先该取悦的,是作者本人。你的文字,如果连自己都感受不到幸福,怎么让读的人感受到温度?”


    禾穗内心一震。


    长久以来困住自己的某个问题,仿佛藏于乌云后的月亮,变得明朗而清晰。


    她哑然失笑:“那天,勤惠阿姨说因为怕画不出满意的画,所以不敢画画,我还在开导她,包括金山老爷的面馆,”她摇了摇头,“旁人的事,我总以为看得很清楚,可轮到自己,却又糊涂了。”


    “原来我也是一样的。不是我不能做,是不敢,我怕继续坚持,才发现自己做不好这件事。所以干脆停着,躲着,可画画不是画到别人满意,才配拿笔,写作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喜欢。”


    夜色很静,夜空的蓝与白,如同巨大的扎染,山脚下的油菜花,近处的三角梅,色彩在这片蓝下宛若油画。


    “福笙来的时候,给我了很大的鼓励,她说,是因为看到我写的故事,所以才来到这儿。那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收到如此正式的,对我文字的肯定,我知道了她来到盛夏村的原因,是想要找回自己,我告诉她,她喜欢我的文字,是因为在写下它们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讨好别人,我也在试着,接住我自己。”


    “那时,我隐隐感到重新写作带给我的快乐,但那个原因还未明朗。”禾穗认真地看他,眼神清澈,带着笑意与感激:“而你今天的话,真的有点醒我,原来写出那些文字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我自己很开心,也许,这才是写作对我来说,最开始的意义。”


    “谢谢你。”她声音忽然有点哑。


    “谢什么?”祝眠生温和地看着她:“我只是……把爱德华当年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你。”


    禾穗很轻地眨了下眼。


    他郑重地说:“我也得谢谢你。”


    “啊?”禾穗莫名:“我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陪我吹了一晚上的风,晒了一晚上的月亮,还和我分享了,关于你的故事。”


    还有,树洞先生早就告诉你了,你的文字真的很棒。


    在信里。


    但他没说下文,而是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哦,好。”


    两人出了院子,一前一后走着。夜风吹起他们的头发,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湿润的泥土味,将熟未熟的稻香,还有远处栀子花很淡很淡的甜。


    路上,他们又聊了些刚出校园的趣事。祝眠生说刚来澳洲那年,他和几个同窗一起搞设计,宿舍关灯早,就出去租房子住。


    几个男人每天熬到凌晨三四点,饿了就分吃一锅泡面,头一回拿奖时,两个机车迷拎着酒,说要一起骑去江边庆祝。几个人都高高大大的,穿着黑衣,半夜站在没人的江边吹风,搞得像秘密接头活动,偏巧那晚澳洲警察正在追捕机车黑*帮,把他们也当成犯罪团伙给抓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后来想到哪儿说哪儿,走到盛夏小屋时竟不觉得时间漫长,禾穗突然很好奇:“那你,在澳洲的公司……后来怎么样了?”


    “公司准备上市的前一个月,我最信赖的合作伙伴带走了核心算法,”祝眠生顿了顿,神情里有种异样的情绪,随即化为释然:“公司已经卖掉了,用那笔钱,加上这些年的积蓄,回来做现在的事。”


    被背叛,重新开始。


    禾穗问:“会觉得可惜吗?”


    他笑容清浅,眼睛很亮:“就像爱德华说的,设计不该是图纸上的漂亮线条,而该是土地上真实生长的生活。在澳洲,我设计的是别人的社区。在这儿,我建设的,是自己的家乡。”


    “Nothing else comepares to this.(这比任何都值得)”


    禾穗点点头。


    她推门进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祝眠生还站在灯下,身影修长挺拔,像棵被夜色照亮的白杨。


    见她回头。


    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门合上。


    禾穗轻手轻脚上楼,走进自己房间。


    她没有开灯,而是来到窗边。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层银白。远处田野上,有零星的萤火虫在飞,一点一点的光,明明灭灭。


    她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夜风送来的稻香,感受着这一刻,完整的安宁。


    “好像可以试试重新开始了。”


    洗漱完,禾穗躺到床上,很快被睡意轻轻包住。她好像梦到了以前教室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某次作文课,老师让记录一篇有趣的小事,她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写在作文本上,心里涌起的那种纯粹的、简单的快乐。


    那个快乐,她曾经弄丢了,独自找了很久。


    而现在,在这个夏的夜晚,它悄悄回来了。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写作不是目的,活着才是。


    吃饭,走路,爱人,受伤,痊愈,好好地、认真地、不慌不忙地活着。


    然后,把感受到的,变成文字。


    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盛夏节要到啦,村里开始全员整活儿!热热闹闹迎接盛夏本章有红包小零食掉落,今天是软乎乎的米布口味哟!


    第34章 盛夏节 接下来的日


    接下来的日子, 几位记者成了村里各家的熟脸,机票改签页面快被他们点出感情。


    去李婶的果园体验完野果采摘,接着到德福家新改造的观景露台, 看星星,喝奶白酒, 吃烧烤。后来他们也不挣扎了, 干脆把后面的工作往后挪, 采访变成驻村, 报道变成连载。


    盛夏节就要到了, 张记者把家人也接了过来,民宿里支起电脑, 在小院喝茶办公,打算先把节过了,再认真考虑回城这件事。


    ***


    清早,天光微微亮, 远处忽然传来齐整的号子声——


    禾穗掀开薄被, 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 推开门。福笙也从房间下来了。


    楼下的客厅,优子已经在了, 一身衣裳鲜亮得晃眼, 靛蓝的底子, 袖口、衣襟滚着五彩织带, 像把雨后山峦穿在了身上。


    “外面……在干嘛呀?”禾穗扒着楼梯扶手,打了个哈欠,声音还软乎乎的。


    “跳侍神舞呀!”优子正帮勤惠系背后的带子:“等会儿要跟着神龙的尾巴,去吃立夏饭哟!”


    苏勤惠转过身来。


    她穿着姜黄色斜襟衫,下面配藏青百褶裙, 头发绾了起来,插了根木簪子,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润。


    “好漂亮啊!”禾穗和福笙同时惊呼。


    苏勤惠笑了起来,拿出两件叠好的新衣裳:“小穗,小笙,你俩也来试试!这是椿谣奶奶赶了好几个晚上,特意给我们做的!”


    禾穗展开一看,浅藕色的对襟衫,面料软的跟豆腐皮子似的,袖口滚了圈窄窄的蓝边儿,针脚精巧得很。


    等她们换好出来,苏勤惠拍了拍手:“呀,真好看!”


    优子也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像两个小仙子。”


    “再把这个戴上。”


    优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几张半脸面具。


    天然的浅白作底色,朱砂掺了矿物粉,描出兽的眼、鼻,有的似白额虎,有的似狐、鹿、花豹、骏马代表的是众生。


    “盛夏节迎龙王,戴上面具,咱们就是龙的侍神了,”优子把兔子面具递给禾穗,小马的递给福笙,自己戴上老虎那张,又帮苏勤惠戴好花豹,“等祭祀完咯,吃过立夏饭,才能摘下来哟。”


    四个人戴好面具,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忍住,都笑起来。


    晨雾慢慢化开,远处田野浸在乳白色晨光里。


    花豹、老虎、马和小兔子站在小院门口。


    “老虎”抬手搭在眉骨上,朝远处望了望:“队伍到小姜吉家咯,绕过那片麦田,很快就到咱们这儿啦!”


    “小兔子”也踮起脚尖,朝那龙首望去。


    东边云层被朝阳撕开,光束垂向田野,形成难得一见的丁达尔现象,由村民举起的长龙正在田野上舞动。


    “我们老家祭祀也舞龙,”苏勤惠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擎龙首,可是很有讲究的,得是受人尊敬、德高望重的,你们看,那擎龙头的看起来挺年轻的,像是个小伙子啊!”


    “老虎”笑着答:“那是小祝啊!”


    “小兔子”望去,雾又散开些,阳光恰好落在那片。


    擎龙青年身量极高,挺拔得似葱郁立天的白杨,他戴着侍神面具,但比其余人更庄重华丽,眉骨藏在兽纹后,只剩唇线和下巴露在晨光里,冷硬里带着锋利,一身素白麻布衣衫,宽袖,被晨风吹得向后鼓荡,猎猎作响。


    最夺目的是他肩上披挂的“肩羽”,七彩的鸟羽缀成,长长地拖曳下来,随着他的动作流光溢彩。


    龙头起令,百兽呼应,田野、山林传来浩浩荡荡的回音。


    他沉肩发力,忽然将龙首猛地向上一举,双臂肌肉贲张,线条明晰,素白衣衫与彩羽猛地展开,那沉重的巨大龙头,竟被他高高擎过头顶。


    青年顺势仰头,脖颈拉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度,整个人仿佛蓄势待发的弓,野性又漂亮,七彩尾羽随风振翅,在金光里破开一片炫目的虹!


    “这一式叫‘开天门’!”


    优子在旁边说,声音压不住激动:“龙首作为信物,向天神展示敬意,打开人神沟通的通道,那龙头,是阿七爷爷拿百年桐木雕的,龙嘴含着祈雨珠,拎起来可相当笨重,眠生能将这龙头舞得像是风筝似的,可是不容易的。”


    “小兔子”看得有些出神,眼前的景象,在下一秒忽然变了——


    田野不再是田野。


    麦浪翻滚成云海,金光和晨雾交叠,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笔下的小仙官儿。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宛若走下凡间的侍神,他们在云雾间穿行,擎龙首的仙子摘下面具后,应有双极漂亮的眼,眼尾薄金微挑,额心嵌着明玉泪珠儿,这面具隐去八分人间容貌,不过是暂借仙官之身,降临人世间罢了。


    “神铃起——哟!嘿!”


    擎龙青年一声长喝,声如裂石,穿透薄雾!


    “万物生——哟!嘿!”


    他喊着前句,众人接后声:


    “风调顺!哟!嘿!五谷丰!哟!嘿!”


    “祭天地!哟!嘿!拜四方!哟!嘿!”


    “江河安!哟!嘿!阖家康!哟!嘿!”


    “田畦沃!哟!嘿!百草芳!哟!嘿!”


    “佑我土!哟!嘿!万年昌!哟!嘿!”


    号子从八方响起,压过风声,每喊一句,鼓点便追得更密,长龙猛然摆尾,鳞片在晨光里闪动,仿佛活了般。擎龙者的步伐变了,不再是寻常前行,而是踏着一种古老的,充满韵律的步子,步伐落地时又重又稳,仿佛踏在星辰方位之上。


    “眠生走的是禹步,”优子紧紧盯着,低声对禾穗她们说:“大禹的祭祀步法,要照着北斗七星的方位走,寓意神龙布雨,润泽四方!”


    浑厚的号子声与沉雄的鼓点交织,禾穗看着那条由男女老少撑起的“龙”虔诚舞动,有力的呐喊,看着他们被汗水浸湿的鬓角,眼中纯粹的光,她望向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秧苗青青……鼻子忽然一酸。


    在把生产率奉为信条快速发展的现代,这座古朴的村庄里,人们依然用最古老、最笨拙、也最庄严的方式,向头顶的苍天、脚下的土地,向风雨雷电、山川草木,表达最赤诚的敬畏与感恩。


    天会下雨,地会长粮,草木回应季节,牲畜与人同在村庄里生息,他们感激泥土的馈赠,也感激陪伴他们生息的所有生灵。


    这感激如此沉重,又如此质朴,更像是“理应如此”。


    天地生养了我,我自当敬它、谢它、护它。


    禾穗眨掉眼底泛起的热意。


    就在这时,系在龙颈下的祈雨铜铃被震动。清音穿过鼓声,落向田野,像是信号,更多等在田边的村民,顺着龙尾加入队伍里。


    “走!”优子一把拉住禾穗的手,“我们也去!”接着,苏勤惠拉上了福笙,她们也奔向那条浩浩荡荡的长龙,搭上前人的肩,撑起龙尾,长龙穿过田野,踏过溪流,一直走到村子的龙王殿前。


    殿外空地上,屹立着活了两千八百年的老槐,树皮黝黑皴裂,枝叶却亭亭如盖,繁茂惊人。


    黑叔曾说过,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图腾”,对盛夏村来说,这棵古槐王,就是他们的神。


    它看着这里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看过村庄在战火中幸存,在荒年里重生,在丰年中欢歌。它记得每条溪流的改道,每场暴雨或干旱,记得每一个在它脚下玩耍、哭泣、诉说过心事的孩子的脸。


    村民们很感激老树的陪伴,感激它为这里的人带来吉祥安宁。


    大家自发地、安静地围拢过去,村民们用当地方言,低声念诵祈福的语句,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股低沉、平缓、充满韵律的溪流。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禾穗的掌心,有点痒,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安。


    优子轻声说:“树的枝叶永远向着天空,根系紧紧扎在地里,我们爱它,如同爱我们自己,它是我们与这片土地最深的连接。我们相信万物有灵,相信树能带给盛夏村安乐吉祥。人从土中来,最终也要回到土中去,对万物保持敬畏,就是敬畏自己的来处与归途。”


    禾穗重新闭上眼。


    风穿过巨大的树冠,满树叶声如潮。系在枝头的祈福铃和红布条如幡吹动,发出清脆而空灵的声响,悠悠地传出去很远,很远,又折回,如同树灵的温柔回应。


    龙王殿前的石坛前,祝眠生将龙首安放在殿前神案,与几位村老一起,用五彩丝线缠绕的稻穗、麦束高高举起,又深深拜下。


    他动作缓慢、凝重,充满了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没有繁复的流程,没有夸张的表演,只有对天地自然的谦卑与交付。


    吃了立夏饭,田婆婆坐在老槐荫下,给每个娃娃儿分煮好的土鸡蛋,鸡蛋用茜草染了颜色,娃娃们拿细网兜着,挂在胸前,寓意消灾祈福,娃娃们吃过立夏蛋,又玩起斗蛋游戏。


    田婆婆选了个好蛋,偷偷塞给围观比赛的禾穗,慈笑着说:“这个蛋啊,好,能赢。”


    旁边的姜吉大婶笑了起来:“你田婆婆这是拿你当小娃娃疼哩!赢了蛋,可得请阿婆喝酒!”


    “上回做冰酥酪,喝了婆婆酿的米酒,特别好喝!”禾穗捧着还温热的鸡蛋,说起话来也像个小朋友。


    婆婆喊她崽崽,仿佛把她当成了自家小孙女:“哎,好,好!崽崽你多来,婆婆的米酒都给你留着!”


    “婆婆,花仔今天来了没?”禾穗还记挂着那只虎头虎脑的小黑狗。


    “在那儿,瞅见没?”田婆婆指了指,“和翠妞、馒头它们在一起耍嘞!”


    只见一条毛发黑亮、肉嘟嘟的黑犬正和另外两只小黄狗互相咬尾巴。


    禾穗惊叹:“长这么大啦!”


    “是哟!花仔儿蹿得快,那个,”田婆婆笑吟吟地指给她看,声音很和气:“耳朵竖起来,尾巴有白毛毛的,叫翠妞儿,那个耳朵耷拉着的,四只脚白花花的,叫馒头,它们的妈妈和花仔妈妈也是好朋友噻。”


    这时,姜花家的小铃铛从人堆里钻出来,扯住姜婆婆的衣角:“婆婆,我的蛋碰破了,我能不能再要颗蛋?”


    “谁把你的蛋碰破咯?”田婆婆笑呵呵地往竹篮里摸。


    “祝小虎!”小铃铛指着小人儿堆里那个蹦蹦跳跳的人影,说:“他好威风哟,我们都碰不过他!”


    “哈哈哈哈,”田婆婆爽朗大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婆婆教你,斗蛋的时候,不要捏得太紧咯,用尖尖这头碰,碰的时候要快,等他撞过来的时候,你再往后缩一点点,这样你的蛋就不容易碎咯!”


    “谢谢婆婆!”


    小铃铛擦擦泪珠,奶声奶气的道谢。


    那头,戴着半张老虎面具的祝小虎挺起胸脯,骄傲的不得行:“看到没!我手里这颗老虎蛋,可是‘蛋里的大王’!”


    扎着两条小辫儿的“小羊”歪着头:“为啥是老虎?”


    “老虎是百兽之王!就像我一样!”


    祝小虎神气地指了指自己面具,“蛋里的老虎,就是‘蛋王’!”


    “胡说!”旁边戴狮子面具的小男孩不服:“百兽之王明明是狮子!”


    “是老虎!”


    “是狮子!”


    “是老虎!!”


    “那我们就斗蛋,谁的蛋赢咯,谁就是百兽之王!”


    “行!!”


    禾穗蹲下来,看着两只蛋挤来挤去。


    最终“狮子”蛋赢了。


    “狮子”举着他的蛋高呼,祝小虎则气鼓鼓地瞪着他,旁边的小铃铛怯生生地站出来:“我可以和你斗吗?”


    刚赢了老虎蛋的“狮子”气焰正高,“来啊,我的蛋才是蛋王!”


    谁知没过半分钟,老虎盯着手里裂开的蛋,仰头哭得震天响!


    这下子,可把祝小虎高兴坏了!


    他像个拳击裁判一样,高高举起小铃铛的手,宣布:“他才是百兽之王!”


    一群小萝卜头都扭过头,朝新封的百兽之王看了去——


    只见,那面具画的不是老虎,也不是狮子。


    居然是小猫咪啊!


    “喵呜~”


    躺在屋檐上的花猫,瞅了眼地上的人类幼崽,伸了个懒腰继续睡了。


    ***


    上午日头爬得快,盛夏节这天哪哪都是热闹,田埂边投壶、踩高跷、套彩环还没完,这边的高粱地边已经围满了人。


    刚入夏不久,高粱还没长到遮天蔽日的高度,青秆一行行立在田里,田埂上搭了彩棚,红布条从竹竿上垂下来,孩子们举着小旗,被大人抗上了肩,准备凑等下比赛的热闹。


    禾穗跟着人堆也凑了过去,“李婶婶,这是要干嘛?”


    “这个啊,是咱村里的老项目,叫抓头彩。”李桂英给她解说,“你看那儿,看到没?那只脖子上系红绳的大公鸡,谁能抓到它,今年这头彩呀,就是谁的。”


    “有什么寓意嘛?”


    “好兆头啊!种地的人嘛,图的就是顺顺当当,”李桂英拉着她往前头挤,“谁抓着那只红绳公鸡,谁今年就沾个好兆头,心里盼着的事儿就能成!”


    禾穗跟着李桂英钻到前头去。


    几只公鸡被放在高粱地边,其中有只尾羽最漂亮的,此刻正昂着脖子,站在一群鸡中间,看起来很神气。


    等人到得差不多,大雪敲了声锣,扯着嗓子报规则:“参赛的人一手拿竹拐,一手拿篾筐,不能扑,不能吓得太过,鸡跑出田垄就算输。”


    十几个汉子都挽起裤脚下去了,比赛正准备开始,底下有人喊:“村长你也下来玩玩嘛!”


    这声起了头,娃娃们跟着起哄。


    “眠生哥!眠生哥!”


    “村长示范!”


    祝眠生本来站在彩棚边,同拍照的几位记者说话。听见这阵仗,黑叔也喊了声:“娃娃们,去把你们眠生哥拉过来!”


    娃娃们争先恐后,全拥到祝眠生身旁,连拉带拽,奶声奶气地喊着:“眠生哥来嘛!”


    祝眠生被这群小胡萝卜头拖走了,他弯了弯唇,又像是纵着他们闹,神情有些无奈。


    石头眼明手快,赶紧将竹拐塞他手里:“眠生哥,别让娃娃们失望,你也去讨个彩头!”


    围观的记者看热闹不嫌事大,怂恿之际不忘猛按快门。


    等禾穗再看过去时,祝眠生已经下了田。


    他手里拎着篾筐和竹拐,袖口卷到小臂,简单样式的黑色衣裤拉出极好的头身比,高粱叶从他腿边擦过,把男人肩线勾得利落清晰。


    哨声响起,田里顿时热闹起来!


    汉子们齐刷刷冲向头彩鸡。


    那么鸡扑棱翅膀,左闪右窜,红绳甩得飞快,气势比参赛选手还足!鸡没抓着,倒是把他们撞得人仰马翻,黑叔叫儿子包抄,自己却脚底打滑,摔进泥里,差点被别人的篾筐盖在脸上!


    围观的人全笑开了。


    那头彩鸡更神气了,昂着脖子开始绕场巡逻,像在故意炫耀。


    祝眠生下田后没跟着他们追。


    他观察了会儿。


    禾穗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只头彩鸡走。那鸡看似乱跑,其实每次被人逼近,都会往高粱稀疏的低洼处钻,见人声离得远了,再折回靠近篱笆的那侧。


    祝眠生抬手,给田上的孩子们比了个“嘘”。


    小萝卜头们齐齐捂住了嘴,只露出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绕到篱笆边,脚步很轻,肩背微微压低,衣料贴着腰线,手里握着竹拐,看上去神情自若。等那只头彩鸡被人群赶了进去,它刚要往低洼处钻,祝眠生手里的竹拐突然横过去,稳稳封住回路。


    公鸡猛地转向,只能往篱笆边绕。


    就在那一瞬,祝眠生俯身。


    篾筐带着风落下。


    “哐!”


    彩头鸡被稳稳扣在筐底,翅膀扑腾了半天,终于安静了。


    田埂上欢呼爆开!


    小萝卜头们比大人还高兴:“抓到咯抓到咯!”


    “眠生哥哥最厉害!!”


    祝眠生把篾筐掀开,捉住鸡翅下方,将那只气势汹汹的大公鸡拎起来。


    男人站在高粱地里,阳光照着他的侧脸。


    他额前出了汗,风吹过田埂,微微贴合上身的衣料,透出男人隐晦的肌理。


    明明已经三十的年纪,脸上却有几分少年气。


    禾穗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祝眠生穿着规整的校服站在那儿,作为NOI全国信息学竞赛摘金的学长,在开学典礼上对新生们致辞。那时她才升初二。


    十几岁的祝眠生,眉眼比现在更加肆意,干净、挺拔,身上带着种近乎疏离的气场,冰冷玉洁似颗遥远的星。


    没想到少女时代偷偷仰慕的人。


    也会活成让人高攀得起的模样。


    禾穗低头轻轻笑起来。


    田埂上的欢呼还没散,热闹从耳边涌去。


    等她再抬起头,祝眠生正望向这边,将她那点笑意恰好收进眼底。


    禾穗下意识绷住表情,像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她嘴型动了动,认真对他说:“夸夸”。


    祝眠生怔了一下,眼底却柔了些,夏日阳光炙热,照得男人那点笑意慢慢漫开,干净,明亮,也很勾人。


    作者有话说:


    盛夏节持续上分!抓住好彩头=全年欧气充值~今年愿望一定成真!这波玄学谁扛得住?盲猜小祝偷偷许下了和某人有关的愿望~藏礼物环节,众村友摩拳擦掌,禾穗似乎找到了特别的宝贝呦~ 婶婶们化身最强红娘,热情拉郎?小禾该如何应对?——感谢继续陪伴盛夏村的小天使,本章有红包包掉落哟!——


    第35章 如 意 “棋逢对手


    日头渐高, 老槐树下支起了长条桌,上面摆得满满当当。


    吃完团膳宴,全村都搬好椅子, 围坐在槐树下看文艺表演,舞台是大雪和石头早就搭好的, 台下的花来自村里各家的热情赞助。


    石头和大雪表演了段双簧, 包袱抖得精准, 逗得全村哈哈大笑。阿公阿嬢们的模特队压着步子登场, “老年天团”的架势瞬间拿捏!


    德福和德志数来宝, 嘴皮子飞快,黑叔炒茶秀香翻前排, 金山和金罡甩面甩出技术流,婶婶们穿着椿谣奶奶做的衣裳跳起打麦舞,盛夏小屋的四个女人组成乐队,禾穗弹吉他, 福笙戴着面具弹贝斯, 优子吹口琴, 苏勤惠唱歌,台下叫好声不断。


    再后面, 祝小虎领着小萝卜头们演起了童话剧。


    剧本出自禾穗, 讲的是几只找不到家的小动物, 被风雨赶进同一片森林, 吵吵闹闹互相帮忙,最后把彼此认成家人的故事。孩子们演得投入,忘词也忘得认真,台下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最后一个节目, 是田婆婆。


    她今天穿了件浆洗得发白的靛青褂子,鬓边簪了鲜花,看到她,场下瞬间安静下来。


    田婆婆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没立刻念,而是先看了看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又望了望头顶郁郁葱葱的老槐树冠,脸上缓缓绽开个温暖至极的笑容。那笑容,像秋日阳光下怒放的菊花。


    她缓缓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像往田里播种,没什么激昂的语气,也没有夸张的手势,只是平平静静地,把那些关于庄稼、关于土地、关于岁月、关于不灭热望的句子,铺在阳光里,铺在每个人心上。


    她念道:


    《致青春》


    我以为


    青春是十八岁,


    田埂上飞跑的腿,


    锄头举起,


    落下,


    泥土翻开新麦的味儿。


    我以为


    青春是眼里的火,


    心里藏也藏不住的歌,


    是夜里睡不着,


    看窗外的星子,


    一颗,两颗,


    数到天河。


    后来,


    青春是七十岁,


    手掌的老茧开成梅,


    镰刀还认得路,


    割下金黄的穗儿,


    一捆,一捆,


    堆成小山堆。


    后来青春是醒得早,


    听见露水在草叶上跑,


    是还能拿起笔,


    在纸上种个字,


    开出一朵儿,


    不结果的花苞。


    ***


    演出完,石头激动地跑去找禾穗:“小禾姐,今天的直播太炸啦!几千个网友蹲着看,粉也蹭蹭涨,我手机都快烫手咯!”


    大雪跟着报喜:“网友可会夸了,夸舞台漂亮,夸咱村人热情,还有人问明年盛夏节能不能来现场玩?”


    石头抢过话:“还有夸俺和大雪双簧说得好哩!黑叔的炒茶节目一出来,都说他是隐藏高手,可多人相中了椿谣奶做的衣裳,在下头疯狂要链接嘞!”石头憨憨笑:“俺和大雪都快回复不及了!”


    “盛夏小屋那段乐器表演人气特别高,”大雪说:“网友喊你们原地成团!对啦,田婆婆也被刷屏讨论了!”


    “说田婆婆的诗吗?”禾穗眼神亮了亮。


    “是啊!都说田婆婆这样年纪的阿太,还能写诗,网友说从她的眼神里,”大雪继续回忆着:“能感觉到对生活的热情,还想听她多念几首嘞!”


    “田婆婆的屋里贴着好多手写诗,”禾穗觉得遗憾:“田婆婆喜欢读诗,可那些诗没几个人知道,都晒在小院木墙上,以后你和石头常去她家,直播她讲老故事,也让她把那些诗念给更多人听。”


    “好嘞,这事儿交给俺和大雪!”石头拍拍胸脯。


    说完这茬,禾穗才想起:“对啦,是不是得跟村长说下?”


    “眠生哥啊,”石头咧着嘴:“他说有啥指示都让俺们听你滴。”


    大雪也说:“弄账号的事儿,眠生哥说,你的思路他放心!”


    文艺表演结束,就到了孩子们最期待的找礼物环节。


    村里各处早就藏好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木头雕的小动物、彩绳编的手串、刺绣的土布衫、叶儿粑、姜糖块、精巧的牛皮画、阿婆们做的香布袋……


    娃娃们冲得飞快,大人们嘴上说不抢,脚步倒很诚实,还有几位“老顽童”笑眯眯地活动手腕,明显也想参赛。


    村里的阿爷阿奶把禾穗和福笙往前推:“去找找!你俩也是娃娃!”


    福笙本来还端着大人的矜持,听见这句,她看了禾穗一眼,两人都没忍住。


    福笙去了东边:“行,那我也当回娃娃。”


    禾穗拎着小篮子,往西边走。


    西边路朝村后绕,有段缓坡,路有些滑,坡上住着零星几户人家,再往后,就是郁郁葱葱的山林了。


    她沿着青石板小路慢慢走,眼睛留意着路边的草丛、石缝、矮墙根。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路面。她先在废瓦罐边找到一只蒲草编的小狐狸,没走几步,又从大石头后翻出了一包油纸包着的酥皮糖。


    油纸上还贴了枚漂亮的蝴蝶剪纸。


    禾穗感觉在玩捡装备的游戏,自己给自己配音:“恭喜玩家成功拾取:甜蜜补给包。”


    禾穗抱着小篮子,心情极好。快到坡顶时,脚步忽然停住。


    那棵熟悉的大银杏树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着光。


    禾穗走近才看清,是个细藤编成的小圆球,镂空的,藤条收口细密,里头藏着枚莹白的小物,像只迷你茶壶。


    她眼睛亮了亮,踮起脚去够,个子却差了点。


    指尖刚刚碰到,那藤球晃了晃,又溜开了,像故意逗她。


    禾穗抿了抿唇,蹦了几下。


    “要帮忙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禾穗回头。


    祝眠生不知何时也走到这里,他手里拿了几件礼物,看起来收获颇丰,日光从银杏叶间落下来,在他肩头停了片刻,又碎进他眼底。


    他站得不近,目光先看了看枝头那个晃悠的小藤球,才落回她脸上。


    “谢谢……有点高。”禾穗往后退了点儿。


    祝眠生走过去,他个头将近一米九,手臂抬起,很轻易就取下了那个藤球。


    太轻松了。


    轻松到禾穗忽然觉得,刚才自己原地蹦跶的样子,在他眼里肯定很搞笑。


    祝眠生没有立刻递给禾穗,而是垂眼看了看藤球里的东西。


    “是棋奁。”


    他把藤球递过来。


    禾穗接住时,边缘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藤条被打磨得很光滑,藤球里的白色棋奁温润如玉,表面雕着个笑得喜庆的仙童娃娃,小小一只,眉眼都讨人喜欢。


    “你也找到了?”禾穗忽然发现,祝眠生怀里有个相似的藤球,只不过他找到的是个漆黑如墨的棋奁,看起来,和她这个像是一对儿。


    祝眠生表情自然,“嗯,在溪边的灌木丛找到的,藏在个不起眼的陶土罐里。”他目光落在禾穗手上,“看来,我们交换了礼物。”


    禾穗心口轻轻一跳。


    “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和合二仙。”


    祝眠生把她手里的白色棋奁轻轻翻过来,只托住藤球边缘,给她看那上头的纹样,“你这只是合圣,原型是唐代高僧拾得,民间常画他捧着宝盒。”


    他又抬起掌心里的黑色棋奁。


    “我这只是和圣,原型是寒山,手里拿荷花。”


    禾穗听得认真,又有点迷糊:“怎么两个都是he圣?”


    她想事时总喜欢咬住下唇,两边脸颊就会微微鼓起来,抬起头,祝眠生像是被她的表情逗笑,低低笑了声,声音很苏。


    “不是同一个字。”


    他细心讲解着,“合,是合在一起的合。”


    他说着,停了停。


    “可以写给你看吗?”


    禾穗愣了下,乖乖把手伸给他。


    祝眠生靠近了些,修长的手指落在她掌心。


    力道很轻。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


    他的指腹从她掌心慢慢划过,温度清晰得不像话。禾穗指尖忍不住蜷了下,偷看向男人垂下的睫毛,有种奇异的酥麻感,在心里挠了挠。


    “另一个,拿荷花的“和圣”是这个字,”他郑重地写下另一个和,语气缱绻:“两者是‘和合如意’的意思。”


    笔画收住时,他没有多停,只很自然地撤开了手。


    分寸好得让人挑不出错。


    偏偏也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命。


    禾穗刚好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祝眠生也在看她。


    银杏叶影在他眉眼间轻轻晃动,那双眼睛深而沉静,像把刚才那点暧昧妥帖收住,又没有完全放开。


    树上忽然飞起一只布谷鸟。


    禾穗像被那声翅膀惊醒,飞快挪开眼。她把手收回来,指尖微微捏在一起,藏进口袋里。


    掌心还像留着他的笔画。


    她清了清嗓子:“原来是这个意思啊,那看来今年我们都会事事如意嘛!”


    禾穗昂起小猫式的笑容,看见她笑,祝眠生的唇角也勾出好看的梨涡,“嗯,借你吉言。”


    两人一起往坡下走。


    有几次他们的袖口轻轻蹭过,祝眠生低头看她,她却仿佛浑然不知,挎着小篮子,像个满载而归的小孩儿。


    一路上,禾穗都在看那个棋奁,捧在手里,又对着日光瞧了又瞧,仿佛得了宝贝。祝眠生觉得,这个礼物算是藏对了。


    禾穗自然不知道礼物是祝眠生藏的,等下了坡,来到平缓的土地,禾穗忍不住问:“你平时下棋嘛?”


    “小时候总陪爷爷下,还和村里不少老人家下过,这几年少了。”


    禾穗忽然来了兴致:“我以前很爱下棋,上学的时候还加入过围棋社,”她甜笑着说,“那改天,我们也可以下。”


    “好啊。”他拿起手里的棋奁,碰了碰她那只,声音藏了点玩笑,还有点认真:“棋逢对手,落子无悔。”


    ***


    夕阳泛了红。


    村里老老少少的人坐在槐树下,炫耀着寻来的宝贝,孩子们叽叽喳喳,比着谁的礼物更新奇。


    优子瞅见禾穗的,夸道:“你这个稀罕,哪儿找着的?”


    “村西边的银杏树,在树梢挂着的。”


    “哟,这藏礼物的挺有心,”姜吉大婶捏着刚寻来的中药润肤霜,开心地说:“咱村西头那棵银杏树灵得很,我们有啥愿望,都爱去那棵树下祷告,这棋奁上头画的是喜神,和合二仙嘛!怕是有人在这树下求了姻缘,等着有缘人呐!”


    禾穗心头微微一动。


    那头,村里的孩子们正欢喜的举着寻来的战利品,欢天喜地地朝一个人跑去,她顺着那阵热闹抬眼望过去,很自然地就落在那道高长的背影上。


    祝眠生正被孩子围着,肩上和手臂,挂的都是娃娃,余晖中,他的笑意灿烂耀眼。


    禾穗眨眨眼,方才他讲起和合二仙的时候,只说象征着“如意”,倒是没提此节。


    ***


    翌日清晨,盛夏小屋的院子里,有只毛色鲜亮的公鸡正在树下漫步。


    它背着晨光,围着无花果树走了两圈,左瞄一眼,右瞄一眼,确定四下安全后,翅膀抖了抖,扑棱着飞上了二楼窗台。


    约莫十分钟后,禾穗伸着懒腰醒来,眼刚睁开,就看到床头站着一只鸡。


    她“啊”地叫了一声。


    那只鸡也被她吓得不轻,翅膀一炸,咕咕咕地,像是抗议。


    “你谁啊?”禾穗质问那只鸡。


    鸡歪着头,又叫了两声。


    禾穗指着它教育:“你知不知道没敲门就进来,很不礼貌!”


    它打了个鸣,飞去窗边,仿佛在说:老子是走窗户进来的。


    禾穗不服:“没敲窗也不行。”


    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福笙冲进房间:“怎么啦小穗?出什么事啦?”


    禾穗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只鸡已经昂首挺胸,站得像个没事鸡。


    饭桌上,优子笑呵呵地告诉她:“这鸡是昨天那只彩头,寓意好兆头,今早天不亮,小虎特意把鸡送过来的。”


    禾穗正喝着小米粥,听见“送鸡”俩字,脑壳里猛不丁冒出那位老半仙的话。


    “这朵桃花,会在你想不到的时候,带着鸡来找你。”


    禾穗差点喷出去:“鸡鸡侠是小虎?!”


    桌上,其他三人讶异地看她:“你说啥?”


    禾穗心虚地擦擦嘴:“没有没有他送鸡来做什么?”


    勤惠吃了一口糖酥粑粑:“听小虎的意思是,这彩头鸡能踩福,它踩得地方越多,福气越稳。”


    “你看,”优子端起粥碗:“这只鸡跟你还挺有缘,刚送来,就飞你屋里去啦!”


    禾穗转过头,盯着站在她隔壁座位上的鸡。


    那只鸡也侧过头,回望她。


    一人一鸡,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禾穗故意把眼睛瞪成斗鸡眼:“要踩福就乖乖踩哦,你要是再上房揭瓦——”


    她从椅子边抄起鸡毛掸子,威胁它:


    “这位兄嘚的下场,你知道的哇。”


    踩福鸡:“咕。”


    ***


    接下来整天,这鸡都在屋里踩福。


    不知是不是禾穗的威胁起了作用,它还挺守规矩,只在地上做溜达鸡,溜达完全屋,它就回到禾穗的房间,禾穗在码字,它就在脚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睡得比谁都坦荡。


    老实得禾穗都怀疑它是不是背着自己下蛋了,掀开翅膀,才想起它是只公鸡。


    下午,她去后院晒背,它也去晒。


    禾穗生平第一次发现,鸡居然能这么粘人。


    搞得后来都和它培养出感情了。


    禾穗跑去问优子:“这只鸡要踩到什么时候?”


    优子看了眼天色:“快咯,等太阳落山,就能送回去啦!”


    “啊?”禾穗脱口而出:“这么快啊!”


    “怎么,舍不得啊?”


    禾穗抿了抿唇,没吭声。


    好像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了,天快擦黑时,那只鸡忽然自己躲了起来。


    小屋四人找了半天,愣是没寻着鸡影。


    最后还是福笙在猫窝里发现了它。福笙刚伸手,谁知它纵身腾空,咕咕地飞去院子里,四人追着它扑得东倒西歪,也没将它擒住。


    幸好这时,门外小路上,祝眠生正带着几位记者从田埂经过,优子像看见救星,忙气喘吁吁地喊:“眠生啊,帮我们个忙!”


    祝眠生听优子阿奶说完,走到树下,只见那只鸡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看起来想留在这儿当看门鸡。


    “大福,下来。”


    他唤它的名,随后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它听到:“阿奶,等会儿可能需要你们配合一下。”


    五分钟后,在祝眠生主攻、盛夏小屋四人辅助下,大福总算被擒住,它扑着翅膀,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禾穗舍不得大福,早上还气势汹汹,这会儿先心疼上了:“你轻点,别弄疼它。”


    “这大福可黏穗穗啦,”福笙拍掉身上的鸡毛:“今天跟了她一整天,我现在都怀疑她俩有了什么‘鸡情’。”


    禾穗去挠福笙的腰。祝眠生换了个地方抓:“你们如果喜欢,干脆留这儿好了。”


    “那咋行呀,”优子摆摆手:“那是你抢回来的彩头,哪有把自己彩头送人的道理?”


    祝眠生没说话,只看向禾穗。


    她眼神直勾勾望着大福,脸上明明写着不舍,但又没说出口。


    祝眠生看懂了。


    下一秒,他拎着大福,径直朝她走过去。


    傍晚柔金色的光打在男人身上,他背后的七彩云霞格外耀眼。


    那只鸡也是。


    等到祝眠生带着鸡走到她面前,禾穗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你真送我?”


    “嗯,”他看了眼大福,清声叮嘱她:“大福比其他鸡聪明,你小心点。”


    她讷讷接过,脑子轰地一片空白,下意识竟脱口道:“谢谢你,鸡鸡侠。”


    空气明显静了一静。


    祝眠生愣了。


    禾穗也愣了。然后彻底红温!“我是说,谢谢,你真是抓鸡的大侠!”


    在众人狐疑的目光里,她赶紧抱着大福朝他鞠了一躬!


    ***


    盛夏节刚过,祝眠生在全村祭祀的空地上召开了村民大会,张记者和其他记者们扛着相机都来了。


    祝眠生走到槐树下那块平整的大石头旁。“乡亲们,”他稍稍抬高声音,语气沉稳,“我有几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底下立刻有人喊:“村长,你有啥决定,做就是了!我们都听你的!”


    祝眠生笑了,摇摇头:“盛夏村是大家的,不是一言堂,村里有什么事,得大家一起商量着来。”


    “那你说!”姜吉婶笑眯眯地接话:“我们肯定都站你这边儿!”


    祝眠生目光缓缓扫过下头村民的脸,有年迈的老人,皮肤黝黑的中年人,也有眼神清亮的年轻人,还有依偎在大人身边的孩子。


    “我们村子这些年人口流失严重,大家都知道,不仅是我们村,现在国内的许多城镇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年轻人去外面打工,老人和孩子留守在村镇里,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见上一面。我爷爷在的时候,就想改变这个局面,但面对现实,地里种不出钱,村里没活儿干,留不住人,口号也成了空话。”


    人群安静下来。


    黑叔忽然站起来,他嗓门大:“村长,你这话说得实在!可咱村子现在越来越好了!这几年,你为村子做的,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现在我们过得可开心啦!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啊!!!”


    德福叔扳着手指数:“眠生带着咱改耕种法子,以前我那三亩薄田,一年打不到八百斤谷,按新的法子,轮作、套种、沤绿肥,去年打了两千三百斤!实实在在翻了个跟头!”


    “还有公共菜园!”村南的齐婶子也站起来,她性子急,话像倒豆子,“我家没地,孩子小,以前就靠我和老伴儿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是眠生带人把村东头那片荒地整出来,划成小块,让我们这些没地的也有一块种菜的地!现在我家菜吃不完,还能腌咸菜过冬呢!”


    “安心食堂也是你张罗起来的!”李桂英抢过话,“以前农忙,回来累得跟啥似的,还得生火做饭,现在好了,干完活儿去食堂,热饭热菜等着,还能跟老姊妹们唠唠嗑!”


    “还有眠生给我家盖的房子……”坐在角落里的阿婆感激道,“村长,那钱……我一定慢慢还你。”


    祝眠生朝她摆摆手:“阿婆,不说这个。房子能住人,你和孩子不受冻,比什么都强。”


    “承蒙村民们的信赖,我在五年前回来故土,开始的确是为了完成阿爷的嘱托,让盛夏村重新恢复生机是他老人家毕生的夙愿,也是村子里大家的心愿。”


    “我在国外学的是社区生态设计与数据规划。”他说了个有点拗口的词,但马上用大家能听懂的话解释,“说白了,就是研究怎么让一个地方的人,把日子过好,又不糟蹋自然,还能一直这么好下去。”


    “当我回来后,”他像是回忆什么,“我看着村子里的人真诚纯净的眼神,受到大家没有任何条件的支持,我知道,就是这儿了!我想要通过我的理论知识和大家亲身的实践结合起来,为城镇乡村开辟一片新的景象,不仅能让大家吃饱饭,还能生活得越来越开心,让离开的人愿意回归故土,我们在尝试一种更贴近自然,更崇尚人性本身的生活方式!”


    “咱盛夏村,有最好的底子,干净的水,肥沃的土,丰富的资源。可光有这些不够,得让这些‘好’,变成大家实实在在的‘好日子’。”祝眠生眼睛明亮清晰,“所以那时我就在想,咱们能不能试试一种新的活法?不光是种地吃饭,而是让种地变成一件有尊严、有奔头的事,让留在村里的人,眼里有光,让出去的人,想回来,让外面的人,愿意来。”


    姜吉大婶听得入神,没忍住插了一嘴:“眠生啊,你说的啥和自然贴近的生活,我们现在已经过上了啊!你不知道,每回我发的朋友圈,我那些厂里的老姐妹都可羡慕了,说我这是神仙日子!我们有自家的菜园子,想吃啥菜了就种啥菜,还都是有机纯天然的,每周我们有团膳宴,之前你还提倡换耕制度,今天我帮你家耕种,明天换你去我家,大家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你带着我们盖了全村第一家书屋、绘画屋、照相馆、公共食堂,每月还有好多集体活动,现在我们大家伙的生活特别丰富!”


    姜吉还想再说,被旁边的黄姐拿手肘碰了下:“你别打断咱村长说话,他说的那种生活方式肯定还有更深的意思?对吧,村长?”


    黄月娥现在可是祝眠生的头号“粉丝”,谁能想到,五年前,祝眠生刚接任村长时,带头挑事、唱反调最凶的,就是她。


    那时候黄月娥不服气。一个城里回来的小年轻,书读得多能咋滴,下过几天地?哪懂得土里刨食的苦?凭啥让他当村长?就凭他爷爷是老村长?


    第一次开村民大会,祝眠生跟村民讲什么“生态农业”、“社区共建”,黄姐在底下“嗤”了声,跟旁边人说:“花里胡哨,净整些没用的。”


    后来祝眠生推行“换耕互助”,张家帮李家插秧,李家帮王家施肥,互相换工,黄姐更不乐意了,觉得这是瞎胡闹,还煽动几个关系好的村民跟她一起唱反调!


    没过俩月,没想到第一个倒戈的就是和自己关系最好的姜吉,姜吉拉着她去自家地里看。


    按新村长教的法子育的秧苗,绿油油、齐刷刷,比往年壮实得多。


    姜吉说:“月娥,你别犟了,人家小祝是实心为咱好,人家是国外名校毕业的,放弃了大好前途,你以为就图来这穷乡僻壤的当个村长?人家在外头一个月挣得,比在盛夏村几年还多,你把全村的粮卖给人祝村长,还不如人家动动手指头,做的那个区啥子链技术,他肯把外头学到的技术回馈给家乡,那是一片赤子之心,现在多少人出去,有了身份地位,就忘本不回来了,反正你要继续反对,你自己反对去吧,你站在自个儿院子翻白眼去吧!我看小祝说的那个会员制,还有改革土地的法子就很好,我不跟你一块儿了!”


    之后黄月娥也陆陆续续听邻居们说起,最近祝村长又开展了什么新举措,大家伙儿高兴的很,她眼睁睁看着周围几家邻居热火朝天地跟着村里来的农技员学种无毒蔬菜,制有机氮肥,还有些没地的跑来跟她炫耀,现在小祝村长把一批无主的土地整合起来,让没地的人集体耕作,大家都有粮食吃,还有村民给他们食堂送菜送肉,这礼拜小祝村长办起了团膳,以前不怎么来往的几户人家,坐在一块儿吃饭,关系真就跟一家人似的了。”


    黄月娥心里动摇了,可嘴上还是硬撑:“有啥好的,我看就撑不了几天,他个小屁孩能在这儿吃几天苦?”


    再后来,黄月娥路过田埂,见到祝眠生不是今天在这个村民的地里干活儿,明天就是下了那个村民的地里指导,顶着大日头,渴了就和村民们坐在脏兮兮的土堆子上拿瓢喝水,脸上总带着一股朝气和劲头,他把实用的生态知识教给大家,按照他的法子,只用调整耕种顺序,产量就会双倍增长,有些村民学不会,他也不心急,就换个更容易懂的说法慢慢教。


    祝眠生个头高大,长得英俊,为人亲和,谁家有困难他就出面解决困难,凡是对村民好的,他总是不计回报地付出,日子久了,看着村子在他手里一点一滴的变化,再硬的心也被他磨软咯。


    黄月娥也不再嘴硬,有回姜吉故意喊她来家里吃饭,黄姐一进门,就瞧见祝眠生一个大小伙子在帮姜吉洗菜切菜,黄月娥以为祝眠生不会搭理她,坐了会儿就想走。


    没想到,人家根本没和自己计较,还说和姜吉婶学做了几道菜,希望她给点意见。


    饭桌上,黄月娥低头不说话,祝眠生主动和她聊起天,男人笑容阳光灿烂,眼底亮晶晶的,还有个梨涡。


    哎呦喂,黄姐感觉再跟他这么面对面聊下去啊,也要被这男人晃晕咯!


    祝眠生谈吐不俗,果然是高知分子,但为人接地气,还幽默,眼里有活儿,黄姐以前都是听旁人说,这吃一顿饭算是明白了,为啥村里老老小小的都那么稀罕他!


    要是她再年轻个二十岁,估计也稀罕这种男人。


    吃完饭,祝眠生去了黄月娥家的鱼塘里看了看。


    那年夏天,她家鱼塘的鱼不知怎的,成片地翻肚皮。黄月娥急得嘴上起泡,这是她家主要收入啊。听说后,祝眠生没说虚的,卷起裤腿就下了塘。


    “黄姐,”他顶着大日头,腿上都是泥,“你这塘,鱼太多,水草太少,生态不平衡,鱼粪排不出去,水里缺氧。”


    他上来后给她画了张简单的图,讲什么叫“鱼菜共生”,告诉她在塘边搭架子种菜,菜根伸进水里,吸收鱼粪当肥料,菜长大了,又能净化塘水,这样鱼好,菜也好。


    黄月娥将信将疑,听了他的话照做。奇迹般,鱼不再死了,还长得更肥,塘边种的蔬菜,绿油油、水灵灵,自己吃不完,还能拿到集市上卖。


    如今,黄月娥可是全村最大的养鱼户,她家的“鱼菜共生”,成了村里一景,常有外面的人参观学习。


    所以现在,黄月娥听祝眠生讲话,比谁都认真。姜吉私底下小声笑她:“呦嘿,当初还说全村入啥会员制,我死都不入呢,也不知道死过几回了噢!”


    黄月娥笑着拿手肘怼姜吉。


    “刚才姜吉婶说得对,咱们现在日子是比之前好了,可我想的‘新活法’,还不止这些。”祝眠生继续往下说:“国内的城镇现在面临着同样的问题,环境污染、食品安全、本地人口流失,大批人员失业、老龄化严重还有心灵的迷失。”


    “心灵迷失是啥啊村长?”李桂英不懂就问。


    “字面理解,就是人生意义的丧失,越来越多的人,时常会感觉生活得很痛苦,与他人失去链接,甚至无法觉知到幸福。”祝眠生耐心地和大家解释:


    “我以前跟团队做过这方面的研究。人为什么越来越难觉得幸福?说到底,是心里的链接断了,人活着,不是吃饱饭就够了,我们还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想被人需要,也想知道自己这一天没白过。如果能创建一套能自给自足、满足基本生活所需,同时还可以从事自己喜欢的事、积极地与他人保持链接的理想状态,就可以极大地缓解甚至改变我们的焦虑,当这种链接,不再是纯粹为了生计而换取金钱的时候,我们才会更关注自身的想法,知道应该如何过好自己的一生!”


    姜吉这回真没听懂,眨巴着眼:“村长,你能说得再简单点儿不?”


    祝眠生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明朗:“简单说,就是‘半农半X’。”


    “这里的农,是新时代农夫,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的选择。“农”代表着自然力和感受力,X则代表个人天赋、专长和热爱的事,在国外已经有很多成熟的例子,比如从事电影翻译的工作人员,不耕种的时候会在当地给孩子们教英文,擅长绘画的艺术家在农田办了自己的个展,热爱音乐的歌手学习耕种自己的菜园,创作出个人田园音乐专辑,我们希望大家知道的是,大家应当转变观念,农夫不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贴近自然的生活方式的选择。”


    黄月娥一拍大腿:“我好像知道村长说的啥意思!比如陈伯擅长岩画,鱼叔会做果糕,优子懂医理,小檀家的会酿酒,新来盛夏村的小禾作家会写文章,勤惠妹子会摄影,还有,我家傻狗会表演吞鸡蛋!这都是我们的天赋,也就是咱村长说的‘X’对吧?”


    祝眠生笑着答:“没错,可以这么理解。”


    黄月娥得意地翘翘嘴。


    “那我有啥子天赋没?”姜吉立即追问。


    “你啊,你最会插科打诨!”黄月娥大笑。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姜吉翻她个大白眼:“嗬!我连你家傻狗都不如?”


    禾穗也笑了。


    她这一笑,正好被祝眠生逮个正着,两人一对视,祝眠生顺口拿她举了例:“我用盛夏村的‘新村民’举个例,小禾姑娘,如果想在盛夏村经营一片自己的农田,吃自己种的有机食材,自己的吃腻了,可以和其他村民的物品进行交换,同时,她还能继续从事写作工作,比如”


    他柔和地看向她,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结合盛夏村的风土人情,将她独特的视角和细腻的观察力,注入到作品里。”祝眠生在她身上多停顿了两秒,才转头看着其他人:


    “我们盛夏村就好比百度百科,不仅可以由本地人书写,也能由来盛夏村的新村民共同书写,用我们专业领域的话术,这就叫,开发代码源,每位居民都可以在这片土地自由谱写、散布信息,由到访的人员删改,最后变成一个庞大的资料库,好比百科上的知识条目那样!”


    禾穗发现祝眠生说完这些,眼神又自然地落回她的方向,好像在等她的回应。


    几个阿嬢也不知为啥,瞅瞅村长,又瞅瞅禾穗,像是品出了啥意思,偷偷捂嘴乐起来。


    “那我们没有擅长的该咋办哟?”姜吉急得不行。


    祝眠生说:“X也代表未知,每个人都可以去寻找自己的未知可能,并不是没有擅长的,而是还没找到。”


    “咱们盛夏村,就是一个大舞台。”祝眠生提高声音,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都有自己闪光的地方。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大家把这两样结合起来,让种地变得有趣,让热爱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祝眠生跟大家说,接下来半年,村里会尝试推行“土地认领”。外头想吃健康菜的人,就能认领一小块地,指定村民帮着种。逢年过节,还能自己来村里下地体验。


    村里还会帮大家把自媒体账号做起来,把盛夏村的好东西、好生活推出去,同时邀请一批艺术家和博主来村里,用“以工换宿”的形式,写文章、拍视频,宣传盛夏村。


    “眠生这个法子我们试过了!”这时,人堆里的张记者接腔:“我们用文章和报道换住宿,前些日子住到李婶子家的民宿烧柴火饭,去阿七叔的竹园喝茶听戏,现在搞得我们几个的票推了好几次,都想赖在你们村里,不想走啦!”


    村民们哈哈笑起来。


    “总之,”祝眠生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待,“我们不跟风,不追求挣快钱,踏踏实实过好日子,把我们这种‘有根、有味儿、有人情’的活法,变成一种能留住人、吸引人的力量,让盛夏村真的变成一片盛夏,永远生机勃勃,永远充满希望!”


    话音落下,老槐树下静了一瞬。


    随即,掌声、叫好声轰然炸开!阿叔阿婶们眼睛都亮晶晶的,一个劲儿点头,连最老的几位阿公阿婆,也颤巍巍地跟着鼓掌。


    “村长!我们跟着你干!”


    “咱们盛夏村,要出名咯!”


    ***


    回盛夏小屋的路上,禾穗、优子、勤惠、福笙四个人慢慢走着。


    “小穗,你觉得村长说的‘半农半X’咋样?”苏勤惠轻声问。


    禾穗也在回忆刚刚祝眠生的话。


    “我以前从没想过,生活还能有这种样子,”她慢慢说,“过去就是觉得,人要么在大城市拼命,才算努力,要么彻底归隐,什么都不管,好像没有中间的路。”


    她想起自己刚毕业那会儿,和所有同学一样,疯狂投简历、面试、挤地铁上下班,住在三十平不到的出租屋里,加班到深夜。


    以为那就是“奋斗”,那就是“生活”。


    “可那样活着,真的挺累的。”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好像一直被人赶着往前跑,任务完成还有下个任务,晋升一级,还有下一级,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儿。买好衣服,用好的护肤品,吃网红店……可做完这些,心里还是空空的。那些广告说‘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可拥有了,就真的更好了吗?”


    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稻田,“变得更好的,是那些卖东西的人。我们普通人,只是被卷进一个又一个欲望的漩涡,比来比去,然后越来越焦虑。”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以前想不通,困住我的到底是什么,现在好像渐渐明白了——困住我的,是我自己以为的‘应该’。应该留在大城市,应该找体面工作,应该过‘标配’人生。”


    “可哪有‘应该’呢?”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豁然开朗的轻松,“就像村长说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不试试,永远不知道那条路上有什么。”


    苏勤惠看着她,眼神温柔又感慨。她年过半百,人生起落经历得比禾穗多,更能体会禾穗话里的意思,对她来说,能在盛夏村找到这样一份安宁,能重新拿起相机记录生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新生了。


    这时,和她们同路的一位大婶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问禾穗:“小禾,问你个事儿呗?”


    “嗯?您说。”


    “你觉得……咱们村长这人,咋样噻?”


    禾穗一愣。


    几乎同时,在回村委的另一条小路上,祝眠生也遇到了类似的“拷问”。


    他刚和几位村老说完水渠清淤的事,石头就贼兮兮地凑上来,胳膊肘撞他一下:“眠生哥,你是不是有情况啦?”


    祝眠生脚步一顿,偏过头:“什么情况?”


    “还啥情况?”胡石头梗着脖子,一副“我早看穿你了”的表情,“你对咱村里其他姑娘,一直都客气得很,但我觉得吧,你对小禾姐,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祝眠生好笑地看他。


    “俺也说不明白,”石头憨憨地挠头,“俺就觉得吧,你瞅人家的眼神儿不一样,怪那啥滴!”


    祝眠生示意他说完。


    石头忽然难为情起来:“就是,怪深情款款滴,是有这么个词儿吧?”


    “有这么明显?”


    “有!而且当着大庭广众之下,你还叫人家啥小姑娘,你对别的女人可没那么亲!”


    “人家本来就是城里来的小姑娘,我叫一下怎么了?”祝眠生推着车继续走,语气平常。


    “那你还隔三差五滴,跑人家家里送这送那呢,”石头小跑着跟上他,继续念叨:“那奶皮子糖,小禾姐就张口说了句,她没尝过,你屁颠屁颠儿地第二天就上城里给人家买去了。”


    “我是尽下地主之谊。”


    “得了吧你!”石头翻了个大白眼,“就之前那谁,那个苏州来的女记者,叫啥俺忘嘞,大学刚毕业,人家成天在屁股后面追着你,还让你带她去挤羊奶,你咋不‘尽地主之谊’嘞,你咋不叫人家‘小姑娘’嘞?”


    祝眠生瞥他一眼:“那能一样吗?”


    “不一样吧,俺就瞅着不一样!俺胡石头心明眼亮,谁看不出来,俺还看不出来?你就是稀罕人家小禾姐,想跟人家处对象!”


    ***


    另一头,禾穗也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


    那位大婶的问题一出口,旁边几位阿嬢也八卦地凑过来。


    禾穗突然脸有点热,但还是尽量自然地说:“村长这人……挺好的,他热心、正直,眼里有活儿,”禾穗继续琢磨着形容词,“这些年,他为村里做了很多事,大家不都看在眼里吗?”


    “是是是,那我们村长是好得没话说!”大婶笑得更深了,“但谁问你,他对村里咋样啦?我们是问啊,你觉着他这个人,他对你……咋样?”


    “对我?”


    禾穗心里一跳,面上却还稳着,“嗯也挺好啊,挺好。”


    她嘴巴有点干,正想溜走,又被八卦的婶婶们拉回去。


    “小禾啊,我们村长可好嘞,婶婶不会乱夸人,但村长这人吧,十里八荒的,有他一个,就寻不着第二个哟!”


    另一个婶婶也掰着手指说:“他性格好,沉稳、可靠,对孩子好,你看,我们村里的娃娃都可稀罕他了,人品更是没话说呀!我们谁家有了难事儿,他都不嫌,为人心善,有担当,重点是——”


    这时一个阿嬢抢过了话:“哎呦你们说半天都没说到重点!这男人除了人品好,还得身体好嘛!你看我们小祝,模样够俊吧!身材也好的要不得哟,他有腹肌噻!我们都是见过好多男人的,咱们女人家说话不避人,这男人当然得有模样,但还得有劲儿才行嘛,这样以后才天天幸福噻!”


    谁知,这位阿嬢说完,其他女人都羞红了脸笑。


    阿嬢却不以为然,大大方方的:“我说的不对吗?你们自己说!我说得对不对噻?”


    “对对对!你说得对着呢!”


    大家懂。


    禾穗自然也听懂了,耳根子瞬间红得能滴血。


    阿嬢拉住禾穗的手:“反正这么些年,我们是没见过小祝身边有过女人,你别看他单着,他那模样可招女人们稀罕嘞,就前阵子,还有个刚毕业的小丫头为了追他,成天住在盛夏村哩,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小祝对她没那个意思。”


    “小祝这点儿好,他对人家没意思,就跟人家说明白了,后来人家姑娘也就走了,他这人没啥花花肠子,他要是不稀罕你,干啥隔两天就往你那儿送东西嘛!”


    另一头。


    “你那嘴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祝眠生掀开眼皮,忽然有些严肃:“照你这么宣传下去,人家在村里还能不能待了?”


    但这回,胡石头可不怕他。


    “还用俺出门宣传啊!那地里的阿嬢阿婶的,天天瞅着你往盛夏小屋那头跑儿,用得着我胡石头给你宣传?”


    作者有话说:


    祝眠生:暗恋保密工作疑似失败。盛夏村即将开启“技能交换”新玩法!一波新村民准备入驻开始美美定居生活!叮~技能卡兑换窗口已开启——小禾又要解锁新朋友啦~这次坐标西海岸,祖籍大东北~欢迎大家继续陪穗宝儿入住体验!——本章有红包小零食掉落哟!——注明:本章“开发代码源”、“由居民谱写信息”所在段落部分描述引用自:好吃编辑部《住在田中央!农夫土地与他们自给自足的餐桌》。“农”代表着自然力和感受力该段落部分概念和表述引用自:盐见直纪《半农半X的生活》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