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上一轮满月, 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禁廷。
碧兰蹑手蹑脚走进西暖阁,生怕惊扰到了什么,她走到孟昭跟前, 附耳低声道:“娘娘,万岁爷来了。”
孟昭刚哄睡了女儿,她抬眸看了碧兰一眼, 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往正殿走去。
海棠红的薄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像踩在云端。
她散着一头青丝, 只用一条月白的丝帛松松系着, 发尾还带着淡淡的桂花油香气,整个人显得比往日更柔软几分。
对于姬晟的到来,她并没有什么意外。
据她的观察,姬晟似乎的确挺喜欢他们的大姐儿, 几乎每日都要过来瞧上一眼, 就连大哥儿这个长子都没有这个待遇。
孟昭刚进正殿,只见姬晟坐在椅子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万岁爷来了?”她声音低柔, 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听见孟昭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孟昭身上时,深沉的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皇后……”他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却又藏着难得的温柔, “大姐儿睡了?”
孟昭福身行了一礼,起身时已走到他身边, 轻声道:“刚哄睡下。万岁爷若想看她,臣妾这就让陈妈妈她们抱过来。”
“不用。”姬晟抬手止住她,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她年纪还小,正是贪睡的时候,让她好好睡罢。”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混合着龙涎香与淡淡的墨香,孟昭靠在他胸前,安静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半晌,她才轻声问:“万岁爷可是有心事?”
姬晟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把慈宁宫里那些陈年旧事与甄娘娘的“以身为饵”之计全盘托出。
他只是低低叹了口气,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慈宁宫母后的身子近来愈发不好了……朕有些担心。”
孟昭心头微动,却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帝王即便再信任的人,也不会全说。她只需做那个最耐心的听众就行了。
她伸手轻轻环住姬晟的腰,声音带着几分安抚:“慈圣娘娘福泽深厚,又有万岁爷这般孝顺的儿子,上天自会保佑她长命百岁。倒是万岁爷自己……司礼监那边说您这些日子为国事操劳,该多注意龙体才是。”
姬晟低头看着她莹润的脸庞,忽地笑了笑,拇指摩挲着她脸侧的柔软肌肤:“你倒是越来越会哄朕了。生了孩子之后当真就这般贤惠了?”
孟昭抬眸,带着一丝狡黠:“臣妾何时不贤惠过?如今不过是替万岁爷操心罢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张嬷嬷压低的声音:“娘娘,赵贵人遣人送了些女红过来,说是给大公主的见面礼。”
姬晟的手微微一顿。
孟昭了然于心,神色如常,只淡淡回道:“她有心了,收下罢。”
待张嬷嬷退下,孟昭才抬起眼,直视姬晟:“万岁爷今儿去瞧过她了?”
姬晟没有隐瞒,点头道:“去了一趟。她……瘦了许多,似乎也收敛了些。”
孟昭明白姬晟的意思,她轻轻一笑,并无半分酸意或不满:“赵贵人本就是个聪明人,既是万岁爷心软了,臣妾自无不可。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温和:“我只怕荣嫔那边……不过您放心,臣妾会尽力安抚她的。”
说完后,孟昭只是静静地看着姬晟。
虽然没有提及什么,可两人还是心照不宣,明白了对方的心迹。
对自己这个聪慧的皇后,姬晟很满意,宫里一点就通的,也就皇后一人了,她历来最是能体察圣意。
他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你看着办罢,也不必急于一时。”
“贤嫔有了身子,赵贵人能出来侍奉您也是好事。只是……”
说到这里,孟昭停下了,抬头直视姬晟的眼睛,笑了笑:“如今宫中就三位妹妹,似有些孤单。开了春之后不如让礼部下了禁婚令,择选一批秀女入宫,万岁爷再多选几位妹妹入宫?”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孟昭的试探,姬晟没有接受,但也并未拒绝。
事实上,姬晟并不沉迷女色,更何况眼下他心里正乱着,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皇后。
他伸手将孟昭揽得更紧了些,指腹在她后背轻轻摩挲,像是在借此安抚,也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暖阁内烛光昏黄,映得两人身影交叠,显得格外亲密。
半晌,他才低声道:“选秀的事……以后再议吧。如今贤嫔有孕,宫中正是多事之秋,朕不想再添乱子。”
孟昭垂下眼睫,长长的羽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那丝极浅的试探。
两人同床共枕近一年,她自然发现了姬晟此刻的心绪不宁,料想是发生了什么让他难以决断的事。
只是他不说,她便也不问。
“臣妾明白了。”孟昭柔声应道,声音温顺得像一汪春水,“万岁爷若觉着不妥,那便缓一缓也无妨,左右还有荣嫔和赵贵人两位妹妹侍奉您。”
姬晟拍了拍孟昭的香肩,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有皇后打理六宫,朕的确省心不少。”
他顿了顿,又道:“赵氏的事……你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朕信得过你。”
孟昭轻轻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却没有再多言。
她心里清楚得很,姬晟这只是跟她客气几句,若真的听了进去,那才是自寻死路。
夜渐深。
姬晟今夜留宿坤宁宫,宽衣解带后,两人相拥躺在凤榻之上。
他一手环着孟昭的腰,一手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似是还留恋着她怀胎十月时的模样。孟昭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呼吸轻浅,仿若已睡着。
可姬晟却久久未能入眠。
慈宁宫里甄娘娘那番以身为饵的谋划,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荣安皇后的旧案、齐王遗腹子的隐患、山东清丈的暗流……桩桩件件,都让他难以安枕。
他低头看着孟昭熟睡的侧颜,目光复杂,也有隐隐地探究——皇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或许,只有更多的时间,他才能真正了解自己这个妻子吧。
……
次日天还未亮,孟昭就已经起身亲自去服侍姬晟穿上朝服。
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晚不得的。
待他去上朝后,她才转头对张嬷嬷道:
“刚过了节,就免了各宫的请安吧。两宫娘娘也有些日子没瞧过大姐儿了,等大姐儿醒了咱们就去给两宫娘娘请安。”
张嬷嬷笑着应下:“娘娘宽厚,奴婢这就去办。”
倒不是她有多宽厚,贤嫔现在是个金娃娃,她躲都还来不及。昨晚上姬晟虽透露了打算放赵贵人出来的意思,可到底还未正式下旨。
荣嫔倒是老实,可就是实诚过了头,独独传了她过来倒像是刻意针对了。到时候宫里再传出她们针尖对麦芒的流言,没得叫两宫对她有了想法。
孟昭却长舒一口气,望着窗外渐渐消融的残雪,眸光晦暗不明。
待大公主醒来后,孟昭亲自给她换上了一身新制的粉嫩小袄,抱着她坐上软轿,径直往宁寿宫的方向而去。
大朝会甄娘娘向来是不会缺席的,故此她先去了宁寿宫见李娘娘。
一路上,宫道两侧的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青白的石砖。
她低头捏了捏女儿软乎乎的脸颊,手感颇好,偏大公主也是好性儿的,不仅没哭,反而“咯咯”直笑。
孟昭看着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眼底溢满了温柔的笑意。
“你啊,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面含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柳。
软轿一路平稳前行,刚到了宁寿宫门,杨嬷嬷就笑盈盈地迎上来:“皇后娘娘来了,太后刚用过早膳,正念叨着大公主呢。”
孟昭抱着孩子下了软轿,颔首示意,步履端庄地进了宁寿宫的正殿。
李娘娘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刻丝妆花褙子,头上只簪了几支简单的碧玉簪子,妆容素淡,却难掩那份天生的雍容。
她一见孟昭母女,眼中便亮了起来,忙招手道:“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大姐儿。”
孟昭笑着将大公主递过去,李娘娘接过孩子,熟练地逗弄着,小公主立刻咯咯笑得更欢,口水都快流到李娘娘袖子上。
见福安长公主也在,孟昭颔首示意,“二妹也在啊……”
“见过皇嫂。”
福安长公主起身福了一礼。
“瞧这小模样,看了就欢喜。”李娘娘没有理会姑嫂两人,她笑得合不拢嘴,又抬头看向孟昭,语气亲切中带着几分深意,“皇后出月子后气色越发好了,难为你把大姐儿养的这样好。”
孟昭谦逊地福了福身:“都是母后平日里多加照拂,臣媳才能如此顺利生产。”
两人闲话了几句家常,李娘娘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昨日万岁爷宿在你坤宁宫了?”
孟昭点点头,她心中虽隐隐有几分猜测,到底不敢妄言。
李娘娘直接单刀直入,“想是赵贵人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说说你的意思罢。”
孟昭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她知道李娘娘最是厌恶赵贵人,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和道:“赵贵人这些日子抄经礼佛,收敛了许多。臣妾想着,她既已知错,不如……就放她出来吧。”
李娘娘将大公主交还给乳母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些事情你跟万岁爷看着办就行了。如今我跟慈圣娘娘只想含饴弄孙。不过……”
她话锋一转:“万岁爷一时心软,可你是中宫,有些事不必太宽厚,该压就得压着。”
孟昭垂眸应是,李娘娘的意思,似乎并不愿意放赵贵人出来。这是要让她去做恶人?
面对这个烫手山芋,她正想着如何接话,外面忽然传来内监尖细的通传:“荣嫔娘娘到了……”
孟昭心头一喜,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去岁大皇子险些被康嫔所害,赵氏虽是代人受过、御下不严,可荣嫔心里对永宁宫那边,到底是不可能毫无芥蒂的。
“嫔妾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
正思量间,荣嫔已由宫人打起帘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颇为厚实,一身葱绿色的杭绸棉袄,头上瞧不见什么亮眼的珠翠,面色虽比生子前丰润了些,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怯意。
“起来吧。”李娘娘淡淡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荣嫔谢了恩,刚一抬头,瞧见乳母怀里粉雕玉琢的大公主,那张向来有些木讷的脸上登时漾开了笑意:“大公主这眉眼,长得可真像万岁爷。”
“荣嫔妹妹快坐。”孟昭亲自招手叫她上前,温声笑道,“今儿外头残雪化着,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大哥儿可还好?”
“回娘娘,昨日刚让太医瞧过了,说大哥儿的身子无碍,日后仔细调养着也就是了,玉堂宫也一切都好。”
坐在上首的李娘娘一听,原本有些淡漠的目光微微缓和了几分。
每隔几日她就会见长孙一面,知道大哥儿如今也养的极好,虽比同月份的婴儿瘦弱了些,到底还是补回了些元气。
孟昭心里顿时有了成算。
她转过头,顺着方才李娘娘扔过来的话头,不紧不慢地笑看向荣嫔:“荣嫔妹妹来得正好。方才本宫正与母后商量着,赵贵人在永宁宫里静修了几个月,抄经礼佛,性子想来也磨平了,万岁爷今早提了一嘴,意欲放她出来。”
“本宫想着,妹妹是大皇子的生母,去岁又受了那般大的惊吓,这事儿,总归是要问问妹妹的意思。”
这一席话,孟昭说得滴水不漏。
既挑明了放人是“万岁爷的意思”,让李娘娘知道自己并未隐瞒天子的心迹。又把大皇子抬了出来,将决定权巧妙地偏向了荣嫔。
荣嫔听到“赵贵人”三个字,交叠在腹部的手指猛地一紧,脸色白了一白。
她虽然万事不沾手,却不是真傻。
当初若非赵贵人御下不严,让康嫔一时钻了空子,那些腌臢东西怎么会顺藤摸瓜算计到她儿子头上?
大皇子刚落地时那几声弱气的啼哭,至今还是她的噩梦。
“万岁爷圣明,娘娘仁厚……”荣嫔咬了咬下唇,怯怯地看了一眼上首端坐、面色沉静的李娘娘,又看向含笑瞧着她的孟昭。
或许是为母则刚,一想到长子,这位向来泥塑木雕似的荣嫔,眼中竟也生出了一丝极罕见的执拗。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虽细,却带着颤:“嫔妾……嫔妾是个嘴笨的,不知什么大义。可嫔妾只要一想到去岁大皇子遭的那些罪,心里就发慌。万岁爷既然怜惜赵贵人清苦,要免了她的禁足,嫔妾自是不敢置信置喙……只是大皇子如今年岁还小,玉堂宫离永宁宫又近,嫔妾斗胆……”
她眼眶有些发酸,“求太后和皇后娘娘垂怜,赵贵人出来伺候万岁爷是应当的,可能不能……别让永宁宫的人来玉堂宫冲撞了孩子。”
听了这话,上首的李娘娘嘴角终于衔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意。
“胡闹,瞧你这点出息,动不动就跪,还不快起来。”李娘娘嘴上啐着,语气却比方才亲厚了十倍不止,“你是大皇子的生母,怜子也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敢说的?”
孟昭也赶忙示意碧兰将荣嫔扶起来,顺着李娘娘的话头,“母后,荣嫔妹妹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只是万岁爷的意思咱们总也得顾着……大哥儿是万岁爷的长子,龙裔安危高过一切。”
她直起身子,看向李娘娘,有条不紊:“把赵贵人放出来是万岁爷的意思,不过当初到底是她御下不严之过,险些累及皇嗣。不如就让她无事不得去各宫走动,母后瞧着,这般处置可还得当?”
这一番权衡,已经孟昭多方考虑后的结果了。
顺了姬晟的心意,安抚了荣嫔,又契合了李娘娘打压赵贵人的目的。
李娘娘捻着茶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看着孟昭,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儿媳妇果真是个通透的,不仅没被赵氏复宠激昏了头,反倒借力打力,把差事办得漂亮又利落。
“皇后这主意,倒也不错。”李娘娘放下茶盏,一锤定音,“就按你说的办。一会儿万岁下了朝,你亲自去跟他说。就说是我的意思,大皇子和贤嫔肚子里的那个,出不得一点差错。”
“媳妇遵旨。”孟昭微微福身,温顺地应下。
经此一遭,皮球被她稳稳地接住,又名正言顺地化作了“为了皇家子嗣”的公心。
就算姬晟心里有些许不痛快,对着“保护大皇子和贤嫔腹中胎儿”这杆大旗,也决计说不出半个错字来。
李娘娘瞧着事情议定,神色彻底松泛下来,招呼着福安长公主和荣嫔,“今日难得热闹,一并留下来用个午膳,尝尝尚膳监新琢磨的春盘。”
孟昭很给面子地应了下来,“臣媳今儿可有口福了。”
李娘娘笑骂了一句:“出息!万岁爷平儿还短了你的吃喝不成?”
闻听此言,孟昭却摇了摇头,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那可不一样……”
她煞有介事地朝李娘娘眨了眨眼,脸上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臣媳那儿纵然山珍海味样样俱全,可瞧见了神妃仙子似的母后,便是多吃两碗饭也使得。”
这一番话,登时逗得屋里的人笑成了一团。
李娘娘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奇闻,笑得直揉肚子,伸手指着孟昭,转头对福安长公主笑得合不拢嘴:“你瞧瞧,你瞧瞧,这丫头平日里瞧着是个闷葫芦,如今倒是把嘴皮子练得越发溜了。我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你皇嫂亏也说得出口。”
天下哪有女人是不爱美的,听到旁人夸奖自己年轻貌美,即便知道是假话,也是极为受用的。
福安长公主在一旁给李娘娘抚着背,凑趣道:“皇嫂这可是掏心窝子的真心话,母后今日的气色比外头的春花还要娇艳几分呢。”
孟昭仍是笑意盈盈,当即跟着附和:“您瞧,连二妹都知道。若是到外头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姐妹呢。”
荣嫔在一旁瞧着,虽然插不上什么精妙的话,但也跟着抿嘴直笑。
“越说越不像话了,连姐妹都扯出来了。”李娘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直拿帕子去点额角,故作恼怒的样子:“福安也就罢了,偏你这个当嫂子的也跟着她一起胡闹,若叫外人听去,成何体统。”
虽是这样说,可李娘娘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抚着手腕上的赤金九凤镯,睨了孟昭一眼,嗔怪道:“罢罢罢,本宫说不过你们这两个促狭鬼。荣嫔,你且瞧着,她们姑嫂两个今儿是合起伙来逗老婆子开心呢。”
被突然点到名的荣嫔赶忙抿嘴笑起来,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真挚而局促:“回太后,嫔妾瞧着……皇后娘娘和长公主说的可都是实情。太后今日这身宝蓝色的衣衫真真是好看极了,嫔妾都移不开眼呢。”
这老实人偶尔一拍马屁,反倒比那些惯会舌灿莲花的更显真诚。
李娘娘被这一唱一和的连番恭维哄得通体舒畅,心里那点子因为去岁攒下的烦闷,散了个干净。
“瞧瞧,连荣嫔这般老实的都被你们带坏了。”李娘娘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吩咐身边的杨嬷嬷,“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咱们皇后娘娘说要多吃两碗饭?还不让尚膳监多备几道菜,今儿就按着双份的定额传膳。”
“奴婢遵旨,这就去办。”杨嬷嬷满脸堆笑地福身退了下去。
而此时,大朝会刚散。
姬晟穿着朝服,刚刚登上了銮驾。
因着山东清丈折子上那些推诿扯皮的言词,他此时的脸色阴沉得厉害,正要往乾清宫赶。
周秉忠却在后头一路小跑地跟了上来,压低了声音:“万岁爷,慈圣娘娘方才传下话来……让您散了朝后,务必先去慈宁宫一趟,说是有‘要紧的密折’,正等着您过去定夺呢。”
姬晟脚下一顿。
风雪拂过他年轻而冷峻的面庞,他望向慈宁宫的方向,脑海中蓦地闪过昨日甄娘娘那番“以身为饵”的绝密计策。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气,黑眸中翻涌起惊涛骇浪,终是沉声道:“摆驾去慈宁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昭平九年, 初春。
玉津园里的桃李开的正好,仿佛进入了一片粉白的世界。
远处凉台里,坐着数名衣饰华丽的女子。
今日, 孟昭身穿一袭杏黄的宫装,在她的身后还有两名宫女正轻轻为她打扇。
“也不知道前朝在忙些什么,说起来倒有些时日没见过万岁爷了。”
说话的是贤嫔, 此时她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叹了口气道。
孟昭笑着看了贤嫔一眼, 揶揄了一句:“前些日子我还听慈懿娘娘说, 万岁爷要去太庙为你祈福呢。”
贤嫔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清高的面容上, 立即飞起了一抹红晕。
她嘴上虽嗔着,眼底的甜蜜与得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绞着帕子微低了头道:“娘娘快别取笑我了。我哪里就值当万岁爷亲临太庙了,横竖不过是沾了您和荣嫔妹妹的福气罢了。”
“这有什么打紧的, 重要的是万岁爷心里有你, 这就够了。”孟昭又将目光转到右边一袭蓝色宫装的年轻女子,“荣嫔, 你说是不是?”
被点名的荣嫔自是点头称是。
前些日子,姬晟在大朝会时突然昭告天下,要于四月底亲赴太庙祭告列祖列宗……
姬晟的理由很充沛,两班文武大臣自是没有反对的理由。
孟昭看着贤嫔两人笑意吟吟, “春日里多出来走走也好, 总闷在宫里,人都要发霉了。今儿自家娘们儿虽在, 可到底还是少了些人气。待万岁爷谒庙归来,本宫再请了近支的皇亲女眷们好好热闹热闹。”
贤嫔放下茶盏,当即附和:“那感情好, 到时说不得娘娘还要促成几桩婚事。”
她点到为止,荣嫔反而听的有点糊涂了,不大明白这里面的深意。
近年东京能聚集如此之多女眷的宴会,除了宫里,几乎很难再找到。
女眷们一多,除了各自交流后宅里的八卦,自家儿女的姻缘,说不得也要落在这里面。
“娘娘,我能和蓉姐姐她们去那边玩吗?”孟宓拿着风筝一路小跑过来,带着几分讨好地看着孟昭。
她口中的蓉姐姐,正是孟蓉。
孟昭约了贤嫔她们来玉津园赏花游园,觉的就她们三人,倒少了人气,遂请了娘家的妹子入宫,又召见了曾经暂居过的孟家女眷。
贤嫔和荣嫔母家的女眷亦有相邀。
孟昭往孟宓指着的那一大片粉白交织的桃李林中扫去。正当她犹豫时,贤嫔却开口了,“这是娘娘的妹子罢?”
“这是家里的幼妹。”孟昭收回目光,看着孟宓那张尚有些稚气的脸庞,不由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宠溺道,“你在家里撒野也就罢了,在两位娘娘跟前还不规矩些?”
被长姐训斥了一顿,孟宓这才老老实实站好,对着贤嫔和荣嫔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孟昭又为妹子找补,“她自小就是个猴儿,又在应天野惯了的,教两位妹妹看了笑话了。”
贤嫔瞧着孟宓,眼波转了转,脸上堆满了笑意,赶忙伸手拉过孟宓的手,细细瞧了瞧,嘴里赞不绝口:“哪里就像娘娘说的,依我瞧,三姑娘分明是真性情才对。你说是吧,荣妹妹。”
荣嫔眉眼含笑,她仔细端详了孟宓一眼,轻轻一点,“我记得连慈懿娘娘都是夸过三姑娘的。”
孟宓得了贤嫔她们的夸赞,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却不敢立刻挪步,只眼巴巴地瞧着孟昭,规规矩矩地等着长姐发话。
荣嫔不说孟昭还忘了,当初李娘娘为福安长公主相看驸马,特意还组了一局,她们是见过她一双妹子的。
不过今日二妹孟萱未曾进宫,春闱刚开了榜后,户部尚书谢东山为他家幼子求娶孟萱。
孟熠和宋氏请示了孟昭的意思后,最终同意了这门亲事。婚期就定在今年的八月,眼下孟萱正在家中绣嫁妆。
孟昭故意撇了撇嘴,拿绣扇轻轻打了孟宓一下,“就算有两位娘娘为你求情,我也是不依的。”
闻听此言,孟宓的小脸立即就垮了下来,引得亭内众人笑意连连。
“瞧瞧,这还委屈上了。”孟昭见她那副嘴里能挂油瓶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别在这碍本宫的眼了。”
她转头对碧兰吩咐道,“碧兰,你多拨几个妥帖的跟着,把兰丫头她们也都叫上。但只许在林子里放风筝,不许去水边,更不许去湖对面,千万要仔细了。”
坐在边缘区域的孟兰和孟茹没想到还有她们的份,她们觉的能入宫同皇后娘娘、贤嫔两位娘娘游园就已经觉的是天大的福气,哪里还敢提什么要求。
荣嫔没有姐妹,贤嫔底下倒是也有一个妹子,今儿也跟着来了的。
小刘氏和贤嫔有七八分像,但性子却天差地别,同孟昭她们见完礼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了。
“是,奴婢遵旨。”碧兰笑着应下,听明白了孟昭话里的嘱咐。
前些日子刚开了春闱,姬晟今儿在玉津园的春景池边开了宴,会见今春新科的进士。
贤嫔她们自然一清二楚。
碧兰选了两个稳重的宫人,领着如蒙大赦、险些蹦起来的孟宓以及另外几个姑娘退出了凉台。
瞧着孟宓那鹅黄色的身影雀跃地扎进那片粉白的世界里,贤嫔有些感慨地叹了口气:“三姑娘这般活泼烂漫,叫人看着都觉的欢喜。”
“她自小就是这个性子,我也不指望她能长进多少,只要不出去惹祸也阿弥陀佛了。”孟昭端起白瓷茶盏,撇去面上的浮沫,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想到皇后平日里总是端着,见孟昭对这个妹子颇为头疼的样子,荣嫔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贤嫔把玩着一块白玉方糕,同样掩面轻笑,“娘娘说的是,凡事自有定数,我瞧三姑娘是个有福气的,有您庇佑,日后定能觅得良人。”
孟昭扶额,“那就借妹妹吉言了。”
贤嫔会心一笑,“说到婚事,听说府上的二姑娘和谢阁老家的公子大定了,不日就要嫁过去了?”
如今谁人不知户部尚书谢东山深得万岁爷的倚重,各省隐田清丈、岭南授永业田的事,皆是由户部一手操办。
孟昭蛾眉一挑,贤嫔这个时候突然提及二妹的婚事,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颇有深意地看了贤嫔一眼,“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
就在这时,荣嫔适时插进话来,“姐姐说的是,跟二姑娘定亲的谢五公子不仅学问好,听闻还是个俊俏哥儿,若非年岁有些吃亏,万岁爷差点就点了他做探花郎。”
荣嫔是个实诚人,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孟昭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
不过……她们身为后宫女眷,拉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也就罢,理论外朝的男子就极为不妥了。
孟昭原本还带着三分笑意的眼角,随着荣嫔这话,不着痕迹地往下一压。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回石桌上。
那茶盏底座与大理石面相碰,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笃”声,在落英缤纷的凉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时间,连周遭吹过的春风都仿佛带了几分凉意。
贤嫔是个心思九曲回环的,一见孟昭这副神色,心道一声不好,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她方才提起谢家,一来自己怀有皇嗣,又觉着如今天子正倚重谢东山,想借着话头奉承皇后两句。
可她万万没想到,荣嫔这个缺心眼的,竟然顺杆爬,张口闭口就把外朝一个年轻男子的“学问”与“相貌”给夸上了。
“荣嫔妹妹整日养育大哥儿,一门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对外头的事难免有些道听途说。”孟昭抬眼,目光在荣嫔那张有些茫然无措的脸上淡淡扫过。
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点烟火气,“朝廷取士,看的是经国大业、真才实学。至于谢五公子相貌身量如何,就不是咱们后宫妇人随意议论的了。妹妹往后还是少听些底下奴才嚼舌根的话。”
这一番话,虽是冲着荣嫔去的,可贤嫔却听明白了皇后对她的警告。
荣嫔吓得脸色一白,以为是自己触怒到皇后了,慌忙站起身来,手里还捏着帕子,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娘娘恕罪……是嫔妾失言了,嫔妾……嫔妾绝无他意,只是前儿在宁寿宫给太后请安时,听太后提过一嘴,这才……这才顺口……”
“好了,坐下吧,没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孟昭抬了抬手,再次换上了那副端庄宽厚的面容,“本宫知道你是个实诚人的,万岁爷谒庙在即。咱们做内眷的,不求有功,安分守己便是替万岁爷分忧了。”
“是,嫔妾谨记娘娘教诲。”荣嫔大张着嘴应下,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这回是真的一句话也不敢多嚼了。
贤嫔坐在一旁,只觉得手里的那块白玉方糕沉得像块生铁。
她勉强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顺着孟昭的话头往下描补:“娘娘教训的是,是嫔妾等失了分寸。”
孟昭看着贤嫔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倒也没跟她一般见识。
贤嫔自以为怀了身孕便是这宫里的独一份。她也不想想,今日姬晟在玉津园宴请新科进士,锦衣卫和司礼监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在周围盯着。
要是传出一句“后宫嫔妃评议新科探花郎相貌”的混账话,即便只是几句玩笑话,也是她的过失。
“两位妹妹明白本宫的苦心便好。”
孟昭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那一林子正放着风筝、笑闹不断的年轻姑娘们,眼神有些悠远:“春景虽好,可到底春寒料峭。咱们不如一块儿去尝尝尚膳监新制是桃花酥罢,据说还是先帝当年钻研出的方子……”
荣嫔这会子还是慌得,她连忙应下。
张嬷嬷心领神会,赶忙躬身去前头开路。
各怀心思的三个女人,在宫人们的簇拥下缓缓步下凉台。
而玉津园另一侧的春景池畔,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穿过层层桃李林传了过来,不时还伴随着新科进士们吟诗作赋的喧闹。
丝竹声渐歇,新科进士们正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着方才万岁爷的点评。
姬晟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主位,手中玉扳指缓缓转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远处那片桃李林。
周秉忠俯身低语:“万岁爷,皇后娘娘带着贤嫔、荣嫔两位娘娘并几家的小娘子正在东边游园。”
姬晟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很快隐去。
“摆驾过去瞧瞧。”他忽然开口。
周秉忠愣了愣,随即会意,忙命人安排仪仗。
观澜轩里,孟昭正与贤嫔、荣嫔闲话家常。空气中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贤嫔低头抚着小腹,余光仍不时瞥向孟昭。
方才她险些踩了线,幸好皇后点到为止。若是传到万岁爷耳中……她不敢再想。
荣嫔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是不时想起自家的胖儿子,嘴角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今儿她觉的外边风大,就没带了大哥儿过来。
孟昭刚夹了一筷子粉白相间的桃花酥,耳边便听远处传来内侍压低的通传声:“万岁爷驾到——”
此时几人也顾不得品尝糕饼,几乎是同时起身,孟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得体的笑意,领着两人迎上前去。
“臣妾请万岁爷圣安。”
姬晟大步走来,目光先落在孟昭身上,又扫过贤嫔微微隆起的小腹,最后在荣嫔略显拘谨的脸上停了停。
“都免礼吧。”他声音温和,“朕听说你们在这儿赏花,便过来看看。”
孟昭福身,笑盈盈道:“臣妾正说呢,万岁爷日理万机,还惦记着我们这些闲人。”
姬晟伸手虚扶了她一把,顺势将她揽到身侧。贤嫔与荣嫔见状,识趣地退后半步。
“天公作美,若不出来多走走,岂不辜负了春光?”姬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怎么没见赵贵人?”
孟昭脸上仍然维持着端庄,她的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万岁爷是知道的,荣嫔也就罢,可母后那边……臣妾到底要做出些样子来。今儿臣妾虽没请赵贵人来玉津园,但安排了她和二妹去金明池游湖,您觉的可好?”
姬晟眉心微松,却也带了点复杂:“你办得妥帖。”
他转头看向贤嫔,目光柔和了几分:“你身子重,少在外面吹风。太医院新拟的安胎方子可还合用?”
贤嫔脸颊微红,福身道:“回万岁爷,臣妾每日都按时服用,并无不妥之处。”
姬晟点点头,又叮嘱了荣嫔几句照顾大哥儿的话,这才让她们自便,只让孟昭陪着自己在园中缓步。
桃李林中,孟宓等人的笑声隐隐传来。
姬晟忽然停步,望着那片粉白世界,声音低沉:“皇后,朕……可能要出宫一趟了。”
孟昭蹙眉,出宫就出宫,怎的这样苦大仇深的?
不过很快,她的心头猛然一跳,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细节。
她与姬晟并肩而行,强压下心底那抹疑云,淡淡笑道:“无论万岁爷做什么决定,臣妾都在宫里等着您平安归来。”
姬晟低头看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在春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若朕此次……”
他话未说完,孟昭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立即伸手掩住他的唇,眸中是难得的坚定与温柔:“万岁爷是真龙天子,上天自会护佑。臣妾只求您凡事多加小心。”
姬晟握住她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孟昭想起这些时日宫中诡异的气氛,姬晟要去谒庙的消息闹的声势浩大,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就当她犹豫不决,要不要开口提醒姬晟时。
姬晟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朕还想带赵贵人一同前往……”
他顿了顿,“她在宫里宫里闷得太久了,此次正好让她随驾散散心,也算是朕对她的一点补偿吧。”
孟昭的身子微微一僵,指尖在姬晟掌心轻颤了颤,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低垂眼睫,长长的羽睫在春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住了眼底那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赵贵人……果然还是放不下的她。
她心底涌起一丝酸涩,却并未表露分毫。
身为皇后,她早已学会将所有情绪藏得滴水不漏。更何况,此刻姬晟明显心事重重,她若再添堵,只会适得其反。
“赵贵人虽解了禁足,这些日子抄经礼佛,确是清减了许多。”孟昭的声音柔和如故,带着一贯的贤惠与通透,“万岁爷怜惜她,也是人之常情。臣妾回去便吩咐下去,让她好好准备随驾事宜。只是……”
她顿了顿,抬起凤眸直视姬晟,语气中带了几分关切:“此次出宫谒庙,路上难免有舟车劳顿。赵贵人身子原就弱些,又久未出远门,臣妾也担心她禁不起折腾。万岁爷要带她去,自是无妨,但总得让太医先给她瞧瞧,配些强身健体的药才妥当。”
姬晟看着她这副温顺体贴的模样,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稍稍舒缓。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低声道:“你总是这么懂事。她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不必多虑。”
孟昭微微一笑,没有再接话。
远处,风筝高高飞起,在蓝天白云下摇曳,林间少女们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四月底, 天空碧蓝如洗,天子谒庙的仪仗终于在万众瞩目中缓缓驶出了城门。
旌旗蔽日,侍卫雁翅排开, 杏黄的龙旗在春风里猎猎作响。
明黄色的天子銮驾在中央缓缓前行,而紧跟在銮驾之后的,并非是中宫皇后的凤辇, 而是一辆罩着石青色帷幔的香车。
车帘微启, 赵贵人那张因久在深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芙蓉面上, 此刻交织着重获恩宠的得意与对未知的惶恐。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日光下巍峨耸立, 却渐渐缩小的禁城, 心里那抹隐忍了数月的野心再度疯狂滋长。
皇后如何?荣嫔又如何?到了天子巡幸之时,陪在姬晟身侧的,到底还是她。
太庙距离东京并不算远,不过小半日的功夫。距离姬晟上一次去太庙, 还是在举行国婚的时候。
太庙庄严肃穆, 殿宇层层叠叠,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杏黄的龙旗插满了御道两侧, 銮驾停稳后,内侍们忙不迭地放下踏脚凳。
姬晟率先下车,头戴十二旒冕,外罩天子衮服。
他回头看了眼紧随其后的石青色香车, 伸手亲自掀起车帘。
“下来吧。”声音低沉, 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赵贵人微微低头,从车内探出身子。
她今日头戴一顶三凤点翠冠, 按着品阶穿着对应的吉服,领口与袖口皆以银线勾勒,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数月抄经礼佛让她清减许多, 腰肢更显纤细,行走间步步生莲,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臣妾谢万岁爷隆恩。”她声音软糯,眸中水光潋滟,伸手搭在姬晟掌心时,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轻一颤。
姬晟握住她的手,扶她稳稳落地。
周秉忠等人早已识趣地退开数丈,目光垂得极低,不敢多看一眼。
太庙祭告的仪式早已准备妥当。
礼部官员、宗正寺卿、太常寺卿等一众文臣分列两侧,等待天子亲临。
姬晟携赵贵人缓步入内,沿途香烟袅袅,钟磬声声,庄重而肃穆。
祭礼进行得极为漫长。
姬晟在太庙正殿跪于蒲团之上,焚香祷告,声音低沉却清晰地回荡在殿宇间。
他向周室列祖列宗提及了社稷苍生,提及……边疆隐忧,提及皇嗣康健。
赵贵人则跪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垂首不语,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
仪式结束后,天色已近晌午。
姬晟见并未引出逆王余党,并未立刻启程回宫,而是命人在太庙旁边的行宫稍作休憩。
行宫内,红烛高烧,暖阁里熏着上好的龙涎香。
姬晟靠在榻上,解了外袍,只穿着道袍,眉心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手招过赵贵人,让她坐在自己身侧。
“这些日子,可还习惯?”他随口问道,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的肌肤。
赵贵人眼圈微微发红,声音低若蚊鸣:“劳您垂询,臣妾每日只抄经礼佛……如今能随驾出宫,已是天大的恩典。皇后娘娘……待臣妾也是极好的。”
她说到“皇后”二字时,特意顿了顿,观察着姬晟的神色。
姬晟知道她是小性子,在他跟前上皇后的眼药,于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皇后是中宫,你要对她恭敬有礼,万不可无礼。”他的声音很低,仿佛是说给赵贵人听,又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贵人面上却愈发柔顺,“是,臣妾明白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冷芒直直射入暖阁,箭簇带着凌厉的劲风,“笃”的一声钉在赵贵人右侧的楠木柱上,箭尾犹自震颤不止,距离她雪白的脸颊不过三寸。
“啊……”
赵贵人尖叫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受惊的兔子般扑进姬晟怀里,浑身簌簌发抖,“万岁爷,有刺客!有刺客……”
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几乎是本能地扯着姬晟的道袍袖子,试图将他往榻内侧拉。
姬晟神色骤变,却并未慌乱。
他一只手臂稳稳揽住赵贵人,另一手已闪电般抽过榻边悬挂的佩剑,玄色剑鞘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寒芒。
“来人,护驾!”
他低喝一声,声音沉稳如钟,瞬间传遍行宫内外。
刹那间,原本平静的行宫杀声四起。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弓弦震动声交织成一片。
无数黑衣蒙面死士自山林中扑出,他们身手矫健,武艺不凡,显然是经过严密训练的死士,目标直指姬晟所在的暖阁。
周秉忠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急切与惊恐:“蒋大人,顾大人,还不快封锁行宫,速速护驾!”
侍卫们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中,惨叫与闷哼此起彼伏。
姬晟抱着赵贵人迅速退至暖阁内侧的屏风后,剑尖斜指地面,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赵贵人吓得几乎站不住,双腿发软,只能紧紧攀附着姬晟的臂膀,泪水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万岁爷……他们是冲着您来的……”
姬晟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别怕,有朕在。”
话音刚落,又有两支冷箭破窗而入,钉在屏风上。
姬晟侧身一避,反手将赵贵人按在自己身后,手中长剑挥出,叮当两声荡开后续飞来的暗器。
外间厮杀愈烈。
蒋瑛和禁卫军统领顾明城亲率精锐杀入,血腥气渐渐弥漫开来。
姬晟眉头紧锁,心中已隐隐有了计较。
看来,他和母后放出的烟雾弹,的确让这些人上钩了。
“万岁爷……”赵贵人声音颤抖,贴在他背后,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与稳定的心跳。
若是今夜万岁爷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随驾的人……怕是也要被拖入万劫不复。
但姬晟并未给她更多思量的时间。
他忽然转身,伸手将她拉住,大步往内殿的方向走去。
“周秉忠,去给蒋瑛他们传话,要活的!”
周秉忠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过去。
外殿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就在姬晟向内殿的方向走去时,一支冷箭突然朝他背后袭来。
姬晟的警觉极高,在箭矢临身的前一刻便察觉不对,只是已经来不及躲闪。电光火石间,赵贵人用力将侧前方的姬晟推开,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死死挡住。
“万岁爷……”
“噗!”
箭簇深深没入赵贵人左肩,鲜血瞬间绽开,如红梅在浅粉宫装上晕染开来。
剧痛让她娇躯一颤,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第二声痛呼,只是死死抓住姬晟的衣袖,声音虚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快走……万岁爷,臣妾……挡得住……”
姬晟瞳孔骤缩,心头如遭重锤。
他反手一把揽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长剑挥出,将后续两支追命箭荡开,剑锋带起一串血珠。
“三娘……”
他低喊一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怒与痛惜,顾不得再往密道方向去,直接抱着她闪身退回暖阁内侧的紫檀屏风后。
鲜血染湿了他的道袍,温热黏腻地贴在胸口,那一刻,姬晟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赵贵人脸色惨白如雪,额头冷汗密布,唇瓣却强扯出一抹笑:“臣妾……总算……能为万岁爷做点事了……咳……”
她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显然,箭上是有毒的。
姬晟剑眉紧锁,一手按住她肩头伤口止血,另一手飞快从腰间解下玉瓶,倒出几粒随身携带的解毒丸塞进她口中:“快别说话了,朕不许你有事!你不会有事的……”
外殿的厮杀声愈发激烈,周秉忠带着锦衣卫精锐已杀退一批死士,却仍有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显然是受人指使,目标明确。
周秉忠声嘶力竭,身上已挂了好几处彩,却跟着几个锦衣卫死死守住暖阁入口。
姬晟将赵贵人安置在榻上,撕下中衣布条为她简单包扎伤口,手法虽粗糙却极快。
他低头看着她痛得发颤却仍强撑着望向自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柔软与震动。
“太医马上就到,坚持住。”姬晟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是朕欠你一条命。”
赵贵人闻言,眼泪滑落,却笑得愈发灿烂,虚弱地摇头:“臣妾……只求您平安……”
话音落下,她便因失血和毒性发作而昏迷过去。
姬晟起身,玄色道袍上血迹斑斑,手中长剑寒光四射。
他大步踏出暖阁,亲自加入战局,剑光如龙,接连斩杀两名试图冲入的死士。
侍卫们见天子亲战,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约莫一炷香后,蒋瑛率领的锦衣卫精锐配合禁卫军迅速形成合围,将残余刺客一一绞杀。
姬晟重新回到暖阁,太医已连夜赶来,为赵贵人拔箭、解毒、敷药。
他坐在榻边,目光一刻不离她苍白却仍带着柔弱之美的脸庞。
“万岁爷……”
周秉忠满身是血地进来,单膝跪地,“刺客身份正在追查,其中领头的那人只愿当着您的面才愿意吐露实情……”
姬晟闻言,剑眉微皱,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他虽觉此事有些古怪,一个死士竟敢提条件要面圣,但眼下活口难得,线索又跟逆王余党有关,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带路。朕亲自去审。”
“万岁爷,不可!”周秉忠大惊,忙劝道,“刺客凶险,此事交由奴婢们拷问便可……”
“无妨。”姬晟声音沉冷,目光扫过榻上仍昏迷着的赵贵人,那张苍白脸庞上犹带痛楚之色。
他心头一紧,转身大步走出暖阁,“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鼠辈,敢在太庙行宫行此大逆之事。”
周秉忠无奈,只得率领数名锦衣卫高手紧紧护在左右,将姬晟带至行宫侧院一处临时囚室。
火把熊熊,囚室里血腥味浓重。
那名黑衣领头人被铁链锁在木桩上,浑身是血,面罩已被扯下,露出一张普通却带着狠厉的中年脸庞。
他见姬晟进来,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闪过疯狂之色。
“万岁……”那人声音沙哑,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您终于来了……”
姬晟负手而立,气势迫人,冷声问道:“是逆王余党策划,还是朝中有人与你们暗中勾结?”
那刺客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决绝与怨毒。
他猛地一仰头,似要张口大喊,却在电光火石间运转内力。
“噗!”
一道细若牛毛,幽蓝闪烁的毒针从他口中激射而出,带着极强的劲道,直奔姬晟脖颈而去。
在吐出这根毒针后,那刺客立即没了气息,倒地身死。
原来他早已将毒针藏于齿间,拼死也要完成最后一击。
“万岁爷小心!”
周秉忠等人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扑上,却还是迟了一瞬。
那毒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姬晟左侧脖颈,入肉极深,针尾只剩一丝在外。
姬晟身形一晃,抬手便欲拔针,却只觉一股彻骨的冰寒瞬间自伤口蔓延开来,半边身子都麻痹了。
他踉跄退后一步,长剑“锵”的一声掉落在地。
“有毒!快传太医!”
囚室内瞬间大乱。
周秉忠更是扑到姬晟身前,一把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撕心裂肺地喊道:“太医,快传太医!”
姬晟眼前一阵阵发黑,毒性发作极快,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咬牙低喝:“封锁……消息……让蒋瑛……彻查……”
话未说完,他便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脖颈处伤口迅速发黑,鲜血混着黑紫毒血汩汩流出。
蒋瑛和顾明城赶到后,面色同时一变。
周秉忠带着哭腔将前因后果交代后,蒋瑛却犯了难。
姬晟晕倒前虽然言明不要惊动宫里,可这样大的事情,仅靠他们二人,岂有瞒得住的理儿?
天,算是彻底塌了。
临时囚室内的血腥气与硝烟味绞在一起,熏得人作呕。
周秉忠连滚带爬地扑在行辕的软榻前,一双老眼里全是泪水,颤抖着手去探姬晟的鼻息。
此时的姬晟面色由白转青,脖颈处那枚细若牛毛的毒针虽已被太医用银质的镊子飞快拔出,可伤口周围溢出的血迹却已是一片触目的黑紫。
天子生死未卜。
囚室门外,锦衣卫指挥使蒋瑛与禁卫军统领顾明城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惧与骇然。
蒋瑛的绣春刀上还淌着反贼的血,他一把揪住了刚为姬晟诊治完的太医,声音狠戾得如同要吃人:“万岁爷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可能解?”
那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石地上,连连叩头:“蒋大人,这毒……这毒绝非中原所有,瞧着倒像是岭南百越土司秘制的‘见血封喉’,似乎又掺了其他的毒物。毒性发作奇快,如今已侵入万岁的奇经八脉,微臣、微臣等合力施针,也只能勉强用护心丹保住万岁爷一口心气,若是三日内无解药……微臣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废物,都是废物。”蒋瑛一脚踹开太医,脸色铁青地在原地踱步。
“蒋大人,眼下不是发落太医的时候。”顾明城到底是统领数万禁卫军,此刻虽也是手心冒汗,但神智尚算清醒。
他上前一步,按住蒋瑛微颤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万岁爷晕过去前的最后一句圣谕,是封锁消息。可你我心里都清楚,这行宫里里外外几千号人,白日里又动了火器,这消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况且谁知道逆党会不会卷土重犯,万岁爷有什么闪失,大周江山危矣。”
蒋瑛蓦地驻足,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盯着顾明城:“顾大人的意思是……要抗旨上报?”
“事情已经洞若观火了,万岁有了什么闪失,你和我都挡不住!”顾明城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如今是什么情况你我心知肚明,蒋大人,力保万岁的安全才是现下的重中之重。”
“为今之计,咱们得火速回京,令太医院全力救治。”
蒋瑛听着顾明城的话,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火把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顾大人,你我的职责自然是力保万岁爷安全。”蒋瑛深吸了一口腥甜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你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不明白此时送万岁爷回宫可能会引发的局面?”
他死死盯着顾明城,身子前倾,字字如刀:“太医说了,三日。三日之内若无解药,万岁爷便会龙驭宾天……”
顾明城被他这番话刺得面色惨白,按在蒋瑛肩膀上的手猛地一缩。
显然,他想明白了后果。
皇长子尚不满周岁,消息一旦走漏,只怕江山就该动荡了,一场大位之争自是无可避免的。
“蒋大人……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顾明城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等那帮死士的解药吧?这帮亡命之徒既然敢用命来搏,就绝没留下后路。”
“自然该回去,只是要悄悄的回去,而且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悄悄地回去?”顾明城一愣,随后面色一紧,压低了声音,“万岁爷是大驾谒庙,出城时天子銮驾,仪仗宿卫,浩浩荡荡几千号人盯着。回程若是神不知鬼不觉,那行宫里这几千人怎么瞒?前朝那些随驾的大臣又不是瞎子,一日不见万岁爷露面,少不得要起疑心。”
蒋瑛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绝。
他上前一步,劈手夺过顾明城腰间的职掌兵符,将那冰冷的铜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顾大人,你平日里治军是一把好手,怎么到了这时候反倒转不过弯来了?万岁爷不能露面,可这行宫里,不是还有一个现成的‘万岁爷’吗?”
顾明城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白日里在青山口的一幕,瞳孔骤然放大:“你是说……替身?”
“不错。”蒋瑛点了点头,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万岁遇袭,如今龙体抱恙,这个理由还不够充沛吗?只要让那替身代替万岁继续在暖阁里躺着,再有周公公亲自把守。周公公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只要他咬死了万岁爷只是受惊需要静养,前朝那些文武大臣谁敢硬闯内帏?”
“至于万岁爷……”
蒋瑛转过身,指向暖阁后方那条直通行宫后山的隐蔽密道,字字带着血淋淋的谋划:“由你我调集二十个口风紧,武艺高强的人,卸去甲胄,换上便服,走后山小道,抄近路连夜回京。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
“至于随驾的太医,把那几个知道底细的通通塞进轿子里,一并带走就是了。”
顾明城听得心惊肉跳,后背的甲胄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若是路上再遇伏击,或者回京后在城门口被撞破,他们这两个主事之人,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只是看着昏迷不醒的天子,顾明城闭眼,咬牙答应了这个疯狂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窗外陡然炸开一声惊雷, 如万顷巨浪砸在琉璃瓦上,震得整座皇宫都仿佛摇晃了一下。
孟昭猛地睁开眼,从明黄的缎被里坐了起來, 心口犹自狂跳不止。
“娘娘,您醒了?”
守在屏风外边的侍画赶忙上前,来的时候, 手里还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
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显然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吓得不轻。
孟昭抬起一只骨瓷般细腻的手, 轻轻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纱窗外, 原本皎洁的月光已被漫天的乌云吞噬得一干二净, 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后院的芭蕉叶上,声声催人急。
正值雷雨的时节,可不知为何, 听着这声声闷雷, 孟昭的心里却泛起一层刮骨的寒意。
她望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与微颤:“什么时辰了?”
侍画默了默, 缓声道:“刚过了丑时。”
孟昭从侍画手里接过安神茶,轻轻抿了一口,“不知为何,我有些心神不宁, 总觉的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轰隆——”
又是一道狂雷撕裂夜空, 将坤宁宫的内殿照得惨白一片。
孟昭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站在窗前, 指尖死死扣着窗棂。
“娘娘,外头风大,仔细受凉沾了病气。”
侍画有些担忧地劝道, 正欲上前将窗户关上,却被孟昭抬手制止。
孟昭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万岁爷去谒庙,按理说黄昏前就该回宫了,可如今銮驾既没有回宫,也没有折子报平安,有些不大合常理。”
“娘娘的意思是……行宫那边出事了?”侍画捂住嘴,惊呼出声。
孟昭暗了暗:但愿太庙那边没有出事……
想起那日在玉津园时姬晟的神情,孟昭心头不由沉了沉。
孟昭拢了拢外衣,正准备回床休息。
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嘈杂的脚步声。
不多时,只听见外头传来杨嬷嬷的声音,“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您即刻去慈宁宫一趟。”
孟昭转过身,脸上有些讶然,显然听出了是杨嬷嬷。
李娘娘这个时候请她过去就很奇怪了,而且去的还是甄娘娘的慈宁宫。
孟昭的手僵在半空中,那件刚欲解下的斗篷被她再度裹紧。
“嬷嬷,可知是为了何事?”
孟昭稳住心神,推开殿门,看着站在廊檐下杨嬷嬷,她的半边衣角都被风雨打湿了。
杨嬷嬷的面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发青,她微微弓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后娘娘,两宫娘娘现今都在慈宁宫等着您呢,只说是十万火急的事,请娘娘务必立刻动身,莫要惊动旁人。”
莫要惊动旁人?
这句话让孟昭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回头看了侍画一眼,递过去一个警示的眼神。
侍画也是个机敏的,立刻会意,连忙从架子上取来一柄十六骨的重绢大伞,又塞了一个刚换了个暖手炉到孟昭手里。
“娘娘,雨大路滑,奴婢陪您过去。”侍画强自镇定地说道。
孟昭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提起裙摆迈入了漫天的暴雨之中。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慈宁宫,今夜却透着一股叫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御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守门的卫队比往常多了一倍,且人人手按刀柄,一双双警惕的眼睛在夜幕中来回扫视。
孟昭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进正殿,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重到近乎化不开的檀香气。
甄娘娘手里捏着一串碧玺佛珠,面沉如水,眼帘低垂,仿佛正陷入某种极深的思虑中。
而坐在一侧的李娘娘此刻脸色苍白,帕子被她死死绞在手里,眼眶发红,显然是刚哭过的。
见孟昭进来,李娘娘的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一下。
“臣媳给两宫母后请安,母后万福。”
孟昭褪去湿透的斗篷,规规矩矩地俯身行礼。
“起来吧。”甄娘娘睁开眼,她抬了抬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宫人通通退下。
随着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合上,偌大的正殿内,便只剩下了大周身份最尊贵的三位女人。
“皇后,你坐近些。”甄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孟昭依言上前,在下首的圈椅上坐定,目光平静而克制地迎上两位太后的视线“不知两宫母后露夜召媳妇前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吩咐?”
闻言,李娘娘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皇后……万岁……万岁他……他出事了……”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孟昭的长睫还是剧烈地颤了颤。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圈椅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孟昭竭力维持着皇后应有的端庄,声音却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娘娘再也忍不住,捂着帕子低声啜泣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万岁在太庙遇刺……审讯刺客时,不慎中了刺客的毒针……如今已昏迷不醒,太医们……太医们说情况已经十分凶险了……”
话音落下,殿内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空气,只剩下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的轰鸣。
孟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她猛地起身,却因起身太急,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侍画连忙从旁扶住她,眼中也满是惊恐。
中毒?
昏迷?
孟昭喃喃重复了一遍,凤眸中涌起惊涛骇浪般的痛楚与恐惧,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甄娘娘,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冷静,“母后,此事可有确切消息?万岁爷和赵贵人呢?他们可还在行宫?”
甄娘娘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风云的眸子此刻也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事情,终究还是来到最坏的一步。
她捏紧佛珠,沉声道:“蒋瑛和顾明城已经连夜将万岁爷和赵贵人送回来了,只是赵氏替万岁爷挡了一箭,如今也还昏着……万岁爷身上的毒性发作极快,最迟只有三日的命数,太医们正全力救治,却不敢保证……”
她话未说完,李娘娘已泣不成声:“皇后,若万岁有个三场两短……这……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孟昭站在原地,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她素白的脸庞照得惨然。
她想起玉津园姬晟欲言又止的神情,一切,竟真的应验了。
“万岁爷自有列祖列宗庇佑,还请两宫母后宽心。”孟昭强自镇定,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有力,“如今要紧的是稳住宫里宫外,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话音未落,她立即将目光转到侍画身上,“你快去玉堂宫,把大皇子抱过来。”
侍画先是一怔,随即迅速福身领命:“奴婢遵旨。”
未免侍画的分量不够重,孟昭又让杨嬷嬷随她一同过去。
得到甄娘娘的肯定,几人立即转身快步退出殿外,雨声瞬间被殿门隔绝,只余下殿内沉重如铅的氛围。
这个时候去把大皇子抱过来,为的是什么事,众人心知肚明。
甄娘娘对孟昭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至于李娘娘,此时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若非太医们正在里面施救,她恨不得时刻盯着儿子。
李娘娘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皇后……你一向有主意,如今我和姐姐只信得过你……大哥儿那边……”
“请母后放心。”
孟昭心中自有计较。
姬晟如今虽中毒昏迷,却也未必是绝路。她不能乱,更不能让两宫娘娘再乱了阵脚。
须臾,杨嬷嬷和侍画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皇子匆匆赶来。
小家伙睡得正香,粉嫩的小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脆弱。
孟昭亲自接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目光却坚定如铁。
“传话下去,就说万岁爷在行宫感染风寒,需在行宫静养几日,由赵贵人侍驾。宫中一应事务照旧,贤嫔安胎事宜由本宫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私自议论,否则以宫规处置。”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至于大哥儿,就拜托两宫母后照看几日了,对外我会说是两宫母后想念的紧,要接他过来住几日。”
两宫自无异议,见着长孙,李娘娘慌乱的心稍微恢复两分,却仍是呜咽着。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
安抚住两宫,孟昭去后殿瞧瞧瞥了一眼,姬晟和赵贵人双双躺在塌上,脸上乌的发青,太医们团团围在塌前,显然是在思考解毒对策。
……
次日清晨,坤宁宫。
孟昭一夜未眠,亲自为大公主喂了奶羹,又去宁寿宫看了大哥儿。
以防荣嫔疑心,孟昭特意将他安置到了李娘娘那儿,毕竟李娘娘喜爱长孙是出了名的。
她又将昨夜露夜抱走大哥儿的原因归咎于李娘娘的梦魇。
表面上一切如常,她甚至还命人给贤嫔送去新制的安胎补品。
贤嫔抚着小腹前来请安时,试探道:“娘娘,听说万岁爷在行宫偶感风寒?”
孟昭神色如常,微微一笑:“是啊,太医说是要静养。”
贤嫔心中一跳,却不敢多问,只得低头应是。
而荣嫔那边,孟昭则亲自过去,与她说了会儿闲话,顺带叮嘱她近日少出门,若想孩子了只管去李娘娘那儿。
荣嫔虽木讷,却也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对,只是被孟昭三言两语安抚下去。
午后,孟昭独自坐在西暖阁,望着窗外淅沥的雨幕。
“万岁爷,您可千万要撑住……”她低低呢喃,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神色。
但很快,这丝脆弱便被她压下。无论前方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她都必须要稳住。
窗外暴雨渐歇,只余淅淅沥沥的残声敲打着檐下铜铃。
孟昭刚准备回去稍作歇息,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宫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顾不得行礼,声音带着哭腔:“皇后娘娘,不好了,慈宁宫那边……两宫娘娘吵得不可开交,甚至……甚至还动了手!请您赶紧过去劝劝罢,再晚只怕要出大事了。”
孟昭心头一沉,素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姬晟生死未卜,两宫怎能在这节骨眼上内讧?
“本宫即刻过去。”她应了一声,又转头吩咐碧兰:“你留在这里守着大公主。”
一刻钟后,孟昭快步踏入慈宁宫正殿。
殿内一片狼藉。
一张紫檀圈椅翻倒在地,茶盏碎了一地,瓷片混着茶水四溅。
甄娘娘坐在右侧的椅子上,她的鬓发微乱,脸上竟隐隐有几道红痕。
李娘娘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只手扯着甄娘娘的袖口,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头发丝,破口大骂:“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当年荣安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最清楚!如今又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有什么颜面去见先帝?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此刻李娘娘像失了理智的母兽,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甄宜含!你自个儿的儿子没了,就要害我的儿子吗?”
甄娘娘面色铁青,却并未还手,只冷冷盯着李娘娘,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疲惫:“你闹够了没有?我还不是为了你儿子的江山社稷,那些逆党一直蛰伏暗处,早先时候的左思明,还有张弘和山东那边……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引蛇出洞后将他们一举铲除才是上策。”
说完,她剧烈咳嗽起来。
“上策?”李娘娘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要去打甄娘娘,却被杨嬷嬷死死抱住腰身。
“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
杨嬷嬷劝道。
众人合力才将两人再次分开。
“还请母后息怒。”
孟昭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她一手扶住李娘娘,复又拦在两宫之间。
她先朝甄娘娘微微福身,又转头安抚李娘娘,“万岁爷如今昏迷不醒,您二位若再起争执,岂不是让那些逆党钻了空子。”
李娘娘见是孟昭,眼泪顿时决堤,抓住她的手臂泣不成声:“皇后……你来的正好,你快评评理!甄氏要害你的丈夫,若不是万岁听了她的话,又怎会中那毒针?命在旦夕。”
孟昭心头巨震,面上却一丝不露。
她扶着李娘娘坐下,目光转向甄娘娘,“母后,此事……当真如此吗?”
甄娘娘拿帕子掖了掖嘴角,缓缓合上眼,半晌才道:“不错,这件事的确是我向万岁献的计。逆王余党潜伏多年,山东暗流涌动,若不主动引出,一味防守,只会养虎为患。万岁本人也同意了……”
李娘娘闻言,又要扑上去,被孟昭死死按住。
孟昭垂眸,脑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
原来玉津园那日姬晟的欲言又止、谒庙的浩大声势,皆是为此。
她心中对甄娘娘生出一丝复杂,此计虽狠辣,的确也让逆王余党上钩。
只是……险些搭上姬晟的性命。
“两位母后请听臣媳一言。”孟昭深吸一口气,声音温柔却坚定,“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已经于事无补。万岁爷如今命悬一线,我们三人若再内斗,便是亲者痛,仇者快。甄母后也是社稷着想,您心疼儿子,也是人之常情。如今最要紧的,是咱们要稳住局面,尽快找到解药,保万岁爷平安才是。”
闻听此言,李娘娘冷哼一声,却也松开了手。
然而就在此时,甄娘娘却两眼一黑,径直栽了了过去。
“娘娘!”周姑姑忙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甄娘娘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她臂弯里,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李娘娘低声骂了一句:“装腔作势!”
说完,她拔下髻上的金钗就要行凶。
孟昭又惊又怒,连忙指挥几个宫人:“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住慈懿娘娘!”
很快众人就将李娘娘围住,在她跟前形成一堵人墙。
见此,李娘娘瞪了倒下的甄娘娘一眼,又低声咒骂了几句“贱人”、“害人精”之类的话,不管不顾地拂袖而去。
殿门“砰”的一声被大力甩上,李娘娘一行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场面瞬间陷入更大的混乱。
“去传太医。”孟昭顾不得多想,一面高声传唤,一面亲自将甄娘娘扶到榻上躺好。
她伸手探了探甄娘娘的鼻息,又按了按腕脉,只觉脉象虚浮紊乱,心下不由一沉。
侍画和张嬷嬷等人慌忙涌进来,手忙脚乱地端水、取帕子、点安神香。
孟昭亲自用温帕子敷在甄娘娘额头,声音镇定地指挥:“去后殿请李院判过来,就说慈圣娘娘偶感不适。”
殿内一时只剩忙乱的脚步声与低低的抽泣声。
孟昭坐在榻边,看着甄娘娘那张历经风霜却仍带着威严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
她轻轻叹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孟昭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真正挑起这副重担。
两宫不和,外有逆党,还有年幼的大皇子与贤嫔腹中胎儿……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
没过多久,李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皱眉道:“慈圣娘娘这是急火攻心,又兼多日劳累,气血两虚。需静养调理,切不可再受刺激。只是……”
李院判的眉心蹙成一团,有些迟疑地开口问:“慈圣娘娘可有吐血的之症?”
周姑姑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应了一声,“娘娘自时有咳嗽,自三月前就已经咳血了。”
李院判面色一变,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李院判,慈圣娘娘如何了?”
孟昭心头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的脸色有些沉重,抿了抿唇,“启禀皇后娘娘,慈圣娘娘只怕是肺积之症。”
李院判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肺积之症?
或许旁人不明白,但涉猎过医书的孟昭明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这是药石无灵的绝症。
孟昭的心头狠狠一沉,她看着榻上双眼紧闭、脸色惨白的甄娘娘,再想到至今还昏迷不醒,只有三日命数的姬晟,巨大的重压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大周的天,是真的要塌了。
但孟昭的眼神在片刻的震颤后,瞬间化作了极致的清明。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李院判:“慈圣娘娘的脉象,你可瞧仔细了?”
李院判被孟昭眼中的威压逼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微臣……微臣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啊……娘娘。”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孟昭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决绝,“本宫是问你,若有人问起慈圣娘娘的凤体,你该如何作答?”
李院判一愣,随即福至心灵,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如今万岁爷生死未卜,若太庙遇刺的消息和慈圣娘娘病危的消息一同传出去,先帝的几位幼子和皇长子年幼,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说不得立刻就要逼宫造反。
“微……微臣明白。”李院判连连叩头,“慈圣娘娘只是……只是夜里受了些惊扰,急火攻心导致气血失调,只需服几帖安神顺气的药,静养数日便可大好。”
“很好。”孟昭冷冷地看着他,“李院判,你是个聪明人。本宫相信,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领懿旨。”
李院判抖如筛糠,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西暖阁内只剩下周姑姑压抑的哭声。
孟昭走到榻前,看着甄娘娘。
“周姑姑,别哭了。”孟昭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母后既然瞒着,就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乱了大局。”
周姑姑应了一声,却仍悲伤不已。
夜色渐深,雨水顺着慈宁宫的琉璃瓦滴滴答答地落下,敲击着石阶,犹如催命的更鼓。
甄娘娘幽幽转醒,第一眼看到的是孟昭那张端庄沉静的脸。
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皇后……你怎么在这儿?”
孟昭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母后只管安心养着,臣媳会处理好一切。今儿宁寿宫母后也是一时心疼儿子,您切莫再与她置气。”
甄娘娘闭了闭眼,缓缓点头,却在孟昭起身时低低补了一句:“皇后,你是个聪明孩子……但有些事,还是装糊涂的好。”
孟昭身形微顿,没有接话,只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孟昭立在廊下,望着宁寿宫的方向,眸光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慈宁宫门紧闭, 将外边正盛的日光生生隔绝在外。
明黄与绛紫交织的帷幔低垂着,像是一重重厚重的枷锁,将这威严华贵的宫殿压得喘不过气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却死寂的沉香气味, 非但没有安神之效,反而层层叠叠地积压在胸口,让人平添几分窒息感。
宫外的宫人们皆垂首敛声, 如泥塑木雕一般伫立在阴影里。
她们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生怕一不小心打破了这份寂静。只有掐丝珐琅香炉里香灰陷落时,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时间已经过去两日, 可太医院仍然束手无策, 李娘娘心急如焚,近乎整日整日守在姬晟的身边。
李娘娘拿帕子掖了掖眼泪,她卸下满头珠翠,快步走到甄娘娘时常参拜的那尊佛像前跪下。
“皇天在上, 妾身诚心祈求上苍, 甘愿折寿三十年,日后凡有病痛, 概不问医,概不求药,惟愿吾儿身体康健,长乐无忧……”
发完誓言, 李娘娘转头又看向先帝中庙的牌位, 她双手合十,声音哽咽:“先帝, 臣妾求您了……臣妾自知罪无可恕,当年是臣妾害死了您最爱的女人。您要索命,您要报复, 臣妾都认了……只求您别带走我的儿子命啊……”
“求您了……别带走他,别带走我的我的大哥儿……”
杨嬷嬷亦抹了抹泪,“娘娘,万岁爷是先帝的亲儿子,一定会庇佑他没事的。”
她扶起痛哭不已的李娘娘,安慰李娘娘的同时,也似在安慰自己。
后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榻上昏睡的姬晟。
那张素日里威严俊朗的脸此刻青黑一片,脖颈处的伤口虽已用上好的金创药敷过,却仍隐隐透着黑气。
赵贵人躺在侧榻上,肩头包扎得严严实实,眉心紧蹙,偶尔发出细微的呻吟。
李娘娘守在榻前,已哭得双眼红肿。她伸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却在触及那冰冷的肌肤时猛地缩回,像被烫着一般。
“大哥儿……你醒醒……醒醒看看为娘啊……”她的声音嘶哑,喃喃自语。
孟昭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杨嬷嬷正欲行礼,被她抬手止住。
她示意众人退到屏风外,只留张嬷嬷在侧。
“母后。”孟昭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已守了两日,凤体要紧。先去歇一歇,这里有媳妇看着。”
李娘娘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她:“皇后……你说,大哥儿他会不会……”
“不会的。”孟昭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目光落在姬晟脸上,“万岁爷福泽深厚,又有列祖列宗庇佑。太医们正在配制解药,我们只需稳住朝堂便可。”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充:“赵贵人替驾挡箭,忠心可嘉。等她醒来后,再重重赏她。”
李娘娘闻言,对往日这个自己无比憎厌的女子也不由有些动容。
在听闻她为姬晟挡箭,终究还是将过往的不快放下了。
孟昭命人端来参汤,亲自服侍李娘娘喝下,劝她去偏殿小憩。
殿内很快只剩孟昭一人。
她坐在榻边,握住姬晟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往日里那双能执掌乾坤的手,如今却软绵绵地躺在她掌心。
她不知道现在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如果姬晟驾崩,按照礼法,在拥立皇长子继位后,她会被尊为皇太后,复刻两宫娘娘来时的路,临朝称制,开启一个属于她主政的时代。
可与之相对应的是,皇长子过于年幼,随时都可能面对死亡的威胁。甚至被朝臣和藩王们撵下皇位,自己也会落得废位身死的下场。
窗外,雨后初晴,一缕残阳斜斜照进殿内,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映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另外一边,李院判与几位资深御医围着案几,桌上堆满药典与残缺的毒方残卷。
“这是见血封喉混了鸩髓……还有百越与苗疆的毒,这宫中从未有过先例啊……”一名老太医摇头叹息,声音发颤。
孟昭推门而入,“可有进展了?”
李院判擦了把汗,跪下回禀:“回皇后娘娘,微臣等已试过数十种解毒之法,皆只能暂缓毒性。唯有一味药,或许可行……或许……会直接要了万岁爷的性命。”
“这是何意?”
孟昭挑眉,不甚高兴道。
“岭南有一味药名为番木鳖,又名马钱子,生于毒瘴之地,历来为毒虫所喜,只是毒性猛烈,稍微服食一点便会使人窒息而亡……”
“所以……”
孟昭眸光一凝,还未听完就打断了李院判:“你想出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李院判额头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发颤:“正是……皇后娘娘明鉴。这番木鳖毒性极烈,寻常人沾之即死,但古籍中偶有记载,以其极阳极燥之性,或可与见血封喉的阴寒鸩髓相互克制。只是……剂量稍有差池,万岁爷便会筋脉抽搐,七窍流血而亡,臣等实在不敢轻试。”
话音刚落,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太医皆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一抹紧张的喘息。
孟昭站在案前,素手轻轻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垂眸看着自己鞋尖的刺绣,脑海中天人交战。
半晌,她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冷静:“若不用此法,万岁爷还有几成把握能撑过今夜?”
李院判喉头滚动,苦涩道:“至多……两成。毒已入奇经八脉,护心丹只能吊着一口气,再拖下去……”
孟昭抬手止住他,长叹一口气,“这么大的事,本宫也做不了主,终究是要请示两宫娘娘的,你同本宫一起罢。”
甄娘娘如今大半时间都晕着,孟昭只得领着李院判去了李娘娘下榻的西暖阁。
见了李娘娘,孟昭简短将太医院的诊断与“以毒攻毒”的方子和盘托出。
她说话时声音平稳,字字清晰,却在提及“番木鳖”时,故意放缓了语速,让殿内几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据李院判所言,此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臣媳不敢擅专,特来请母后定夺。”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娘娘的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以毒攻毒?不行,绝对不行!你们太医院都是废物吗?就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吗?”
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与近乎崩溃的恐惧,一把抓住孟昭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她的袖中:“皇后……万岁的龙体,怎么能再拿这种虎狼之药去赌?要是……要是出了事怎么好……”
李娘娘说着,眼泪如决堤般滚落,整个人瘫坐在圈椅上,肩膀剧烈颤抖。
杨嬷嬷忙上前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却也红了眼圈,不敢出声。
孟昭心中一紧,却并未慌乱。
她半跪在李娘娘身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母后,臣媳又何尝不怕?万岁爷是您的儿子,也是臣媳的夫君,更是大周的君父。臣媳若有半点私心,也不会深夜来此。可李院判说得清楚,再拖下去,万岁爷至多只有两成生机……”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李院判,沉声问道:“李院判,你再当着慈懿娘娘的面,把此药的利弊、成败之数,都说清楚了。”
李院判额头冷汗直流,伏地叩首,将古籍记载、以毒制毒的原理、剂量掌控之难,以及失败后可能七窍流血、筋脉俱断的惨状,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殿内烛火摇曳,每一句话都像重锤般砸在李娘娘心上。
李娘娘听得脸色愈发惨白,几次想要打断,却终究只是死死咬着唇,泪水一滴滴砸在膝上。
“既然有了法子,那还愣着作甚。”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甄娘娘的声音。
她精神憔悴,脚步虚浮地迈进西暖阁里。
一见着是甄娘娘,李娘娘平白生出三分火气来,她猛地站起身,“你还有脸来?若不是你出的馊主意,万岁怎会落到今日田地。如今太医院要拿虎狼之药给他灌,这药究竟是救人,还是要他的命?”
“万岁不是你生的,你自然无所谓,也不是真的心疼他……”
李娘娘说着,眼圈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扑上前去。
杨嬷嬷吓得赶紧抱住她的腰,苦苦相劝:“娘娘息怒,慈圣娘娘凤体欠安,您可别再……”
甄娘娘脚步一顿,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添几分病容。
她扶着周姑姑的手,勉强站稳,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孟昭身上。
“我知道你心疼儿子,可我又何尝不心疼?”甄娘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咳意,“万岁是我亲自看着长大的,又养育多年,他若撑不过今夜,大周江山便要动荡不安。”
她缓步走近,伸手想扶李娘娘,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甄娘娘也不着恼,只是看向孟昭,沉声问:“皇后,此药的风险,你可都听明白了?”
孟昭抿了抿唇,“臣媳不敢擅专,请两宫母后做主。”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晃动,像极了此刻纷乱的心绪。
李娘娘听得再次落泪,却终究被甄娘娘一番话和孟昭的冷静震住。
她咬着唇,半晌才颤抖着开口:“那便试吧……若万岁有个好歹,我……我绝不会轻易揭过……”
甄娘娘微微点头:“皇后,你亲自盯着,我与慈懿娘娘在此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臣媳遵旨。”
孟昭郑重一礼,带着张嬷嬷转身退去。
……
须臾,一碗黑褐色的汤汁在药碗中翻腾,孟昭皱了皱眉,让他们先给赵贵人灌了一口,见没什么大碍,才命人扶起姬晟,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入。
姬晟两人服药后,身子猛地抽搐,嘴角溢出黑紫血丝。
孟昭死死按住他,张嬷嬷等人吓得魂不附体,却被她一个眼神镇住。
她守在榻前,一夜未眠,直到东方破晓。
李院判冲进来时已带上哭腔,却满是喜色:“皇后娘娘,脉象……万岁爷的脉象稳住了,毒性被压制住了。”
孟昭心头巨石落地,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喃喃低语:“快去给两宫娘娘报喜。”
张嬷嬷领命,快步退出暖阁。
殿内一时只剩孟昭守在榻前,她伸手轻轻拭去姬晟唇角残留的黑紫血迹,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
李娘娘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身后跟着神色疲惫却强撑的甄娘娘。
两人一见榻上的姬晟,李娘娘顿时泪如雨下,扑到榻边便哽咽出声:“我的儿……”
甄娘娘站在一旁,眼眶也微微发红,却仍维持着端庄。
“皇后,万岁为何还未转醒?”
李娘娘两眼噙泪,转头看向孟昭。
李院判适时解释道:“回太后的话,万岁体内的毒性已经被压制住,只待臣下们再开几剂固本培元的方子饮下,料想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李娘娘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在榻边。
她颤抖着伸手,轻轻抚上姬晟那张依旧苍白却已褪去青黑的脸颊,泪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衣襟上。
“我的儿……你可算熬过来了……母后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甄娘娘站在稍远处,扶着周姑姑的手臂,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一幕。
就在此时,榻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姬晟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素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与迷茫。他先是看向李娘娘,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母……后……”
“万岁,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李娘娘喜极而泣,一把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姬晟的视线又缓缓转向孟昭,目光在触及她素白的脸庞时,微微一凝,仿佛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却只吐出两个字:“皇后……”
孟昭上前半步,跪坐在榻边,“臣妾在,万岁爷安心养伤,余下之事,臣妾与两位母后会处置妥当。”
姬晟似是想点头,却牵动脖颈伤口,眉头猛地一皱。
孟昭忙伸手按住他的肩,低声安抚:“您的箭毒虽解,但仍需要静养。赵贵人替您挡了一箭,如今也还在休养。”
听到“赵贵人”三字,姬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似在回想那电光火石间的变故,良久才道:“朕……欠她一条命。”
李娘娘闻言,想要反驳姬晟,却终究忍住没说出口。
孟昭微微颔首:“万岁宽心,我已命人好生照料赵贵人了。待她的身子好些,再论功行赏。”
姬晟眨了眨眼,算是默认了她的意思。
大概是余毒未清,姬晟很快就没有精力了,他再次合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待两宫退出去后,孟昭依旧守在塌前,又亲自外边督促宫人们煎药。
张嬷嬷在一旁轻声提醒:“娘娘,赵贵人此番救驾有功,眼瞧着怕是就要复位了……”
复位?
孟昭嗤笑一声,正所谓功莫大于救驾,经此一事,赵氏甭说是复位了,就算封个妃位都是轻的。且看当年冯婕妤以身为汉元帝挡熊的旧事就知道了。
四周再次恢复了平静,唯有药炉里的微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张嬷嬷看着孟昭唇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嘴。
孟昭转身进了内殿,躺在榻上的赵贵人面色依旧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因着先前被硬灌了解毒的汤药,她此刻额角满是冷汗,唇瓣被自己咬得渗出隐隐的血痕。
孟昭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女人。
当年冯婕妤以身挡熊,传为千古美谈。可最后得利的并非是冯婕妤,反而是那个在帝王身边坐冷板凳的王政君。
孟昭理了理自己有些褶皱的袖口,长舒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了。
姬晟醒来的消息,被宫里三位最尊贵的女人联手按在了大内里。
外朝只知道姬晟偶感风寒,现下还在行宫由赵贵人侍驾静养。
而京城里,虽有些诡异,传出了些风言风语,但因有两宫娘娘坐镇,局势倒也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当外边流传姬晟病危的消息传到甄娘娘耳中后,她果断下旨让人去抓了散布谣言的人,又问罪了内阁。
赵丛珂几人惶惶不安,在慈宁宫挨了两宫并皇后好一顿训斥。
两宫也就罢了,偏生还挨了孟昭的问责,让这些在朝廷叱咤半生风云的老大人们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了。
属实是丢不起这个脸。
是夜,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挨家挨户地调查抓人。
令两宫没想到的,本来打着只是抓几个典范,杀杀外边的风头。没想到还真有所获。
看着被宫人们摁在地上跪着的老妇,李娘娘眯了眯眼,淡淡道:“汪嬷嬷,咱们真是许久不见了……”
闻听此言,地上的老妇朝着李娘娘啐了一口,“李玉娘,你这个背主的贱妇!老身只恨……恨当年没能亲手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忘记设置更新时间了,sorry
第76章
杨嬷嬷小心翼翼瞥了李娘娘, 不容她发话,上前呼呼就是两个耳光,呵道:“大胆刁奴, 太后跟前,岂容你放肆!”
“太后?”
被杨嬷嬷扇倒在地的汪嬷嬷突然大笑出声,对着上首的李娘娘冷笑不止, “想当初, 你只不过是荣安皇后身边一个烧炉子的小贱婢, 连主子娘娘的面都见不着, 在老身面前装什么主子!”
汪嬷嬷冷笑连连, 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在寂静的慈宁宫内格外刺耳。
被揭了老底的李娘娘脸色瞬间铁青,指尖死死扣住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成为太后之后, 她养尊处优多年, 此刻却被这老妇三言两语戳中痛处,胸口剧烈起伏。
“放肆!”杨嬷嬷又要上前, 却被李娘娘抬手止住。
李娘娘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汪嬷嬷,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 本宫敬你几分颜面, 才没让人直接拖出去杖毙。你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汪嬷嬷被杨嬷嬷扇得嘴角溢血, 却笑得更加猖狂。
她抬起头,直直盯着李娘娘,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怨毒:“胡言乱语?李玉娘, 你敢说当年荣安皇后不是你暗害了她?你敢说荣安皇后的死跟你无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你爬上太后之位,夜里就不怕荣安皇后的冤魂来向你索命吗?”
殿内众人脸色大变。
杨嬷嬷等人惊得几乎站不住脚。
这句话刚好被赶来的甄娘娘和孟昭听到了。
一行人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李娘娘身上。
当着媳妇和宫中奴婢的面被人揭露了短,李娘娘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几乎变调:“胡说八道,本宫何时做过这种事?还不把这个疯婆子拖下去乱棍打死!”
锦衣卫的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汪嬷嬷按住。
汪嬷嬷却不挣扎,反而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泣意:“打死我吧,反正老身活够了。当年荣安皇后待我恩重如山,我没能护住她,已是死罪。可你李玉娘……”
“你以为先帝不知道你的那些龌龊事?若不是你当年爬了先帝的床,又被你和甄氏蒙蔽,先帝岂容你们活到现在。”
此言一出,如平地惊雷。
李娘娘脸色煞白,身子猛地晃了晃,差点跌倒。
杨嬷嬷赶紧扶住她,却也吓得面无人色。
“够了!”
孟昭扶着甄娘娘缓步走进来。
甄娘娘的声音很轻,但带着高位者威严,“汪嬷嬷,本宫和慈懿娘娘容忍你苟且到今日,你不思感恩,反倒污蔑主子……”
话音刚落,甄娘娘自顾走到上首坐下,当着众人朗声道:“荣安皇后究竟是如何死的,先帝中庙的实录中记载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休要在此蛊惑人心。”
她又瞥了李娘娘一眼,示意她开口。
有了甄娘娘为自己站台,李娘娘立即反应过来,她冷哼一声,“当年荣安皇后害了了宋美人和德嫔腹中的皇嗣,最终被两人行刺于坤宁宫中。裕妃她们,还有司礼监的几位老人都知道,你要本宫请他们过来对峙吗?”
虽然当年的确是她和甄娘娘在背后动的手脚,但当着外人的面,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的。
听着这桩先帝年间的阴私,孟昭暗暗瞥了两宫一眼,一语不发。
众人的脸色惨白如纸,甚至不少宫人浑身抖得不成人样。
他们太清楚了,今日听到了这桩天大的秘密,若是有一丝一毫传出去,他们不死也要脱层皮。
殿内,气氛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凝滞。
地上的汪嬷嬷突然止了笑,她用那双因充血而显得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顾自坐下的甄娘娘,又看向面色惨白的李娘娘。
最后,目光竟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犹如一尊白玉观音般立在局外的孟昭身上。
“实录?哈哈哈哈……真是好一出明明白白。你们连弑后的恶行都干的出,教唆几句供词又有什么难的?”
汪嬷嬷啐出一口血沫,“你们自以为能瞒得过天下人,李玉娘,你敢发誓吗?你敢以你那中毒濒死的儿子发誓吗?”
此话一出,李娘娘面色大变,浑身气血翻涌,“是你,原来是你!”
她浑身剧烈颤抖着,保养得宜的指甲狠狠抠进圈椅的紫檀木扶手里,几乎要将其生生掰断。
新仇旧恨在这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将李娘娘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烧成了灰烬。
她看着汪嬷嬷那双猩红、怨毒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先帝已经驾崩多年,张弘竟然还能知道当年的秘辛。
原来是这个贼婆子投靠了逆王余党,在背后搅动风雨。
“你这该死的刁奴!”李娘娘猛地站起身,因为极度的惊恐与愤怒,她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本宫杀了你……”
话音未落,李娘娘从髻上拔下一支金簪就刺了过去。
眼瞧着场面愈来愈乱,甄娘娘一直维持的端庄雍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她猛地一拍案几,“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着慈懿娘娘。”
不用锦衣卫动手,杨嬷嬷已然红了眼扑上去,从后将李娘娘死死抱住,不让她再上前一步。
宁寿宫的宫人们反应略慢了一点,紧随其后将李娘娘再次“请”了回去。
周姑姑这边也没闲着,她从袖中扯出一方粗布帕子,死死塞进了汪嬷嬷的嘴里,将那些即将吐露的更惊天动地的秘辛生生堵了回去。
汪嬷嬷被反剪着双手掀翻在地,口中发出“唔唔”的悲鸣,却仍旧睁大着眼,死死瞪着上首。
“汪婆子已经疯了,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拖下去杖毙罢。”
甄娘娘闭了闭眼,极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满殿跪伏、战战兢慎的宫人们,一字一顿:“今日之事,谁若多说了一个字,哼……”
“奴婢(臣)不敢。”刹那间,叩头之声如雨点般砸在地上。
待内侍们如拖死狗般将汪嬷嬷和一地血迹清理干净,殿内只剩下三位大周最尊贵的女人,以及几个心腹贴身侍婢。
孟昭冷眼在旁边瞧了许久,她暗自思忖:当年荣安皇后的死因看来不是实录中记载的那样简单。即便不是两宫动的手,也与她们有莫大的关联。
李娘娘此时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圈椅里,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她颤抖着执起帕子,却发现自己满手是汗。
甄娘娘更是强撑着精神发落了汪嬷嬷,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两眼一黑就晕了过去。
“娘娘。”周姑姑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一把抱住瘫软下去的甄娘娘。
西暖阁内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弦,随着甄娘娘的骤然晕厥,彻底断了。
殿内的宫人们顿时乱作一团,周姑姑急得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一边掐着甄娘娘的人中,一边连声揉着她的胸口。
原本瘫在圈椅里魂不守舍的李娘娘,见状更是吓得脸色由白转青,哆嗦着嘴唇,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已经知道了甄娘娘得了重病将不久于人世了,虽然背后骂了她几句活该,可到底还是害怕她死在了自己的宫里。
“慌什么,都给本宫闭嘴。”
一声清冷的喝令,如玉碎冰裂,瞬间将殿内的嘈杂压了下去。
孟昭面沉如水地走上前,在满殿的惶恐与死寂中,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脸上找不到一丝惊慌。
“张嬷嬷,去把李院判叫来。慈圣娘娘因忧心万岁龙体,骤闻散布谣言的真凶落网,悲喜交加之下晕厥过去了。”
孟昭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声音沉稳得没有半点波澜,“记住,让李院判一个人来,不许惊动太医院其他人。”
“老奴领旨。”张嬷嬷擦了把冷汗,半点不敢耽搁,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孟昭又给杨嬷嬷递了一个眼神,示意她把李娘娘扶下去。
不过……这里到底是李娘娘的寝宫,不好安置甄娘娘。孟昭又让宫人抬了软轿过来,将甄娘娘挪进了隔壁的乐寿堂。
须臾,李院判请完脉之后,还是老三样,不能动气,不能伤神,按时吃药。
孟昭在这里亲自伺候甄娘娘服了药之后,才又回到姬晟的身旁。
直到第三日傍晚,姬晟真正彻底清醒过来。
他底子好,加之太医院固本培元的药不要钱似地往下灌,除了身子有些虚弱,一双眸子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蒋瑛和顾明城呢?”
这是姬晟彻底清醒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守在榻前的孟昭正端着一碗燕窝粥,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万岁爷先吃口东西吧,您若是再不醒,他们怕是要在宫门前抹脖子谢罪了。”
姬晟看着眼前的孟昭。
她显然也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眼青泛着淡淡的乌青,身上的宫装虽然规整,却是一身素净得近乎寡淡的颜色。
可偏偏是这样脆弱的形容,她端着碗的手却极稳,没有一丝颤抖。
姬晟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粥,沙哑着嗓子道:“这几日……辛苦皇后了。”
“臣妾有甚么辛苦的,论辛苦,也该是两宫母后。臣妾只是尽了自己的分内之事。”孟昭将药碗搁在案几上,拿过帕子替他试了试嘴角,叹了口气,“两宫母后受惊不轻,甄母后那边……”
说到此处,孟昭又是一声长叹。
听出她言语中的沉重,姬晟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孟昭见状,顺手拿了个引枕垫在他身后。
“母后怎么了?”
孟昭抿了抿唇,再三斟酌还是将事实道了出来:“李院判说是肺积之症,只怕……只怕是不好了……”
孟昭的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姬晟撑着引枕的身子猛地一僵,那双刚刚恢复些许神采的眼眸瞬间沉了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肺积?可确定了?”
孟昭垂眸,将手中的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她知道,这个消息对姬晟而言,无异于又一记重锤。
“已经确诊了,母后瞒了许久,数月前便开始咳血,只是强撑着不让旁人知晓。这次您遇刺,她急火攻心,病情来势汹汹。李院判说……最多还有三五个月的光景,若能静养得宜,或许能拖得更久些。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可终究是药石难医。”
姬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半晌,他才缓缓睁眼,目光中是深不见底的复杂。
“这些年,朕欠母后的太多了。”
孟昭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姬晟苍白却依旧俊朗的脸庞,也映出她眼底那抹深藏的疲惫与算计。
她知道,甄娘娘这一倒下,意味着什么。
两宫之中,甄娘娘才是真正执掌大局的那一个。
李娘娘虽贵为帝母,却性子急躁,又易被情绪左右。论才智,到底还是稍逊一筹。
“万岁爷先养好身子吧。”孟昭温声道,“两宫母后那边,臣妾会继续盯着。赵贵人……听说也已经转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
提到赵贵人,姬晟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电光火石间,她扑上来替自己挡箭的身影,声音低沉:“让她好生休养罢,等朕的身子大安了,再好好封赏她。”
孟昭微微福身:“臣妾遵旨。”
她退出暖阁时,外面已是夜深。
雨后初晴的空气带着一丝湿冷的寒意,坤宁宫的灯火在远处静静燃着,像一盏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孤灯。
侍画迎上来,低声道:“娘娘,乐寿堂那边……慈圣娘娘又咳血了,慈懿娘娘现今还守在旁边。”
孟昭脚步微顿,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你去准备些血燕和参汤,本宫亲自送过去。”
夜色如墨,乐寿堂里的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甄娘娘靠在榻上,脸色白得透明,唇边却还带着一丝强撑的笑意。
她看着走进来的孟昭,声音虚弱却带着惯有的威严:“皇后来了……坐吧。”
孟昭扫了一眼屋内,此时已经没了李娘娘的身影,她上前一步,亲自端了碗温热的参汤,一勺一勺喂给甄娘娘喝下。
甄娘娘喝了几口,便摆摆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万岁醒了?”
“是。万岁爷体内的毒性已经被压制住了,太医说龙体己无大碍。”
“那就好……”甄娘娘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忽然伸手,握住孟昭的手,那双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往后……宫里怕是要靠你多担待了。”
孟昭心头一震,面上却越发恭顺:“母后言重了,臣媳定当竭尽全力。”
甄娘娘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丝苍凉。
然而很快,甄娘娘便疲惫地闭上眼,似乎再也没有力气多言。
孟昭静静守了片刻,直到甄娘娘呼吸渐稳,才悄然起身离开。
在慈宁宫的后殿里又将养了两日,姬晟才挪回了乾清宫。至于赵贵人,在她醒后不久后就被安置到了附近的宫室,一直被严加看管着。
姬晟回宫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不明真相的几位阁臣当即就闹着入宫。
姬晟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后,几位阁臣心头五味杂陈,几乎吓了个半死,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朕已经无碍,诸位爱卿不必担忧。至于……”
姬晟顿了顿,眼睛露出一抹精光,“那几个活口,让大理寺、都察院以及东厂三司会审罢,务必让他们开口,绝不可再留后患。”
姬晟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砸得几位老臣心惊肉跳。
赵丛珂叩首,声音颤抖:“臣等……臣等有负圣恩,竟让逆党潜入太庙行刺,以至圣体受损,臣等罪该万死。”
姬晟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朕不追究你们失察之罪,但往后,朕要你们把眼睛睁得再大些。尔等务必留意东京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轻忽。”
几位阁臣连声领命,退出乾清宫时,腿脚都是软的。
谁能想到这位年轻天子背着他们能玩的这样大。他们甚至不敢想,若是姬晟为此殒命会造成什么样的可怕后果。
很快,第二道旨意自乾清宫而出。
晋贵人赵氏为淑妃,赏金千两、珠翠八匣、缎百匹。赵家恩赏京城宅院一座,其父赵大年封延恩伯,其兄为锦衣卫千户。
圣旨一下,后宫震动。
孟昭立在坤宁宫正殿,听着吕良才打听来的消息,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可手中的茶盏却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
旁的也就罢了,没想到姬晟竟然还封了赵氏父亲爵位,要知道她身为中宫皇后,姬晟也不过推恩她父亲为永诚伯。
坤宁宫一众宫人们低头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了她一眼,不敢多言。
“淑妃……”孟昭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救驾之功,确实当赏。”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风渐起,吹得院中逃树沙沙作响,花瓣飘落满堂。
“娘娘,淑妃那边……”张嬷嬷试探着问。
孟昭转过身,声音平静:“淑妃救驾有功,本宫身为皇后,岂能失了礼数?你去准备一份厚礼,亲自送过去,让她好生休养,不必来坤宁宫磕头谢恩了。”
张嬷嬷领命退下,孟昭却久久立在原地。
她想起那夜在后殿,赵氏苍白着脸躺在榻上,唇角还咬着血痕的模样。那女人分明是豁出了性命去赌,可如今赌赢了,便要一步跨到她头顶上来。
孟昭倏地生出一抹危机感,她总觉的,赵氏迟早有一天会给她惹来大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不到晌午, 赵氏被册立为妃的消息就在大内不胫而走。
饶是贤嫔,也因为失态,丢了一个青花茶盏。
荣嫔倒是没多想, 她能有如今的地位已经满意了。
李娘娘虽然有些微词,但最终因为淑妃舍身救了儿子一命,没闹起来。
淑妃自晋位后, 永宁宫顿时热闹起来。
赏赐流水般送进来不说, 就连永宁宫的宫人们腰杆都直了几分。
孟昭站在窗前, 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苑飞檐, 眸光幽深如古井。这几日, 坤宁宫安静下来,只余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淑妃……这一步,确实走得漂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宫装袖口,轻轻摩挲着上面暗绣的云纹。
身为皇后, 她要大度, 要贤惠,不能有丝毫的嫉妒之心和行举。
“娘娘, 该去慈宁宫了……”
就在这时,孟昭身后突然传来碧兰的声音。
她回过神,展颜一笑,“咱们走吧。”
碧兰看着自家娘娘, 心下也跟着不由一叹, 万岁爷此举,有些打娘娘的脸面了。只是主子们的事, 万轮不到她一个奴婢置喙。
这些日子,甄娘娘的气息愈发微弱。李院判每日请脉,都只能摇头叹息。
姬晟几乎日日都过来陪着, 孟昭也时常带着大公主过来,试图让她宽心。
李娘娘因姬晟中毒一事虽与甄娘娘生了隔阂,但到底多年的情分,也来瞧过几回。
慈宁宫的暖阁里,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甄娘娘半靠在引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凤眸还残留着昔日的光彩。
她近来已极少开口,每说一句话都要歇上半晌。
姬晟穿着常服,跪坐在榻前,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低哑:“母后,您好生养病,儿子已经下旨,让他们去彻查逆王的余孽。”
甄娘娘缓缓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立于榻侧的孟昭身上。“皇后……你过来。”
孟昭上前两步,俯身跪下。
甄娘娘抬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那力气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些日子……你做得很好。比我当年……还要稳妥的多。”她喘息片刻,声音细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万岁年轻,又是个急性子。你往后……要多劝着他些。外边有内阁几位先生,宫里有你和慈懿娘娘……大周便不会乱。”
孟昭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只低声应道:“臣媳记住了。母后放心养病,臣媳与万岁都会好好的。”
甄娘娘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彻骨的疲惫与释然。
她转头看向姬晟,最后叮嘱道:“齐王的遗腹子……还有各省清丈,以及李寻芳提出的一条鞭法之策……不可半途而废。”
姬晟喉结滚动,重重点头:“儿子明白。”
甄娘娘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母后……”姬晟声音微颤。
“万岁爷,让她老人家歇歇吧。”孟昭轻声劝道,伸手替甄娘娘掖好被角,“太医说了,母后今日精神已比昨日好些。”
待姬晟被孟昭扶着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廊下秋风萧瑟,落叶打着旋儿飘过金砖地。
姬晟脚步微顿,忽然伸手握住孟昭的手腕,“皇后,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孟昭微微侧首,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臣妾不委屈。只要万岁爷龙体安康,两宫母后平安,便是臣妾最大的福分。”
姬晟看着她素净的脸庞,眼底情绪复杂。
赵氏舍命相救,他自然心存感激。可他昏迷后的这些时日,孟昭不眠不休地周旋于两宫,稳住朝堂……他并非无心之人。
“淑妃的事……”
他刚一开口,就被孟昭轻轻打断,“淑妃救驾有功,晋位是应当的。臣妾已命人送了厚礼过去,让她安心养伤,不必急着来坤宁宫请安。”
姬晟凝视她片刻,低声道:“你总是这样懂事。”
孟昭垂眸,“臣妾只希望万岁爷能早日痊愈。”
……
永宁宫近日成了宫里最热闹的地方。
赵淑妃斜靠在罗汉榻上,肩头还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虽仍苍白,却掩不住眼底的春风得意。
宫人们捧着各宫送来的赏赐,堆了满满一案。
“娘娘,皇后宫里送来的血燕和东珠,可都是顶好的。”珊瑚小声回禀。
赵淑妃抚着肩头伤处,轻轻一笑:“皇后惯会做这些表面文章,让人好生收起来,替我去谢过娘娘。”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通传:“淑妃娘娘,万岁爷身边的周公公求见。”
赵淑妃眸光一亮,忙让人扶她坐正。
周秉忠满面堆笑,捧着一道明黄小卷进来:“淑妃娘娘,万岁爷有口谕,让您这几日好生养伤,待身子大安了,再侍奉左右。”
赵淑妃心中微沉,却依旧笑得柔婉:“臣妾谢万岁隆恩。只是……臣妾惦念万岁爷龙体,可否……”
周秉忠笑容不变,却把后半句堵了回去:“万岁爷说了,有皇后娘娘与两宫太后看顾,他自是无碍。娘娘的心意,万岁爷心里都记着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淑妃也只能含笑应是。
待周秉忠走后,赵淑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虽然姬晟晋了她的位份,却一次也未来看过她。就连册封礼,也还没个信儿。
难道是皇后从中作梗?
淑嫔抿了抿唇,望着坤宁宫的方向久久不能平复。
半月后,甄娘娘的病情急转直下。
那这夜,慈宁宫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太医们在外殿跪了一地,李院判满头冷汗地回禀:“慈圣娘娘……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姬晟红着眼睛守在榻前,李娘娘早已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孟昭穿着一身淡蓝色宫装,和淑妃她们跪在床尾。
甄娘娘最后睁开眼,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在李娘娘母子身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低不可闻:“皇后……你们先下去……我有要紧的话要跟万岁爷讲……”
孟昭抬头看了甄娘娘一眼,默了默,带着淑妃她们纷纷退了出去,屋内只留下姬晟与李娘娘二人。
“母后……”
姬晟垂泪,紧紧握住甄娘娘的手。
甄娘娘却笑着摇了摇头,“傻孩子,早晚都有的事罢了……我留下你,是有要紧的事嘱咐你……咳咳咳……”
话音未落,甄娘娘就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一丝血丝顺着唇角溢出。
李娘娘连忙用帕子替她拭去,声音颤抖着道:“姐姐,你先歇歇罢……”
到了这个时候,李娘娘也摈弃了先前的不快。此时她是真心不想甄娘娘走,这些年她们互相扶持,虽然因为名位、利益以及姬晟,两人闹的很不愉快,但乍然知道对方要离世了,是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甄娘娘喘息着摆了摆手,目光却异常清明。
她看向姬晟,一字一句道,“听说……李寻芳已经正式递了致仕折子?”
姬晟沉重地点点头,“是,李寻芳的家人替他上了乞骸骨的折子,据说已经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了。”
“看来,他的身子也不成了……首辅之位,不能空悬太久。”
姬晟心头一震,声音微哑:“母后的意思是……”
甄娘娘深深吸了口气,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凝聚起来:“李寻芳的资历最深,为人也算清正,但他终究年纪大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姬晟:“李寻芳之后,让赵丛珂去吏部,把内阁的担子也要挑起来,工部让赵弘文去补了空缺。至于次辅的位子,就让王昶补上罢……”
李娘娘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道:“王昶?姐姐,你这是?”
姬晟同样一滞,首辅由赵丛珂继任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没想到甄娘娘最后会推了王昶出来接任次辅。
“怎么?”甄娘娘勉强笑了笑,“你们以为我会选谁?谢东山吗?”
不容李娘娘母子两回话,甄娘娘自顾解释道:“谢东山能办实事,也办的了实事。可内阁不单单是说几句实话,办几件实事就能了事的。”
她喘息片刻,又道:“至于王昶……先前他和高巍在隐田一案中身陷囹圄,此时你再重新召回他,王昶对你必然感恩戴德,唯命是从。他虽非顶尖之才,却圆滑通透,倒是学会了李寻芳那和稀泥的功夫。让他做次辅,正好能替赵丛珂挡一挡都察院的那些刺头,也能在谢东山和旧党之间做个缓冲。你年轻,锐气太盛,若内阁再是一面倒地求新求快,只怕不出三年就要闹出大乱子。”
姬晟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母后,谢东山这些时日……”
“我知道。”甄娘娘抬手打断他,眸中闪过一丝淡然:“谢东山是可用之才,但不论是首辅还是次辅,他都不在此列人选之中。若王昶、谢麟、赵弘文之后,他仍未致仕,倒是可以考虑再行把擢。”
李娘娘听得似懂非懂,却仍忍不住道:“姐姐,这……”
姬晟却明白了甄娘娘的深意,内阁对下要安抚百官,对上则要为君主分忧解难。谢东山是做实事的人,入阁是为了方便他推行国策,但要把他捧到首辅、次辅的位置上,就有些不合适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俯身叩首:“儿子……明白了。”
甄娘娘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姬晟,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神志都刻进他心里:“你要记住了,帝王御下,从来不是只用贤臣。奸臣、庸臣、能臣……都要用。赵丛珂是能臣也是庸臣,王昶是庸臣也是奸臣,关键看你把他们放在什么位置上。等赵弘文、谢麟这些人再磨两年性子,你再慢慢换人……一步一步来,切不可操之过急。”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母后!”
“姐姐……”
姬晟与李娘娘同时惊呼。
甄娘娘却摆了摆手,声音已细若游丝,却仍带着不甘:“最后还有……皇后……”
“皇后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分寸,识大体,你后宫的几个女人再没有人能够比她做的更好了。但……”
她顿了顿,缓声道:“她背后代表了南麓士子的势力,当南麓一党在朝廷的分量越来越重,皇后只会是掣肘你的一个重要筹码,或许也会成为你身边最大的隐患。”
姬晟身子猛地一僵,握着甄娘娘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甄娘娘喘息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孟氏是圣人之后,母族在南麓的根基深厚。她能够帮你稳住江南士林,立了大功……但功劳越大,尾大不掉的风险就越高。万岁,你要用她、敬她,却绝不可完全倚重她。更不可让她把后宫和外朝彻底绑在一起。”
她说着,目光忽然变得极为锐利,仿佛回光返照:“淑妃虽然不如她聪慧、稳重,但她背后势力单薄,用起来反而更放心。只是后宫不能一枝独秀,荣嫔、贤嫔也能抬举……你要学会平衡,就像前朝一样互相制衡一样……”
“你且瞧南安的兴业王就是,南安虽只是撮尔小国,可兴业王的手腕确实一等一的。他继位之初,王后和王太后背后的东党势力庞大,她们虽然只是后宫妇人,却代表了背后家门,助长了他们的威势,以至于兴业王说句话都要看东党的脸色。为了打压东党,兴业王宠幸西党出身的侧室尹氏,大举启用西党官员的同时,扶持尹氏对抗王后。最后兴业王废弃王后,改立尹氏为后,彻底改变了东党一家独大的局面。”
“后来,尹氏代表的西党走了东党的老路,兴业王转头又重新提拔东党官员,废尹氏而复立前王后。兴业王通过这种不断换局,让前朝和后宫始终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他一直超脱凌驾于他人之上,成为两党争相讨好的对象。”
李娘娘听得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开口替孟昭说话,却被甄娘娘一眼扫住,显然是被看破了意图。
“妹妹,你别急着替皇后求情。”甄娘娘轻笑一声。
她的笑意有些凄凉,“我就快死了,还能害了你儿子?这些话,我若今日不说,往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闻听此言,李娘娘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虽说皇后是她选的,自己对她又一向喜爱有加,可媳妇到底是外人,哪有自己儿子的江山重要。
姬晟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母后……儿子记住了。”
甄娘娘满意地叹了口气,最后看向两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齐王遗腹子……一定要……斩草除根……”
“我死后,还请万岁为我另选址安葬。先帝爱了荣安皇后一辈子,到了地下,我何必去碍他们的眼。这是我唯一的心愿,请万岁务必遵从……”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从姬晟掌心滑落。
恍惚间,甄娘娘仿佛看见了先帝姬阆,诚如当年在江南初见时那样高大英俊。
姬阆缓缓向她伸出手,她却没有去接,反而释怀般笑了笑:“姬阆,害死荣安皇后的事,我不欠你了……再……再见。”
那双曾经翻云覆雨的凤眸,终于失去了全部光彩。
“母后……”
“姐姐……”
两人的哭声骤然响彻暖阁。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在外殿等待的孟昭蓦然留下了两滴清泪。
众人无不痛哭流涕,此起彼伏响着“太后”、“慈圣娘娘”等字眼。
昭平九年,秋。慈圣昭仁皇太后升遐于慈宁宫,谥明献皇后。
按甄娘娘的遗愿,她不愿与先帝合葬于平陵,而是希望另择一处陵寝,独自安葬。
然而朝廷顿时炸开了锅,礼部和都察院当即就闹翻了天。
言辞最为激烈的是林牧,他带头连上三道奏疏:“太后乃一国之母,理当祔葬先帝平陵,以成夫妻之义、阴阳之和。此乃祖宗成法,万世不易。太后遗命另葬,实有违礼制,有损国体,还请万岁仍以祖制,令太后与先帝合葬。”
内阁首辅赵丛珂虽未明着反对,却也领着谢麟几人去乾清宫面圣,暗示此举恐动摇国本人心。
乾清宫偏殿。
姬晟一身素服,他眉头紧锁,端坐在御案之后。
案上堆满了反对另葬的折子,几乎要将桌面淹没。
孟昭站在一旁,面色无悲无喜,宛若一汪清澈的湖水。
“万岁爷……”她轻声道,“礼部诸臣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母后与先帝毕竟是夫妻,合葬泰陵确是常例。只是……母后一生为大周操劳,最后这一点心愿,臣妾以为……还是应当成全。”
姬晟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朕也想成全母后。可如今朝中反对之声太烈,若朕强行下旨,只怕会落人口实,说朕不孝。”
李娘娘红着眼睛坐在一旁,一语不发。
甄娘娘为何不愿与先帝合葬,旁人或许不清楚,她却是明白的。
扪心自问,她也是不愿的。
孟昭眼眸一转,倏的想起一桩旧事,于是笑道:“臣妾倒有一策,倒能让母后如愿,只是要在名位上委屈了些。”
见是皇后,李娘娘摆摆手,不以为意,“你且先说来听听。”
孟昭又转头看向姬晟,见他点头示意才娓娓道来,“按照祖制,母后自然是要和先帝合葬的。但先帝和荣安皇后已经合葬平陵近十载,于先帝而言,母后身为臣妾,岂能以卑动尊?这不是满朝文武置万岁爷于不孝吗?”
姬晟眼睛一亮,是啊,卑不动尊,这是再好不过的借口和解释了。
见事有转机,说不得甄娘娘最后真能如愿,李娘娘拿帕子掖了掖泪,“皇帝有心了,想必姐姐到了地下也该老怀甚慰了。既然先帝在地下有荣安皇后陪着,等我百年之后,就同姐姐一样另择陵寝罢……”
姬晟面色一变,怎么连生母也不愿意和先帝合葬。
不过很快,他就想起了先帝后宫里的那些阴私,大抵是两宫都不愿意面对先帝和荣安皇后。
三人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母后春秋正盛, 何以出此感伤之言。孟昭上前扶住李娘娘,劝了一句。
李娘娘借着孟昭的手坐下,长叹一声, “我与姐姐数十年的姐妹,万岁既要为她另寻陵寝,所性就在姐姐万年吉壌旁边替为娘一同修造了罢。”
姬晟下意识道:“母后……”
李娘娘却已下了决心, 长叹一声:“我与姐姐吵也吵过, 斗也斗过, 如今她先走一步, 我怎忍心让她一个人在那边冷清?”
殿内一时寂静。
姬晟百感交集, 最终只得苦笑:“既然是母后要求,儿子自然照办。只是如此一来,儿子在史书上只怕是要被后人摘指不孝了。”
李娘娘摆摆手,不以为意, “史书上的名声都哄后人的罢, 为娘在世时知道你诚孝这就行了。”
三人就甄娘娘的身后事又商议了许久。
如孟昭所预料的一样,姬晟在前朝提出卑不动尊的理念后, 先前闹着要死谏的官员全都哑了火。
看着都察院和礼部那些如同霜打了茄子般的官员,姬晟暗暗得意,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因要勘测万年吉壌修建陵寝,是故甄娘娘的棺椁暂且停放在慈宁宫, 只待陵寝修建完成后再行安葬。
因为甄娘娘离世, 还没出孝期,淑妃的册封礼办的非常简单, 仅仅只是在永宁宫摆了一桌家宴,算是替她庆祝。
孟昭怕她觉的委屈,于是又下旨让延恩伯夫人携府中女眷入宫给她请安。
贤嫔的产期也快了, 孟昭又忙着替她安排生产的事情,整日忙的像个陀螺,在宫里连轴转。就连女儿也没能顾上,大半时间都交给了乳母和保母们照料。
有一次姬晟来了坤宁宫没见到孟昭的身影,见女儿孤孤单单的,只有几个保母们陪着,于是将女儿带去了乾清宫。
大公主历来都是不认人的,养的白白胖胖的不说,胆子又大。
大概是父女投缘,姬晟时常将长女带在身边逗弄,甚至会见外臣时都抱着她。
日讲起居注官尹继善曾在《起居注》中记载如下:“主少有胆气,帝爱而幸之,格外优荣。”
一时间,就连宫外都知道姬晟格外宠爱这位永安公主。
孟昭从贤嫔那儿刚回来,刚入定,便转头看向侍画,问:“阿圆呢?可还在万岁爷那儿?”
阿圆是姬晟对大公主的爱称,大抵是姬晟觉的长女肉嘟嘟的,坐着就像圆盘一样,遂给她取了一个阿圆的诨号。
侍画抬头看了孟昭一眼,小心翼翼道:“下午的时候,万岁爷和淑妃娘娘去金明池游湖了,公主现下正在屋里睡着。”
说完,侍画便低下了头,大气也不敢多出。
孟昭刚从贤嫔处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闻言她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随即又松开。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阿圆睡了就好。你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本宫换身衣服就过来。”
侍画福身退下,孟昭独自站在灯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金明池吗……
秋夜游湖,确实是风雅之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奔波一天而略显褶皱的素服,又想起今日在贤嫔宫里忙前忙后安排稳婆、预备血盆、甚至亲自检查安胎药的情景,心底生出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无奈。
甄娘娘薨逝刚过一月有余,国孝未除。淑妃如今却能陪着万岁爷游湖赏月,而她这个皇后却在为另一个嫔妃操碎了心。
孟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碧兰。”她轻唤一声。
“奴婢在。”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永宁宫走一趟,就说本宫听闻淑妃近日气色好了许多,想请她来坤宁宫一同用早膳,顺便商议贤嫔生产后册封她为妃的事。”
碧兰微微一怔,却很快应下:“奴婢明白了。”
孟昭又补充了一句:“言语上要客气、恭敬些,就说本宫这些日子太忙,没能好好与她叙旧。”
碧兰点头称是。
张嬷嬷暗了暗,这些日子淑妃风头太盛,看来娘娘是不想她专美于前啊……
孟昭用过晚膳后,又去偏殿逗弄了女儿一会儿。她掂了掂女儿的分量,然后抱起阿圆举高高。
阿圆的胆子本就极大,此时兴奋地尖叫,她的笑声瞬间充满了整座坤宁宫。
几个保母们想要劝,但碍于孟昭的身份却又不敢开口。
最后还是孟昭累了,举不动女儿了,才将她放下。
然而不知是不是阿圆玩上瘾了,被放回自己的小床后,不满地嘟着嘴,似乎是在控诉孟昭。
瞧见女儿委屈巴巴的表情后,孟昭哭笑不得,“瞧瞧,这丫头就是被万岁爷惯的无法无天了。”
此话一出,殿内不少宫人就轻笑起来。
“阿圆……”孟昭蹲下身子,一脸正色地看着女儿,“我可没有你父皇的劲儿大,你现在长大了,母后已经抱不动你了,等明儿让你父皇再陪你玩好吗?”
知道母后没有父皇纵容自己,阿圆立即泪眼汪汪,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孟昭在心底骂了姬晟一句,身为一国之君,好好的怎么把女儿娇纵成这样,偏生闺女又喜欢这些刺激的游戏。
“罢罢罢……”孟昭扶额苦笑,只得又举起小胖墩玩起来。
阿圆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来。
最后孟昭实在举不动了,才让碧兰她们轮流陪着阿圆玩。
小丫头的精神着实不错,在殿内又玩了一会儿木马、鲁班锁之类的玩具,闹着要出门。
孟昭只得带着她出来赏月。
庭院中的桂花开的正好,除了金桂和银桂,还有几株丹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味。
阿圆玩得累了,终于靠在孟昭怀里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闻着花香,孟昭长叹了口气,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自己名字的来历。
母亲生自己时,外面的桂花开的正好,父亲原本是打算给她取名为樨。然而,祖父见她笑容灿烂,如日月般明亮,遂以昭字替之。
昭,日明也。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祖父对她的期望那样做到和光同尘。但……
孟昭低头看着怀中已经睡熟的阿圆,小丫头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在宣告对母亲的占有。
她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声音低若自语:“阿圆,母后不会让你将来也像我这样……步步为营。母后要让你成为天下最快乐的女子……”
夜风拂过,桂花香气愈发浓郁。
她将女儿交给乳母,起身望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眼底的温柔渐渐沉淀成一片深沉的清冷。
淑妃接到孟昭的邀请时,正由宫女服侍着梳妆。
她看着铜镜中自己明艳的脸庞,轻轻一笑:“皇后娘娘倒是好兴致,还想着与我叙旧。”
珊瑚低声道:“娘娘,皇后这些日子为贤嫔生产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这个时候突然请您过去……会不会是……”
“无妨。”
赵淑妃抚了抚肩头那道浅淡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她越是客气,本宫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次日一早,当淑妃盛装抵达坤宁宫时,孟昭已经在花厅等她了。今日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宫装,妆容素淡却难掩天生的雍容。
“妹妹来了,快进来坐。国孝期间,大家都素着,本宫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只让尚膳监随意做了几样,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两人分主次落座,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各自试探。
孟昭先是关切地问了赵淑妃的伤势,又叮嘱了几句保养之事,随后才缓缓道:“贤嫔产期将近,本宫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皇嗣降生是大事,万岁爷又允了贤妹妹晋位为妃,只是国孝未除,又不能太过铺张。妹妹素来心思玲珑,可有何妥帖主意?”
赵淑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柔婉,将昨日想好的说辞一一道来。
孟昭听得连连点头,最后笑道:“妹妹所言极是。荣嫔紧着大哥儿,不得空闲。宫中就属妹妹位份最高,为众妃之首,去岁在行宫时办事就极为妥帖,那操持贤嫔册封礼之事,不如就交由妹妹了。本宫也好专心照顾贤嫔。”
淑妃知道这件差事有些棘手,奈何孟昭诚心给她挖坑,一昧捧着她,半推半就应下了。
再有,她也想借此事在姬晟跟前露脸。
待早膳用毕,淑妃告退离开。
孟昭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放下汤匙,对身旁的碧兰道:“贤嫔生产所需之物,一律从坤宁宫直接送过去。至于贤嫔那里……给她通个气,让她知道册封礼如今是淑妃在筹备。”
碧兰低声应下:“奴婢这就去办。”
孟昭望着窗外摇曳的桂枝,素手轻轻转动着茶盏,声音淡得像一缕秋风:“不用刻意多说什么,只把话传到即可。贤嫔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
张嬷嬷在一旁心领神会,悄声道:“娘娘这是要借力打力,让贤嫔和淑妃……”
孟昭没有接话,只微微一笑。
她给淑妃这个差事,既是让步,也是试探,更是挖坑。
国孝期间,册封礼本就不能大办。
若淑妃办得太简陋,贤嫔必然心生不满。若办得稍显风光,又容易落人口实,说她目无尊长。
无论是哪一种,贤嫔与赵淑妃之间,只怕都不会很愉快。
而她只需居中调和,便能坐收渔利。
“去吧。”孟昭挥了挥手,“本宫有些日子没见大哥儿了,也该去荣嫔那里走一趟了。”
长春宫里,贤嫔正半靠在罗汉榻上,由宫女轻轻揉着酸胀的小腿,听完玉钏回禀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册封礼交给淑妃去操持?”她冷笑一声,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带着明显的嘲讽:“皇后娘娘可真是会做人。”
显然,孟昭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玉钏低声道:“娘娘息怒,皇后说了……淑妃娘娘现在是众妃之首,理应帮她多分担些。”
贤嫔轻轻摩挲着腹部,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皇后倒是“贤良”,只是打的一手如意算盘也太恶心了些。
既卖了淑妃一个好,又把她推到风口浪尖,偏生还把她牵扯进来了,挑拨她和淑妃生出嫌隙,而皇后只需在中间做好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冷冷道:“替本宫回了皇后,就说一切都听她的安排。本宫生产在即,只求母子平安,其余的事……便由她和淑妃娘娘多费心了。”
午后,孟昭自荣嫔那里回来后,听完碧兰的回禀,只是轻轻一笑。
贤嫔果然不傻。
碧兰退下后,张嬷嬷忍不住道:“娘娘,贤嫔既然已经识破咱们的计谋,如今该如何是好?”
这样浅薄的挑拨,就算没有成功孟昭也不会放在心上。
她摩挲着茶盏边缘,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有什么打紧的,贤嫔心高气傲,淑妃又一心往上爬,两人早晚都会势同水火。本宫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说到这里,她想的就更多了,大哥儿没几个月可就要满月了,荣嫔晋位为妃眼瞧着也不远了。
贵妃的位子只有一个,意味着另外两人就要低人一等。
就算姬晟有心抬举,别说是慈懿娘娘了,就是外边的两班大臣,未必就会容忍无所出的淑妃压着皇长子的生母一头。
再有,贤嫔这一胎若是个皇子,怕是也不会容忍淑妃爬在自己头上。
日后如何,还很难说呢……
张嬷嬷瞧着自家娘娘的神情,只觉的她愈发高深莫测了。
孟昭起身,缓声道:“我约了慈懿娘娘去玉津园赏花,你们带阿圆去万岁爷那儿罢。”
侍画等人应声称是。
秋风卷着残菊的冷香,打在玉津园的太湖石上,平添了几分萧瑟。
李太后穿着一身洗尽铅华的素色宫装,手里拈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步子迈得极慢。
自甄娘娘走了后,她成了宫里唯一的老祖宗,分明还未满四十,反倒显出了几分风烛残年的孤寂。
“母后,仔细脚下。”
孟昭落后半步扶着她,穿着一袭螺青色的交领素服,通体无缀,唯有发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
“皇后啊……” 李娘娘拍了拍孟昭的手背,叹了口气,“甄姐姐这一走,宫里转瞬就冷清了。我这两日闭上眼,总能梦见当年和姐姐一同在宫里的日子。一晃眼,如今已经天人永隔了。”
“母后宽心,万岁爷诚孝,您身体康健,才是咱们这些后辈们的福气。” 孟昭声音温柔,极能抚慰人心。
李娘娘叹了口气,握紧了孟昭的手。
两人缓缓踱步到临水的亭子坐下,碧兰忙奉上热茶。
“我听说,昨儿皇帝万岁爷带着淑妃去金明池游湖了?” 李娘娘抿了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却隐隐带着一丝不快。
甄娘娘崩逝未满百日,国孝虽不至让万岁爷辍朝断荤,但身为后妃,这节骨眼上陪着天子招摇游湖,到底有些失了分寸,落了口实。
先前李娘娘看在儿子的情分上,对淑妃的宽容不少。如今这几件大事下来,这点儿情分已经寥寥无几了。
孟昭神色如常,甚至微微带着一丝笑意:“万岁爷这些日子因着朝政,忧思过甚。淑妃妹妹肩头的伤虽大好了,但听闻一到阴天也是隐隐作痛。万岁爷体恤她忠心救驾,带她出去散散心,也是情理之中。臣媳身为皇后,未能替万岁爷分忧,倒是多亏了淑妃妹妹在旁伺候。”
这话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堪称贤良淑德的典范。
可听在李娘娘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体恤归体恤,但规矩不可废。”李太后冷哼了一声,将茶盏重重一搁,“万岁念她的情,封了妃,连带着她那个泥腿子出身的爹都封了伯爵。可她若是个懂本分的,就该在永宁宫里闭门静养,为慈圣娘娘诵经祈福。这般狐媚惑主,在这关头上勾着万岁游湖,是生怕外头的御史不递折子吗?”
孟昭垂眸,长睫掩去了眼底一闪而逝的精光。
有些话,她这个做皇后的不能说,说了便是嫉妒与不贤。但让身为太后的李娘娘来说,却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
“母后息怒,淑妃妹妹年轻,难免有些失了周全。臣媳今日一早已经请她过来说过了,又让她把贤嫔册封礼的事儿交给她来操持。”
孟昭温声劝解,倒着茶,话里话外透着宽宏,“她有些正经事做,往后自然就稳重了。”
“你啊,就是太纵着她们了。” 李娘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孟昭的额头。
孟昭微微低头,温顺地应道:“有母后坐镇,她们翻不出大浪来。前朝有内阁诸位先生辅佐万岁,后宫这里,媳妇自当尽心,绝不让万岁爷为内帏之私分心。”
李娘娘看着孟昭那张永远端庄、毫无波澜的脸,方才因淑妃生出的那股子恶气,总算消散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与此同时, 乾清宫偏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咯咯咯……”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阿圆正被姬晟高高举起,她揪着天子明黄色的常服领口, 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几乎要掀翻屋顶的琉璃瓦。
姬晟虽面带病容, 左颈处的伤痕在领口处若隐若现, 此刻却笑得开怀, 双手稳稳地托着女儿的胳膊窝, 在殿内大步转着圈。
“万岁爷, 您慢些,仔细身子,您都出了汗了呢。”
一旁的淑妃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杏仁酪,眼角眉梢皆是温柔的情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 刻意避开了大红大紫, 显得格外温婉可人。
昨夜金明池的一番温存,让她越发觉得, 只要抓住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更高的位置也不是全然不可窥伺。
当初姬晟许下贵妃的诺言,她可依然还记得。
姬晟放下阿圆,将她抱在怀里, 由着淑妃为自己擦汗。
阿圆见了淑妃也不怕生, 晃悠着自己两只如藕节般的胳膊,咿咿呀呀个不停。
淑妃瞧了眼阿圆, 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试着对阿圆伸出手,阿圆很自然地就向她靠了过去。
“大公主倒是不怕生……”
淑妃有些意外了,虽然老早就听说大公主的性子好, 没想到还真是如此讨人喜欢。
只是淑妃的身量不如姬晟高大,阿圆在淑妃怀里大抵是没有姬晟那儿舒服,没一会儿就觉的无趣,闹着要回姬晟那儿。
姬晟又只得匆匆放下杏仁酪,笑着将阿圆接过来。
阿圆这才心满意足。
不多时,她一把抓起桌上的一方羊脂玉镇纸,冲着姬晟咯咯直笑。
“这丫头,胆子是愈发大了,连朕的御用之物都敢拿来当玩具。” 姬晟一把将女儿抱进怀里,用微硬的胡茬去扎她娇嫩的小脸。
阿圆被扎得四处躲闪,嘴里抗议似地:“咿咿呀呀”仿佛在说父皇是大坏蛋。
一旁的淑妃眼珠滴溜溜一转,剥了一瓣蜜橘递到姬晟唇边,状似无意般笑了笑:“万岁爷瞧瞧,大公主这才多大,就被皇后娘娘教的这样贴心。臣妾今日去坤宁宫请安,娘娘一开口便是要臣妾操持贤嫔册封礼的大事。臣妾惶恐,生怕自己愚钝,办砸了娘娘的交代,反倒惹得贤嫔妹妹不快。”
她这话,明着是夸皇后信任,暗着却是在上眼药了。无非是说孟昭把她当苦力,又将她放在火上烤,挑拨她与贤嫔的关系。
姬晟顺口咬下那瓣蜜橘,面上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他将阿圆放在膝头,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女儿胖乎乎的小肚腩。
“皇后既然将这件差事交给你,那是看重你。你如今是众妃之首,替中宫分忧也是你的本分。”
姬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三娘,前朝和后宫,多的是眼睛盯着你的永宁宫。你父亲刚封了延恩伯,你哥哥在锦衣卫也刚立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话音刚落,姬晟一双眸子看向淑妃,深不见底。
淑妃面色一白,拿着蜜橘的手僵在半空。
她原本以为,万岁爷对她终归是不同的,原来……
并无什么不同。
“臣妾……臣妾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万岁爷与皇后娘娘的重托。” 淑妃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下去。
“嗯。” 姬晟淡淡地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怀里正抓着玉镇纸往嘴里塞的阿圆,眼底复又涌起一抹温柔。
他突然想起了甄娘娘临终前的那些话。
皇后很大度,懂事,将后宫打理得滴水不漏,甚至连经世济用说起来也头头是道。这样的女人做皇后,完美得像是一尊没有瑕疵的玉石。
可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这个做皇帝的,有时候都觉得脊背发凉。
今日淑妃在他这里说了这番话,他看得一清二楚。
无非是皇后设局,引贤嫔入瓮,自己在中间坐收渔利。
但他不打算戳破,甚至乐见其成。
母后说的对,帝王御下,在于平衡二字,这不仅在前朝适用,后宫亦然。
淑妃这些日子有些太过了,也该让她吃吃挂落了。再者,赵家已经很打眼了,烈火烹油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秉忠。” 姬晟突然开口。
“奴婢在。”
“岭南刚进来了一批官燕,就赏皇后五十斤罢,另外苏杭新进的贡缎也给她二十匹。就说皇后养育大公主辛苦了。”
“奴婢领旨。”
淑妃站在一旁,听着姬晟的赏赐进了坤宁宫,藏在袖中的指甲,一点点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她终于明白,只要那个女人自己不犯错,哪怕天塌下来,她也依旧是不可撼动的中宫皇后。
姬晟注意到一边的淑妃,笑了笑,“这回岭南总共就来了百十斤,皇后这些日子辛苦些,就稍微委屈你了,且先支给你十五斤。”
淑妃哪敢有什么意见,忙福身谢恩:“臣妾谢过万岁。”
外面的秋风越发紧了,卷着金黄的桂花碎瓣,落在乾清宫汉白玉的台阶上。
当乾清宫的赏赐如流水般抬进坤宁宫时,内殿里正点着沉静的百合安神香。
周秉忠躬着腰,笑得满脸褶子:“娘娘,万岁爷特特吩咐了,说娘娘养育大公主操劳。这可是顶尖的官燕,统共就进了一百来斤,万岁爷一多半都紧着坤宁宫了。”
孟昭瞧着那成色极好的官燕,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笑意:“万岁爷隆恩,本宫领受了。周公公回去替本宫复命,就说本宫定会照看好阿圆,不叫万岁爷忧心。”
待周秉忠退下,碧兰低声在孟昭身边凑趣:“万岁爷心里到底是最敬重娘娘的。这一百斤的官燕,一下就赏了咱们五十斤……”
话没说完,张嬷嬷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刚沏好的热茶,沉声打断了她:“你这蹄子,越发没个正经了。”
碧兰一怔,下意识看向孟昭。
孟昭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脸上不起一丝波澜。
须臾,她放下茶盏,淡淡吩咐道:“去挑两匹新进的贡缎,再分出十来斤官燕来,给长春宫送去。”
“还有荣嫔那儿也别忘了,比着贤嫔的例一同送过去。”
万岁爷赏了她这些,她自然要一碗水端平。
接下来的半个月,永宁宫里紧绷了起来。
淑妃接了筹办贤嫔册封礼的差事,本想大操大办,显一显自己“众妃之首”的气派。
可在乾清宫吃了那记闷雷般的敲打后,她硬生生把满腔的野心掐了下去。
不能办的太寒酸了,国孝又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着实令她头疼。
这一日,淑妃忍着肩头的隐痛,亲自带着拟好的章程去了长春宫。
长春宫内,浓重的安胎药气与花果香味混在一起,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贤嫔斜靠在引枕上,肚子已经高高隆起,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
淑妃递过来的红头单子她只是打开匆匆扫过一眼,就再次合上了,笑了笑:“淑妃娘娘费心了,慈圣娘娘新丧,这个时候让您把这件事办了,可真是难为您了……”
淑妃听出了贤嫔话里的阴阳怪气,帕子在袖中绞得死紧,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抹笑来:“贤嫔妹妹说的是,按理说,妹妹生育皇嗣有功,该好好替妹妹操持一番。只是如妹妹所言,慈圣娘娘薨逝未久,后宫自然该以俭素为主。本宫这也是按着规矩办,若妹妹觉得不妥,姐姐也好早做打算。”
贤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双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却掩唇轻笑了起来。
“娘娘这话可就折煞臣妾了,您如今深受万岁爷的信重,连皇后娘娘都放了权让您协理六宫。臣妾哪里敢有什么不妥?横竖是万岁爷给臣妾的位份,怎么动、怎么办,全凭娘娘一句话就是了。”
她这话倒是把淑妃架在了火上烤了。
贤嫔本来也不想跟淑妃一般见识,再有……她也知道是皇后不安好心。
也是不知是不是孕中本就火气旺盛的缘故,一个没忍住就阴阳了淑妃两句,后面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刘夫人原本还在旁边看着,见女儿不经思考就说出这些话,连忙为她找补:“淑妃娘娘,贤嫔娘娘这些时日身子沉重,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口无遮拦了些。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夫人一边打着圆场,一边隐蔽地扯了扯贤嫔的衣袖,眼里满是焦色。
这宫里捧高踩低是常态,这赵氏虽是暴发户的做派,可到底是拿命挣了恩宠的。
自家女儿再怎么瞧不起对方,也不该在这明晃晃的当口把话说明了。
自从贤嫔满了八个月后,孟昭按例诏了她入宫陪产,如今进宫已经一月有余了。
淑妃坐在对面的圈椅上,面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
她脸上红白交替,生生咽下一口气,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夫人言重了,本宫怎会与贤嫔妹妹计较,更何况这是妹妹的大喜事,如何也该以妹妹的心意为先……”
然而,还没等她把这场面话编排完,榻上的贤嫔突然浑身一僵。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刘夫人第一个察觉到贤嫔的不对劲,她陡然惊叫出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贤嫔死死攥着座下的软垫,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高高隆起的腹部仿佛有千钧之重,压的她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见此,刘夫人立即反应过来,“这是……羊水破了,快去请钱老娘和王太医过来……”
长春宫内,瞬间炸开了锅。
消息传到孟昭这里时,贤嫔已经进了产房。她和姬晟几乎是前后脚到的长春宫。
一见帝后齐至,原本在院子里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宫人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坐在外殿的淑妃更是脸色惨白,此时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迎到门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坚硬的金砖地上,“万岁爷,皇后娘娘。臣妾……臣妾只是遵照娘娘旨意,送册封礼的章程来给贤嫔妹妹过目,谁知跟妹妹才说了几句话,突然就……就动了胎气。”
淑妃是真的怕了。
贤嫔现在是个金疙瘩,万一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她就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
帝后居高临下地冷冷睨了她一眼,目光深邃而冰冷,惊得淑妃生生打了个冷颤,后面的哭诉全咽回了喉咙里。
“地上凉,快起来吧。”
孟昭上前半步,伸出素手虚扶了淑妃一把。
她让人搬了几把椅子出来,待姬晟入定后,才将目光再次给了淑妃,“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贤嫔已经到了临盆的日子,早一日晚一日皆是天意,与你有何相干?”
孟昭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把淑妃从泥潭里摘了出来,倒让她稍稍安心。
不多时,李娘娘的凤驾也到了,显然是得到了信儿。
见姬晟与孟昭都已端坐在外殿,她便急急扶着杨嬷嬷的手赶上前去。
“万岁,皇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娘娘满脸忧色,一双凤眸先是往紧闭的产房瞧了一眼,随后那凌厉的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刚起身的赵淑妃身上。
国孝未除,前儿淑妃才刚勾着儿子去金明池游湖,惹得李娘娘心里老大不痛快。见淑妃此时也在此地,她头一个便疑心到了永宁宫头上。
淑妃被太后这一眼瞧得浑身发毛,死死捏住着帕子,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还请母后宽心,您先坐下罢。”
孟昭起身上前,亲自接过碧兰递上来的热茶奉给了李娘娘,声音温软如春风,顷刻间便将殿内紧绷的气氛抚平了大半。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臣媳有欠考虑,媳妇将贤嫔的册封礼交给了淑妃来办。方才淑妃过来将册封礼一应章程拿过来给贤嫔瞧,还没说上两句话,贤嫔就发动了。”
“贤嫔妹妹这一胎怀相极好,又是足月生产,您且放心就是了。”
孟昭一边扶着李娘娘坐下,一边状似无意地替淑妃打了个圆场:“这生孩子的事,谁能说得准,如今哥儿来的正是时候,倒省了贤嫔妹妹日日躺在榻上受罪。”
话音刚落,她目光一瞥旁边的刘夫人,淡淡道:“刘夫人,你说呢?”
心思早就飘远的刘夫人被孟昭突然点名,心下不由一惊,脸上勉强摆出一个笑来,“皇后娘娘说的是,此事跟淑妃娘娘并无干系。”
李娘娘听了这话,面色才稍稍缓和了些,却依旧冷哼了一声,对着淑妃淡淡道:“既然是来送章程的,便是一桩公事。淑妃,你如今晋了位份,万岁爷又敬你救驾之功,你更该万事以皇家体面、皇嗣安危为先。往后若再有这等毛躁的事,本宫可不依你。”
“臣妾……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淑妃低垂着头,咬着下唇应下。
她对皇后是愈来愈看不明白了,明明没安什么好心,这个时候反倒跳出来装好人了。
姬晟从始至终都坐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龙袍袖口暗绣的盘龙纹。
内殿里,贤嫔的惨叫声陡然拔高,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掀飞了长春宫的屋顶。
孟昭打发了张嬷嬷去瞧了一眼,得知贤嫔生产还要些功夫,于是又安排宫人们煮了些桂花甜羹。
不多时,几碗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圆子便由小丫鬟们用剔红托盘端上了上来。
青瓷盏里盛着炖得粉糯的圆子,上面洒了一层细碎的金桂,甜腻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母后,万岁爷,贤嫔这是头一胎,怕是还有的等,不如先用一碗垫垫肚子。”
孟昭端起一盏,亲手递到李娘娘跟前,眉眼间全是温顺与体贴,“女人生孩子是个体力活,难免要磨蹭些时候。您做长辈的稳住了,咱们这些人才有主心骨不是。”
李娘娘接过瓷盏,拿调羹稍稍拨弄了几下温热的甜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本是个急性子,方才一肚子的焦虑,竟奇迹般地被这碗甜羹和孟昭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熨帖了下去。
“到底是你周全。”李娘娘抿了一口,脸色终于彻底缓了过来,嘴上虽还带着三分叹息,眼神却赞许地落在孟昭身上。
孟昭又端起另外一碗奉到了姬晟跟前。
坐在下首的淑妃,此刻手里也被塞了一盏甜羹。
可那甜腻的汤水落在她嘴里,却比黄连还要苦上三分。她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拿眼角余光剜了孟昭一眼。
这个时候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从一开始皇后把册封礼的差事推到她头上,再到如今长春宫里大度地替她开脱。
在外人跟前,皇后尽拣着露脸的贤良事来做,活脱脱跟尊菩萨似的,旁人见了谁不称一句贤惠。
这面甜心苦的本事,还真是高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内殿里, 贤嫔几乎叫破音的惨烈哭喊,骤然撕裂了长春宫外殿好不容易维持下去的平静。
李娘娘眉头紧蹙,目光死死盯着产室。
很快, 王太医和陈娘子跌跌撞撞跑出来,颤着声儿道:“太后、万岁爷,贤嫔娘娘胎大难产, 皇嗣和娘娘之间……怕是……怕是要做个决断了。”
那一瞬间, 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但凡寻常人家, 到了这种时候为了子嗣都会舍母保子, 更何况是皇家了。刘夫人想到可怜的女儿, 当即就掉下两行泪,在一旁小声啜泣。
“胡说八道!”李娘娘蓦然起身,手里的佛珠险些扯断,“什么决断?若贤嫔母子有什么差池, 本宫要你们太医院一同陪葬!”
李娘娘这一声怒喝, 夹杂着佛珠砸在紫檀木几上的脆响,震得宫人齐刷刷跪了满地。
王太医和陈娘子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抖得如筛糠一般。
刘夫人更是整个人哭软在椅边,若非身后的嬷嬷死死扶着,怕是早就跌了下去。
在这让人窒息的死寂中, 姬晟依旧稳坐于圈椅之上。
他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隐在袅袅上升的香烟后明灭不定。
姬晟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太医, 没有立刻发话。随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侧的孟昭身上。
孟昭的面色无悲无喜, 她似乎是接收到姬晟的意思,没有深思盘算,只是蓦然向前踏出了一步。
“母后息怒, 贤嫔妹妹有神佛庇佑,自然会平安无事的,断然不会走到那一步。”她伸手握住了李娘娘的手腕,扶着她再次坐下。
安抚住李娘娘后,孟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瘫软在地的王太医和陈娘子,凤眸陡然一冷,“你们给本宫听清楚了,若是贤嫔母子有什么意外,今儿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离开长春宫的大门!”
听了这一番话,原本就被李娘娘吓破了胆的王太医和陈娘子浑身一震,左右都是个死,倒不如拼死一搏。
两人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复又冲进了那扇血气冲天的产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哐当”声,钱老娘惊呼:“已经看到头了,娘娘用力,用力啊……”
“哇——”
一声响亮、高亢的婴儿啼哭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锦帘,清脆地砸在了长春宫的每一块地砖。
李娘娘手里的瓷盏险些滑落,望眼欲穿。
不消片刻,钱老娘一脸喜色地抱着一个红色的襁褓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万岁爷道喜,给太后、皇后娘娘道喜,贤嫔娘娘平安诞下一位公主。”
孟昭摆出张笑脸,“你们辛苦了,下去领赏罢。”
听到公主的字样,李娘娘脸上原本挂着的喜色立即就收敛了两分。
刘夫人亦叹了口气。
这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淑妃了。
李娘娘搭在杨嬷嬷手背上的指尖顿了顿,原本微微前倾的身子缓缓坐了回去。
她看着那红彤彤的襁褓,眼底的殷切生生凉了半截,敷衍地抬了抬手,“能平安落地就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说罢,她接过二公主打量了一番,就索然无趣了,赏赐了一大堆东西后就离去了。
对于贤嫔生的二公主,孟昭很是宽慰了一番,又让贤嫔好生养身子,并赐了许多如人参、燕窝等补品。
姬晟也按例赏了东西,当即定下贤嫔于十月初三行册封礼。
至于二公主,虽得了许多金银玉器的赏赐,却并未得到其他封赏。
等贤嫔醒来之后,听到是个公主,很是怄了一场。
当她知道女儿别说是封号了,连个名字都没没有的时候,更是狠狠哭了一场。
刘夫人遣散了贤嫔寝殿里的宫人,她走到贤嫔的床边,伸手轻轻握住了女儿的手。
她柔声劝道:“娘娘,万岁爷好歹晋了您的位份,您还年轻,皇子早晚都会有的。您看皇后不也一样只是生了个公主吗……要知道,荣嫔还是生了皇长子的,论心急,皇后合该比您还要心急才对。”
说到这里,刘夫人继续道,“可您也瞧见了,皇后不仅没有自怨自艾,反倒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万岁爷都对她敬重有加。大公主被万岁爷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连皇长子得的赏赐都比不上坤宁宫的一半。您呀,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气恼,而是赶紧把身子养好。公主虽不如皇子,可到底是您的骨肉,有她在,您在宫里的地位就稳了一分。等您封了妃,过两年身子复原,再给万岁爷生个小皇子,到时候谁还敢小瞧您?”
贤嫔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死死咬着下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母亲……我恨……”
“恨什么?恨自己生了个公主?还是恨皇后命好?”
刘夫人叹了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泪,“我的傻娘娘,您可千万别钻牛角尖,您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贤嫔闭上眼,胸口起伏不定。
生产时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身体里,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似乎也还在她的耳边回荡。
她想起刚才乳母们抱进来那个小小的襁褓,红红皱皱的一团。
“母亲说得对。”贤嫔的声音低哑,“公主再不济,也是万岁爷的骨肉,金枝玉叶,总好过无所出的淑妃。”
刘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就对了,忍一时风平浪静,方得长远。您先歇着,我去外头看看燕窝好了没。”
……
坤宁宫静悄悄的,内殿里燃着苏合香,香烟丝丝缕缕,缓缓升起,在梁间盘旋,最终消散于无形。
孟昭斜靠在宽大的凤榻上,一手轻轻抚着阿圆的小肚兜,另一手随意翻着一本《文献通考》。
阿圆刚吃饱奶,正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母亲的衣襟,偶尔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孟昭揉了揉女儿的小肚腩,手感颇好,于是又捏了几下。
碧兰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回禀:“娘娘,小陈他们去送赏赐时,长春宫那边听说是个公主,很是哭了一场。”
孟昭“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书页,声音淡得像一缕轻烟:“哭一哭也好,哭过了,也就想通了。”
闻听此言,碧兰也觉的有理。
其实公主也好,皇子也罢,他们终究是万岁爷的子嗣,自有一份好前程。
只是,人心不足……
碧兰犹豫片刻,“娘娘,那……淑妃?”
孟昭终于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今儿最高兴的,只怕就是她了。”
碧兰轻轻换下孟昭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雪茶,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娘娘,奴婢愚钝。淑妃娘娘自己膝下无出,如今贤嫔娘娘虽说是生了个公主,但好歹也算是有所出了。淑妃娘娘不急着为自己盘算,怎的反倒成了最高兴的人?”
孟昭翻过一页书,指尖在宣纸边缘轻轻摩挲,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
“她如何不高兴?”
孟昭头也未抬,语调沉静,“淑妃自打入宫后,恩宠最盛,如今占着四妃的高位,可偏偏肚子不争气。荣嫔已经生了皇长子,若贤嫔这一胎再是个皇子,前有狼后有虎,她还能压着两人几时?”
孟昭合上《文献通考》,将怀里已经睡熟的阿圆小心翼翼地递给一旁的乳母们,吩咐人抱下去安置。
她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琉璃花窗看着外边的开的正好的桂花,“贤嫔生了个女儿,虽说是晋了位份,可短时间内是翻不出什么风浪了。对淑妃而言,只要不打破如今这表面上的平衡,她依然是所谓的众妃之首。”
碧兰这才恍然大悟,由衷地赞道:“还是娘娘看得透彻。那依娘娘看,长春宫那边……”
“贤嫔不是早死的康嫔,她是个聪明人,虽说存了些小心思,但大体是不错的。”
孟昭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淡漠,“她若能就此收敛心性,安分养着公主,贵妃的位子往后说不得也能争一争,可若是……”
孟昭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赤金如意镯,望着外边的夜色久久不语。
在她看来,虽说荣嫔生了儿子,可荣嫔是个不讨姬晟喜欢的,又是宫女出身,能爬上妃位估摸着也就到头了。
贵妃的位子,多半还是要落到淑妃或是贤嫔的手里。
淑妃最得圣意,奈何无子,又不得李娘娘的喜爱。她想要进位贵妃,除非能生个儿子来堵了朝臣和李娘娘的嘴,否则孟昭怎么看也觉的是不可能的事。
至于贤嫔,孟昭默了默,她刚升了妃位,名下又只有一个公主,近两年怕是都没得进位的可能。除非,和荣嫔一样生个儿子,否则可能性非常之低。
心下合计了一番,孟昭觉的还是淑妃的胜算更大些。毕竟当初若不是两宫娘娘拦着,淑妃如今已经是贵妃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地传来内侍的唱报声:“万岁爷驾到——”
孟昭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面上的淡漠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婉得体的端庄笑容。
她抚了抚衣襟,领着碧兰迎到了内殿门前。
冷风随着明黄色的帏幔掀开而灌了进来,姬晟大步走入室内。
他身上的龙袍还带着外头的寒意,眉宇间隐隐聚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臣妾给万岁爷请安。”孟昭微微福身。
“快起来。”姬晟伸手虚扶了一把,顺势握住了孟昭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凉,但在触及孟昭温热的肌肤时,力道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阿圆睡了?”
“阿圆刚睡下。臣妾横竖不觉得困,便索性看看书。”
孟昭一边温声答着,一边亲自接过碧兰递上来的热帕子,替姬晟擦拭双手,又端了杯温热的牛乳茶递到他手里,“据说这是北燕那边传来的法子,睡前吃一杯有助于安眠,万岁爷尝尝?”
姬晟接过茶抿了一口,顺势坐在了暖榻上。
他靠着迎枕,目光落在孟昭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上。半晌,才将目光转到孟昭放下的那本书上。
他伸手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就知道是《文献通考》。
姬晟着实有些惊讶了,他抬眼看了孟昭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可思议。
因为祖制,选入宫中的女子大多不通文墨,如淑妃这样入宫前大字不识一个的也不在少数。
而宫妃大多以娴静为美,平日看的也是一些诗集、志专之类的。
《文献通考》由前朝马端临所著,其间记载了历代田赋、钱币、户口乃至宗庙、舆服等诸多典章制度。
莫说后宫妇人,便是前朝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士读起来,也常觉得枯燥晦涩。
姬晟将书页合上,修长的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皇后平日里,便看这些?”
这语调虽轻,却隐隐带了几分帝王特有的审视。
后宫不得干政是铁律,哪怕贵为皇后,若对朝廷的典章制度表现得过分热心,也难免会触动天子那根敏感的神经。
孟昭神色自若,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她端着温热的牛乳茶递到姬晟手边,顺势在他身侧坐下,柔声道:“不过是因着下月初三便是贤嫔妹妹的册封礼,虽说将这件事交给了淑妃,但她到底是头一次操持,臣妾便想着在这书里的《舆服考》和《郊社考》中寻些前朝的成例,看看能不能精简些开支,也省得有些人变着法儿地从国库里掏银子。”
这个理由完美无瑕。
掌管六宫、操办册封是皇后的本分,而勤俭持家更是历代贤后的美德。
最重要的是,她巧妙地把“看政治巨著”的嫌疑,化解成了替姬晟“省钱”的体贴。
听懂了孟昭的意思,姬晟只是笑了笑。
他接过牛乳茶,顺势将孟昭的手握在掌心,缓声道:“朕不是迂腐之人,早些时候听母后说过,孟老大人是极喜爱你的……”
孟昭抬眸看了姬晟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白了他背后的深意。
祖父是南麓书院谢老先生的关门弟子,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她没想到姬晟知道祖父格外偏私自己。
至于姬晟所说的什么迂腐之人的话,她却不以为意,这些话听听也就罢,要是当真了,那才是自寻死路。
姬晟喝了一口茶,浓郁的奶香和淡淡的茶香在舌尖散开,确实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缓和了不少。
看着自己这位八面玲珑的皇后也有这样无言以对的时候,姬晟的心情很好。
很快,孟昭深深吸了口气,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娇嗔,“万岁爷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要成心来打趣臣妾。”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了往事,轻轻叹道:“祖父向来严厉,当年臣妾若是背错一个字,动辄便要被罚抄书到深夜。那时候总想着,等往后出阁嫁人了或许就好了。只是自祖父去了后,臣妾反倒觉的读书能叫人心静。”
孟昭低垂下眼帘,长睫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翳,语气里带着三分真切的怀念,倒叫人听不出半点作伪的痕迹。
姬晟黑沉的眸中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认同,“所谓读书,是为明理,明理则为修身,修身即为做人。皇后有此心境,倒是远甚旁人许多。”
孟昭没想到姬晟会说出这样一番夸奖她的话。
她低头想了想,才回道:“万岁爷谬赞,臣妾能做到明理便已知足,再不敢妄求。”
姬晟低头看着身旁的女子,见她温顺地敛着眉眼,那一副不争不抢、安分守己的模样,倒真叫他心头那股子因前朝后宫带来的躁郁消散了不少。
他拉过孟昭的手,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掌心里轻轻摩挲,长叹了一口气:“能明理,便已是这世间最难得的事。能够懂得明理二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这话里,显然意有所指。
孟昭听明白了弦外之音,只是不知是前朝还是后宫的罢了。
“万岁爷这是说哪里的话,”孟昭微微直起身子,柔声道:“臣妾不敢妄言旁人,不过外有内阁几位先生,内有臣妾和母后,您又何必为这些想不明白的人伤神?”
“你倒是明白人。”他顺势将孟昭拉入怀里,黑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朕有时候觉得,你若是个男子,前朝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官员,怕是要被你比得无地自容。”
这评价不可谓不高,甚至高得有些让人心惊肉跳。
坤宁宫顿时一静。
“臣妾见识浅薄,蒙您不弃,不过随口胡诌的罢,岂能和外朝那些饱读诗书的先生们相提并论。”孟昭点到为止,于是转开话题:“时辰不早了,让臣妾伺候您更衣罢……”
姬晟点点头,而后拦腰将孟昭抱起,大步走向那张燃着暖香的床榻,“皇后说的是,夜深了,朕也乏了,咱们快些安置吧。”
随着明黄色的帷幔层层垂落,内殿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烛火被碧兰轻手轻脚地剪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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