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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永宁宫的大殿内死寂得落敕可闻, 正殿的红木大椅上,此时只坐着后宫中地位最尊贵的四个人。


    甄娘娘与李娘娘高坐上首,姬晟和孟昭分别坐在她们的下首两侧。


    除却几人的心腹, 殿内一干闲杂人等早就被李砚扣下了。


    “咳……咳咳……”


    随着几声微弱而痛苦的剧烈咳嗽,内殿的淑嫔颤巍巍地睁开了眼。


    方才急火攻心让她险些闭了气,此时一转醒, 人还是晕的。


    淑嫔缓缓睁开眼, 视线一片模糊。


    殿内烛火摇曳, 映出幔帐上刺绣的鸳鸯戏水图案, 却显得格外讽刺。


    她喉间发苦, 胸口仍隐隐作痛,试图撑起身子,却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晕眩。


    “万岁爷……”


    她沙哑着唤出声,带着哭腔的尾音在空荡的寝殿里回荡, 却无人回应。


    珊瑚和红菱等几个贴身宫女此时正跪在角落里, 惶恐不安。


    似乎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李娘娘给了杨嬷嬷一个眼神。


    不多时, 杨嬷嬷带着几个宫女就将淑嫔从内殿“请”了出来。


    瞧见屋里这严阵以待的阵仗,淑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眼泪当即成串地砸了下来。


    “万岁爷……两宫娘娘,臣妾当真是冤枉的啊!”


    “冤枉?”


    李娘娘气极反笑, “好, 本宫倒要听听,你这毒妇还有什么狡辩之词!”


    淑嫔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四人跟前, 发丝凌乱,再无往日半点娇蛮尊贵的模样。


    她死死攥着地砖的缝隙,甚至不敢去碰姬晟的龙袍, 只是一个劲地叩头。


    李娘娘冷哼一声,拍案斥道:“那个奴婢连你指使他的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这红花更是从你日日用的妆奁里搜出来的,以至于都沾染上了你惯用香料的气味,铁证如山!你如今除了喊冤,难道就没别的话回万岁爷和本宫了?说!你究竟是何时动了这般歹毒的心思,又是如何将红花下进荣嫔的饮食里的?”


    听着李娘娘连珠炮般的质问,淑嫔只是疯狂地摇头。


    她虽然不是一等一的聪慧人,却也知晓毒害皇嗣是诛九族的大罪,此刻除了咬死不认,她绝无第二条活路。


    “臣妾没有做过的事,太后要臣妾招认什么。臣妾是羡慕王氏有孕不假,可臣妾连碰都没碰过那晚的汤水。”


    “万岁爷,您最是了解臣妾的,臣妾便是再糊涂,又怎会把这等要命的毒物,放在自己一掀开就能瞧见的梳妆盒里?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臣妾,要逼死臣妾啊!”


    不管李娘娘如何威逼恫吓,淑嫔只是披头散发地伏在地上痛哭,绝口不提任何有关投毒的细节。


    因为在她看来,多说多错,那包红花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妆奁里,她自己到现在都还是懵的。


    姬晟黑着脸,那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如鹰隼般死死钉在淑嫔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


    帝王生性多疑,淑嫔这副近乎癫狂却又带着极度惊恐与迷茫的模样,倒真叫他心头闪过了一丝犹疑。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大殿内只剩下淑嫔绝望的哭声时,一直跪在后方,吓得浑身发抖的珊瑚,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抬起头来。


    “启禀万岁爷、两宫太后、皇后娘娘,奴婢有话要回。”


    珊瑚不顾礼节地膝行上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尖锐而急促:“奴婢以为,刘勋那厮的供词根本不可信!娘娘向来待下宽厚,可那刘勋却是个狼心狗肺的……”


    “还在行宫的时候,刘勋私底下收了底下人的孝敬,正巧被娘娘发现了。娘娘一时气急,在长街上险些要了刘勋的命,娘娘看在他是初犯,这才饶了他一回。说不得就是那起子黑心肝的蓄意报复娘娘啊。”


    珊瑚这一提醒,原本哭得神志不清的淑嫔陡然打了个激灵,一双美目瞬间瞪大,像是终于在迷雾中找到了一丝清明。


    “对……对,万岁爷,臣妾想起来了。”


    淑嫔猛地抬起头,连忙附和道:“臣妾在行宫时确实狠狠责罚过刘勋,没准那奴婢就是个心胸狭隘的。万岁爷,定是刘勋那贱奴怀恨在心,他记恨臣妾当众落了他的面子,剥了他的油水,这才在宫外寻了红花,一边借着尚膳监的便当去害荣嫔,一边又将毒物藏在臣妾的妆奁里,为的就是攀扯臣妾,好拉着臣妾给他陪葬啊。”


    淑嫔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那刘勋本就是个犯官之后,骨子里就带了反骨,因为一次责罚而生出报复主子的心思,在后宫里倒也并非没有先例。


    高座之上,甄娘娘与帝后对视了一眼。


    如今听了珊瑚和淑嫔的这番说辞,一个“怀恨报复主子”的由头抛了出来,虽然听上去有些荒唐,却也勉强能够说的过去。


    孟昭总觉得,这背后有一双手,在刘勋和淑嫔这场旧怨里,推波助澜。


    姬晟的目光在淑嫔那张写满了急切与委屈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包油纸裹着的红花上。


    帝王的心思在这一瞬间千回百转——刘勋的口供是死咬淑嫔,淑嫔的辩词是怒斥奴婢的报复。


    就在这时,珊瑚再次抛出一记重锤,“启禀万岁爷、两宫娘娘、皇后娘娘,若几位主子不信奴婢的话,那日贤嫔娘娘正巧遇见了淑嫔娘娘责罚刘勋,不若请了她来,届时自知真与假。”


    姬晟反复斟酌,半晌才传出他的声音,“周秉忠,去长春宫请贤嫔过来。”


    周秉忠应了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须臾,贤嫔抵达永宁宫时,身上只披了一件素白的狐裘。


    今日她的妆容淡雅,眉眼间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丝毫未被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惊扰。


    她先向两宫太后与帝后一一行礼,姿态从容不迫。


    “臣妾给万岁爷、两宫娘娘、皇后娘娘请安。”


    李娘娘不耐烦地摆摆手,直入主题:“贤嫔,这丫头说在行宫时,你曾亲眼看见淑嫔责罚她宫里的内侍,可有此事?”


    贤嫔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


    她转眸看了跪在地上的珊瑚一眼,又看向面色惨白的淑嫔,轻轻叹了口气。


    “回慈懿娘娘……确有此事。”


    此言一出,淑嫔几乎要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贤嫔妹妹,你快告诉万岁爷,那日我……”


    贤嫔却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


    她神色平静,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那日臣妾路过东海时,的确看见淑嫔命人责罚刘勋,至于为的是什么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贤嫔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我记得当时刚从荣嫔那儿出来,见天快落雨了,又急着回宫,只得抄了近路。谁知无意中撞见了淑嫔姐姐在责罚她宫里的内侍,当时淑姐姐似乎极为震怒,臣妾只当是那奴婢惹了姐姐不快,并未敢多听,只得匆匆离开。”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淑嫔瞪大了眼睛,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在下一瞬便被贤嫔的话彻底浇灭。


    她死死盯着贤嫔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嘴唇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贤嫔当日看得清清楚楚,如今却说什么“并未敢多听”。


    淑嫔苦笑一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墙倒众人推啊……


    贤嫔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同康嫔一样,此时她同样想要置淑嫔于死地。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姬晟的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黑眸幽深,似是在权衡。两宫娘娘谁也未率先开口说话。


    孟昭静静看着贤嫔与淑嫔两人,眉心微蹙。


    珊瑚见状,忙又重重磕头:“万岁爷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那刘勋本就是个小人,他的供词不可信呐……”


    她是淑嫔的近身侍婢,若淑嫔坐实了毒害荣嫔母子,她岂有活路?就算为了自个儿,也不能让这口黑锅扣在淑嫔的头上。


    淑嫔已然六神无主,只能拼命叩头,额头很快便渗出血丝:“万岁爷,臣妾若真要害荣嫔,怎会蠢到把红花放在自己妆奁里?这是有人故意陷害,一定是有人想借刀杀人。”


    “再有,万岁爷不妨细想一番,似红花这样的东西,臣妾如何能得到?”


    淑嫔这话就有些意思了。


    宫中对药材看管颇严,倘若不是淑嫔所为,从红花入手,必然能寻些蛛丝马迹。


    若是自宫外取得,那甭管是与不是,把守宫禁的人肯定是要遭了难。


    宫中对药材看管颇严,自孟昭和王贵人先后被诊出身孕,禁药和有损胎气的药材看管的就更严格了。


    尤其是红花这种能伤及胎气的物事,若无尚药局的人暗中配合,眼下这个节骨眼上,绝非淑嫔所能轻易弄到手的。


    至于从宫外弄进来的,甭说是姬晟和孟昭了,连两宫娘娘也是不信的。


    堂而皇之地将药材夹带进宫,真当把守宫禁的那些人是吃素的不成。


    李娘娘甩了甩绣帕,声音不高不低:“你倒是学会往外推了,本宫倒想问问,若不是你指使,那红花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进了你的妆奁?难不成它自己长了脚不成?”


    淑嫔没有开口解释,她知道这个时候多说多错,若是不能指出关键所在,说再多也是无益。


    甄娘娘则缓缓开口,“淑嫔此言确有道理,但凡涉及到药材,无论是宫中采买还是库房,皆有记录在册。”


    话音刚落,她给了身边周姑姑一个眼色,“你去查查罢。”


    “彻查尚药局近一年的红花出入记录,尤其是几位娘娘宫中有关联的采买、赏赐、或私下流通的线索,一丝一毫都不许漏过。”


    听到这里,贤妃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打了个寒颤,甄娘娘这是连她也怀疑上了。


    周姑姑领命而去,殿内气氛愈发压抑。


    见此,淑嫔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她膝行上前,泣不成声:“万岁爷,臣妾自进宫以来,从未做过半点伤天害理之事。这分明是有人设局,要拿臣妾的性命去填了这桩阴司。”


    她说着,猛地转向贤嫔,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怨气:“贤嫔妹妹,你当真只看见了那些?还是……有人让你今日来作此证?”


    贤嫔闻言,立即就变了脸色。


    她轻轻咬住下唇,向姬晟与两宫低头:“臣妾所言句句属实,若淑嫔姐姐不信,大可将臣妾那日随行的宫女唤来对质。臣妾绝无半句虚言,更不敢在万岁爷和两宫娘娘面前撒谎。”


    淑嫔还想在分辩几句,只是就在这个时候,李娘娘的目光如刀子般扎向她。


    “行了……你既说自己是被陷害的,慈圣娘娘也着人去查了,姑且等着就是了,还有什么好议论的!”


    李娘娘没什么好气地开口道。


    对于淑嫔,她恨不得除之后快,此生都不再见这个隔阂她母子关系的女人。


    只是闹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能掌控的了。


    “淑嫔,无论你是否被人陷害,此事既关乎皇嗣安危,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在查清楚之前,你就禁足在永宁宫罢。”


    姬晟抬手,淡淡道:“将淑嫔带下去吧。”


    淑嫔惊恐不已,原是想着求饶,话还未开口就被人堵了嘴,利落地再次“请”了下去。


    至于珊瑚等一干永宁宫的宫人,则被宫正司和东厂的人马收监了。


    众人鱼贯退出,很快大殿里就再次安静下来。


    见贤嫔还杵在那儿,姬晟再次摆了摆手,示意她也退下。


    须臾,大殿再次安静下来。


    孟昭听了半晌,瞧着淑嫔的样子,似乎真不是她做的手脚。可证据摆在眼前,再想要洗脱嫌疑,只怕是难了。


    “时候不早了,福安这几日身子不爽快,我还要去她那儿瞧瞧。”李娘娘蓦然起身,淡淡开口道。


    还没走两步,她顿了顿了,回首望了姬晟一眼,“皇帝!究竟是不是淑嫔动的手脚我不管,只一条,千万别委屈了你襁褓里的儿子。”


    李娘娘一走,原本就压抑的正殿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甄娘娘微微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看向坐在下首的帝后二人,缓缓道:“万岁,皇后,红花的事情自有他们去查,你们也别在这儿耗着了。等周姑姑从尚药局回来,有了确凿的章程,本宫自会打发人去知会你们。”


    姬晟站起身,躬身行礼:“儿臣恭送母后。”


    孟昭也由张嬷嬷小心扶着站起来,微微福身:“臣媳恭送母后。”


    甄娘娘点了点头,搭着宫人的手,不急不缓地出了永宁宫的大门。


    那一重重明黄的宫灯在惨白的雪地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转瞬便消失在寂静的红墙拐角处。


    出了永宁宫,外头的风虽然停了,可刀子一般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姬晟没有乘龙辇,而是负手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孟昭的凤辇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隔着重重珠帘,她看着前面那道明黄色的挺拔背影,凤眸明灭不定。


    方才在大殿上,各方的反应都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她不在乎淑嫔的死活,但她容不得有人在后宫里玩弄这样一石二鸟的阴谋。


    若的确有人暗害,今天这红花能悄无声息地进了永宁宫。明日是不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她坤宁宫?


    “万岁爷。”


    走到长街分道处,凤辇缓缓停下,孟昭撩开帘子,轻声唤了一句。


    姬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半遮半掩,唯有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多疑而又疲惫的光芒。


    “皇后有话要对朕说?”姬晟的声音有些沙哑。


    孟昭微微低头,语气温婉而妥帖:“臣妾瞧着淑嫔妹妹的事蹊跷甚多,但正如慈圣娘娘所言,尚药局和宫禁的人都在,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万岁爷莫要为此伤了身子,荣嫔和皇长子,可都指望着您呢。”


    姬晟看着孟昭那张沉静如水的脸,紧绷的眉头微微舒展开。


    “朕知道,你还怀着咱们的孩儿,这几日想来也受惊不轻。”姬晟走上前,亲自替她理了理大氅的狐狸毛领,“这边朕会亲自盯着。你回宫歇着吧,若无要事,这几日便莫要出来了。”


    孟昭接受了姬晟的好意,她浅浅福了一礼,“臣妾遵旨。”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刚刚退回来的贤嫔,刚一合上殿门,便有些脱力地扶住了旁边的紫檀木高几。


    “娘娘!”金钏赶忙上前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您这是怎么了?手怎么这般冷?”


    贤嫔死死咬着下唇,深吸了几口气,才将狂跳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本宫今日……险些被慈圣娘娘和淑嫔那贱人给绕进去了。”


    贤嫔走到暖阁坐下,接过热茶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抹后怕。


    “本宫原以为,顺着珊瑚的话承认那日在行宫见过淑嫔责罚刘勋,再做出‘置身事外’的姿态,能让万岁爷觉得淑嫔是在穷兵黩武,随意攀扯。”


    “可谁知,慈圣娘娘竟然直接让人去查尚药局和宫中流通的线索!”


    玉钏的脸色也是一白:“娘娘的意思是……康嫔那边会露出马脚?”


    “康嫔露不露马脚,本宫不在乎。”贤嫔放下茶盏,指尖微微有些发颤,“本宫怕的是,那日是本宫无意间把刘勋这个大软肋的消息透露给康嫔的。若是东厂查得太深,查到康嫔那些药材和金银的来路,指不定会把本宫也给带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向骄纵蠢笨的淑嫔,在濒死挣扎时,竟然能歪打正着地提出红花来源的切入点。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贤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的云淡风轻荡然无存:“暗地里透个信儿给景福宫那边,就说两宫太后和万岁爷已经开始彻查尚药局和宫禁了。康嫔自诩聪明,本宫倒要看看,面对两宫娘娘和万岁爷,她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还能藏多久!”


    金钏和玉钏相视一眼,纷纷垂下了眼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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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风雪夜半, 贤嫔的信儿九曲回肠地传进景福宫时,康嫔正在灯下擦拭着一具精致的箜篌。


    “崩——”


    一声刺耳的锐响在寂静的寝殿内陡然炸开,一根琴弦生生被绞断。


    断弦在康嫔娇嫩的指尖上划出一道血痕,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可她却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一般,死死盯着面前脸色惨白的画眉。


    “你说什么?慈圣娘娘让人去查尚药局近一年的账目了?”康嫔的声音有些变调, 尖锐得可怕。


    “是……是…”画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吓得魂飞魄散, “听永宁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 淑嫔咬死了自己拿不到红花, 使劲把这口黑锅想要往宫禁和尚药局上推。”


    “娘娘,万岁爷和两宫娘娘让人去查红花的源头……似乎是听进去淑嫔的话了,咱们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康嫔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桩已经人赃并获的铁案, 竟然会在最后的关头, 被一个药材的来源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西域红花,是她在行宫时, 让张佑安打通了看守宫禁的侍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夹带进宫的。


    刘勋拿的那一份,确实没有经过尚药局的明账。


    可问题是,宫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只要周姑姑和东厂顺着红花这条线, 一级一级, 动用大刑地查下去,这笔首尾早晚要暴露在两宫和万岁爷的目光之下。


    “娘娘, 这可怎么办啊?”画眉哭出了声,“刘勋在东厂大牢里还顶着,可要是宫外那位出了什么差池, 或者是张内官那边……”


    “闭嘴!”


    康嫔厉声喝止,眼底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绝。


    她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迹,狠狠抹在了那具断了弦的箜篌上:“慌什么!只要刘勋咬死了不松口,只要宫外的刘徽音死了,光凭几笔查不明白的烂账,他们凭什么定本宫的罪。立即去告诉张佑安,让他……”


    康嫔的声音压得极低,“让他动作再快点,让那个小贱婢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画眉应了一声,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玉堂宫内,荣嫔倚在贵妃塌上低声啜泣着,自从她转醒后,终日以泪洗面。


    “娘娘,您总得爱惜自个儿的身子……”一个四旬左右的妇人坐在她身下的绣凳上,面带担忧地看着荣嫔。


    她是荣嫔的母亲,冬至之后她该入宫伴产的,只是荣嫔因红花之故早产,此事也就耽搁了。


    最后还是孟昭求了两宫娘娘下了懿旨,这才将王夫人请进宫里陪伴荣嫔。


    按例,这是不合宫中规制的。但荣嫔生了皇长孙,加之又被毒害致使早产,两宫娘娘也就并未阻拦。


    荣嫔拿帕子掖了掖泪,“我从未想过和旁人争什么,一直以来都是谨小慎微,她们……为何……为何要来害我……”


    王夫人看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赶忙握住荣嫔冰凉的手,“娘娘,我知道你委屈。可如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即便不为了自个儿,也得为了咱们的哥儿想想。万岁爷这不是给你晋了嫔位,你父亲封了千户不说,就连你哥哥也有封赏,咱们王家往后可都指望着你和哥儿呢。”


    听母亲提到自己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孩子,荣嫔的身子颤了颤,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她先前去看过哥儿一眼,小小的一团,就跟猫儿似的。


    尽管照料他的太医和乳母嬷嬷们都说着好话,可究竟能不能立住还很难说。


    一想到自己拼了半条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保下的骨肉,如今却因那些阴谋诡计而承受着随时夭折的凶险,荣嫔恨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王夫人听得心如刀绞,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也跟着落了泪。


    “我可怜的儿啊……作孽,真真是作孽。那下毒的毒妇合该被千刀万剐。好娘娘,你听我说,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倒下。眼下两宫皇太后和万岁爷都在前头为你做主,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总能等到真相大白,严惩凶手的那一天!”


    荣嫔伏在母亲怀里,听着“真相大白”这几个字,非但没有觉得安心,反而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


    “若非皇后娘娘顾念着,替我向两宫娘娘求情,您哪能入宫……我只怕真凶没揪出来,我和大哥儿往后在宫里反倒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怎么会呢,你三爹那边的柳娘子历来都说您是有大造化的,她起的水碗向来都不会错。入京前我和你爹又去她那儿算过了,说您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必定儿孙满堂。”


    虽然荣嫔十来岁就进宫了,不过这位柳娘子她是知道的,知道她是乡里有名的“诗娘子”,通神下阴无所不知。


    荣嫔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听着这熟悉的家乡土话,看着母亲那张写满迷信与关切的脸,心中的凄苦与荒诞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天色拂晓,风雪彻底停了,一层薄薄的微光自东方升起,照在禁廷那连绵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乾清宫内,刺鼻的墨香和彻夜未熄的龙涎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姬晟几乎是一夜未眠。


    除了淑嫔的事情,前朝的政务还在这边压着。福建和浙江那边因倭寇作乱,出口西洋的茶叶和丝绸无法装船出海,朝廷间接性损失了上百万两白银。


    甄娘娘已经下放了很多权力给他了,除了军国大事以及权力中枢班子的任免权,其他事情尽数都由他自己做主。


    为着这件事,姬晟和内阁的几位阁臣、兵部几位堂官一直谈到深夜。


    姬晟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后宫的腌臢事和前朝不省心的国事撞在一处,教他心头的暴戾之气愈发按捺不住。


    “万岁爷,您歇一歇罢,仔细熬坏了龙体。”周秉忠端了一盏热茶,轻手轻脚地挪步上殿。


    姬晟没去接那茶,只冷声问道:“尚药局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周秉忠缩了缩脖子,垂首答道:“回万岁爷,周姑姑连同几位少监连夜将尚药局近一年的账本、脉案全给封存了,连库房里的一针一线都在拿秤过。至于永宁宫那边,有陈秉笔在那边守着,保管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姬晟听着周秉忠的回禀,眉心拧得更紧。


    “红花的来源,查到哪一步了?”


    周秉忠额头见汗,却不敢有半分隐瞒,“回万岁爷,昨夜连夜提审了尚药局的几个库丞和药吏。并核实了内库和账册,从中并未发现什么不妥……”


    他用余光小心翼翼瞥了姬晟一眼,将头埋得更低了。


    “这么说,这些红花就是从宫外来的了?”


    姬晟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周秉忠脊背发凉,忙跪得更低,声音几乎贴着地面:“目前看来,确实如此……李秉笔已经出宫查访去了。”


    周秉忠大气不敢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半晌,姬晟才又开口:“你去传旨,让东厂那边把刘勋再提一次,告诉他们不必留手。”


    “是。”


    周秉忠刚要退下,姬晟忽然又叫住他:“荣嫔那边……大哥儿如何了?”


    “奴婢问过了,说皇长子的气色比前日好了些,只是……仍需细心照料。”周秉忠小心翼翼地答道。


    姬晟“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待周秉忠退出殿外,他才缓缓闭上眼,眉心那道褶子却始终没有舒展。


    周秉忠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快步往东厂方向而去。


    风雪虽停,宫道上仍积着薄薄一层冰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行至永寿门附近时,前方忽然一个脚步虚浮的身影急匆匆转出拐角。


    周秉忠来不及避让,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哎哟……”


    画眉惊叫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雪地上。


    周秉忠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认出是景福宫康嫔身边的大宫女画眉。


    他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对方苍白如纸的脸和明显慌乱的神色。


    周秉忠摆出张笑脸,“画眉姑娘?您这一大早的,这是打哪儿来啊,可是康嫔娘娘有何吩咐?”


    画眉心头狂跳,怎么教她撞见了万岁爷跟前的周秉忠了。


    她强自镇定地福了福身,“原来是周公公呐……我们娘娘昨儿弹箜篌的时候,被断弦伤了手,奴婢方才去取了些药。”


    说完,她将手里的盒子对着周秉忠晃了晃。


    “是奴婢没留神,这里给您赔个不是了。康嫔娘娘还在宫里等奴婢,若您没有旁的吩咐,奴婢就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画眉便想绕过周秉忠继续往前走,可脚步虚浮得厉害,几乎是踉跄着逃离。


    周秉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低声自语:“这丫头,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连魂儿都吓掉了似的……”


    他低头拍了拍衣摆,却发现左侧下摆沾了一小片泥雪污痕,皱了皱眉,也没太在意,继续往东厂而去。


    东厂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


    李砚正坐在案后翻看夜里刚送来的审讯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周秉忠,起身拱手笑道:“万岁爷可是有什么旨意?”


    周秉忠笑了笑,自顾在一边坐下,灌了两三杯茶后,才缓声道:“万岁爷口谕,让你们继续提审刘勋,不必留手。另外让你在宫外查完红花的线索后立刻回乾清宫复命。”


    李砚点点头,和他所预料的大差不差。


    两人寒暄几句,李砚目光忽然落在周秉忠衣摆左侧那处显眼的污痕上,微微一怔。


    周秉忠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随口笑道:“方才在永寿门附近,撞上了景福宫的画眉。那丫头像是见了鬼似的,差点把我也带倒了……大抵是那会儿蹭上的。”


    他说完便笑了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


    可李砚听在耳里,眼神却骤然沉了沉。


    画眉?


    景福宫?


    李砚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掩饰眼底闪过的那一丝怀疑:“许是宫里最近不太平,人人自危也是有的。”


    周秉忠点头附和了两句,又闲聊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待周秉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东厂值房外,李砚才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阴沉地盯着案上的审讯记录。


    “康嫔……”他低声喃喃,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眼底的怀疑如暗潮般悄然涌起。


    李砚的目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去,派两个可靠的人,暗中盯着景福宫。”他压低声音,对近侍吩咐道:“不必惊动康嫔,只需要知道这几日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尤其是……她宫里是否有人出了宫,或者联系了什么外人。”


    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李砚独自坐在值房里,指尖轻轻叩着桌案,节奏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督主。”


    进来的是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他的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寒意,正是李砚派他出去彻查刘勋的底细。


    李砚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交待调查的结果。


    暗探单膝跪地,低声回禀:“据属下彻查,刘勋祖父原是东昌知府,大安年获罪族诛,他也入宫中为奴。”


    说到这里,他明显迟疑了一下,显然是想起了李砚的出身。


    他记得,督主似乎也是因为当年卷入了大安年间逆王造反,才进的宫。


    李砚沉默片刻,眼底的阴鸷越来越重。


    “他家中如今只剩下一个胞妹,名叫刘徽音。因刘家是罪籍,那女子便被发落进了教坊司。”


    说到这里,回话的青年顿了顿,小心翼翼开口道:“说来也奇怪,属下顺着这条线查到刘徽音后,教坊司却查无此人。后来属下又跑了钟鼓司这些地方,才知道万岁爷在月前赦免了教坊司一批罪籍女眷,此女正在其中。”


    李砚的动作微微一顿。


    教坊司……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一叩,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前在行宫的时候康嫔不是让教坊司的乐伎入宫教授她乐理。后来康嫔过寿,又求了万岁爷放了这几人的贱籍。


    为此,康嫔在宫里赚足了好名声。


    如今想来,原来早在一开始就有迹可循。怪不得他们死活在宫中查不到红花的痕迹。


    李砚的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幽沉如深潭。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青年暗探犹自跪着,不敢抬头,只等督主示下。


    半晌,李砚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刘徽音如今人在何处?”


    “回督主,那刘徽音业已成亲,似乎还是康嫔娘娘保的媒。”


    李砚的指尖猛地一顿,桌案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森冷的影子。


    那一瞬,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忽然,李砚似是想起了什么,暗道一声不好,立即吩咐道:“即刻派人把刘徽音的家围起来,务必在今夜子时之前,把刘徽音给我活着带回来。”


    李砚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不要惊动周围的人,也不要让康嫔察觉。谁要是坏了事,提头来见。”


    “是。”


    青年领命迅速退下。


    值房内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那股寒意仿佛连骨头都要冻散了。


    夜幕低垂,京城西街最偏僻的一处狭窄胡同里,雪后的寒气顺着青砖缝隙直往上泛。


    东厂的几个暗探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抄着手蜷缩在对面的面摊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漆面斑驳的小木门。


    “杨头儿,不过是个寻常的豆腐铺子,今夜当真会有变故?”年轻的暗探哈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年长的男子冷笑了一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别看这些贵人们平时都跟佛爷似的,可到了生死关头,菩萨也是要杀人的。”


    话音未落,胡同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靴子踩在残雪上的咯吱声。


    几人的身形一凝,瞬间将自己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中。


    只见两个身穿夜行衣,身形高大的汉子低垂着斗笠,快步在木门前停下。他们动作极其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刃短刀,顺着门缝轻轻一拨。


    “吱呀——”


    微不可查的开门声响起,两道黑影猫着腰,裹挟着满身的杀气瞬间潜入了院内。


    “走!”领头的李姓男子低喝一声,四人如两只夜枭般无声地翻过了院墙。


    屋内的豆大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刘徽音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针线,满心欢喜地为她那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着一件藏青色的小褂。


    自从康嫔替她除了贱籍,又给她置了一份体面的嫁妆出嫁,她再没什么不满的,对康嫔也是真心存了几分感激。


    “砰!”


    卧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刺骨的寒风携着滔天的杀意扑面而来!


    “啊——!”


    刘徽音惊呼出声,手中的针线笸箩散落一地。


    她惊恐地看着两个蒙面黑衣人欺身而上,雪亮的短刀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厉芒,直直冲着她的心口刺来。


    “当啷!”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飞镖自窗外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撞偏了刺向刘徽音的短刀。


    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刘徽音的丈夫急忙闯进来,“茜娘……”


    李姓男子带着人破窗而入,不由分说便与那两名死士缠斗在一起。


    这两名死士是康嫔斥重金招来的杀手,招招搏命,一时间狭小的屋子里刀光剑影,血溅屏风。


    “相公……你快走……”


    刘徽音整个人瘫软在榻上,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惊恐地看着丈夫刚迈进门槛,就被那狠辣的刀光逼得连连后退。


    “茜娘别怕……我跟他们拼了。”


    刘徽音的丈夫不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平头百姓,哪里见过这等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阵仗。


    他随手抄起门外的铁铲想往里冲,却被两名死士交错的刀锋逼得险些断了胳膊。


    “碍手碍脚的蠢货,还不快滚。”


    李姓男子斥了刘徽音丈夫一声,手中狭长的绣春刀在暗夜中如同一道雪亮的电光,破空斩下。


    “当——”


    火星四溅,一名死士被他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他借力使力,皂靴狠辣地踹中另一名死士的胸口,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人如断线的风筝般撞碎了屋里的脸盆架,喷出一大口鲜血。


    “留下活口!别让他们服毒!”


    李姓男子厉声喝道。


    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个个如狼似虎,早已摸透了江湖杀手的套路。


    还没等那受重伤的杀手咬碎藏在牙缝里的毒药,两柄带钩的铁链便如毒蛇般探出,死死锁住了他的琵琶骨。


    几个番子立即冲上去,伸手掐住他们的嘴顺势往下一卸,两个死士的下巴同时脱了臼。


    不过几息的功夫,原本清冷的小屋便被浓重腥甜的血腥味充斥。


    那件刘徽音亲手绣了多日,准备给未出世孩子的藏青色小褂,此刻正孤零零地掉在地上,浸润在一滩黏稠的黑血里。


    作者有话说:


    诗娘子是我们老家那边神婆的一种,因为请神的时候要唱请神的咒语,听起来就像是唱诗一样,所以就喊的诗娘子


    第63章


    刘徽音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陈守文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将新婚不久的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夫妻二人缩在墙角,面色如土。


    李姓男子缓缓收刀入鞘,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上溅到的血迹,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惊魂未定的夫妻。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刘徽音那张写满了恐惧与茫然的脸上。


    “你可是刘徽音?”


    刘徽音整个人还在剧烈发抖, 陈守文却将她护得更紧, 声音发颤:“大…大人……我们只是寻常百姓, 到底犯了何事?”


    李姓男子没理他,只盯着刘徽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缓缓重复了一遍:“你可是刘徽音?刘勋的胞妹?”


    刘徽音闻言,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识地抓紧丈夫的衣袖, 指节泛白。


    良久, 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蚊:“是……是我。”


    李姓男子眼神微闪, 朝身后番子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人上前,将那两个被卸了下巴、已成废人的死士拖了出去,鲜血在地面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把这屋子收拾干净,别惊动邻里。”他淡淡吩咐, 随后看向陈守文, “你,出去。”


    陈守文不肯松手, 死死护着妻子:“官爷,我妻子有了身孕,你们不能……”


    “出去。”李姓男子声音冷得像冰渣, “这是东厂办差,你想连累她和腹中孩儿,就继续留在这里。”


    听到“东厂”二字一出,陈守文脸色瞬间灰败。


    他虽是平民,也知道那是连皇亲国戚都要忌惮三分的阎王殿。


    刘徽音轻轻推开丈夫,声音发抖却带着一丝决绝:“相公,你先出去……我没事的。”


    待陈守文被番子“请”出门外,屋内只剩李姓男子与刘徽音两人。


    李姓男子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语气竟意外地平和:“刘姑娘,荣嫔娘娘于冬至宴席上身中红花,嫌犯正是你兄长刘勋,据他所言,一切都是受淑嫔指使。”


    荣嫔意外早产的消息前几日就传到了宫外,当初她还跟这位娘娘有过数面之缘,得知她生下皇长子,还是很开心的。


    谁知道,原来荣嫔早产是因为中了红花。


    刘徽音捂住嘴,“怎会……哥哥他怎会如此糊涂!”


    她的瞳孔骤缩,嘴唇抖得几乎咬出血来。


    “不可能……哥哥……哥哥为人最是谨慎不过,怎么可能会大胆妄为谋害皇嗣……”


    她仍是不敢相信,不相信兄长会做这样的蠢事。


    李姓男子冷笑一声,“今夜这两个杀手过来灭口,看来真凶倒未必就是淑嫔娘娘了。”


    看着刘徽音那副惊恐交加的神情,李姓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如刀子般扎进她的胸口。


    “刘姑娘,刘勋在东厂诏狱里已经扛了几天,死咬着是受淑嫔指使。可今夜这两个杀手杀上门来,摆明了是要灭你兄妹的口。淑嫔娘娘如今自身难保,被两宫和万岁爷盯得死死的,她哪里还有余力派人出宫杀人?”


    您说,会是谁想要你们兄妹二人的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刘徽音:“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红花夹带进宫,又能让刘勋甘愿顶罪,还能在事发之后迅速派死士灭口……你觉得,这宫里除了淑嫔娘娘,还有谁有这个本事?”


    刘徽音的脸色由白转青,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从榻上滑下去。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康嫔那张温婉端庄的脸。


    那张脸曾在行宫的灯下对她微笑,对她许下承诺。最后也的确如她所言的那样,逃离了教坊司,还嫁了人。


    是康嫔娘娘吗?


    刘徽音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可……可康嫔待他们兄妹二人恩重如山,怎么会……怎么会想要他们的命……


    李姓男子将刘徽音的神情尽收眼底,那一瞬间的惊恐,犹豫与痛苦,像镜子一样映出了答案。


    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刘姑娘,这里已经不安全了,督主已经为你备好了暂居之所,请吧。”


    刘徽音身子晃了晃,被两个番子扶住。


    她没有反抗,只是眼神空洞地任由他们将自己裹进厚厚的斗篷,半扶半架着出了这间沾满血腥的小屋。


    门外,陈守文早已被控制住,脸色苍白地站在雪地里,一见妻子出来,立刻扑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番子拦下。


    “大人……我妻子她……”


    “闭嘴,跟上。”李姓男子冷冷道,“今夜若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们夫妻二人连同腹中孩儿,都已成刀下亡魂。”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风雪初停的夜色中,只留下那扇被踹坏的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东厂密室内,李砚负手站在昏暗的灯火下,听完李姓男子的回禀,目光幽沉如古井。


    “她虽没明说,但似乎与康嫔有关?”


    “是。”李姓男子单膝跪地,“属下看得出,那刘徽音对康嫔既有感激,又有恐惧。怕是心里已经明白大半,只是……还未彻底崩溃。”


    李砚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着桌沿,节奏缓慢而沉重。


    “很好。不必急着逼供,先把人安置好,派可靠的人守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既然已经动手灭口,就说明那人慌了。人在慌乱的时候,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转过身,目视直视眼前的青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宁川,那两个杀手……可吐出什么来了?”


    宁川的脸上露出一抹愧色,拱手,“属下无能,那两人嘴巴很严,至今未曾松口,还请督主降罪。”


    李砚的眼神在昏暗的灯火中微微一动,并未立刻发作。


    他转过身,负手看着密室墙上那幅泛黄的地图,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玩味:“嘴巴严?那就让他们继续闭着。东厂的刑具,从来不是摆设。告诉下面的人,用上红绣鞋和鼠刑,别让他们死得太快。”


    宁川脊背一凉,忙低头领命:“是。”


    李砚忽然又道:“等等。那两个死士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或暗记?”


    “回督主,他们牙齿里藏了毒,身上衣料是京城常见的黑云缎,兵器也是市面上买得到的货色……不过,其中一人左臂内侧,有一道旧伤,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图案有些像……莲花。”


    “莲花?”李砚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若他记得不错,江湖上的血衣楼似乎就以莲花图案为记号。


    不过血衣楼避世多年,按宁川的描述,这二人很轻易地就被拿下了。若真是血衣楼的门人,岂会只有这点三脚猫的功夫。


    线索虽然扑朔迷离,可李砚的心中却有了答案。


    “继续审。重点问他们主子是谁,是谁给的钱,谁给的路引。”李砚淡淡道,“另外,去查查康嫔和贤嫔身边的人近期是否有人出过宫。”


    “至于刘勋那边……再给他加一剂猛药。告诉他,他妹妹已被拿下了。若他还是拒不交代,东厂就只能按谋害皇嗣的罪名处置他的亲眷了。”


    “是。”


    宁川退下后,李砚独自在密室里站了许久。


    烛火跳动,他的侧脸在墙上投出森冷的影子。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次日清晨,景福宫。


    康嫔坐在妆台前,由画眉小心翼翼地为她绾着云髻。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眼下隐隐带着青色,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疲色。


    “娘娘,昨夜……那两个死士该已经得手了。”画眉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庆幸,“张内官说了,他们都是江湖上最顶尖的角色,从不留活口。”


    康嫔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摩挲着昨日被琴弦割破的伤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最好如此。刘徽音一死,刘勋那边就成了无根之萍。淑嫔那蠢货自己跳出来顶缸,咱们只需静观其变……”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娘娘,宁寿宫的杨嬷嬷求见,说是慈懿娘娘请娘娘去宁寿宫回话。”


    康嫔的手猛地一颤,差点带翻了妆盒。


    杨嬷嬷?


    她心头狂跳,却强自镇定,声音平静地问:“可知是什么事?”


    那内侍低着头:“奴婢不知,只说是要紧的事……”


    康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强自稳住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是只请本宫一人,还是……”


    那内侍低着头,似乎是想了想,才声音细细的开口:“回娘娘,慈懿娘娘只点了娘娘一人。杨嬷嬷还在殿外候着,说慈懿娘娘等得急,让娘娘尽快过去。”


    康嫔的指尖在妆台上轻轻一扣,指腹压在昨日那道还未结痂的血痕上,疼得她几乎要颤,却死死忍住了。


    只请她一人。


    这不是好兆头。


    若是两宫一同问话,或是皇后也在场,倒还好说些。可慈懿娘娘单独召见……


    想起了当时在行宫时被李娘娘训斥,康嫔的脸色更暗了几分。


    “画眉,替本宫更衣。”康嫔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挑那件藕荷色的缂丝裙,再戴那支点翠镶珠的步摇……要端庄些。”


    画眉的手也在微微发抖,却不敢多问,忙应声下去准备。


    一刻钟后,康嫔已收拾妥当,妆容精致,步摇轻晃间尽显雍容。


    只是那眼底的青黑,任凭多少脂粉也遮不住。


    她踏出景福宫时,杨嬷嬷已等在阶下。


    她的面容仍是那样慈和,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康嫔娘娘,慈懿娘娘久候了。”杨嬷嬷福了福身,声音不疾不徐,“请娘娘随老奴走一趟吧。”


    康嫔微微一笑,温声道:“有劳杨嬷嬷了。不知慈懿娘娘忽然召见,所为何事?”


    杨嬷嬷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只侧身引路:“娘娘到了自然知晓。”


    宁寿宫正殿内,暖阁的炭盆烧得极旺,龙涎香却熏得人有些头晕。


    两宫娘娘高坐在主位上,在她们两侧分别是姬晟和孟昭,再往下是荣嫔和贤嫔。


    康嫔的脚步在跨过正殿门槛的那一刻,便彻底僵住了。


    除了淑嫔,宫里大大小小几位主子全齐了。


    这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她强压着心中的恐慌,一进门便跪下行礼,“臣妾见过两宫皇太后,万岁爷,皇后娘娘。”


    李娘娘没有让她起身,只淡淡开口:“康嫔,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召你来?”


    康嫔低着头,掌心已沁出冷汗:“臣妾不知……还请太后明示。”


    “不知?”李娘娘冷笑一声,玉手一拍身旁的花几,“康嫔,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嗣啊!”


    虽然杨嬷嬷一早跟她通过气了,不过听到这里时,孟昭还是不由一怔。


    贤嫔的脸上古井无波,自顾捻着自手腕上褪下的珠串,连一丝眼神都没给康嫔。


    康嫔脸色一白,仿佛被戳破了心事,“太后的意思,臣妾有些糊涂了。害人的凶手不是淑嫔吗?怎么突然就扯到臣妾身上了……”


    康嫔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冷笑。


    李娘娘缓缓放下茶盏,那双历经三朝的眼睛如利刃般落在她身上:“糊涂?本宫看你是一点也不糊涂。那红花是你在行宫的时候弄进来的吧?淑嫔也只不过是替你顶罪罢了。”


    康嫔的心脏猛地一沉,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她强撑着抬起头,声音仍带着委屈与惊愕:“太后明鉴,臣妾对天发誓,绝无此害人心,这是一定是淑嫔动的手脚……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楚楚可怜:“臣妾自入宫后,从不敢与姐妹们争宠,更何况荣嫔妹妹怀着龙胎,臣妾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下此毒手……”


    “高兴?”


    一直沉默的荣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恨意,“康嫔娘娘,你差点让我和大哥儿都死在了那夜,你还敢说高兴?”


    荣嫔的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攥着帕子,就要站起来去打康嫔,却被孟昭轻轻按住肩头。


    “你还没出月子,两宫娘娘准你过来,是让你好生瞧瞧真正的害人凶手,给你们母子做主的。”


    说罢,孟昭让崔嬷嬷扶着荣嫔坐下。


    安抚好荣嫔,孟昭的目光又来到康嫔身上,叹了口气道:“康嫔,今日叫你过来,原也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你又何必再演戏。昨夜东厂救下刘徽音后,刘勋兄妹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她是你身边的旧人,又替她脱了教坊司的贱籍,还指了婚事,为的就是让她兄妹二人为你所用,我说的可对?”


    康嫔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刘徽音……竟然没死!


    那一瞬,她脑海中闪过画眉昨夜那句“从不留活口”的庆幸,简直成了天大的笑话。


    那些她花重金买来的死士,竟然全部失手了?


    甄娘娘也开口了,声音淡淡的:“本宫以为你虽然骄横了些,却是个知分寸的,没想到心肠竟如此歹毒。你若现在肯老实交代,或许还能饶你一条性命。否则……”


    康嫔忽然跪行两步,重重叩首,哭得声嘶力竭:“两宫娘娘、万岁爷!臣妾冤枉啊……一定是刘徽音被东厂逼供,胡乱攀咬,一切都是淑嫔……淑嫔宫里人做的,与臣妾有何干系?臣妾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姬晟坐在上方,始终一言不发。


    听到这儿,他终于冷冷开口,声音低沉得让人脊背发凉:“杨氏,朕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他微微抬手,周秉忠立刻捧着一个锦盒上前,打开后,里面是死士和刘勋的供词,以及从张佑安那里搜出的往来信笺。


    “张佑安已被东厂拿下,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招了。你还要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一样念给你听吗?”


    康嫔看着那些铁证,身体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她知道,大势已去。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罢……”李娘娘冷哼一声,“杨嬷嬷,去把那两个大胆妄为的奴婢带过来。”


    杨嬷嬷心领神会,立即出去将扣在耳房的张佑安和刘勋带上来。


    他们一早就被东厂的人提溜到宁寿宫,因此不过是转眼的功夫,两人就跪在了殿内。


    康嫔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死。


    尤其是看到刘勋那张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左半边脸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刘勋抬起头,目光在触及康嫔的那一刻,先是闪过一丝痛苦,随即转为彻骨的恨意。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康嫔死死盯着刘勋,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若不是宫中有头有脸的主子都在这儿了,她恐怕已经扑上去撕烂这个贱奴的脸。


    姬晟坐在上方,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沉得可怕。


    李娘娘冷冷开口:“刘勋,把你之前在东厂诏狱里说的话,再当着万岁爷和本宫的面说一遍。”


    刘勋浑身发抖,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死硬。


    他原以为自己替康嫔做了这样的事,她会善待自己的妹妹。因此,就算是东厂严刑拷打,他也没有吐露半点不利于康嫔的话。


    可谁承想,康嫔竟然……竟然还想要了他妹妹的性命!


    他把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一字一顿,“回两宫太后、万岁爷……奴婢自知罪无可恕,是康嫔娘娘以奴婢妹妹相要挟,以重金和妹妹的自由,让奴婢将红花藏到淑嫔娘娘的宫中,以便荣嫔娘娘被查出身中红花后,栽赃嫁祸给淑嫔娘娘。”


    “至于荣嫔娘娘为何会在冬至那日发作,奴婢确实不知情……”


    贤嫔微微抬了眼皮,暗自思忖:看来她着实高看了康嫔,竟然这样愚蠢。


    康嫔猛地抬起头,声音尖利得变形:“胡说!刘勋,你血口喷人。本宫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你分明是受了淑嫔指使,现在却反咬本宫一口!”


    她爬到姬晟脚边,哭得肝肠寸断,泪水糊了满脸的脂粉:“万岁爷,臣妾冤枉啊!臣妾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叫臣妾死无葬身之地!刘勋他……他一定是被淑嫔买通了要陷害臣妾。”


    说到这里,她死死抓住姬晟的靴子,神情疯狂:“对,是淑嫔收买了他,一定是这样……”


    姬晟低头看着她,那眼神冷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杨氏……”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的厌倦,“朕本以为你至少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没想到……竟蠢到这个地步。”


    作者有话说:


    没有中奖的看官也不要气馁,后面也还会有这样的抽奖活动的~要完结的时候一定还会再来一次,不过下一次我要求的订阅比例可能会高一点


    第64章


    康嫔死死拽着姬晟的靴子, 哭得声嘶力竭,妆容早已花成一片狼藉,像极了被雨水打落的残花。


    “万岁爷……臣妾真的冤枉啊……是刘勋, 是他血口喷人。臣妾对天发誓,若有一句假话,便叫臣妾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 永世不得超生!”


    姬晟垂眸看着她, 那眼神里已没有半点昔日的情分, 只剩冰冷的厌弃与疲惫。


    他缓缓抽回靴子, 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杨氏, 你到如今还在演。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说,还是让张佑安替你说?”


    康嫔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上方。


    两宫皇太后神色俱冷,孟昭微微侧过脸, 贤嫔依旧神色淡淡, 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荣嫔却死死盯着她,眼中恨意几乎要化为利刃。


    刘勋跪在一旁, 早已被打得不成人形,此刻却忽然抬起那张肿胀的脸,声音嘶哑却带着刻骨的怨毒:“娘娘……事到如今,您还要抵赖吗?当初您说, 只要我把红花藏进淑嫔的宫里, 便保我妹妹一世平安。可你打定了主意不给我和妹妹一条活路,我又岂会替你顶罪。”


    此话一出, 满殿皆惊。


    康嫔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人:“你……你胡说!我何时……”


    “够了。”姬晟的声音骤然冷厉,打断了她所有的狡辩。


    周秉忠立刻让人将张佑安缉拿上来, 刚进来,还不等姬晟他们多问,张佑安就一股脑将康嫔如何致使自己将红花交给刘勋,又如何去杀人灭口的事情交代地干干净净。


    “万岁爷、太后,奴婢全都是受康嫔娘娘致使,一切与奴婢无关呐……求万岁爷开恩,皇太后开恩……”


    张佑安头捣如蒜,俨然已经倒戈。一边说,还一边狠狠扇自己耳光,脸很快就肿了起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康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张了张嘴,想再辩解,却发现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姬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只剩冰冷的厌倦,“杨氏,到现在,你还敢说自己冤枉吗?”


    孟昭长叹一声,“康嫔,你心机深沉,利用行宫之便夹带红花,又借淑嫔的手转移视线,本想一石二鸟,除掉荣嫔母子,又让淑嫔背锅……未免也太歹毒了些。”


    康嫔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康嫔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笑,笑声里带着绝望与疯狂。


    歹毒?


    她猛地抬起头,头发散乱,曾经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成鬼脸:“哈哈哈……淑嫔不过只是一介村姑,凭什么要踩在我的头上?凭什么连王氏这样下贱的宫女都要越过我去?凭什么我就要仰人鼻息,甘居人后!”


    “皇后娘娘,扪心自问,您就没有一丝忌惮过淑嫔吗?就没有一丁点害怕万岁爷曾经中意的皇后人选吗?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状若癫狂,指着孟昭的手指不停颤抖:“您敢说,淑嫔被关押在永宁宫时,您心里没有半点松快?您敢说,您不希望宫里少一个争宠的贱人?”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孟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意。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仍然是平静如秋水:“康嫔,你真是病得不轻……本宫自入主中宫后,从未以私度人,更不曾因嫉妒而害人。你谋害皇嗣在先,在此血口喷人,离间后宫在后,简直罪无可赦。”


    “放肆!”李娘娘重重一拍桌案,厉声道:“大胆刁妇,你到现在还在挑拨离间,杨嬷嬷,还不堵住她的嘴!”


    杨嬷嬷应了一声,立即领着几个宫人们立刻上前,用帕子死死塞住康嫔的嘴。她呜呜挣扎着,眼睛却仍死死瞪着上首几人,满是怨毒与不甘。


    姬晟的脸色已彻底冷如寒冰。


    他看着地上这个女人,眼底只剩彻骨的厌弃。


    “杨氏,朕念你往日侍奉之情,一再容忍。可你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谋害皇嗣,陷害嫔妃,甚至妄图揣测皇后……”


    姬晟微微抬手,“上谕:康嫔杨氏,心术不正,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实属罪大恶极。着废去一切封诰,贬为庶人,即刻打入冷宫,终身幽禁,不得踏出半步。”


    康嫔闻言,眼睛骤然瞪大,拼命挣扎着想扑向姬晟,却被侍卫死死按住。


    她眼中的疯狂渐渐转为绝望,泪水混着被堵住的呜咽声,显得格外凄惨。


    “且慢……”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那儿半眯着眼的甄娘娘突然开口了。


    众人带着几分错愕和不解,纷纷朝她望过去。


    甄娘娘放下手里的碧玉珠串,一字一顿地说,“如此刁妇,万岁岂能这样轻易放过?只是打入冷宫,未免也太轻了些。”


    李娘娘当即附和:“姐姐说的是,若轻纵了杨氏,日后宫中岂不人人效仿?”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姬晟微微皱眉,看向甄娘娘:“不知母后的意思是……”


    甄娘娘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仍在挣扎的康嫔,声音平静:“谋害皇嗣乃逆天大罪,昔日宫中也有此先例。杨氏不但心机深沉,还在事发之后想要杀人灭口,手段着实残忍。若只打入冷宫,实在难以服众,也难以儆效尤。本宫以为,当废杨氏为庶人,杖责八十,赐她毒酒一瓠、白绫一条,让她自尽于冷宫,以正宫规。”


    她顿了顿,“至于从犯以及杨氏私家一干人等,也应重罚。”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杖责八十是能够把人打死的,简而言之,甄娘娘就没打算给她体面的死法。


    康嫔身子猛地一僵,塞在嘴里的帕子几乎被她咬碎,发出呜呜的惨叫声,眼底满是恐惧与怨毒。


    荣嫔微微低头,眼里闪过一丝快意,却很快被泪水掩盖。


    姬晟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母后说的是,既如此,就按母后的意思办罢。”


    他看了眼下边的李砚,吩咐道:“李砚,你即刻带人去围了杨家,务必将杨家上下缉拿归案。”


    话音刚落,他目光转向跪在殿中的刘勋、张佑安等人,声音冷厉如冰:“刘勋、张佑安,还有康嫔宫中奴婢,以及所有涉案人等,一律拉出去杖毙,尸身曝于午门之外,以儆效尤。”


    殿内侍卫立刻应声上前,将张佑安与画眉等人拖了出去。


    张佑安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求饶,画眉则早已瘫软如泥,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刘勋被侍卫按住肩膀,却忽然拼命抬起那张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万岁爷,奴婢罪该万死,甘愿领死。只求万岁爷开恩……饶我妹妹一条性命,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奴婢连累……求万岁爷开恩……”


    刘勋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闷响,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模样凄惨至极。


    姬晟眉头微皱,并未立刻开口。


    就在这时,孟昭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万岁爷,刘徽音虽为从犯,但她毕竟不知内情,且身怀有孕……若就此杖毙,未免太过残酷。臣妾斗胆,求万岁爷网开一面。”


    孟昭的话音落下,殿内微微一静。


    荣嫔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有反对。


    似乎是注意到荣嫔的目光,孟昭转而又对荣嫔开口道:“荣嫔妹妹以为如何?终究你和大皇儿才是苦主。”


    荣嫔抿了抿唇,此时她很想让所有害过她们母子的人全都付出代价。只是皇后一向厚待她,她的面子不能不给。


    “只要两宫皇太后和万岁爷首肯,臣妾并无意见。”


    最后,荣嫔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李娘娘对于这些人的生死并不在意,她瞥了甄娘娘一眼,淡淡道:“姐姐以为如何?”


    甄娘娘褪下手腕上碧玉珠串,再次缓缓捻起来,“万岁爷自个儿看着办罢。”


    听到这里,孟昭知道八成有戏,于是对着姬晟福了福身,“万岁爷,刘徽音也是受康嫔摆布,权作是为了大皇儿积福,饶过刘徽音的性命罢。”


    闻言,姬晟看了眼孟昭,然后很快又转向刘勋,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终究是皇后亲自求情……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刘勋,你虽犯下滔天大罪,但此次检举康嫔,供出所有实情,姑且算是有功。念在刘徽音腹中孩儿无辜,朕准皇后所请。不过……”


    姬晟话锋一转,“刘徽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抄没刘徽音夫妇一切家产田地,徒三千里,终身不得入京。”


    刘勋闻言,泪水混着血水滚落,重重叩首,声音颤抖:“奴婢……谢万岁爷隆恩,谢皇后娘娘大恩。”


    康嫔被拖到殿门口,听见此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疯狂,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被侍卫粗暴拖走。


    至于殿内其他宫人,见此纷纷感慨皇后真是菩萨心肠。


    贤嫔面上不显,暗地里却撇了撇嘴角,皇后惯会邀买人心,这个时候出来装什么好人。


    廷杖的声音很快在僻静无人的后苑响起,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残忍,康嫔和一众宫人的惨叫渐渐微弱,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就在这时,孟昭适时开口道:“两宫母后、万岁爷,既然真相已经查明,那淑嫔是不是也该放出来了,也该还她清白了……”


    甄娘娘看了孟昭一眼,微微颔首,却未立刻表态。


    李娘娘轻哼一声:“皇后心善是好事,只是此事虽与淑嫔无关,可她身为一宫主位,却被康嫔利用,本宫和万岁还未治她失察之罪。


    姬晟揉了揉眉心,此时却犯了难。


    自从知道淑嫔不是主谋,甚至从刘勋和张佑安嘴里得知扰了皇后千秋的也是康嫔,他心底生出一股懊恼和悔意。


    此时他想替淑嫔求情,只是面对历来不喜她的生母,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似是洞察了姬晟的心思,孟昭再次开口道:“母后慈悲,淑嫔到底不是主谋,不如就罚她半年的月俸,并亲自抄写《金刚经》百遍为大皇儿积福。您看如何?”


    李娘娘看了孟昭一眼,又瞥向姬晟,“皇后既如此说,依你就是了。只是……经此一事,赵氏却是担不起嫔位了,万岁爷,你心里可要有个数。”


    姬晟终于松了口气,点头道:“就按皇后所言办理。传旨下去,淑嫔降为贵人,闭门思过半年,若半年后她诚心思过,再复她嫔位。”


    姬晟并未将话说死,至于半年后如何,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孟昭微微一笑,温声道:“臣妾代淑嫔,不……赵贵人谢过两宫母后、万岁爷。”


    李娘娘虽仍有不满,却也没再多言,只冷冷道:“希望她能吸取教训,别再给宫里添乱。”


    孟昭笑着开口道:“经此一事,想来赵贵人必然铭记于心。”


    话音刚落,她凤眸一转,继续道:“臣媳愚笨,自入冬后一直神思恍惚,思及再三,不知当讲不当讲。”


    甄娘娘微微抬眼,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皇后但说无妨。”


    孟昭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回母后,如今已是隆冬,年关将近,京城连日风雪,城中不少鳏寡孤独、贫苦百姓衣食无着,冻饿之患频发。臣媳想着,可否由两宫母后与臣媳共同起头,在城中几处设粥棚施粥救济?同时向内外命妇筹款,购置棉衣、炭薪,送往城中各处善堂,助那些无依无靠的老人孩童挨过这个寒冬。”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微微一变。


    甄娘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皇后的提议很好,眼下是多事之秋,正需安定人心,也让天下人看到皇家的仁德。”


    李娘娘虽素来挑剔,此刻也未反对,“施粥是善事,只是筹款一事,需得内外命妇自愿,不可强求。否则反倒落人口实。”


    孟昭笑了笑,应声称是:“臣媳只想着多行善事,广施恩德,为大皇儿积福、积德,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了。”


    甄娘娘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皇后能如此思虑周全,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了,所需银两、米粮若有不足,户部可酌情调拨。只有一条,不许累坏了身子,你腹中还有万岁爷的骨肉……”


    知道是给大孙子祈福,李娘娘就更没话说了。


    昨儿她去玉堂宫瞧了长孙一眼,跟猫儿似的,小小的一个。


    若多行些善事能让这个孩子立住,她自不会反对,甚至亲力亲为也并无不可。


    荣嫔感激不已,她对着孟昭一礼,“臣妾替皇儿多谢娘娘了,臣妾虽不能亲力亲为,但愿从私库里拿出一千两银子,以尽心意。”


    荣嫔有多少家底,两宫娘娘和帝后大抵都清楚的。虽然封了嫔,可她宫里的大多都是御赐之物,轻易不能变卖。


    一千两几乎已经是她大半的身家了。


    孟昭温柔一笑,转头看向荣嫔:“钱财多少都不打紧,妹妹有心就行了。你刚生产不久,身子最要紧。”


    贤嫔知道该她表态了,她摆出张笑脸,“臣妾自知不如皇后娘娘这样慈悲心怀,只有些俗气的黄白之物。和荣嫔妹妹一般,臣妾也捐一千两吧,但尽其力。”


    她顿了顿,又笑着打趣道:“不过话说回来,等救济完京中百姓,怕是我的私房都要被掏空了。回头可别让万岁爷知道咱们私底下都穷得叮当响,到时候他心疼银子,再怪罪臣妾败家就不好了。”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李娘娘也被逗得轻笑出声:“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一千两就一千两,还怕万岁爷心疼银子不成。”


    “可不就是心疼嘛。”贤嫔故作正经,开始掰着手指,“臣妾的月俸是白银五十两,十个月就是五百两,一千两就是二十个月……”


    “哎呀,这得省吃俭用多久才能攒回来?到时候臣妾怕是只能喝西北风了。万岁爷回头要是看见臣妾饿得面黄肌瘦,怕是以为臣妾是哪儿逃荒进来的难民罢。”


    她说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惹得殿内众人忍俊不禁。


    李娘娘笑得直摇头:“你这张嘴啊,真真是促狭……”


    甄娘娘亦微微一笑。


    贤嫔一番打趣下来,殿内原本因康嫔一案而凝重的气氛确实缓和了许多。


    姬晟看着眼前这幅其乐融融的景象,眉心那道褶子终于舒展了几分。


    他点头道:“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给皇后去办。不过皇后产期将近,荣嫔又还在月中,就委屈贤嫔多看顾些了。”


    贤嫔应声称是。


    她脸上仍是笑意盈盈,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皇后今日唱的这一出,真是把好人做尽了。既讨了万岁爷和两宫欢心,又顺势收买了荣嫔,等施粥和救济百姓的善举传出去,说不得还要满京城地赞扬她的贤名。


    离开宁寿宫时,荣嫔对着孟昭几乎是感激涕零,“皇后娘娘对臣妾母子的大恩,臣妾永世难忘。”


    “快别这么说。”孟昭含笑扶起荣嫔,“都是一家子姐妹,如今你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


    不远处的贤嫔听到了,不由低声笑道:“阿弥陀佛,皇后娘娘慈悲,今儿又是功德一件,日后宫里宫外怕是要把您当菩萨供起来才行了。”


    孟昭转头意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妹妹说笑了,本宫也是为了大皇儿积福。”


    贤嫔笑着应是,扶着宫女的手走在宫道上。寒风吹过她的斗篷,她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只剩一片清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年关将近, 宫中上下洋溢着一片喜气。


    内外命妇筹集善款救助百姓的行为很快传到了宫外,被朝臣们大加赞扬。


    因南麓一派官员有心推波助澜,京城内外一时间皆知宫中皇后贤德, 连带着皇帝也被称颂为“仁君”。


    孟昭身子沉重,不便出宫,于是让碧兰等身边几个大宫女亲往慈幼堂分发棉衣、炭火等过冬之物。


    雪越下越大, 每日粥棚前都排起了长龙, 百姓无一不感念皇后的恩德。


    因上行下效, 东京不乏有其他富贵人家向官府报备开设了粥棚, 规模虽不能与宫中相提并论, 但仍救助了不少城外的灾民。


    与此同时,甄娘娘趁机提出开发岭南的意见。


    岭南地广人稀,且多蛇虫、瘴气,历来人烟稀少。


    她的想法很简单, 鼓励这些聚集在东京城外的灾民去岭南开荒。只要愿意去的, 朝廷除了提供粮种外,额外再减免十年赋税。


    诱惑不可不谓极大。


    不过对于岭南, 世人误会极大,多以为是不毛之地,尽管朝廷已经很是优待,可真正愿意拖家带口去岭南的, 并不算多。


    甄娘娘打算在自己为数不多的主政时间里, 清扫朝廷苛政积弊,彻底完成土改等一系列国策。


    至于一条鞭法的国策, 她很清楚,自己大概率是不能完成了。


    然而就在年关前,孟昭突然发动了。


    一连数日, 她始终感觉腹部似一直往下坠,直到今日一早,破了羊水,她才知道是自己要生了。


    张嬷嬷当机立断让宫人们将孟昭抬进产室厅,又忙派人去禀告两宫娘娘和姬晟。


    接生的嬷嬷们以及随侍的太医们,早在大半个月前就已经在坤宁宫侯驾,众人各司其职。


    孟昭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产床上,产室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仍挡不住她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


    “皇后娘娘,深呼吸……莫要紧张,老奴给您揉揉腰……”钱老娘的声音沉稳,一双娇小的巧手轻轻按在她腰后,力道恰到好处。


    孟昭咬着下唇,痛得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强撑着问道:“万岁爷……来了吗?”


    “奴婢已经派人去乾清宫了,万岁爷应该马上就到。”张嬷嬷低声安慰,“娘娘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力,别分心。”


    接生的嬷嬷们动作熟练,一个个围在产床四周,有人准备热水,有人检查胎位,有人轻声指导孟昭用力。


    太医们则守在外殿的屏风外,只听动静,不敢擅入内室。


    听闻皇后即将生产,两宫太后和姬晟的仪仗卤簿很快就到了坤宁门外。


    李娘娘一马当先,几乎是一路小跑过去,头上凤冠的花钗摇曳地叮当作响。


    “如何?皇后现下如何了?”她将张嬷嬷招过来,连忙问道。


    “回太后,皇后娘娘的羊水已破,只是娘娘这是初产,大抵还要等上片刻。”张嬷嬷恭敬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几分喜气,“接生嬷嬷们都在里面守着了,随时都能为娘娘接生。”


    李娘娘闻言松了口气,却仍皱着眉。


    甄娘娘和姬晟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低声道:“妹妹,皇后的怀相一直不错,咱们且再等等……”


    张嬷嬷亲自将两宫娘娘和姬晟请去了正殿,又让人奉了茶水、点心、果脯。


    因相隔不远,时不时就会传来孟昭的惨痛声。


    钱老娘掀开被褥看了一眼,眉头紧蹙,“娘娘,现在您要留住气力,千万不能喊啊。”


    正殿内,炭火噼啪作响,一缕冷香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漏了进来,却吹不散满屋的焦灼。


    姬晟端着茶盏,茶汤早已凉透,他却仿佛未觉,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外边。


    耳边听着产室厅那边偶尔传出的几声痛呼,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哪怕他在朝堂上如何运筹帷幄,面对这生门死关,也终究生出了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李娘娘在殿内急得来回踱步,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嘴里不断念念有词。


    反观甄娘娘,虽也眉心紧锁,却仍保持着少有的镇定。


    她偏头看了眼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又看了看身侧有些心神不宁的姬晟,缓缓开口:“万岁,皇后是个有福气的,底子也是极好,必能母子平安。”


    她这话说给姬晟听,亦是说给自己听。


    皇后聪慧,又是难得的厚道人。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孟昭能平安诞下嫡长子。


    产室内,热气蒸腾,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参汤的苦涩。


    “娘娘,快含着参片。”宋氏红着眼眶,赶忙将一片年份极高的人参塞进孟昭口中。


    孟昭此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乌发湿漉漉地贴在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如同有利刃在腹中生生绞动,痛得她浑身颤抖。


    钱老娘一双手满是血污,却沉稳如山,她一边熟练地探着产道,一边急切地在孟昭耳边引导:“娘娘,能看到头了,听奴婢的,您用力,呼气……吸气……对,就是这样,跟上这阵痛,用力。”


    孟昭死死攥着被褥,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她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动静,知道两宫娘娘和姬晟都在等着。


    这个孩子,不仅是她的骨肉,更是她后半生的依靠和倚仗。


    “啊……”


    孟昭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痛呼,借着那股排山倒海的痛楚,拼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向下带去。


    只听得钱老娘惊喜交加地大喊一声:“出来了,出来了……”


    紧接着,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啼哭声,瞬间穿透了厚重的棉帘,打破了坤宁宫上空压抑许久的沉闷。


    “生了……恭喜娘娘,是位公主。”


    闻言,孟昭顿时泄了气,脸上写满了失望。


    宋氏同样大失所望,她接过公主的襁褓,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走到孟昭的床边坐下,安慰道:“娘娘,公主的眉眼跟您小时候像极了,活脱脱就跟您……”


    孟昭有些难过,原本她就后人一步,如今她又还只得了个公主。


    虽说男孩女儿是一样的,都是她的骨肉。可身在皇家,皇子才能稳固的她的地位,成为她的倚仗。


    到底是自己的骨血,孟昭强撑着精神,抬眼望了一眼襁褓中的小婴儿。


    大抵是在母体中养的很好,小公主比小皇子生的要好看些,但也更胖更白。


    小公主皮肤白里透红,许是察觉到了母亲的目光,哭声渐小,只抽搭着小鼻子,闭着眼往热乎的地方直拱。


    孟昭瞧着那一小团软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失望归失望,可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九死一生诞下的骨血,哪里能真狠下心去嫌弃。


    她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小公主那肉乎乎的拳头。


    “娘娘,女儿最是贴心不过,这是万岁爷的头生女儿,定会视如掌上明珠。”宋氏见她神色凄然,心中也是止不住地叹气,只能压低了声音,将襁褓往孟昭怀里凑了凑。


    她深知孟昭的压力。


    荣嫔那边生了皇长子,本就快人一步。如今女儿这里偏生又是个公主,这往后的路,怕是要比想象中还要艰难百倍。


    最让宋氏忐忑不安的还是两宫娘娘和姬晟的态度。


    她将小公主交给乳母嬷嬷和保姆嬷嬷,自己跟钱老娘稍微拾掇一下后,才去前面给两宫娘娘和姬晟报喜。


    宋氏和钱老娘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出来。


    跪地请安时,宋氏的掌心里已满是冷汗,她稳了稳心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喜气一些:“臣妇给万岁、给两宫太后娘娘报喜。皇后娘娘诞下小公主,母女平安。”


    听到“公主”二字,原本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的李娘娘,身子猛地顿了顿。


    那张本挂满了期盼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手里的佛珠重重地磕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李娘娘大失所望,一个没忍住扭过头去,眼里的愁色遮都遮不住。


    她日夜盼着皇后能一举得男,没成想,到头来竟是个丫头片子。


    姬晟站在殿中央,身形也微微一僵。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深色,原本垂在龙袍袖中的手紧了紧。作为帝王,他自然也渴望一个嫡长子。


    但姬晟城府极深,不过转瞬之间,他便将眼底的那抹失落收拢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眼满脸愁容的李娘娘,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宋氏,到底还要顾及着天家的体面。


    再者,公主于他也是极好的,毕竟是自己的长女。


    “好,母女平安便好。”姬晟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足够沉稳,“皇后生了大公主,你们要仔细伺候着,再让太医开些温补的方子,调理皇后的身子。至于大公主……既然是朕的头生女儿,自然该千娇百万地养着。另外……”


    姬晟顿了顿,旋即缓缓开口:“就为大公主赐名为蔓,封为永安公主,食邑五百户。”


    此言一出,跪着的宋氏不由一惊,旋即赶忙叩首谢恩:“臣妇替皇后娘娘和大公主叩谢万岁隆恩。”


    天子亲自赐名,又给了“永安”这样寓意深远的封号,更兼食邑五百户,这份殊荣在历朝历代的初生公主中,不可谓不重。


    要知道,皇长子也不过姬晟让礼部按规制择选出合适的字,最后从中选了一个晏字。


    至于封地和食邑,皇子和公主大不相同,自然不会过早的分封。


    姬晟负手而立,目光落在产室那道厚重的棉帘上。


    蔓者,延也。《前汉·礼乐志》中记载,蔓蔓曰茂,言其长久也。


    他给这个孩子赐名“蔓”,意在“绵延滋长”。


    “永安”二字,更是他寄予这个长女,乃至整个大齐江山的期许,求的是天下永安。


    李娘娘回过眼,神色复杂地看了姬晟一眼。


    她这当娘的哪能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这是在给皇后做脸,顺带敲打宫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


    李娘娘叹了口气,心里的那股子遗憾到底是被理智给压了下去,点了点头道:“到底是你头生的女儿,皇帝思虑周全。”


    甄娘娘微微颔首,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万岁既已有了成算,那便按旨意办吧。”甄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满意,她扶着周姑姑的手,不紧不慢地走下了台阶,“我去瞧瞧皇后和大姐儿。”


    见此,李娘娘紧随其后。


    厚重的棉帘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撩开,浓郁的血腥气与参汤的苦涩扑面而来。


    榻上的孟昭双眼无神地望着床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直到听见那沉稳的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头,准备起身行礼,“臣媳……”


    “免了免了。”甄娘娘连忙制止了孟昭,“快躺着罢。”


    李娘娘亦附和道:“皇后的身子还虚着,这些礼数就免了。”


    甄娘娘走上前,在床榻边的红木杌子上坐了下来。


    那双饱经风霜的凤眸里,此刻蓄着长辈特有的温和,她伸手替孟昭掖了掖被角,触手一片冰凉。


    “你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最是忌讳大喜大悲、劳心伤神。”


    甄娘娘声音放得极缓,一字一句似是在宽孟昭的心,“万岁方才在正殿已经下了旨,给大姐儿赐名为蔓,又封了永安公主,还赏了五百户的食邑。这份恩典,打从咱们大周开国以来也是数得着的。你生下了万岁的头生女,立了大功,万不能在这时候作践了自己的身子。”


    孟昭本将头深深地埋在枕衾里,听闻“永安”二字与那五百户的食邑,心头猛地一震,那股因生了女儿而生出的绝望与自轻,生生被烫出了一丝清明。


    她强撑着侧过头,眼睫上还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微弱地喘息着:“臣媳……谢万岁爷隆恩,谢两宫母后疼惜。臣媳只是觉得……没能让母后和母妃在年关前抱上嫡孙,实在是臣媳无能……”


    “快别说这糊涂话了。”李娘娘一听这话,纵然心里对没能得个大胖小子还有些疙瘩,可瞧着孟昭这副仿佛随时都要散了架的虚弱模样,到底也是自己亲自选的人,心疼瞬间占了上风。


    李娘娘紧挨着甄娘娘坐下,顺手接过乳母怀里刚包扎齐整的大姐儿。


    兴许是换了襁褓,大姐儿这会儿已经止了哭,正闭着眼哼哧哼哧地咂巴着小嘴。


    李娘娘低头一瞧,见这孩子生得皮肤白净,脸颊肉嘟嘟的,半点没有寻常新生儿的皱巴巴,倒是个极少见的漂亮胚子。


    李娘娘心头那点子愁云顿时散了大半,抱着孩子往孟昭眼前凑了凑,语气里带了三分真切的欢喜:“你瞧瞧大姐儿,生得白白净净的。我瞧着,倒比荣嫔的大哥儿还要体面些。”


    “这先开花后结果也是有的,当年我也是先生了大姐儿才有的皇帝。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你与皇帝都还年轻,底子又好,往后多的是福气,急在这一时作甚?”


    李娘娘现身说法,又拿出自己当年的例子来说项,倒是极大抚慰了孟昭的心。


    孟昭看着两宫娘娘的态度,提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颤巍巍地落了地。


    “张嬷嬷。”甄娘娘侧过身,对伺候在一旁的张嬷嬷吩咐道,“产室里的炭火瞧着虽旺,可这门帘起起落落,最易漏了贼风。等会儿去慈宁宫,把本宫库里那几匹西域进贡的厚绒毯挂在二道门上。太医开的方子,你亲自盯着熬,若有一丝差错,本宫唯你是问。”


    “老奴领旨,定仔细伺候着,绝不敢有半点疏忽。”张嬷嬷赶忙跪倒磕头。


    姬晟此时也跟了进来,瞧见两位母后都围在床前,便放轻了脚步走到跟前,目光自然落在李娘娘怀里那个正拱来拱去的小肉团身上。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娘娘怀里的团子,又拿手指戳了戳她胖嘟嘟的脸蛋,见她拱了拱身子,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万岁爷可要自己抱抱?”


    李娘娘见姬晟逗弄了一下大公主,不由笑着打趣了道。


    姬晟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襁褓,“那儿子试试吧……”


    和预想中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同,大公主很是乖巧,甚至时不时吐着奶泡泡。


    姬晟也啧啧称奇,荣嫔的大哥儿他不是没抱过,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早产的缘故,那小家伙总爱哭。但凡不是亲近的人,抱他时总是免不了一番哭泣。


    可怀里的大姐儿乖巧得很,被他生疏臂膀抱着,不仅没闹,反而还像是找到了舒服的姿势一般,自顾自地把小脑袋往他的明黄龙袍上蹭了蹭,时不时发出软软的小奶音。


    那软乎乎、沉甸甸的触感瞬间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姬晟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紧绷,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一团稚嫩的软肉。


    “瞧瞧,到底是亲骨肉,大姐儿这是认得她父皇呢。”李娘娘瞧见儿子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用帕子捂着嘴笑了起来,方才的遗憾在这一刻彻底散得一干二净。


    姬晟低头看着女儿那白里透红的脸蛋,手指轻轻抚过她眉心那抹极淡的红痕,温声道:倒是个沉稳的性子。”


    躺在榻上的孟昭,看着年轻的天子怀抱着幼女,积压在心头的最后一片阴霾终于被这温情的一幕吹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到了暮鼓时分, 大内就都已经知晓中宫产下一名公主,有些受过孟昭恩惠的宫人不由为她感到可惜。


    长春宫内。


    贤嫔半倚在软榻上,正接着金钏递过来的汤药。听闻孟昭产下的是位公主, 她原本紧绷着的红唇终于微微一松,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当真是个姐儿?”贤嫔将药盏随手搁在几案上,帕子按了按嘴角, 声音里藏不住的轻快, “宫里折腾了这大半年, 临了, 竟只是个丫头片子。难为两宫娘娘盼了这么久……”


    一旁玉钏赶忙上前, 一边替她捏着腿,一边笑道:“可不是,中宫那位便是再尊贵,没个皇子傍身, 这往后的底气也要弱三分呢。”


    贤嫔闻言, 抬手抚了抚自己精巧的护甲,不以为意道:“皇后再怎么也是中宫, 即便是个姐儿,到底也是占了个嫡字,况且两宫娘娘对皇后多有看顾。”


    “不过……”贤嫔皱了皱眉,眼里透着古怪:“荣嫔这些时日也太安分了些, 万岁爷底下就这么一根独苗, 她自个儿不摆出皇子生母的谱儿来,连带着宫里的奴婢都看轻她们母子。”


    闻听此言, 金钏笑着接过话,“荣嫔是什么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奴婢瞧着,大皇子未必就比大公主得脸。听说万岁爷对大公主稀罕得紧, 刚一落地就赐了名,还封了永安公主,又额外恩赐了五百户的食邑,荣宠非常。”


    贤嫔嘴角的笑意淡了淡,“到底是嫡出的公主,又是万岁爷头一个闺女,再如何恩赏也是应当的。也罢,本宫就全指望着这个孩子了……”


    话音刚落,贤嫔目光柔和,伸手轻轻抚了抚小腹。


    玉钏立即开口附和:“娘娘定能得偿所愿,一举得男。”


    贤嫔叹了口气,得男?但愿吧……


    说不想生儿子那是假的,可皇后的例子活生生摆在面前,她也拿不准自己腹中究竟是皇子还是公主了。


    她的月信一向很准,如今已经推迟了近一个月,最后还是长春宫里一个陈姓嬷嬷的提醒下,贤嫔才后知后觉怀疑自己是有孕了。


    只是今儿一早听到皇后发动了,宫里正乱着,加上年关将至,她这才没敢声张。打算再过两日,请了太医诊脉之后,再向姬晟和两宫报喜。


    贤嫔收回了抚在小腹上的手,方才因皇后产女而生出的几分轻快,此时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期盼所取代。


    “奴婢听司礼监的内官们说,万岁爷先后得了一双儿女,年关后就要大封后宫,娘娘如今有孕在身,您走在荣嫔和赵贵人前头,那是板上钉丁的事儿。”


    金钏一边说着,一边眉飞色舞地替贤嫔将身上的锦衾往上掖了掖,仿佛已经瞧见了淑嫔晋位为妃了。


    “糊涂东西,越发没个忌讳了,这也是你能浑说的?”贤嫔原本闭目养神,闻言倏地睁开眼,低声喝了她一句。


    她那张一向以温吞示人的脸上罕见地淬了几分严厉,直盯得金钏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跪了下去。


    “奴婢该死,是奴婢多嘴了。”金钏立即跪下,低着头连声告罪。


    贤嫔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炉抱得紧了些,嗅着屋里那股子清甜的花果香,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她自搬进长春宫,因不喜香料的气味,特意命人在殿内常年供着新鲜的花果引香。


    “即便是大封后宫,那是万岁爷和两宫娘娘体恤,因着大皇子和大公主降生,再有看在两宫娘娘的面子上。荣嫔膝下占着皇长子,又是唯一的独苗,这次大封,说不得还要更进一步,挪个妃位,甚至贵妃。”


    贤嫔冷哼了一声,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显得幽深莫测:“本宫如今连滑脉都还未请,万岁爷都不知道,算哪门子的依仗?若真如你所说,现在就嚷嚷得阖宫皆知,惹得万岁爷和两宫娘娘嫌恶,那才得不偿失。”


    玉钏见状,赶忙膝行上前,递上了一杯温热的蜜水,轻声劝解道:“娘娘息怒,金钏也是一心为了娘娘着想,这才失了分寸。”


    贤嫔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下去,总算驱散了小腹隐隐升起的一丝下坠感。


    她抚着杯沿,低声叹道:“本宫好容易才盼来这个孩子,绝不能出任何差错。越是到万众瞩目的时候,咱们越要缩起脖子做人。”


    “娘娘思虑周全,不过……”玉钏蛾眉微蹙,有些迟疑地开口道:“荣嫔前不久才封了嫔,就算是大封六宫,岂会这么快就封她为妃?”


    贤嫔放下杯盏,“这算什么,她是皇长子生母。只要有人抬举,别说是妃位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中宫的位置她也坐得。”


    她垂下眼睫,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宫中历来都是母以子贵,更何况这还是万岁爷的头生儿子,非比寻常。


    如若皇后日后有儿子也就罢,若是没生的有儿子,那皇长子便是最有可能继承大位的,荣嫔的运道指不定该如何。


    玉钏听了这话,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棂,压低声音道:“娘娘的意思是……”


    贤嫔没有开口,只是冷笑了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在迎枕上。


    金钏这会儿也缓过神来,自个儿从地上爬起来,凑上前心有余悸地说道:“娘娘教训得是,是奴婢一时高兴地忘了天南地北了。”


    贤嫔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了窗外那片茫茫大雪上。


    雪花纷纷扬扬,像是老天爷也在为这宫里的喜忧参半添上一层素白。


    她轻轻抚着小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得平安落地……”


    ……


    坤宁宫正殿的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宋氏坐在榻边,亲自给孟昭喂了一碗温热的参鸡汤。


    自生下公主,孟昭强撑着精神忍到姬晟和两宫娘娘离去,直到暮野四合才悠悠转醒。


    孟昭产后虚弱,脸色仍旧苍白如纸,却在看见宋氏亲手端汤时,眼底泛起一丝哀愁。


    她勉强撑起身子,低声道:“母亲,女儿没能……”


    宋氏闻言,手中的汤匙微微一顿,热腾腾的参鸡汤险些洒出。


    她赶紧将汤碗搁在小几上,伸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指,眼眶瞬间红了。


    “傻孩子,快别说这样的话。”宋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浓浓的心疼与无奈,“你九死一生才把公主平安生下来,这已经是万幸了。”


    宋氏同样失望,但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极力安慰女儿。


    孟昭靠在厚厚的迎枕上,乌发散乱地披在肩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微微隆起却已空荡荡的腹部,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母亲……女儿知道不该这么想。可荣嫔已经有了皇长子,我却只得了个公主……往后,我在皇后这个位置还能坐得稳吗?两宫娘娘虽待我宽厚,可皇嗣之事……”


    她话未说完,便哽咽起来,身子因产后虚弱而轻轻颤抖。


    宋氏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连忙用帕子替她拭泪,又将汤碗重新端起,一勺一勺小心地喂到她唇边,柔声劝道:“娘娘,如今您刚生产,最忌讳的就是伤神动气。万岁爷对大公主很是喜欢,刚才抱着孩子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谁没瞧见?再说,您父亲在金陵时尚且有两个妾室,何况皇家?您和万岁爷都还年轻,只要好好调养身子,迟早还会有孕的。”


    孟昭勉强咽下几口汤,她知道是自己钻牛角尖了,只是身在其位,谋其政。


    尽管圣人教诲她牢记于心,可并不代表她就真正能做到和圣人一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


    皇后之道,于她才刚刚开始。


    宋氏见她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咽着汤,眼神里却仍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倔强与迷茫,不由得暗自心疼。


    大抵是母女连心,孟昭所思所虑的是什么,宋氏也猜到了两三分。


    这孩子早慧,从小被公爹带在身边教养,和旁的姑娘不大一样,她满脑子都是规矩、大局,与外边男人们学的经世济用那一套没甚么区别,却唯独忘了自己也不过才是十几岁的女儿家。


    “你啊……就是心思太重了。”宋氏将空了的汤碗递给一旁伺候的碧兰,亲自拿了温热的帕子替孟昭擦拭着嘴角和双手,声音愈发柔和,“你刚遭了大罪,若是连在我跟前都得端着那副贤良淑德的架子,那这日子未免也太苦了些。”


    听到“苦”字,孟昭的羽睫狠狠颤了颤,将头无力地靠在宋氏的肩头,闷声道:“女儿只是怕……如今尚有两宫娘娘替我做主,可若是我经久不孕,亦或是所生的还是公主,哪一日再被万岁爷厌弃,说不得就要走恭让皇后的老路了……”


    她口中的恭让皇后是先前孝庙的原配,后因无子失宠,加之孝庙一昧偏宠申贵妃。为了册立申氏为后,日后好生死相随,孝庙屡次逼迫恭让皇后自请废位。


    迫于压力,恭让皇后坚持了不到两年,最终还是被废黜,改封为妙慈大法师,幽居在朝天观内。


    一直到显庙继位,因怜惜这位嫡母的遭遇,复又追尊了她皇后之位。


    只不过因被废位,在她的名位上朝廷计较了很久,最终因为是废后复立的缘故,她的神主牌位不曾附庙,也并未和孝庙合葬。


    身为原配,最后落到这步田地可谓是头一遭了。


    听见“恭让皇后”这四个字,宋氏擦拭着孟昭双手的手猛地一顿,手心里的温热帕子瞬间都似凉了几分。


    她惊得下意识往暖阁门外瞧了一眼,见碧兰已经带着小丫头们退到了外间屏风处守着,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脸来,眼里满是心惊肉跳的心疼与责备。


    “怎么会呢……”宋氏压低了声音,“甭说万岁爷不会有这个念头。退一万步讲,就算有那一日,只要您没有错漏,你祖父师门的长辈、同门们岂会坐视不理?即便是万岁爷也未必能废黜您的尊位。”


    宋氏眼中露出几分正色,“娘娘,您要记住,您的身上留着圣人的血脉,您背后还有南麓的学子。”


    孟昭的神色微微一怔,有些失神地看着母亲眼中那抹近乎执拗的正色。


    历来就有北孔南孟之说,孟圣人虽不如孔圣在儒家地位崇高,却也深受南方学子推崇备至。孟氏,在儒家同样拥有释经权。


    “圣人血脉……”


    孟昭低声呢喃着这几个字,那双因为产后虚弱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眸,终于渐渐聚焦,泛起一层前所未有的明悟。


    孝庙的恭让皇后之所以凄凉收场,归根结底是因为其母家势弱,在前朝文臣眼里,后宫废立不过是天家的家务事。


    可她不同。


    虽然她的出身虽然并不高贵,甚至还不如恭让皇后,可她身上流的是圣人血脉。


    倘若有朝一日,姬晟无故废黜她这个没有任何错漏的原配皇后,那便是在挑衅天下的礼法正统,是在与整个大周的文人脊梁为敌。


    但凡是理智的君主,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架在这个有违礼法,大失民心的火坑上烤。


    “是女儿糊涂了。”孟昭长舒了一口气,身子有些脱力地靠回软榻上,唇角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释然的笑意,“大抵是历经生死,智慧蒙尘,倒把祖父的谆谆教诲忘得干净了。”


    “你啊,是生孩子伤了元气,心思飘忽了。”宋氏见她终于回过神来,那一脸的紧绷之色总算彻底松泛了,赶忙端起一旁温着的蜜水递到她唇边,“快润润嗓子,天塌下来,自有旁人顶着。您现在只需要把身子养好,把公主平平安安地带大,指望着什么时候再怀上一胎。”


    孟昭就着母亲的手抿了几口,温热的蜜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口腔里残留的那一抹苦涩。


    “大姐儿呢?说起来,我还未好好看看她。”孟昭拿帕子掖了掖唇角,忽然想起了女儿,不由问了一句。


    宋氏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赶忙转过身对守在屏风外的碧兰吩咐道:“快,让乳母们把大公主抱过来。仔细裹严实些,别过了凉气。”


    不过片刻,两个乳母并两个保母嬷嬷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杏黄底子镶红边的小襁褓走了进来。那动作轻得仿佛怀里捧着的是天底下最易碎的琉璃。


    乳母和保母们都是一早选好的,奶公主的陈妈妈和王妈妈都是东京人士。


    陈妈妈是官眷,其夫是户部的一名司吏。王妈妈亦是身世清白,她是万寿长公主推荐的,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孟昭才允了她的差事。


    至于金氏、殷氏两个保母,则是司礼监按规制选的。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仪态姿容,都是一等一的出众。


    宋氏起身上前,亲自将襁褓自陈妈妈手里接了过来,稳稳当地抱到孟昭枕边坐下。


    “您瞧瞧,公主这会儿正醒着呢,倒是个不闹腾的性子。”


    孟昭微微撑起有些酸软的身子,顺着母亲的手臂低头看去。只见襁褓中的小婴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白嫩小脸。


    大抵是在母体里养得极好,这孩子生得比寻常新生儿要胖、要白净得多,皮肤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此时,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小眼睛正亮晶晶地睁着,骨碌碌地转着,瞧见孟昭凑近,小嘴一咧,竟是个要笑的模样,还吐出了一个亮晶晶的小奶泡泡。


    看着女儿这副娇憨乖巧的模样,孟昭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得女的失望,在这一瞬间被这小小的、热烘烘的身躯彻底融化了。


    “我的儿……”孟昭颤抖着伸出苍白的手指,想要去碰碰女儿那肉嘟嘟的脸蛋,却又生怕自己手凉,惊着了孩子,最后只是轻轻勾住了小家伙那探出襁褓的胖乎乎小拳头。


    小公主似有所感,那小小的五指竟顺势死死攥住了母亲的食指,嘴里还发出微弱的小奶音,身子也依赖地往孟昭怀里拱了拱。


    “血脉至亲到底是骗不了人的,这孩子打一落地就不哭不闹,连万岁爷抱她都是乖巧的,如今见了娘娘更是亲近。”


    宋氏在一旁瞧着,笑着打趣道,“甭说是你们几姊妹,我见过那么多婴儿,就没见过公主这样生得这么齐整,这么有灵气的。”


    孟昭眼泪险些又落下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自怜和委屈,而是因为满心的母爱与失而复得的安定,“让我抱抱她。”


    宋氏动作娴熟地将襁褓轻轻放进了孟昭的臂弯里。


    那沉甸甸、软乎乎的一小团抱在怀中的那一刻,孟昭原本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彻底填满了。


    她低下头,轻轻将额头抵在女儿光洁的额角上,嗅着那股子独属于新生儿才有的淡淡奶香,眼神逐渐变得无比坚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洗三礼这日, 雪虽未停,坤宁宫四处燃着上好的兽头银炭,将严寒死死隔绝在外。


    因是万岁爷的长女的洗三, 又是年关前的大喜事,两宫娘娘办得极重。


    除了在京的皇亲国戚、高官内眷,两宫娘娘更是联名下帖子, 请动了久不进宫的敬懿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是宪庙的胞妹, 自从先帝仙逝后, 她一直在公主府深居简出, 向来不理外边的俗事, 已经有两三年不曾露面了。


    若非中宫生女,加之甄娘娘亲自递了话,寻常动静是断断请不来这位老祖宗的。


    除了大长公主,随行的还有两宫娘娘特意指名, 在京中享誉“儿孙满堂、福寿双全”的老诰命。


    内殿暖阁里, 孟昭正额头勒着抹额,穿着一身半旧的厚实寝衣倚在榻上。


    “大长公主到……”


    “两宫皇太后驾到……”


    随着内监一声高亢的唱和, 暖阁的厚绒毯被掀起。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位由周姑姑亲自搀扶着、满头灰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正是敬懿大长公主。


    她身着对应品阶的翟衣,龙钟之态中自有一股气度,两宫娘娘反倒一左一右地陪侍着。


    孟昭见状, 作势便要撑着身子下榻行礼:“臣媳见过两宫母后, 见过姑祖母……”


    “快躺着,快躺着……”敬懿大长公主声音虽苍老, 却极为洪亮,紧赶了几步上前,伸出那双布满寿斑却温暖的手, 一把将孟昭按了回去,眼里满是慈爱,“你刚给万岁爷开枝散叶,立了大功。老婆子今儿是来沾喜气的,可不是来折腾你这位大功臣的。”


    甄娘娘也在一旁坐下,端着和蔼的笑意开腔:“姑母说得极是。皇后,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家人,这些虚礼通通免了。”


    李娘娘则早已等不及,扭头对一旁候着的张嬷嬷笑道:“把大姐儿抱出来,给姑母和几位老太君瞧瞧。”


    不消片刻,钱老娘作为收生姥姥,她亲手托着那明黄色的喜盆走了进来。


    乳母和保母们则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永安公主紧随其后。


    洗三礼的规矩大,要在盆里投钱投果,谓之“添盆”。


    敬懿大长公主率先从袖中褪下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凤纹镯,叮当一声落入盆中,笑着道:“老婆子就祝咱们大姐儿岁岁平安,往后和她母后一样,是个蕙质兰心的。”


    甄娘娘有些意外了,她捻着碧玉珠串的手一顿,声音透着几分讶然:“我记得,这对玉镯似乎是嘉顺皇后赠予姑母的吧?”


    嘉顺皇后是先帝宪庙的生母,她原先只是梁王妃,自宪庙取得大位后,追尊了父母为帝后。


    敬懿大长公主看了甄娘娘一眼,笑了笑,“太后倒是好记性。”


    得知答案后,甄娘娘长舒一口气,解释道:“当年我初入宫时,荣安皇后为我引荐姑母,曾提到姑母这对玉镯的来历。大抵是这对玉镯过于精致,因此仍有几分印象。”


    听到“荣安皇后”四个字,几位老诰命的面色不由一变,暖阁里的热气仿佛在这一瞬都停滞了。


    对于荣安皇后,敬懿大长公主的印象依然很深刻。


    当年宫中虽然刻意隐瞒了消息,但她清楚地知道这里面的水很深,荣安皇后的死,说不得就跟眼前两宫皇太后有关。


    只不过,荣安皇后品性不佳,她着实犯不上与两宫为难。


    况且,人家现在才是主子,自己的子孙都要在他们底下讨生活,否则她都这把老骨头了,又何必出来走这一遭。


    敬懿大长公主的夫婿赵晖并不出众,原只是梁藩上一个千户。直到她兄长践祚,封了她为长公主,赵家才慢慢显贵起来。到了先帝中庙时,因是为数不多的血亲,先帝对她倒也颇为敬重。


    到了本朝,这层关系就又隔了一层,赵家并不显赫。


    她掩下眸中的深意,抬眼看了襁褓中的永安公主一眼,“当年母亲把这对镯子给我添妆,只可惜我这辈子没能得个闺女,今儿索性就给了大姐儿罢。若母亲地下有知,知道我把镯子给了她的重孙女,想来也不会怪我。”


    暖阁里因着大长公主这一句话,气氛陡然沉了三分。


    孟昭敏锐地察觉到背后的波谲云诡。


    那对羊脂玉镯在喜盆的清水里静静躺着,泛着温润却森冷的光泽,倒映着四周红艳艳的炭火,生出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甄娘娘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双凤眸在敬懿大长公主脸上刮过,旋即又化作一汪春水。


    “姑母这是哪里的话。”甄娘娘帕子掩了掩嘴角,声音依旧柔和,“嘉顺皇后福泽深厚,若是地下有知,瞧见万岁爷添了长女,自是高兴还来不及。倒是姑母疼爱大姐儿,这份礼实在是太重了些。将咱们这些做祖母的都比下去了。”


    一旁的李娘娘的城府到底不如甄娘娘,听着“荣安皇后”和“嘉顺皇后”的名字轮番砸下来,显的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贤嫔似乎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她瞥了眼身旁的荣嫔,笑着将手腕上的珊瑚手串褪下,打起了圆场:“我自是不敢跟姑祖母比肩,这是我过生辰时万岁爷赏的,今儿就借花献佛了,愿大姐儿平安顺遂罢。”


    贤嫔历来是个伶俐的,在两宫娘娘这里也有两分体面。


    李娘娘回过神,忍不住打趣了她两句,“你倒是机灵,惯会拿万岁爷的赏赐来做你的人情,倒显得旁人不疼大姐儿似的。”


    闻言,众人纷纷笑出声来,殿内的气氛再次一片祥和。


    贤嫔拿帕子掩了嘴,笑得花枝乱颤,“太后打趣我了,我这也是盼着大姐儿能多承些万岁爷的庇佑,往后啊,定是个有大福气的。”


    荣嫔同样将自己准备的金锁、金镯等物件添进盆中,又说了一番吉利话。


    身后的几位老诰命们见状,也纷纷上前“添盆”,金锞子、银锞子、红玛瑙和夜明珠如流水般落入盆中,金银玉石的清脆声此起彼伏。


    钱老娘嘴里吐着一连串吉利讨喜的唱词,手上的动作却极稳当。她熟练地用艾叶菖蒲汤试了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从保母怀里接过永安公主。


    待她将永安公主放入温水中的那一刻,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寻常毛孩子落水,少不得要扯开嗓子嚎天喊地,可永安公主仿佛却是个奇特的。


    温水浸过她白嫩胖乎的小身子,她先是小眉毛紧紧一拧,有些不高兴地蹬了蹬两条肉藕似的小腿,激起了一圈水花。


    可随后,她吸了吸鼻子,瞧见眼前围了这么些衣着华丽,面容和善的老太太,竟一撇嘴,吐出了一个奶泡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微弱笑声。


    “哎哟,皇太后快瞧!”缮国公府的老诰命惊奇地叫出了声,“大公主不仅不哭,倒还笑了,真真儿是天生的贵人,老身今儿算是见识了。”


    那吐着奶泡泡的咯咯一笑,直把暖阁里紧绷的最后一根弦也给彻底拨松了。


    甄娘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芒,旋即抚掌大笑,语气里满是长辈的慈爱:“果真是个福泽深厚的好孩子。妹妹,我瞧着她这性子倒有些像万岁爷小时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生来就是个有大乾坤的,你说呢?”


    李娘娘跟着凑上前去,看着喜盆里扑腾着小肉腿的永安公主,方才因“荣安皇后”四字带来的心慌意乱顿时散了个干净,连连念了几句佛号:“是有几分像,这丫头生来是有几分灵气在身上的。”


    虽然李娘娘不吝夸奖,可相较于大姐儿,她还是更喜欢荣嫔生的大哥儿。


    钱老娘面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她心里暗暗擦了一把汗,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熟稔,嘴里好听的吉祥话一套接着一套,直把这不哭反笑的异象,硬生生夸成了天降祥瑞。


    孟昭倚在榻上,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有些吃力地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将手心渗出的那层薄汗悄悄揩在寝衣的料子里。


    “这孩子,倒是个会疼人的。”孟昭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温婉而恭顺,“刚生下来就懂得哄皇祖母和姑祖母高兴,可见是个孝顺的。只是臣媳驽钝,往后还指望着两宫母后多加教导,别纵坏了她。”


    敬懿大长公主活了近七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看着榻上虽面带病容、眼神却清明沉静的孟昭,心中暗自点头,这位新后是个沉得住气的,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是个明理的,教出来的孩子差不了。”大长公主拍了拍孟昭的手背,意有所指地叹道,“这女人一辈子,生儿育女是一关,在这夫家立足又是一关。两宫娘娘待你如亲女,往后,你自可宽心了。”


    甄娘娘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茶,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目光在孟昭与大长公主交握的手上落了落,随即笑道:“姑母说的是,皇后,你的身子虚亏得厉害。今儿这礼也见过了,添盆也礼成了,我瞧着你神色疲惫,便早些歇着吧。万岁爷在前殿正宴请群臣,待散了席,少不得要来瞧你们娘俩。”


    说罢,甄娘娘搭着周姑姑的手缓缓站起身。李娘娘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屋内哗啦啦跪了一地,“臣妾(臣妇)恭送两宫皇太后……”


    大长公主也由人搀扶着站起身,对着孟昭微微颔首,便随着两宫的仪仗一同往外走去。


    走至门槛处时,老人家那双微微浑浊的眼眸淡淡地扫了那喜盆一眼。盆里的羊脂玉镯被随后添进去的金银锞子压在了最底下,再也瞧不见那温润却森冷的光泽。


    内监高亢的唱和声渐渐远去,暖阁的厚绒帘子落下,将外头的风雪与方才的暗流一并隔绝。


    殿内,只剩下暖炉里兽头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娘娘。”张嬷嬷小心翼翼地抱着已经擦拭干净,重新裹入襁褓里的永安公主走过来。小家伙折腾了一回,此时已有些困倦,闭着眼,小嘴还一吸一吸的。


    孟昭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女儿柔嫩的面颊。


    “将这些东西都按品阶登记入库。至于大长公主给的那对玉镯……”孟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单独辟个匣子收着,没有本宫的准许,谁也不许动。”


    张嬷嬷心头一凛,低声应了。


    所谓过了腊八就是年,因着冬月荣嫔诞下皇长子,腊月里孟昭又得了永安公主。后宫开枝散叶,双喜临门,今年的除夕宫宴办得格外红火。


    除夕这日,雪过天晴,宫墙琉璃瓦上压着的白雪映着初升的红日,晃得人眼亮。


    坤宁宫里里外外换上了崭新的大红织锦呢大红帘帐,兽头炭盆里搁了晒干的松柏枝与橘皮,噼啪作响间,满屋子都是清冽的果木香。


    孟昭尚还未出月子,她换上了一身缂丝明黄八团龙凤同春纹的吉服,头上勒着攒珠翠玉抹额。虽然脸色还带着两分不显眼的苍白,但眼神顾盼间,已隐隐有了曾经的威仪。


    “娘娘,万岁爷赏的年例和两宫太后娘娘的赏赐都抬进偏殿了。”张嬷嬷满面喜气地撩帘子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阿胶桂圆羹,“奴婢去瞧过了,尤其是织造局进献的贡缎,图样都是极好的。”


    孟昭就着张嬷嬷的手喝了两口热羹,淡淡一笑:“能送进宫的东西,自然都是顶好的。”


    张嬷嬷却不甚认同,虽说都是送进宫里以供主子们裁衣穿戴的,可这些贡缎也是分高低主次的。


    最好的那一批自然优先紧着帝后和两宫皇太后,如今荣嫔有了皇子,母以子贵,自然又比贤嫔和赵贵人多几分尊荣。


    正说着,偏殿里隐隐传来婴儿宏亮的啼哭声。


    孟昭眉眼一柔,搁下朝巾站起身,“走,瞧瞧大姐儿去。”


    永安公主长得极快,没几日皮肤就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褶子,白嫩得如同刚剥壳的鸡子儿。


    此时她正穿着一身大红缎子绣百寿纹的小棉袄,手脚并用地在铺了狐狸皮的榻上扑腾,见孟昭过来,小嘴一咧,又是个标志性的奶泡泡。


    “公主一见娘娘就笑,看来真是母女连心呢。”保母在一旁凑趣道。


    孟昭将女儿抱进怀里,沉甸甸的压手感让她心里无比踏实。


    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丫头性子乖觉,倒是个知道心疼娘的。”孟昭用指尖轻轻勾了勾永安肥嘟嘟的小下巴,逗得孩子又扑腾了两下小腿。


    张嬷嬷在一旁看着这温情脉脉的母女俩,心中的大石总算落了地,嘴上却仍不免念叨:“娘娘,今儿虽是除夕,可您到底是双身子刚过来,还没出月子呢。晚上的宫宴,两宫娘娘虽特许您不必出席,可万岁爷和王公内眷们都在,荣嫔那头……怕是少不得要出风头。”


    提到荣嫔,孟昭逗弄女儿的手微微一顿。


    哪怕她贵为中宫皇后,占着正统嫡出的名分,可在这个重子嗣的皇家,荣嫔那个会哭会闹的哥儿,到底成了所有人眼里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风头是她该得的。”孟昭将永安递回给陈妈妈,由着侍女伺候着坐回榻上,神色淡然如水,“她一向恭顺,本宫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如自请废位罢。说到底,她也是苦命人……”


    张嬷嬷叹了口气,自是明白孟昭的意思,她也只是有些不忿宫里人拜高踩低罢了。


    就在这时,外头守门的内侍隔着帘子高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万岁爷身边的周公公给大公主送添岁钱来了。”


    孟昭与张嬷嬷对视一眼,面上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笑意:“快请进来。”


    周秉忠领着四个小内监躬身进来,身后抬着的红漆托盘里,不仅有九十九枚纯金打造,寓意长命百岁的金锞子,更有两柄成色极好的如意,一柄是温润的羊脂白玉,另一柄则是极为罕见的紫檀嵌多宝。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周秉忠笑成了一尊弥勒佛,“万岁爷说了,大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今儿除夕守岁,特意嘱咐奴婢把这些小玩意儿送来给公主抓着玩。万岁爷还传了口谕,说夜里风冷,娘娘安心在坤宁宫养着,待晚些时辰,他再过来看娘娘和公主。”


    “替我谢过万岁爷的隆恩。”孟昭微微欠身,示意张嬷嬷看赏。


    待周秉忠千恩万谢地退下后,那柄羊脂白玉如意在红呢毯上泛着柔和的光。


    孟昭让人将节礼登记造册,收入库房。


    夜幕渐渐降临,乾清宫那边隐隐传来了丝竹管弦之声,伴随着推杯换盏的喧嚣,遥遥昭示着那里的热闹与繁华。


    今夜,荣嫔注定是那场盛宴里最瞩目的焦点。


    而另一边的永宁宫,却在这份喧闹中格外宁静。


    赵氏自从被降位禁足后,永宁宫就退出了宫人的视野,荣嫔和孟昭生育后,这处地方就更无人在意了。


    赵氏坐在宫苑里,望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心头充斥着苦涩和不甘。


    “娘娘,外头天冷,咱们还是回屋里去吧。”珊瑚将一件白色的狐裘为赵贵人披上,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赵贵人转头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横竖无人在意,这副身子我还要它作甚……”


    “娘娘快别说这晦气话,大过年的,平白折煞了自个儿。”珊瑚眼眶一红,紧了紧那领白狐裘,声音里带了三分哽咽,“好歹……好歹万岁爷到底查明了真相。康嫔自己作死,反倒是让您受了的连累,万岁爷心里定是明白您委屈的。等这半年的禁足期满了,万岁爷不是答应到时候复您的位份吗?指不定就念起您的好了。”


    “念我的好?”赵贵人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将手伸出狐裘,接住了一片从枯枝上漏下的残雪。冰凉的雪花在指尖瞬息化成了水,冷得直往骨子里钻。


    她怔怔地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眼神空洞,“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委屈。荣嫔生了皇长子,皇后也得了大公主。人人都在往前看,谁还会记得一个被降了位分,关在永宁宫里的贵人?”


    曾经,她风头正盛的时候,别说是荣嫔,就算是贤嫔和康嫔,谁不在她面前也得低上半头。可谁能想到,康嫔那个疯妇,设了这么一出借刀杀人的毒计。


    竟然把谋害皇嗣的罪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她的头上。


    若非万岁爷英明,最后揪出了康嫔那个幕后黑手,她如今怕是早就成了一缕冤魂。可即便水落石出,一句“御下不严、失察之罪”,依旧剥去了她的嫔位,换来了这半年的高墙冷落。


    “那荣嫔……今夜怕是风光无限吧。”赵贵人死死绞着帕子,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声,眼底深处淬出一抹浓烈的恨意与嫉妒。


    明明早产是康嫔害的,可到头来,荣嫔不仅平安生下了皇长子,更是母凭子贵成了这后宫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甚至连坤宁宫里的皇后,也跟着平平安安诞下了大公主。


    唯独她,成了这场博弈里唯一的输家。


    “娘娘,您可不能泄了气啊。”珊瑚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抱住赵贵人的膝头,低声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荣嫔如今是烈火烹油,可树大招风,盯着她的人多着呢。且皇长子年幼,能不能平安长大还是两说。中宫那位生的是个公主,外戚又向来被万岁爷忌惮,只要您养好身子,等半年后解了禁,万岁爷不会厌了您的。”


    听到这话,赵贵人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丝。


    是了,她不能泄气,她不能让那些人看了她的笑话。


    “你起来吧,地上凉。我若真死在这永宁宫里,倒白白便宜了她们。”赵贵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领白狐裘裹紧了些。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半边天空。


    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生了孩子,不见得就能笑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长寿殿里的地龙烧得极旺, 殿角巨大的鎏金铜仙鹤口中吐出缕缕百合香,将寒冬的冷意融得一丝不剩。


    高台之上,丝竹管弦之声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舞姬们身着彩衣,如翩跹的彩蝶般在殿中央旋转,衣袂带起一阵阵香风。


    “恭祝万岁圣寿无疆, 大周国运昌隆, 金瓯永固——”


    随着一轮敬酒, 殿内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


    坐在上首的李娘娘今几个穿了一身大红妆花缎织金交领吉服, 面上敷了薄薄的脂粉, 两颊因着高兴而泛着微微的红晕。


    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十八子念珠,怀中抱着一个与她有三四分相似的幼儿,正是万寿长公主的长子。


    今日虽是家宴,但李娘娘请了好些诰命、宗室内眷, 其中还有几位嫁到东京的郡主和县主。


    李娘娘抱着怀里的外孙, 目光时不时还转向高台下那张特制的楠木雕花小椅上。


    那里,乳母正小心翼翼地抱着刚满月不久的皇长子。


    小家伙生得敦实, 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时不时砸吧一下嘴,惹得李娘娘连连侧目。


    “先帝庇佑,到底是让本宫在闭眼前抱上了孙子。”李娘娘转头对身旁的甄娘娘笑道, 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得意与舒心, “大哥儿虽说遭了一劫,可如今瞧着, 竟是个极有后福的。”


    甄娘娘端坐在凤椅上,闻言,捻着碧玉珠串的手微微一顿, 旋即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雍容笑意:“妹妹说的是,大哥儿是先帝的长孙,自然能逢凶化吉。这也全赖妹妹日夜在佛前诵经庇佑,万岁爷得此长子,国祚后继有人,真真是今年的大喜事。”


    李娘娘听了这话,心里更是熨帖。


    过去因名分之事,无论是前朝后宫,她总觉得矮了甄娘娘半头,如今外孙和长孙都有了,可算是让她扬眉吐气了一回。


    这边,贤嫔放下杯盏,她历来是个心思活络,最擅察言观色。见李娘娘那合不拢嘴的模样,当即笑着站起身,端起金樽,袅袅娜娜地走到殿中央。


    “太后这番话,可说到臣妾心坎里去了。”


    贤嫔生得一张芙蓉面,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极具亲和。


    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脆生生开口:“要臣妾说啊,咱们皇长子不仅是个有后福的,更是个天生懂得孝顺尊长的。咱们大哥儿偏生赶着在年尾给皇祖母拜年来了,您说是不是?臣妾今儿瞧着皇长子那饱满的额角,便知是个聪慧沉稳的性子。”


    这一番吉祥话,既捧了皇长子,又奉承了李娘娘。


    “你这张嘴啊,今儿是抹了蜜不是?”李娘娘被这连珠炮似的吉利话哄得开怀大笑,指着贤嫔对皇帝道:“万岁,你瞧瞧贤嫔,惯会编排这些好听的来哄我高兴。不过这话倒也没错,今年得了皇孙,我这心里啊,比吃了蜜还甜。”


    姬晟坐在龙椅上,今夜他穿了一身绯红绣九龙戏珠的常服,英挺的面容在周遭红烛的映托下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人父的温和。


    他朗声一笑,端起酒盏遥遥对着李娘娘致意:“儿子的心意和母后是一样的。”


    大抵是得了孙子孙女,李娘娘但凡得了空就去看这两个孙辈。再者,没有赵贵人在外边晃悠,母子俩的关系缓和了不少,此时尽显母慈子孝。


    饮完杯中的清酒之后,姬晟又再次执起酒盏敬了甄娘娘一杯。


    就在这时,贤嫔这边突然干呕起来,瞬间引起众人的注意。


    万寿长公主就挨着贤嫔的,她立即起身过去为贤嫔顺了顺,“这是怎的了?”


    “许是刚才多吃了两盏酒的缘故……”


    贤嫔涨红了脸,她咳嗽了几声,慌忙拿帕子捂住嘴。


    万寿长公主狐疑地看着贤嫔,她又递去一盏热茶,缓声道:“这里都不是外人,今儿何必贪杯呢,来喝点热茶压一压吧。”


    贤嫔有些局促地接过万寿长公主递来的热茶,浅浅抿了一口,那股子自胃里翻涌而上的酸涩感总算被温热的茶水强压了下去。


    她顺了顺气,面带愧色地朝着上首福了福身:“臣妾失仪,搅了万岁爷和两宫娘娘的雅兴,请万岁爷、两宫太后恕罪。”


    李娘娘面上的笑意虽收敛了几分,倒也没动怒,只是瞧着贤嫔那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笑道:“你素日里是个最稳妥的,今儿怎么贪了杯了?”


    “太后教训的是,臣妾也是因着今几个高兴,一时贪杯了。”贤嫔低垂着眉眼,声音细细软软的,透着几分弱态。


    可坐在高台上的甄娘娘,那一双精明大气的凤眸在贤嫔脸上打量了一圈,又落向她那下意识微微护在腹部的手指上。


    甄娘娘捻着碧玉珠串的手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深芒。


    这宫里头,可从来没有什么寻常的小事。


    甄娘娘心思转得极快,偏过头对着姬晟温声道:“万岁,我瞧着贤嫔这脸色不大对,倒不像是单纯的醉酒。今几个是除夕,太医院的当值太医都在偏殿候着呢,不如传一个进来瞧瞧,也免得耽误了身子。”


    姬晟闻言,探究的目光在贤嫔身上掠过。


    “准了,去传太医。”姬晟沉声吩咐道。


    “奴婢遵旨。”周秉忠应了一声,急匆匆地往偏殿跑去。


    李娘娘这时也回过味儿来了,自然听出了甄娘娘话里的弦外之音。


    她眼睛一亮,若贤嫔也有了身子,那真真是天大的喜事。于是她将怀里的钰哥儿交还给乳母,亲自起身过来查看贤嫔的情况。


    正在旁边吃着果子的荣嫔,瞧见这一幕,似乎也察觉到什么。


    她是过来人,贤嫔平日的恩宠也不算少,自然而然地就猜到她是有孕了。


    一时间,原本其乐融融,丝竹管弦不断的除夕家宴,竟因为贤嫔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干呕,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底下的宗室和高官内眷们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唯有钰哥儿还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小奶音。


    见李娘娘亲自过来了,贤嫔本能地要行礼,却被李娘娘制止了。


    看着贤嫔平坦的腹部,李娘娘不由问道:“这个月你的月信可曾来了?最近是不是经常恶心想吐?”


    殿内众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被李娘娘这么直白地一问,贤嫔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倒比方才醉酒时还要艳丽上几分。


    她羞怯地绞着手里的帕子,微微垂下臻首,声音低得宛如蚊蝇哼鸣:“回……回太后的话,臣妾的月信向来不准,这个月确实迟了大半个月了。只是前些日子冬至大宴忙碌,臣妾只当是劳累所致,加之身子并无其他不适,便没往旁处想。今几个若非闻着那席面上的鲈鱼有些腥气,又多饮了半盏酒,臣妾万万不敢在御前失仪的。”


    “这可不就是了嘛!”李娘娘脸上的喜色登时如春水般荡漾开来,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这孩子,平日里瞧着最是个精细周到的,怎么偏生在这上头糊涂成了这样?若非今几个闹了这一出,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去?”


    被李娘娘这一嚷,殿内的气氛顿时活泛了起来,却也愈发微妙。


    宗室和高官内眷们赶忙堆起满脸的笑意,纷纷低声向高台上的皇帝和两宫娘娘道喜。


    姬晟冬月里才得长子,腊月里得嫡女,若除夕夜里再诊出一个龙胎来,那今年可真正是降下了泼天的福泽。


    须臾,太医院轮值的两名太医诚惶诚恐地趋步进殿,跪地请安:“臣章敬、臣李诩,参见万岁爷,参见两宫皇太后。”


    “行了,这些虚礼就免了。快去给贤嫔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姬晟抬了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遵旨。”章敬赶忙起身,走到贤嫔身侧。


    玉钏赶忙搬来了一张矮凳,贤嫔有些羞赧地伸出皓腕,覆上一条明黄色的丝帕。


    殿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娘娘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章敬的脸色。


    而贤嫔则半垂着眼睑,那张芙蓉面上平静如水,长睫毛微微颤动着,倒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真实思绪。


    丝竹管弦之声早已在周秉忠的示意下悄然撤去,唯有殿角鎏金铜仙鹤口中吐出的沉水香在满殿的红烛光影里袅袅升腾。


    李娘娘急切地往前倾着身子,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章敬切脉的手指。


    甄娘娘则依旧端坐在凤椅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手里那串碧玉珠串转动得极慢,隔着袅袅轻烟,审视的目光在贤嫔和荣嫔脸上来回扫过。


    姬晟端坐在龙椅之上,硬挺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是那按在龙椅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彰显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章敬凝神屏息,三指搭在贤嫔的寸关尺上,先是眉头微微一蹙,旋即又松了开来。


    他换了另一只手反复确诊了三次,直到额角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这才收回了手。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殿中央,微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意,高声道:“恭贺万岁,恭贺两宫皇太后,贤嫔娘娘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确是喜脉无疑,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果真?”


    李娘娘面色一喜,虽然认定贤嫔八成是有了,可听到太医的话还是给她吃了一粒定心丸。


    甄娘娘咳嗽了几声,而后抚掌含笑,“这是大喜事啊。”


    殿内众人纷纷祝贺,“恭贺万岁,恭贺两宫皇太后,恭贺贤嫔娘娘。”


    一时间,道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刚刚还凝滞的气氛,瞬间被这泼天的喜气冲得一丝不剩。


    “好,好啊……”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了几句佛号,上前亲自扶起贤嫔,眼里疼爱得直冒水,“快起来,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了,切不可大意。你这孩子也是,自个儿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若非在席上害了喜,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去?”


    贤嫔在珊瑚的搀扶下站稳,一张芙蓉面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羞怯中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盈盈朝上首下拜:“是臣妾糊涂,让万岁爷和两宫娘娘操心了。全赖万岁爷洪福,两宫娘娘庇佑,这才让臣妾沾了皇后娘娘和荣嫔妹妹的喜气。”


    她这话回得可谓是漂亮至极。


    李娘娘慈爱地拉着贤嫔的手,“好孩子,去岁本宫允了你的,等你为万岁开枝散叶就晋你的位份。”


    说罢,她又含笑望了姬晟一眼,“万岁爷,您看呢?”


    九嫔之上就是四妃了,地位仅次于皇后。


    姬晟深邃的黑眸落在贤嫔那不胜娇羞的脸庞上,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点了点头,“贤嫔有功,是该封赏,等她诞下皇嗣后,就晋为贤妃吧。”


    贤嫔听闻万岁爷这一番话,那原本因狂喜而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的心登时微微一沉,悬在半空,一时间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庆幸。


    她原以为,凭着今夜除夕宴上“三喜临门”的由头,加之李娘娘亲自开口讨要,万岁爷怎么也会如当初抬举荣嫔那般,直接在年夜里给她把名分定了。


    却不想,万岁爷一句话,轻飘飘地在“晋为贤妃”前头,加了个“等她诞下皇嗣”的杠子。


    九嫔与四妃之间仅一步之遥,看似触手可及,却生生隔了足足十个月的怀胎之险。


    更何况,这后宫里怀得上却生不下来的龙胎,还少吗?尤其是先帝时期,这些可都在前头血淋淋地摆着呢。


    但这失落也不过是一瞬的事,贤嫔是个通透,知进退的。


    她转瞬间便将面上的那一丝僵硬化作了深重的感激,顺着李娘娘的力道盈盈跪了下去,眼眶微红,声音里满是诚惶诚恐:“臣妾……臣妾叩谢万岁爷隆恩,谢两宫太后抬爱。臣妾微末之身,能得入宫侍奉两宫和万岁爷,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臣妾定当恪守本分,绝不负万岁爷与两宫娘娘的期望。”


    李娘娘见状,虽然觉得姬晟稍显保守了些,不够尽兴。但顾及到皇帝的威严,且贤妃的名头到底是许下了,便也拍了拍贤嫔的手。


    她笑着打起了圆场:“万岁爷这也是体恤你,不愿你在月分未足时劳累。好孩子,往后这宫里的一应吃穿用度,皆按着妃位的例紧着你,他们若敢有半点轻慢,本宫第一个不饶他。”


    “太后慈爱,臣妾感激涕零。”贤嫔顺从地应着,在玉钏的搀扶下缓缓退回了席间。


    看着贤嫔与荣嫔,姬晟倏的想起了赵贵人。此时此刻,大抵她还在永宁宫里抄写经文吧,心头不由生出一抹怜惜。


    直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贤嫔才悄悄用帕子揩去了掌心里渗出的一层冷汗。甭管如何,今日她总算是成功将自己有身孕的消息放了出去。


    荣嫔坐在她斜对面,她的目光在贤嫔微微发红的眼角扫过,又不着痕迹地移向高台上的姬晟。


    “恭喜姐姐了。”荣嫔声音软糯,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羡慕,“姐姐必然能再为万岁爷添上一位皇子。”


    贤嫔抬起眼,朝她温柔一笑:“那就承妹妹吉言了,前些日子妹妹刚为万岁爷诞下大哥儿,我也不过是沾了妹妹的喜气罢了。”


    李娘娘今日心情极好,见贤嫔有了身孕,更是喜不自胜。


    她亲自吩咐周秉忠去传话,让宫人把那道清蒸鲈鱼撤下去,换成温补的鸽子汤,又吩咐尚膳监在贤嫔席前多添了两样清淡小菜。


    甄娘娘始终含笑不语,只偶尔与李娘娘对视时,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


    家宴继续进行,丝竹声重新响起,只是比先前轻缓了许多。


    待贤嫔回到长春宫时,已是子时过后。


    殿内早已烧得暖融融的,金钏和玉钏小心翼翼地扶着贤嫔坐下,又赶紧端来温热的蜜水给她漱口。


    待四下无人,贤嫔才缓缓靠在引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她那张芙蓉面上,只剩下一片沉静与疲惫。


    “娘娘……”玉钏低声问,“今夜万岁爷许了您妃位,虽说要等生产之后,可到底是给了准话。娘娘为何还……”


    “还觉得不够?”贤嫔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腹部,“傻丫头,你以为我真那么在意位份吗?”


    玉钏两人相视一眼,还是有些不大明白自家娘娘的意思。按着她们的意思,如今除了位份,还能有什么事能够让娘娘上心。


    贤嫔垂下眼,眸光晦暗不明。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腹部,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皇后还没出月子,荣嫔又是个不得圣心的,永宁宫那位说不得就借着机会又跳出来了。”


    若是贤嫔不提,两人几乎快忘了永宁宫里的赵贵人了。


    “不能吧……赵贵人已经被降位了,如今您又身怀有孕,娘娘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贤嫔闻言,轻轻摇头,唇边那抹浅笑里带着一丝讥诮。


    “降位?”她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万岁爷暂时降她的位份,只不过是为了堵太后和荣嫔的口罢了。你们跟在本宫身边这么久,还看不透吗?”


    说到这里,贤嫔暗自思忖:康嫔作死,害得赵氏差点做了她的替死鬼,最后真相大白后,保不齐万岁爷就对她愧疚和怜惜。


    玉钏忍不住低声道:“可如今娘娘有了身孕,又得了万岁爷亲口许下的妃位……赵贵人再有手段,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吧?”


    贤嫔睁开眼,淡淡瞥了她一眼:“你以为后宫的争斗只看一时得失?”


    她知道,荣嫔虽生了皇长子,可她性子绵软,又不得圣心,撑不起场面。等皇后出月子,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慈懿娘娘如今只管含饴弄孙,前朝和后宫的事情早就撂挑子了,如今真正能左右后宫的,说到底还不是要看慈圣娘娘和万岁爷的心思。


    贤嫔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而万岁爷……他对赵氏的荣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若非慈懿娘娘拦着,说不得就该她入主中宫了。”


    两人的脸色不由一变,这件事她们自然也听说过。


    贤嫔见两人脸色微变,唇边勾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却并无多少笑意。


    “你们记着……”她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在宫里,从来没有彻底失势这一说。只有一时得意与蛰伏待发,她可比康嫔难对付得多。”


    金钏咬了咬唇,低声道:“可如今她到底被贬了,又困在永宁宫里,娘娘您又有了身孕……”


    “正因为本宫有了身孕,才更不能小觑她。”贤嫔轻轻抚着小腹,目光幽深,“她若真是个蠢的,早就在康嫔那桩案子里被拖下水了。可她偏偏毫发无损地活了下来,还让万岁爷心生愧疚。”


    说罢,贤嫔微微侧身,靠得更舒服些,眉眼间已带上几分倦色,却依旧十分清醒。


    “告诉外头的人,我明儿要歇息一日,谁来都不见。如今胎象还不稳,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是,奴婢记下了。”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贤嫔独自坐在榻上,望着跳跃的烛火,思绪逐渐飘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除夕过后的东京城, 在连绵的爆竹声与漫天大雪中,终于迎来了初春。


    正月十六,刚过了元宵, 坤宁宫厚绒的地毯便换成了海棠红的薄毯。


    孟昭在碧兰她们的悉心调理下,终于坐满了月子。


    虽说生下的是大公主,但因天子亲自赐名, 刚一落地就有了封号, 丝毫没有影响孟昭在宫中的地位。


    虽说会有些不长眼的奴婢在底下嚼舌头, 到底不敢闹到台面上来, 宫里的几位主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娘娘, 这是吴少监今早送来的对账底册,还有六尚局呈递的春衣料子样单。”


    张嬷嬷将一叠厚厚的黄麻纸账本双手呈上,面上带着藏不住的喜气,“慈懿娘娘说如今天气见暖, 娘娘既然出了月子, 这后宫的凤印与权柄,合该一并交还。贤嫔娘娘怀有皇嗣, 荣嫔娘娘又是个万事不沾手的,这阖宫上下,终究还是指望着娘娘您拿主意。”


    孟昭换上了一身缂丝长寿三多纹的明黄凤袍,勒着一水儿的攒珠抹额, 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莹亮。


    她坐在紫檀木雕凤纹宝座上, 身形虽比产前丰腴了两分,却更显中宫皇后的雍容端方。


    她接过账本, 随手翻了翻,声音平静如秋水:“贤嫔那头,可缺了什么?”


    “回娘娘, 尚膳监和内官监都是按着妃位的份例供给长春宫的。贤嫔娘娘也是个懂规矩的,娘娘坐月子的时候,除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去给两宫太后请安,一门心思在宫里安胎。”碧兰在一旁束手回道。


    孟昭微微颔首,指尖抚过账页的边缘,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


    她知道贤嫔有孕的时候的确还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


    那会儿她已经大腹便便,荣嫔还在坐月子,赵贵人又禁足在永宁宫里。那些日子就属贤嫔最得宠,有孕也是早晚的事。


    “本宫知道了。”孟昭放下账本,转头看向陈妈妈怀里正吐着奶泡泡咯咯直笑的女儿,她眼底的淡然瞬间化作了一汪慈母的温情。


    她伸出葱白似的手指,轻轻逗弄着女儿肉乎乎的小下巴。


    经由母亲宋氏那日的点拨,她心里那点子因生女而生出的自轻与阴霾早已散得干净。


    只要她端坐在中宫上一日,没有错漏,即便是姬晟,也决计动摇不得她分毫。


    “碧兰,挑几匹江南新进贡的软烟罗,再把库房里万岁爷年节时赏的那柄玉如意取出来,亲自送到长春宫去。就说本宫体恤她有孕辛苦,特赏她安心养胎。”


    孟昭淡淡吩咐了一句,而后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永宁宫那边的定额与分例,一两也不许克扣。全部都按着规矩办,免得叫人说本宫刻薄禁足宫嫔。”


    “娘娘圣明,奴婢这便去办。”碧兰应声而退。


    永宁宫,却冷清得宛如另一个世界。


    宫苑里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一地残砖败瓦与枯枝败叶。


    赵贵人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鸭蛋青缎子棉袍,卸去了往日满头的珠翠,只插了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正坐在廊下,手里一针一线地做着一双小儿虎头鞋。


    “娘娘,仔细伤了眼睛。”珊瑚红着眼眶递上一盏热茶,“听说贤嫔娘娘也有了身子,万岁爷已经答应了等她生产后就晋她为妃了。”


    赵贵人停下手里的针线,那张昔日张扬明艳的芙蓉面上,如今褪去了浮躁,反倒愈发我见犹怜起来了。


    “随她们去吧。”赵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尖锐的绣花针在发间擦了擦擦,“荣嫔生了长子,却是个没福气的,万岁爷一个月也去不了她那里一回。贤嫔在两宫和万岁爷那儿原本就有几分体面,想来她如今风头正盛罢。”


    “可奴婢就是替娘娘不值!”珊瑚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万岁爷明明查清楚了,红花是康嫔下的,杀人灭口也是康嫔干的。娘娘您不过是受了奴婢们的牵连,却被生生夺了嫔位,关在宫里静修……”


    “事已至此,这些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赵贵人叹了口气,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只要万岁爷心里对我还有一丝一毫的愧疚……这永宁宫的大门,迟早都得开。”


    她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只要姬晟的心里还有她,就算眼下艰难些,早晚也还能复宠。


    话音未落,却听得永宁宫那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主仆二人皆是一惊,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漫天残雪中,一道绯红的身影在数名内监的簇拥下,不紧不慢地跨进了院门。


    那人穿着绯红九龙戏珠常服,外罩一件玄色貂皮大氅,英挺的面容一如往昔般深邃冷峻,正是姬晟。


    “万岁爷……”赵氏如遭雷击,手里的虎头鞋啪嗒一声掉在了青石板上。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长椅上跌落下来,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眼泪在这一瞬间如断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臣妾……臣妾参见万岁爷……”


    姬晟负手站在院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清瘦了一大圈的女人。


    甄娘娘一早让他去慈宁宫说话,路过永宁宫时,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来见她一面。


    姬晟没让她起来,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扫过地上那只做了一半的、小巧拙劣的虎头鞋,又落在赵氏那冻得通红的双手上。


    到底是曾经真心爱护、偏宠过的枕边人。


    看着她如今卸去铅华、温顺得近乎卑微的模样,再联想到去岁她被康嫔陷害时那副几乎要撞柱明志的绝望,饶是姬晟心底有块冰山,此时也不可遏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愧疚与怜惜,如冬日里的野草般在帝王心头疯长。


    “起来吧。”姬晟缓缓开口,声音虽仍有些淡,却已没了往日的冷厉。


    他走上前,亲自弯腰拾起了那只虎头鞋,在手里掂了掂,似笑非笑道:“你这女红,还是这般拿不出手。这是给谁做的?是大哥儿,还是大姐儿?”


    看着虎头鞋上面有些歪歪扭扭的胡须,姬晟不由有些好笑,想起了赵贵人曾经给他做的那个香囊。


    说是做的鸳鸯戏水的图样,可照他看来,分明是鸭子才对。


    赵氏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下半身因跪在雪里而瑟瑟发抖。


    她怯生生地抬起眼,迅速地看了姬晟一眼,又像是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蝇:“臣妾……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御下不严,连累了荣嫔妹妹和大皇子。臣妾这些时日在宫中抄写经文,闲暇时便想着亲手给大皇子做双鞋子,权作给他积福添寿,万岁爷……别嫌弃臣妾笨手笨脚。”


    说罢,赵贵人又让珊瑚将自己抄写的经文拿来给姬晟看。


    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高明。


    不叫屈,不诉苦,张口闭口都是在大皇子身上。


    姬晟接过,匆匆看了一眼,点点头道:“你这字倒是进益了,不枉朕为你寻了这些大家的字帖来。”


    赵贵人福了福身,“万岁爷谬赞,许是臣妾每日抄写佛经,沾染了几分佛经中的祥和之气罢。”


    闻言,姬晟盯着她看了良久,看着她眼角深处那抹掩饰不住的依恋与小心翼翼,终于是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大掌,一把将赵氏那双冰凉的手裹进了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回屋去吧,外头风冷。朕去岁应了你,半年后复你位分,朕说的话,断不会食言。”


    “万岁爷……”赵氏含泪顺势依偎进天子宽阔的胸膛里,隐在暗处的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后宫里的恩宠,终究还是看谁能一招扼住天子的心。


    周秉忠在后头冷眼看着,心道:这赵贵人怕是又要复宠了……


    与此同时,慈宁宫却是一派冷峻气象。


    东暖阁的地龙烧得极旺,甄娘娘正半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那串万年不离手的碧玉珠串。


    她的凤眸微垂,听着明黄色纱帘外户部与工部的密报。


    “启奏太后,去岁因着中宫施粥救济,东京城外聚集的两万余灾民如今大半已安置妥当。”谢东山躬身擦汗,“只是……您前些日子提出来的‘开发岭南、减免十年赋税’的国策,底下州县递上来的折子,臣瞧着并不乐观。愿意拖家带口过去的过冬流民,不足一成。”


    甄娘娘捻着珠串的手微微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大周的百姓,骨子里全死守着安土重迁那一套死理。


    甄娘娘睁开凤眸,叹了口气:“岭南地广人稀,不服王化,若任由其荒芜,日后便是南蛮反叛的温床。如今朝廷愿意出粮种,出耕牛,连十年赋税都免了,他们还裹足不前,无非是差了一个领头羊。”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面色沉静的赵丛珂,淡淡道:“赵先生,李寻芳在家养病,内阁如今大半的担子都在你的身上,你的意思呢?”


    去岁自入冬后,李寻芳的身体每况愈下,如今大半时候都告了病假。


    赵丛珂心头一凛,赶忙低头回道:“回太后的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百姓蒙昧,不知国策也是有的。老臣愚见,不如岭南由开设义塾,以此吸引百姓。”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这项国策来的突然,朝廷事先又不曾准备,最后的效果强差人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义塾?”


    甄娘娘生出一抹兴趣,然而不等她多问,便剧烈咳嗽起来,又匆忙拿帕子掩嘴。


    周姑姑见状,惊得脸色一白,忙不迭地上前又是抚背又是奉茶。


    那浸了沉香的温热茶汤递到唇边,甄娘娘就着抿了两口,才生生将胸腔里那股子腥甜的咳意给压了下去。


    她缓缓收回帕子,动作极快地往袖中一掩——那雪白的杭绸上,赫然洇开了一抹刺目的殷红。


    甄娘娘默不作声,捏紧帕子收进了袖口。


    隔着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纱帘,外头的谢东山与赵丛珂瞧不真切,只听得里头咳嗽声歇了,一时间暖阁内静得落叶可闻,气氛压抑得教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丛珂见里面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翼翼解释道:“百姓安土重迁,无非是怕岭南荒蛮,去了没个依恃。但凡愿意举家迁往岭南开荒的平民,不仅耕牛、粮种由官府配齐,其膝下子弟,皆可入义学读书。”


    “这倒也是个法子。”


    甄娘娘靠回引枕上,声音因着方才的剧咳带了几分沙哑。


    “只不过……”她淡淡笑了一声,凤眸微抬,话锋一转:“赵先生,你是个心思活络的。只是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温吞了些。若指望着派几个穷酸秀才过去摇晃脑袋念几句子曰诗云,就能吸引百姓过去垦荒,朝廷的库银早就折腾干了。”


    赵丛珂心头大震,赶忙将头埋得更低:“臣愚钝,请太后示下。”


    甄娘娘捻着珠串的速度骤然加快,玉石撞击的清脆声声,仿佛一下下敲在这位内阁老臣的心坎上:“开设义塾纵使能吸引一部分百姓,可归根结底,对于百姓最或不可缺的还是土地。”


    她的声音透过明黄色的纱帘,在燃着炭火的暖阁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却字字如惊雷砸在地上。


    “太后的意思是?”虽是这样问,可赵丛珂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成算。


    甄娘娘淡淡开口道:“赵丛珂,本宫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要让你去解决问题的,而不是让你反过来问我……”


    这一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赵丛珂的脊梁骨上。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地龙里的炭火偶尔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纱帘外,这位向来长袖善舞,在四朝风浪中稳坐泰山的老臣,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他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他当然知道。


    开发岭南,朝廷虽许了“免去十年赋税”的隆恩,可若没有底下的王法撑腰,落到实处便是废纸一张。


    岭南土司杂居,占山为王,地方豪强与世袭土官根基深厚。


    百姓若去了,辛辛苦苦隐忍瘴气开垦出来的熟地,极易被那些土官一纸伪造的文书,或是仗着宗族势力生生夺了去。


    百姓不愿南迁,路途遥远和毒虫瘴气只是表象,真正让他们畏葸不前的,是怕在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无法纪可循,最后落得个身家性命与开垦之田皆成空。


    朝廷要给土地,就得给得名正言顺,给得让那些地方土司不敢动,也不能动。


    赵丛珂心思电转,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臣……惶恐。依臣之见,若要解决百姓的后顾之忧,户部当越过岭南地方州县与土司,对南迁流民直接授以永业田。每户按人头划拨荒地,由朝廷直发盖有户部大印的铁契,登记入册,永不收回。若有地方土司、豪强敢强占铁契之田,等同谋逆,着两广巡抚发兵剿之。”


    听到“铁契”与“发兵剿之”几个字,一旁的户部尚书谢东山惊得眼皮狠狠一跳,这已经是挖了地方土司的命根子,要强行用朝廷的铁律去碾碎岭南的旧规矩了。


    明黄色的纱帘后,那串碧玉珠串转动的声音终于慢了下来。


    甄娘娘缓缓靠回引枕上,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喟叹,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疲惫。


    “赵丛珂,你总算把这颗七窍玲珑心,用在了正途上。”


    “俗话说,为人学得乌龟法,得缩头时且缩头。眼下,李寻芳身子骨瞧着是不成了,你的乌龟缩头功就甭炼了,内阁的担子还就得你挑起来。万岁爷如今年纪也大了,前朝那班指南打北的御史,你也得替本宫压住了。”


    赵丛珂听出了那话语里极其隐秘的一丝深意,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重重地叩首下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臣……定不负太后重托!内阁上下,必全力辅佐国策,如有阻挠清议者,臣必严惩不贷。”


    甄娘娘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到谢东山身上,“谢中丞,湖北和山东这边清丈的事情如今又是个什么情况?”


    “回太后。”谢东山咽了口唾沫,声音略带沙哑,“湖北那边还算平稳,荆襄一带世家大族虽有抵触,但巡抚与布政使联手,配合几名得力知府,已清出隐田七万余顷。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明黄纱帘后的身影,才继续道:“山东那边,情况就稍微有些复杂了。”


    甄娘娘点点头,了然于心,“山东那边你看着办吧,我和万岁只一条,别闹出了民变。”


    然而,话刚说出口,甄娘娘捻珠的手指顿住,“倘若有人要拿民变来吓唬朝廷,阻挠国策,你也不必留情!”


    甄娘娘说的是谁,赵丛珂和谢东山心知肚明。


    山东除了是逆王的封地,还是孔家耕耘上千年的地方。孔家是圣人之后,历朝历代向来优容。


    赵丛珂垂眸不语,心中却暗暗心惊。


    甄娘娘这是要借清丈之事,对孔府下手了。


    谢东山额头青筋直跳,硬着头皮道:“太后圣明。只是……若处置过重,只怕京中清议会……”


    “清议?”甄娘娘打断他,声音骤冷,“本宫最不怕的,就是那帮子只会摇唇鼓舌的废物。赵丛珂,你说呢?”


    赵丛珂心知这是甄娘娘要他表态,于是立刻拱了拱手,沉声道:“回太后,国策当前,谁也不能例外。臣以为,可由朝廷暗中彻查山东隐田。若确有人侵占民田、逃避赋税之事,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他说的很隐晦,并未提及到确切的名字。


    甄娘娘微微颔首,似是很满意。


    “就按你说的办。谢东山,你回去拟一道折子呈给万岁爷过目。记住,动作要快,别让那些言官酸儒们闻着味儿就跳出来乱咬。”


    “是,臣遵旨。”


    两人正要告退,纱帘后忽然又传来甄娘娘略带疲惫的声音:“祖宗庇佑,万岁爷得了一双儿女,贤嫔也查出了喜脉,江山后继有人。你们下去跟谢麟他们商量一下,挑个日子去谒庙罢……”


    谢东山与赵丛珂对视一眼,皆低头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慈宁宫, 重归于一片死寂。


    周姑姑瞅着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扑倒在罗汉榻前,死死攥着甄娘娘的衣袖。


    她眼里包着热泪, 压抑着哭腔道:“娘娘!您的身子……奴婢瞧见了,刚才那帕子上的血……传太医罢……让林太医进宫来给您瞧瞧也好啊……”


    甄娘娘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块染了血的帕子滑落在榻上。


    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 此刻显出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唯有那双凤眸, 亮得惊人。


    “不必了, 就算让林牧过来, 也不过是让本宫多苟延残喘几个月,何苦让他再来招惹这些是非呢。”


    她转头看向窗外,太阳将月台照的亮堂堂的,远处的宫苑上的琉璃瓦在日光下仿佛一层金顶。


    周姑姑泪如雨下, “娘娘……”


    甄娘娘拂开她的手, 笑了笑:“近来我总是梦见先帝,他说这些年让我受苦了, 还说我们把小爷教导的很好,让我该歇歇了。”


    慈宁宫的暖阁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姑姑跪在地上,泪水一滴滴砸在金砖上, 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她死死咬着唇, 肩膀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


    “娘娘……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对自己啊!这些年, 您为大周、为万岁爷操碎了心,熬干了血……如今好不容易看着万岁爷亲政,您可以歇歇了, 却……却……”


    甄娘娘缓缓靠回引枕,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既有释然,也有疲惫到极点的通透。


    “你怎么还哭了,我这一生,活得够值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周姑姑花白的鬓角,声音低柔得像在哄孩子:“当年先帝驾崩前,问过我荣安皇后的死因。他……到底还是知道了……知道是我们害死了他最爱的女人,可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我们。”


    听到荣安皇后,周姑姑恨恨道,“荣安皇后自己作孽,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便害得所有人都不能生。娘娘当初的小皇子,也是折在她的手里……”


    甄娘娘抬眸瞥了周姑姑一眼,低声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先帝走得早,我把万岁教成了如今的模样,大周走上了正轨,也算对得起他了。当年欠他的,都还干净了……”


    周姑姑哽咽着摇头:“您此生是分明了,可他欠您的呢?”


    先帝和荣安皇后是患难夫妻,先帝一昧偏宠荣安皇后,明知她残害皇嗣,还要替她遮拦。


    荣安皇后害了一个又一个,甄娘娘当年也因此滑胎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甄娘娘听着周姑姑那压抑不住的恨意,只是淡淡一笑,眸中却闪过一丝久远的疲惫与苍凉。


    “作孽……或许吧。可先帝终究是爱惨了她。”她的声音很低缓,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周姑姑咬紧牙关,泪水横流:“娘娘何其无辜,先帝明知是荣安皇后下的毒手,却只是不痛不痒地发落了几个奴婢,连面上的功夫都不愿意做。娘娘您当年才二十出头啊……就这么生生被毁了!”


    甄娘娘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碧玉珠串,声音轻得像叹息:“毁了又如何?后来先帝还是立了我为皇后,又把万岁托付给了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也带着看透世事的释然:“他到底是帝王,先是大周的天子,然后是父亲,最后才是丈夫。可惜这点我到现在才看透……”


    周姑姑跪得更低,泣不成声:“可娘娘您这些年吃的苦、受的罪……谁又知道?您替先帝守着江山,替万岁爷处理国政,连自己的身子都熬成了这样……先帝和荣安皇后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既然还不清,就不必还了……”


    甄娘娘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镀金的宫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周姑姑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膝上低低哭出声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的通传:“万岁爷到了——”


    姬晟一身明黄常服,大步跨进暖阁。


    看见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周姑姑,他眉心一皱,目光迅速扫向榻上的甄娘娘。


    “母后这是怎么了?”


    甄娘娘不着痕迹地将染血的帕子往袖中一塞,面上已换上了一贯的雍容淡定,微微笑道:“没什么,周姑姑年纪大了,容易伤春悲秋。我不过提了几句先帝时候的旧事,她就掉起泪来了。”


    姬晟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盯着甄娘娘那比往日更显透明的脸色,以及周姑姑红肿的眼睛,沉声问道:“母后,您是不是……身子不适?”


    甄娘娘笑了笑,摇头道:“我老了,哪有不生病的道理。你不必担心,倒是山东清丈的事,你听说了?”


    姬晟被她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皱了皱眉:“儿臣看了谢东山的折子,母后的意思呢?”


    “有些人仗着祖荫,意图侵吞国赋……”甄娘娘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有力,“这唯独是我不能忍的……”


    姬晟点点头,“儿子的意思和母后是一样的。”


    “这些事情自有内阁去拿主意,咱们只管最后的成效就是了。”甄娘娘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去年张弘的事儿,你查的怎么样了?”


    见甄娘娘的目光看向他,姬晟有些心虚,他长舒一口气后,缓缓道:“张弘出言不逊,中伤两宫母后,是儿子管教不力。只是他背后究竟还有谁在教唆,儿子只查到了青州……”


    甄娘娘点点头。


    暖阁内,沉香袅袅,气氛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凝重。


    甄娘娘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那双凤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她看着姬晟,唇边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张弘的事,你查到青州便够了,背后的人既然把他推了出来,再往下查也是无济于事。”


    姬晟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母后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


    甄娘娘微微颔首,“你能明白就好,这些年,我和你母后最怕的便是你年轻气盛,一意孤行。如今看来,你知道隐忍与权衡……这便很好。如今你大了,有些事情我也该同你交代了。”


    说罢,她一瞥身侧的周姑姑,递给了她一个眼神。


    姬晟猛然抬头,只是自甄娘娘的面上,他看不出任何信息。


    周姑姑很懂事地遣散了屋内的宫人,又顺带上了门,自己则跟着御前的一众宫人站在月台下候着。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何当初我和你母后听到荣安皇后时,反应会那般大?”甄娘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听清。


    “儿子不知,但请母后赐教。”


    姬晟拱了拱手,他垂下眼睫,回想着当时李砚查到的东西,似乎只是提到了两宫与荣安皇后不睦。


    须臾,沉默了许久,甄娘娘还是将这桩公案一一道来。


    先帝原本只是梁藩的王子,因成庙无嗣才过继了他为养子。


    后来因成庙有了亲子,先帝和发妻荣安皇后被圈禁在南苑,不得自由,甚至衣食时有克扣。若非荣安皇后悉心照顾,先帝早就死在了南苑,因此对于这位患难夫妻,先帝偏私到了极点。


    大抵是在南苑太过辛劳,荣安皇后的悼怀太子在南苑夭折了后,自此不再有孕。然不知是什么缘故,致使荣安皇后与先帝离了心,令后宫十数年无一名皇嗣降世。


    甄娘娘将当年荣安皇后是如何戕害嫔妃,又是如何谋害皇嗣,以及自己当年是如何同先帝的贞妃、贤妃算计荣安皇后,和李娘娘又是如何杀害了她,尽数说与了姬晟。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甄娘娘的声音已带上几分疲惫。


    她靠在引枕上,静静地看着姬晟,似是要将他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姬晟脑子一怔,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他原以为两宫母后和荣安皇后之间不过是后宫常见的争宠不睦,却没想到其中竟藏着这样一段腥风血雨的往事。


    先帝的偏私、荣安皇后的狠毒、两宫太后当年的果决……一桩桩,一件件,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开。


    “母后……您说的,可是真的?”姬晟的声音有些发哑,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父皇他……竟为了荣安皇后,容忍后宫十余年无子?”


    甄娘娘淡淡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你大可去翻先帝一朝的实录,荣安皇后在世时,宫中并无皇嗣降生。肃妃、贞妃、贤妃、丽妃、德嫔……还有我的孩子,最终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和你母后联手,才借着先帝去狩猎的机会,在宫中彻底除了她。”


    姬晟胸口起伏,良久才吐出一口气。


    “儿子……明白了。”姬晟低声道,“两宫母后当年也是被逼得无路可走,才出此下策的。”


    甄娘娘却不以为意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我的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她说着,又咳嗽了几声,这次却强忍着没有咳出血来。


    姬晟连忙将茶盏递给了甄娘娘。


    甄娘娘饮下一口热茶,压住喉咙的不适后才缓缓道,“荣安皇后说到底也只是咱们女人间的事,我只担心齐王……他虽然已经伏诛,可他那个遗腹子却是个祸根。”


    姬晟自然也知道此事的干系,他抿了抿唇,“如今我们在明,逆王余党在暗,母后可有什么良策?”


    甄娘娘闻言,凤眸微垂,捻着碧玉珠串的手指忽然顿住。


    她沉默良久,似在犹豫,眉心渐渐拢起一道极浅的痕迹。


    良久,她才抬起眼,直直看向姬晟,声音压得极低:“我倒是有一个法子,此计若成,便可顺藤摸瓜,将那些潜藏多年的余党一网打尽。只是,此计风险极大,极有可能危及你的人身安全。”


    姬晟心头一凛,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拱手道:“母后请先说说看,儿子且再斟酌。”


    甄娘娘见他并未一口答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这孩子,到底是学会了谨慎。


    她微微直起身子,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皇后和荣嫔先后生产皇嗣,江山后继有人。如今贤嫔有了身孕,你大可借此契机,昭告天下,择良辰吉日亲赴太庙告祭列祖列宗,甚至举行祭天大典。最好让天下人皆知,到时候你再轻装简从……”


    她顿了顿,继续道:“多年你一直深居大内,那些逆王余党潜伏多年,即便想要有所行动,也无可奈何。而此时你出宫,他们极有可能铤而走险,在你出宫谒庙或祭天的途中动手行刺。”


    甄娘娘的目光锐利起来:“而你只需提前布置,让锦衣卫与禁军精锐暗中随行,再让内阁的人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到那时,不仅能拔出山东一带的暗桩,还能顺着他们挖出朝中的内鬼。”


    姬晟听完,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


    他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步,烛影在他袍服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良久,他才停下脚步,沉声道:“母后的计策的确高明,能以静制动,引蛇出洞。只是……拿儿子自身的安危做饵,未免太过冒险。若中途有丝毫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此计的确甚妙,只是牵连到自身安危,姬晟并未答应。


    甄娘娘看着他,唇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正因如此,我才犹豫再三。若你不愿,母后也不会强求。只是……齐王遗腹子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不得安宁。那些人既然敢把张弘推到你身边去,便说明他们已在暗中积蓄力量。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她说着,又轻咳了两声,却仍强撑着道:“你自己思量吧,此事关乎江山稳固,也关乎你自身性命……切不可意气用事。”


    姬晟重新跪坐回榻前,握住甄娘娘微凉的手,声音低哑:“儿子……需要再想想。母后服了药之后,好好歇息,容儿子明日再做决断。”


    甄娘娘点头应下。


    窗外的清风而至,吹得殿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姬晟六神无主地出了慈宁宫,不知不觉中竟一路走到了宁寿宫前。


    李娘娘原本在后面的养性斋听戏,远远瞧见儿子的仪仗往自己这边来了,面上一喜,忙人身边的近侍去请。


    须臾,待姬晟走的近了,李娘娘瞧见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有些诧异。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关切,快步迎上前,亲自扶住他的手臂:“万岁这是怎的了?脸色竟这般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姬晟看着李娘娘那张依旧雍容,却已添了几分春秋的面庞,心中百感交集。


    他挥退了左右宫人,只留周秉忠远远守着,才低声开口:“母后,儿子刚从慈宁宫过来……慈宁宫母后把当年荣安皇后的事,原原本本都告诉儿子了。”


    李娘娘的身子明显一僵,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她就知道,一旦和东边牵扯到,准没好事!


    李娘娘立即变了脸色,生怕甄娘娘扭曲事实,说了什么不利于她的话。


    她不敢往深处想,立即追问:“她是怎么说的?”


    瞧见生母这般反应,姬晟就知道八九不离十,他跟着李娘娘进了暖阁。


    屏退殿内所有人后,两人才缓缓坐下,姬晟声音低沉:“慈宁宫母后说荣安皇后当年戕害嫔妃,谋害皇嗣,令后宫嫔妃无一幸免,父皇十数年连一位皇嗣都没有。迫于无奈下,才和母后联手反击……”


    听到这里,李娘娘明显松了口气,她的目光闪烁片刻,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没想到她把这些跟你说了……”


    “当年的确是我们联手除掉的荣安皇后,那个女人心狠手辣,害了多少条人命,也绝了先帝的子嗣。若不除她,你大姐姐说不得也保不住。你父皇……偏偏护着她,我们也是被逼到了绝境,没法子了。”


    她顿了顿,看着姬晟,眼中既有心虚,也有释然:“万岁,你怪为娘心狠吗?”


    姬晟摇头,苦笑一声:“到了这种境地,若不出手反击,只能沦为鱼肉……母后也是为人母,想要保护自己的儿女罢了。”


    李娘娘听着姬晟这番话,眼眶微微发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她伸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声音低沉而复杂:“你能这么想,母后便知足了。若当年任由荣安皇后继续胡作非为,大周皇室恐怕早已绝嗣,你更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似在回忆那些血雨腥风的旧日:“有了荣安皇后这个前车之鉴,给你挑选皇后时,我生怕再招惹进来一个祸害,再算计你的子嗣。”


    说到这里,李娘娘想起了永宁宫的赵贵人,冷哼一声,“赵氏就太像当年的荣安皇后了,一样的明艳张扬,一样的心思玲珑。当年荣安就是仗着先帝的独宠,把整个后宫搅得血雨腥风,生生绝了先帝的子嗣。我当年吃过的苦头,绝不能再让你重蹈覆辙。”


    姬晟默默听着,所以……这就是母后不喜欢赵贵人的理由吗?


    “所幸最后你还是听了我的劝,立了孟氏为后。如今看来,倒是极为妥帖的,她是圣人的后裔,于你也是有益处的。”


    姬晟自然明白圣人后裔的分量,无疑为他赢得了天下人心,为他的统治增加了一道合法性。


    姬晟默然,良久才低声道:“儿子……今早去瞧过赵氏了,她如今在永宁宫很安静,也知道收敛了,儿子想放她出来。”


    李娘娘没有立即答应,却也没反对。


    她沉思了片刻,不紧不慢道:“从前是母后管的太多、太宽,这是你的家事,日后你自己学着拿主意罢。”


    “是……儿子明白了。”姬晟点点头,却没有想象中的欣喜,有的只是一种怅然若失。


    至于甄娘娘让他以自己为饵的事情,他没有告诉李娘娘,一则怕她担心,更为重要的是唯恐引起两宫不睦。


    毕竟,两宫一直都是明争暗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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