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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二公主满月后, 姬晟在礼部呈上的名字中,选了茵字作为她的大名,并正式下诏册封她为昌平公主。


    虽比不上大公主, 不过倒也比着皇长子的例,倒宽慰了贤嫔不少,以至于后面的册封礼, 让贤嫔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贤嫔的册封礼, 淑妃办的中规中矩, 没有什么出挑的地方, 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儿。对于不曾掌家理事过的淑妃来说, 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工的。


    不过很快,另外一件大事引发了宫中的热议,荣嫔生养的皇长子即将满周岁了。


    正如当初孟昭所猜测的那样,在李娘娘以及朝臣的一众要求下, 荣嫔也得以进位为妃, 于次年的二月初八行册封礼。


    这日,孟昭领着淑妃她们来宁寿宫给李娘娘请安。


    她们来的时候李娘娘还未起身, 遂被杨嬷嬷请到了旁边的清风堂吃茶。


    自打甄娘娘过了身,李娘娘也就撤帘归政了,已经许久不曾去外朝了,比从前自是要晚些时辰。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就有宫人来请孟昭她们进去。


    门口的宫人掀开厚重的织锦软帘, 一阵融融的暖意夹杂着清透的檀香扑面而来。


    宁寿宫内殿里,李娘娘今日穿着一身湖绿色绣万寿藤纹的宽大常服, 此时歪在罗汉榻上,由着两个宫女轻重缓解地揉着小腿。


    孟昭等人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声音齐整而恭敬。


    “都起来吧, 赐座。” 李娘娘缓缓睁开眼,凤眸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孟昭身上时,眼里才浮起几分笑意,“皇后到我身边来坐。”


    “谢母后。” 孟昭依言上前,半侧着身子坐在了榻边的绣墩上。


    淑妃等人则按着位份,依次在下首的圈椅里坐了。


    “今几个倒齐整。” 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坐在末落,身形还有些单薄的荣嫔,缓声道:“本宫眼瞧着,荣嫔这些日子倒又瘦了些。大皇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你也该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荣嫔惊得忙站起身来,诚惶诚恐地垂下头去:“臣妾多谢太后娘娘体恤。大皇子有乳母和宫人们照看,臣妾并不辛苦。”


    她自知出身低微,又不得圣意,即便生了大皇子,也并不愿惹人注目。


    如今虽说因着前朝和李娘娘的施压,万岁爷松口准她进位为妃,可越是到了这个关头,她便越发缩着脖子做人,生怕行错一步惹来祸端。


    坐在一旁的贤妃瞧着荣嫔那副小家子气的模样,暗暗在心底撇了撇嘴。


    淑妃也就罢了,一个烧水婢,不过是运气好一举得男,如今竟也爬到这个位份上来了。


    “荣嫔妹妹快坐下吧,母后也是心疼你。”


    孟昭适时地接过话头,含笑看着李娘娘道:“眼瞅着大哥儿就要满周岁了,臣媳让六尚局和司礼监那边拟好了几个抓周宴的章程,断委屈不了他。”


    李娘娘听了这话,面色舒展了不少,赞许地拍了拍孟昭的手背:“到底是你办事周全,我最是放心。大哥儿是万岁爷的长子,周岁礼糊弄不得。大哥儿之后就是阿圆了,孩子们渐渐大了,这宫里总算能热闹些。”


    李娘娘自然是知道阿圆这个诨号的,刚开始听到时,姬晟还挨了李娘娘好一番骂,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竟也叫习惯了。


    虽说是个公主,在李娘娘心中的地位比不过皇长子,但那丫头历来是个讨人喜欢的,李娘娘倒也时常让人抱了阿圆过来。


    至于方才提及大皇子是“长子”的字眼,下首坐着的几人神色各异。


    贤妃心口深处那股子没能生出儿子的怨气与艳羡,便又死死地缠了上来。


    “太后说的是。” 淑妃突然眼珠一转,帕子掩着唇娇笑出声,“大哥儿的周岁自然是马虎不得,既然是他的好日子,荣妹妹又是生养了大哥儿的,不如就让妹妹在一旁帮衬着皇后娘娘,也能替娘娘分忧不是。”


    闻听此言,荣嫔一时有些心动,只是并不敢冒然开口。


    到底是自己儿子的大事,身为母亲,自然也想尽一份心力的。


    李娘娘知道贤妃是个活络的性子,倒也没反对,只是笑着将决定权交给了孟昭。


    孟昭哪有什么反对的道理,笑着就应下了:“那感情好,整好教媳妇躲躲懒。”


    事实上,在李娘娘将此事推给她的时候,孟昭就知道对方的意图了,顺坡下驴,借她的口卖荣嫔一个人情罢了。


    她自然也乐意将这个人情揽过来。


    “你这猴儿……”李娘娘笑骂了一句,却并未恼。


    贤妃的本意是想试探试探孟昭,看她是否对大皇子的事情把持得太紧了些,顺便也想让荣嫔去碰个软钉子。


    可没成想,李娘娘和皇后这婆媳二人一唱一和,倒把她当成了搭台子的梯子,白白送了皇后一个天大的好人情。


    当然,无论成与不成,于她而言都是一样的。况且她这句话,能让荣嫔记她一个好也是不亏的。


    淑妃冷眼看着,心里冷笑一声。


    这贤妃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皇后手里讨不着好,偏还爱往前凑。


    不过转念一想到荣嫔次年二月便要正式行册封礼,与自己平起平坐,她这心里又堵得慌。


    众人又陪着李娘娘说了好些时候的话,就连淑妃也时不时过来凑个趣儿。


    李娘娘对淑妃的偏见没有以往那么多,倒也笑着附和了几句,引得贤妃连连侧目。


    就在这时,外头宫人禀报说是福安长公主过来请安了。


    不多时,福安长公主就出落在众人眼前,今日她穿着一袭鹅黄色宫装,头发也只是簪着两朵玉兰花簪,很是清丽脱俗,面容和李娘娘长的愈发相似了。


    孟昭突然想起来,等过了年,福安长公主就满十六了。


    虽说皇家的公主不愁嫁,可福安长公主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等定了亲,走完六礼,大半年的功夫也就过去了。


    “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福安长公主对着上首的李娘娘微微福身,见孟昭在旁边,又对她福了一礼,“皇嫂万安。”


    她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瞬间让方才还暗流涌动的内殿平添了几分春意。


    至于淑妃等人,她并未行礼,只是对着三人点头示意。


    “快到我身边来。” 李娘娘一见到幼女,脸上的笑容便怎么也遮掩不住,拉着福安的手让她坐在罗汉榻的另一侧,叠声问道,“这么冷的天,怎么穿得这样单薄就跑出来了?仔细过了风才是。”


    “女儿坐着暖轿过来的,手里还捧着手炉,哪里就冷到了。” 福安长公主顺势搂住李娘娘的胳膊,歪着头撒娇,那一副娇憨情状,瞧得下首的妃嫔们心思各异。


    孟昭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想起当年她刚进宫时还掺和进她们的官司,心头不由一阵好笑。


    当她的目光落在福安那张越发娇艳的面庞上,心思却转得极快。


    长公主是李娘娘的掌心宝,又是万岁爷唯一还未出降的同胞妹妹,驸马的人选,想来自然是不会太差的勋贵子弟。


    想到此处,孟昭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拿着帕子掖了掖唇,“母后瞧瞧,二妹如今是愈发沉稳大度了。过了年,妹妹该满十六了吧?”


    意外之意就是在问长公主的婚事了。


    此言一出,榻上的李娘娘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女儿出阁的不舍,也有为人母的深谋远虑。


    公主出降是天大的事,眼下正值国孝,虽不能办大婚,但私底下相看、定亲却是使得的。


    “皇后说的是,本宫这两日也在盘算这事。” 李娘娘长叹了一口气,抚摸着福安乌黑的发髻,语气有些怅然,“姐姐在世时就为这丫头费心谋划,只是没想到……”


    说到此处,李娘娘忍不住一叹,“万岁爷前几个还跟我提起,说定要挑一个文武双全,家风清正的,才配得上咱们福安。”


    福安长公主一听提及自己的婚事,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有些羞赧地直起身子,依偎进李娘娘怀里。


    “母后和皇嫂快别说了,我才不愿嫁人呢。”


    “又胡说了,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道理?你姐姐和哥哥如今都有子嗣了,现在我只盼着你早日成婚。”


    李娘娘虽然嘴上这样说,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下首坐着的淑妃和贤妃对视了一眼,眼珠子都跟着转了起来。


    贤妃的心思再次活络了起来。


    刘家虽然根基薄了些,可她二哥却是中了举人的,若能攀上长公主这门亲事,于她还是刘家,都是有好处的。


    想到这里,贤妃忙帕子一扬,抢在淑妃前头开口:“长公主真真是一片孝心,不过正如太后与皇后娘娘所言,咱们皇家的金枝玉叶,自然要配这世上最好的儿郎。臣妾听闻如今京中好些人家的子弟都上进得很,到时候,少不得要请太后和皇后娘娘好好挑一挑呢。”


    她这话明着是夸赞,实则是想把话题往世家子弟上引,好为自家探探风向。


    淑妃坐在一旁,冷眼瞧着贤妃那急切的嘴脸,心里忍不住嗤笑。


    她家里也有三个兄长,虽说也眼热长公主背后的泼天权势,但自知自家是泥腿子出身,几个哥哥的样貌虽然不差,但肚子里可没什么墨水,尚主还是有些妄想的。


    再者,她到底记着姬晟的教训,知道此时赵家若敢肖想尚主,那便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


    于是,淑妃只是温婉一笑,语气极淡地接话:“妹妹说得极是,不过长公主乃千金之躯,这驸马的人选,首要的不是才学有多高,而是得真心实意地敬重长公主。只要人品端方,其余的倒在其次了,万岁爷自会给驸马恩赏前程,妹妹说是也不是?”


    这番话,倒是难得的挑不出错处,既奉承了李娘娘,又暗戳戳地刺了贤妃的小心思。


    李娘娘听了淑妃的话,微微颔首,脸色也松快了些:“淑妃这话倒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了,如今我也不求驸马能有多大的本事,只要能真心实意对福安好,家风清正,便知足了。”


    孟昭坐在绣墩上,静静看着淑妃和贤妃在下面言语机锋,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聪明人过招,向来是点到为止。


    淑妃这次倒是学乖了,知道收敛锋芒。


    倒是贤妃,因着生了二公主又刚晋位,有些急于求成,反而显得落了下乘。


    “母后放心,万岁爷对二妹疼爱有加,又只这么一个同胞的妹子,万岁爷心里都有一本账呢。”


    孟昭温声细语地安抚着李娘娘,随即将目光转向一脸娇羞的福安长公主,打趣道:“二妹若是不依,等过两日我让司礼监把那些世家公子的画像送去蘅芜殿,先让二妹自己偷偷瞧一眼,母后觉的可好?”


    “皇嫂!” 福安长公主不依地直跺脚,整个人羞得险些顺着榻沿滑下去,惹得殿内众人终于忍不住,齐声哄笑了起来。


    内殿里的欢声笑语穿过厚重的帘幔,散在宁寿宫上空。


    李娘娘抚掌含笑,“你这个做嫂子的自是跑不掉的,福安的终生大事还要你来操持。让刘大伴他们按着旧例办罢,呈了青年才俊的单子上来。”


    说到这里,李娘倏地想起来一件事,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孟昭,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我记得国舅也还未婚吧?”


    孟昭愣了愣,这个时候李娘娘突然问起她兄长,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兄长的确还未成亲,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大哥一门心思钻在经世济用上,今年春闱名落孙山,如今还在南麓书院那边苦读。”


    孟昭笑着打了个哈哈,从前或许她还有几分心思让兄长尚主。可自从缮国公家那起子事后,就再没有心思了。


    李娘娘在这宫里浸淫了大半辈子,这点子以退为进的话术,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深深地看了孟昭一眼,见这位年轻的皇后神色坦荡,眉眼间瞧不出半分勉强与作伪,倒也没有生出什么不满。


    李娘娘端起茶盏,轻轻撇去面上的浮沫,声音慢条斯理,“常言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国舅爷才几岁?他能有这个志气,愿意在学问上扎根,那是永诚伯教导有方。”


    知道皇后没有这门心思后,李娘娘也顺坡下驴岔开了话题。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才散了。


    回到坤宁宫时,内殿里已经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杏仁茶。


    孟昭卸下了沉重的衣冠,换了一身家常的杏色宝相纹百褶裙,整个人显得温婉而柔和。


    阿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躺在铺了厚厚锦缎的摇篮里,挥舞着胖乎乎如藕节般的小手,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孟昭将女儿抱进怀里,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肚子,听着阿圆发出满足的哼哼声,面上的端庄神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娘娘可是为福安长公主选驸马的事犯了难?”碧兰递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清茶,轻声询问道。


    “犯难倒不至于,横竖最后拿主意的是万岁爷和母后。”


    孟昭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瓷器边缘,眼神清冷:“只是尚主虽是泼天的恩荣,却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帝王御下讲究平衡,长公主最后怕是许不了高官重臣之家。”


    一旁的张嬷嬷接过话,“赵家刚封了延恩伯,淑妃今日在宁寿宫倒是懂规矩,没敢乱开口。”她压低了声音,“倒是贤妃,言语间似乎有些急切了。”


    “贤妃刚生了二公主,眼看着荣嫔因着皇长子就要与她平起平坐,她心里自然着急。更何况……只要将长公主这尊大佛请回家好吃好喝地供着,既得了实处的荣华富贵,又讨了母后的好,何乐而不为?”


    孟昭冷笑了一声,将怀里不停在挣扎的阿圆轻轻拍哄着:“她想让刘家人尚主,好为自个儿在太后和万岁爷多挣一份体面。可惜,她太低估了万岁爷和太后的心思。刘家已经出了她这么一个位列四夫人的嫔妃,万岁爷岂会再容许刘家烈火烹油,外戚坐大?”


    这也是孟昭后面才想明白的道理。


    否则,当初她也不会想着让大哥去尚主了。虽说驸马不能为官做宰,可姬晟也绝不会允大舅哥娶了自己的亲妹子。


    她将睡熟的阿圆递给身旁的乳母,起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淡淡吩咐道:“且等着吧,等司礼监把单子呈上来,万岁爷是什么意思,咱们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张嬷嬷含笑称是。


    孟昭笑着逗弄了几下早就不耐烦的阿圆,忍不住亲了她一口,“我的心肝儿,咱们今儿去静园看梅花好不好?”


    阿圆逃离亲娘的束缚后,心情显然是好了许多,咿咿呀呀地说了一大堆话。


    孟昭只当是女儿答应了,立即吩咐宫人们安排去静园赏梅,又让人去请了荣嫔母子同往。


    至于贤妃,她生的二公主年纪还小,又怕为此让她受了寒,倒没有请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皇长子的生辰在冬至这日, 因宫中本就要筹办宫宴,因此办的格外热闹。


    因是大喜事,再有李娘娘的示意, 于是孟昭也就大操大办了。


    孟昭翻阅了旧例,最终将宫宴的地点设在了玉津园的福庆殿,女宾则在另外一边的迎春苑。


    迎春苑内搭建了彩帐, 里面摆满了炭盆, 走进去仿若如春。


    外命妇们一早就到了, 虽是天家宫苑, 但因贵人们未至, 她们也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着最近听来的闲话。


    “听说福安长公主要招驸马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着四品诰命服饰的丰腴妇人,她是国子监祭酒陈懋永的夫人。


    此话一出,立即就有人附和,“陈夫人说的是, 我家老爷说, 礼部和司礼监那边已经下了皇榜了。”


    答话的是一位年近五旬的妇人,本家孙, 是太仆寺卿的夫人。


    孙夫人压低了声音,神色间颇有些神秘:“太后娘娘心疼长公主,这回啊,选婿的规矩可多着呢。不仅要品貌端方, 更得要家风清正、人口简单, 说是省得长公主嫁过去受气。”


    周遭的几位夫人听了,心思顿时活跃了起来。


    尚主虽说是一等一的登天梯, 可本朝祖制严苛,驸马不能掌权,入枢机。


    但对于在场的不少人家而言, 家中多的是不走科举,只想承袭门荫的次子,若能尚了长公主,那皇家漏出的一丁点恩漏,就够整个家族再兴旺百年了。


    更何况福安长公主是天子一母同胞的妹子,攀上这门皇事,怎么也不算亏。


    “要说家风清正,家里人口又简单的,京中统共也就那么几家,也不知……”


    ……


    贤妃的生母刘夫人今日也到了,她的位次虽然在后面,可谁也不敢小瞧她。


    今日她穿着诰命夫人的服饰,端着茶盏,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长公主是千金之躯,万岁爷和太后娘娘自然是要千挑万选的,咱们做臣子的,也只有悉听尊便的份儿。”


    陈夫人瞧了刘夫人一眼,笑着打趣道:“夫人快别自谦了,谁不知道您家里的几位哥儿在国子监里都是拔尖的,前几个我家老爷还夸过府上二公子的文章写得极有灵气。若说相看,指不定您家的公子便在这金榜上呢。”


    这话正戳中了刘夫人的心坎,她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却还是拿帕子掩着嘴,连连谦逊。


    在迎春苑后面的皇极殿内,帝后以及内命妇们具都到期了。除此之外,还有奉圣夫人等几位和皇家较近的命妇们。


    地上铺着没有一丝杂色的兔毛毯子,在不远处堆满了各种奇珍异宝,还有文房四宝、弓箭、印章、绶带犀钟等物件。


    大皇子穿着一身大红缂丝百子迎福的夹棉袄,头上戴着个憨态可掬的虎头帽,脚踩虎头鞋,整个人被裹得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因着满了周岁,他已经能勉强靠着支撑物摇摇晃晃地站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嘴里不时发出“咯咯”的稚嫩童音。


    姬晟坐在上首的紫檀雕龙宝座上,因着调理得当,面上的病容已经彻底消退了,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李娘娘瞧着那虎头虎脑的大孙子,眼中浮现出一抹喜色,侧头对身边的奉圣夫人笑道:“我瞧着大哥儿倒比皇帝当年还要壮实些。”


    皇长子是早产的,不知是不是又受了红花的影响,头几个月的时候身子一直不好,时常有个三病两灾的,让李娘娘揪心不已。


    许是荣嫔把他照料的很好,再有就是大皇子是个有后福的,养到六个月后一日赛一日,身上也多了些肉。


    奉圣夫人今日穿着一身御赐的蟒袍,脸上堆满了笑,“太后福泽深厚,大皇子自然承了您和万岁爷的福气。今儿大皇子定能抓个好彩头,不负您与万岁爷的期望。”


    李娘娘听的心花怒放,玉手在奉圣夫人的手背上拍了拍,“那就借你吉言了。”


    孟昭端坐在姬晟身侧,面上挂着完美无瑕的端庄笑容,她瞥了西洋钟一眼,适时开口道:“时辰不早了,把大哥儿抱到毯子上吧。”


    话音落下,伺候大皇子的乳母赶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大皇子放在了那方雪白无瑕的兔毛毯子中央。


    重重帷幔之下,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大皇子冷不丁被放在毯子上,先是有些茫然地揉了揉屁股,随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被眼前那些琳琅满目的物件吸引了过去。


    金杯银盏在宫灯下闪烁着宝光,犀钟绶带层层叠叠,可这孩子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扑腾着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了几步,小脑瓜一歪,先是冲着一柄镶嵌了红宝石的小金弓拍了拍。


    末落里站着的荣嫔瞧见这一幕,一双手死死地绞着帕子,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一边期盼着儿子能抓个惊艳四座的物件,好在姬晟跟前得了青眼。一边又生怕儿子抓了什么过于逾矩的东西,引来旁人的猜忌。


    谁知大皇子瞧了那金弓一会儿,似乎嫌它硬邦邦的不好玩,一屁股坐开,反倒朝着一旁的文房四宝和朝廷印信挪了过去。


    在一片屏息凝神中,大皇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掌拍在了一叠厚厚的《论语》上。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他就将《论语》扔到了一边。


    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竟将旁边方方正正,由田黄雕琢的印章一把死死地攥在了手里,咧开长了四颗乳牙的小嘴,冲着上首的荣嫔和李娘娘“咯咯”直笑。


    一时间,皇极殿内竟有些诡异的安静。


    印章自古以来都代表了权柄。


    对于一个占了“长”字却并非嫡出的皇长子而言,抓到代表权柄的御印,这个兆头实在是太重,也太微妙了。


    荣嫔惊得面色一白,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


    上首的姬晟黑沉的眸子动了动,盯着长子手里那方小小的田黄印章,似笑非笑,教人一时间看不出喜怒。


    孟昭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她向来是不信这些的,不过是哄稚子玩笑的游戏罢,还能当真了不是。


    难不成只是抓了一枚印章,将来就会继承大位?她当年抓周时,也只是抓了一朵珠花,还被嘲笑是个只知道打扮的蠢物,如今不照样母仪天下。


    似乎是瞧出了姬晟眼底深处那一抹一闪而逝的审视,孟昭随即抢在众人开口前,率先轻笑出声:“大哥儿这手劲倒大,这孩子定是个天生知礼守序的。”


    有了皇后起头,众人纷纷夸奖起来,几乎所有能够想到赞美的词汇,全都被倒了出来。


    直到此时,殿内的妃嫔与命妇们才如释重负,齐刷刷地躬身道贺:“恭喜万岁爷,恭喜太后娘,大皇子聪慧知礼,大周江山永固。”


    李娘娘抚掌含笑:“本宫就说这孩子是个有后福的,杨嬷嬷,把前些日子我得来的那方前朝的徽墨,并南安进贡的那尊麒麟玉雕一并赐给大皇子。”


    “奴婢领旨。”


    杨嬷嬷点头称是。


    姬晟收回落在长子身上的视线,转而看向身侧神色自若的孟昭。


    见她眼底一片清明冷静,并无半点惊惶之色,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深了几分。


    “皇后说的是。”


    姬晟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大哥儿既然喜欢这田黄印,便赏了他做个玩物罢。周秉忠,去将朕书房里那柄紫檀嵌玉的小如意取来,赐予皇长子,愿他往后事事如意,不负朕对他的期许。”


    周秉忠忙不迭地应下。


    直到此刻,荣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稳稳落了地。


    她忙不迭地走上前,膝盖一软便跪在了毯子旁,连忙替儿子谢恩,“臣妾……臣妾代大哥儿叩谢万岁爷,叩谢太后。臣妾定会好好教养大哥儿,绝不叫万岁失望。”


    瞧着荣嫔那副感恩戴德、母凭子贵的模样,下首坐着的淑妃和贤妃,脸色可就精彩得紧了。


    李娘娘瞧着底下的和乐景象,心情大好,转头对孟昭吩咐道:“今几个外命妇们都在,时辰差不多了,你且带她们过去开宴罢。外头风大,彩帐里的炭火要盯着些,仔细别过了寒气。”


    说到这,李娘娘顿了顿,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荣嫔,又添了一句:“荣嫔,你过了年便是荣妃了,你也跟着皇后在旁边学着些,总这样子也是不成的。”


    荣嫔受宠若惊,转头看向孟昭,局促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虽说之前,先前筹办大皇子周岁宴的时候李娘娘让她去协议孟昭。


    可她哪里懂得这些,孟昭让人来问她的意思,也不过回一句“那就依皇后娘娘所言”。


    孟昭微微一笑,转头对李娘娘回道:“还是母后疼我,知道媳妇辛苦,能有几位妹妹们在一边帮衬,我正巧也能躲躲懒。”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掩面低笑了起来。


    李娘娘指着孟昭嗔了一句“促狭”,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咱们去前面开宴罢。”


    随着明黄色的御辇往福庆殿驶去,李娘娘和孟昭也领着一众内命妇折向了迎春苑。


    宫人们掀开迎春苑厚重的彩帐,里头红罗炭烧得刺刺作响,将整个苑子烘托得宛如春日,满园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外命妇们见着皇太后和皇后的凤驾,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高呼千岁。


    “都起来吧,今日是大皇子的好日子,诸位夫人不必拘礼,入座吧。”


    孟昭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换了一副温婉得体的面孔。


    她微微侧过头,对身侧有些局促的荣嫔温声道:“等会儿六尚局和尚膳监的人送了长寿面来,你便代本宫去给几位老夫人赏下去,也沾沾大哥儿的喜气。”


    “是,臣妾遵旨。” 荣嫔感激地应下。


    很快,丝竹管弦之声在迎春苑里响起。


    待宫宴结束,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入了腊月以后,是一日比一日冷,只有梅花在寒冬中孤傲地开着,散发着冷冽的清香。


    东京城东,何府。


    冬日的夜来得格外早,酉时刚过,何府后院便已掌起了灯。


    廊下挂着几盏红纱宫灯,被寒风吹得微微晃动,投下斑驳的光影。


    何孟廉披着一件玄狐皮氅,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出神。


    那红梅开得极好,暗香浮动,可他的心却沉得像压了铅块。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内室传来,何孟廉眉头猛地一皱,快步走了进去。


    床上躺着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眉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瓣也带着不健康的青紫。


    他半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握着一卷书,见父亲进来,勉强笑了笑:“父亲,怎么过来了?儿子无事,只是……风一吹就有些喘。”


    何孟廉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当即蹙了蹙眉,“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怎么还在看书。”


    何瑜轻轻合上书卷,淡淡道:“父亲是知道的……咳咳咳……我的身子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何孟廉叹了口气,看着儿子瘦削的手腕,眼底满是心疼。


    何家是百年皇商,世代为宫中采办贡品,家资丰厚,在东京城也算得上数得着的富贵人家。


    到了他这一代,他和夫人谢氏的感情甚著,并未纳偏房,可只得了何瑜一子,偏偏儿子的身子自幼就不好,从小就在药罐子里泡大的。


    大夫们说得含蓄,可他心里清楚,何瑜的肺疾已深,怕是……挨不过三十了。


    “阿瑜,你若能好好的,父亲便是倾家荡产也心甘。”何孟廉声音发哑,“可如今……”


    何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通透:“父亲不必为我忧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倒是父亲,近来为了给儿子求药,四处奔走,人都瘦了一圈。若真有那一天,您和母亲也该早作打算才是。”


    何孟廉眼眶发热,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闻言,何孟廉只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先好好养着,至于其他的事,为父自有分寸,我先去你母亲那儿。”


    夜风卷着梅香吹进窗棂,何瑜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轻轻咳了两声,唇角却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到了谢氏的蒹葭院,还未进屋,何孟廉就听见了里面呜咽的哭泣声。


    何孟廉推门而入,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谢氏正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肩头微微颤抖,手中帕子已哭得湿透。


    旁边的丫鬟低声劝着,却不敢多言。


    “夫人这是怎么了?”何孟廉疾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只觉一片冰凉。


    他声音放得极轻,却难掩心疼,“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谢氏抬起头,眼睛已哭得红肿,瞧见丈夫,眼泪反倒落得更急。


    她咬着唇,半晌才哽咽道:“老爷……他们……他们欺人太甚!今日老太太把我和大嫂她们叫过去,说是……说是瑜儿身子骨不好,何家不能绝后,要从大伯那里过继一个哥儿到我们名下……”


    话未说完,她已泣不成声。


    何孟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谁的主意?是大哥,还是老太太的意思?”


    谢氏抹了把眼泪,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愤怒:“老太太说这是为了何家着想,大嫂和三弟妹在旁边帮腔,说什么瑜儿若有个万一,咱们也好有个依靠,三弟妹还说我只生了一个病秧子,占着正室的位置却不让何家开枝散叶……”


    她说着,又想起那些刻薄的话语,心如刀绞:“老爷,我知道瑜儿身子弱,可他还活着啊!他才十七岁,就要被他们当死人一样算计过继?他们这是要活活逼死我们母子啊……”


    谢氏说着,扑进丈夫怀里,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何孟廉揽住妻子,胸口也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何尝不知堂兄何孟仁那点心思?


    何家百年皇商,家业庞大,堂兄房里虽有几个儿子,却一直眼红他们这一支的产业。


    这些年借着何瑜病弱,暗中动作不断,如今竟明目张胆要过继。


    “夫人,别哭了。”何孟廉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事我不会答应。瑜儿是我们的命根子,只要他有一口气在,咱们这一支就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谢氏抬起泪眼,颤声道:“可老太太发了话……她老人家说,若我们不从,就要请族老出面……”


    何孟廉冷笑一声:“族老?这些年宫里贡品采办的事,都是我们这一房在操持,他们拿什么来压我?”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也不是好惹的。


    他顿了顿,又柔声安慰妻子:“你放心,我明日就去老太太跟前说清楚。”


    “瑜儿这些年虽病着,可他聪明懂事,只要能寻到好药,好生调理,未必就没有转机。便是……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不会让旁人来占了他的位置。”


    谢氏靠在丈夫胸口,哭声渐小,却仍忍不住低低抽泣:“我就是心疼瑜儿……他那么乖,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半点心,却要受这些闲气,此时若有什么转机就好了……”


    何孟廉叹息着,没有接话。


    窗外寒风呼啸,梅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阿圆的周岁宴规格就没有皇长子那样声势浩大了, 孟昭只是请了几位大长公主和嫁到京城的宗室女眷。


    姬晟虽有意要大办,但最终因为孟昭的劝谏还是放弃了。


    皇长子也就罢了,他是长子, 又是姬晟目前唯一的儿子,如何抬举都不为过。


    可阿圆若是再得到这样的殊荣,就有些打眼了, 孟昭不想女儿为人所嫉恨。


    阿圆抓周的时候, 抓了一支玉簪子。


    玉簪整体以和田玉雕刻而成, 尾部镶嵌着一朵赤金打造的昙花, 花瓣是以极细的金丝攥成的, 看起来十分耀眼夺目。


    大抵是因为实在太过精巧,这才讨了阿圆的喜欢。  ,隔着琉璃花窗见外面日头正好,正好阿圆被姬晟接去了乾清宫, 不由起了出去走走的念头。


    午后, 孟昭刚从午睡中醒过来,身上盖着的锦被还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披衣起身, 隔着琉璃花窗向外望出去,见外头日头正好,洒在宫墙上镀了一层暖金,不由心生闲适。


    阿圆一早被姬晟接去了乾清宫, 身边少了个软糯的小团子缠着, 她难得有了片刻空闲。


    自从生育阿圆后,除却每日向李娘娘请安, 打理宫务,她能够独自享受自己的时间并不算多。


    “碧兰,咱们出去走走罢。”孟昭对着外间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了些难得的轻快。


    很快,碧兰挑帘走进来,手中捧着件披风,闻言却微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万岁爷那边传了信,说公主可能午后就要回宫了。您若这会儿出去,怕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作不过——若是阿圆被送回来的时候找不着人,怕是又要哭闹了。


    孟昭却笑了笑,伸手接过碧兰手中的披风。


    那是一件火红色的狐裘,毛色极佳,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如火,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时的娇俏。


    “不过只是出去透透气,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阿圆若是回来了,自有乳母和保母们看顾。”她说着,已将狐裘披在肩头,对镜理了理鬓发,“我做姑娘家的时候最爱在冬日里赏雪了,如今做了皇后,反倒要事事拘着自己,实在无趣的很。难得今儿得空,不如尽兴一回罢。”


    碧兰见劝不住,只得低头应是,又赶紧叫了几个得力的宫女跟着,备上暖手炉和手炉里的炭。


    一行人悄然出了坤宁宫,往玉津园的方向去。


    玉津园的梅花虽不如静园那边的规模大,但也别有一番景致。


    各色梅花争相斗艳,红梅如火,作梅似雪,还有杏黄的腊梅,挂在枝头点点,暗香随风四溢。


    孟昭沿着碎石小径缓缓而行,狐裘下摆扫过薄薄一层残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她走到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那簇簇红梅,忽地想起当年还未出阁时,也曾与闺中姐妹在自家梅园里赏花、斗诗、嬉笑。


    那时候天高地阔,无忧无虑,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母仪天下。


    瞧见孟昭这般开怀,碧兰一时看呆了。自家娘娘历来给自己都是老成谋国的印象,何曾见过这样小女儿家的神态。


    不过转念一想,皇后娘娘今年也不过才十七岁,万寿长公主在这个年纪的时候,还老在两宫娘娘跟前撒娇呢。


    自己,也许是对娘娘太过苛刻了……


    “娘娘,您看这枝梅开得真好。”碧兰在一旁轻声说道,顺手折下一小枝递给孟昭。


    孟昭接过,放在鼻端轻嗅,唇角微微扬起。


    正欲开口,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她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狐皮氅的男子正站在另一株梅树下,似乎也在赏梅。


    那人身量颀长,侧脸线条清峻,孟昭微微一怔,不是李砚又是何人。


    似是察觉到这边有人,李砚侧过头来,对上孟昭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即恭敬地低下头,拱手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


    孟昭轻轻颔首,声音温和:“厂臣也来赏梅?”


    李砚直起身,直视皇后明艳的容颜,恭声道:“回娘娘的话,臣今日替万岁爷去司礼监取了几份折子,路过玉津园时见梅花开得正好,便多看了两眼。没想到惊扰了娘娘。”


    孟昭笑了笑,将手中梅枝递给碧兰,缓步往前走了两步:“冬日里难得有这样好的日头,本宫也只是随意走走。”


    李砚侧身跟在孟昭身后半步之处,姿态恭谨。


    两人沿着梅径缓缓而行,寒风拂过,梅香阵阵。


    孟昭随口问了几句宫中杂事,李砚皆答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言语间既不逾矩,又透着几分机敏。


    走了片刻,孟昭似是随意提起:“听说二妹的婚事已在筹备之中,不知进展如何了?”


    李砚微微一顿,随即如实回道:“长公主选驸马之事,礼部已经张了皇榜。眼下主要是刘掌印在督办具体事宜。太后与万岁爷的意思,是要千挑万选,免得长公主嫁过去受委屈。”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掌印办事向来稳妥,只是……具体人选,还需太后与万岁爷最后定夺。”


    孟昭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她对这些事本就看得通透,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福安长公主嫁得好坏,自然牵动着李娘娘与姬晟的心思。


    她只需看着,不必多插手。


    李砚见孟昭神色平静,也不再多说,只安静地陪着。


    梅林间,火红狐裘与玄色皮氅在作雪红梅中相衬,画面竟有几分难得的静美。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偶然相遇,会不会在日后掀起什么小小的波澜。


    碧兰在一旁悄悄看了眼天色,低声提醒:“娘娘,时辰不早了,大公主怕是快回宫了。”


    孟昭点头,转头对李砚道:“厂臣先去忙吧,本宫也该回去了。”


    “恭送娘娘……”


    李砚躬身送走孟昭一行人,待人影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望着梅枝上残留的一点雪,眸光微动。


    司礼监的值房内,李砚端坐在桌案前,手中的朱笔快速在奏折上划过。


    李砚并未立刻回乾清宫复命,而是转道回了司礼监。


    刚坐下不久,门外便有两个心腹快步进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二人有要事禀报。”


    李砚抬眼,示意他们关紧门窗,这才淡淡开口:“说。”


    其中年长些的内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掌印那边……礼部拟的驸马名单上,好几家原本不在前列的,如今都挤了进去。尤其是京中那几户商贾背景较重的,似乎出的银子格外多。”


    李砚听着,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面上波澜不惊。


    驸马人选一律由司礼监上报,这是本朝的祖制。


    司礼监的太监们借此肥差中饱私囊已是惯例,只要不出什么大乱子,牵扯不到他。


    他自然不会节外生枝,断了刘珍的财路。


    况且这些只是小事,无伤大雅。


    当年也就万寿长公主运道好,被奉圣夫人提前截了胡,率先在两宫娘娘那儿提了一嘴,否则也是离不开这一遭的。


    “此事……可要上报给万岁爷?”年轻些的内官小心翼翼地问。


    李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暂且不必,万岁爷如今正为了一条鞭法的国策烦心,这些小事不必闹到御前。”


    他顿了顿,忽地想起前些日子何家那位皇商求到了他这儿的事。


    何皇商愿意献上十万两作银,想要为妻儿寻求一个庇护。


    李砚眸光微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你们两个……”李砚声音压得极低,“何家前几个不是正为家里的事烦心吗?掌印那边不是有现成的路子……”


    两人起初还未想明作,但很快就琢磨出李砚的深意了,“是,属下明作。”


    两人拱手施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待两人离去后,李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轻轻啜了口茶。


    刘珍啊……刘珍,你既然喜欢收银子,想来也不介意再多收何家一份了。


    李砚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次日,何孟廉照例到常去的茶楼喝茶,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几个年轻后生的声音。


    好奇心祟下,他听了一耳朵,似乎是在议论福安长公主选驸马一事。


    “李兄才貌出众,若是公主见了,必然喜爱不已,说不得当即就点了李兄为夫婿。”


    说话的是一个头戴网巾,身穿玄色道袍的青年儒生。


    此言一出,引来另外几名年轻男子的打趣。


    而那位“李兄”却打着折扇笑了笑,他缓缓放下茶盏,拱手对着几人揖,“几位兄台快别打趣我了罢,在下家贫,岂能入了天上神鸾的法眼……”


    对于这些玩笑话,他只是一笑而过。


    另外一名紫袍玉带的青年眼含笑意地看着他,“按照我朝祖制,李兄未必不能做那驸马。”


    此言一出,当即就有人附和,“是啊,张兄说的不错,本朝为公主择夫时,历来都不会选取高官世禄之家,反而是寻常人家更多。”


    见说到这个话题上,先前那名穿道袍的青年再次开口了。


    他用目光扫了四周一眼,才缓声道:“据说啊……这次为公主择婿的是司礼监的太监们,听说有不少人家为了攀上皇亲,给当今的掌印太监送礼,只为自家儿郎的名字能出现在备选的名单上。”


    饶几人不由有些咂舌,当即就有人开骂。


    然而那人很快就被捂住了嘴。


    天子脚下,到处都是锦衣卫的耳目,若是这些话不慎传了出去,自是免不了一场麻烦。


    ……


    是夜,何孟廉从老太太院中回来,面色阴沉。


    堂兄何伯仁鼓动了老太太,宗族耆老那边似乎也被说动了,逼着他们夫妇同意过继之事。


    谢氏正红着眼低声抽泣。


    何孟廉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想起了百日里那些青年谈论的话。


    他脸色连变数次,随后猛地站起身,在廊下来回踱步,似乎难下决断。


    可当他转头看见妻子红肿的眼睛后,长叹了口气,“罢了,既有一条生路摆在眼前,总比坐以待毙的强。”


    那刘掌印既爱财,他便是倾尽家财,也要为爱子搏一搏。


    谢氏抬起泪眼,有些不明所以,颤声问:“老爷,那我们……”


    何孟廉握紧妻子的手:“夫人放心,此事就交由我来谋划。”


    除夕夜宴,仁寿宫。


    华灯初上,仁寿宫内灯火通明,琉璃宫灯与金丝纱帐交相辉映,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作昼。


    殿外大雪纷纷扬扬,殿内数十座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


    乐伎们在大殿中央跳着欢快的舞姿。


    这是一年之中最盛大的宫宴。


    帝后与太后高坐上首,内外命妇、宗室女眷、勋贵重臣分列内外两席,场面隆重而喜庆。


    姬晟一身明黄龙袍,气色极佳,端坐紫檀龙椅。


    孟昭身着大红满地金凤袍,头戴九龙九凤冠。


    李娘娘今日也换了件喜庆的石青色团福寿袍,面上笑意盈盈,不时与身侧的孟昭低声说笑。


    酒过三巡,姬晟抬手示意乐声稍歇,朗声道:“今日除夕,辞旧迎新之际,愿大周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金瓯永固。”


    众人齐齐起身,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接受完朝拜,李娘娘和孟昭同时起身,一前一后去了女眷的席面。


    李娘娘高坐主位上,在她右侧就是孟昭,而对面空着的位子是留给姬晟的。


    再往下,淑妃和贤妃分别坐在下首的左右两侧。


    荣嫔抱着裹得像个福娃娃的大皇子坐在万寿长公主对面。大皇子如今已会走几步,乌溜溜的眼睛不时四处张望,引得众人连声赞叹。


    福安长公主一身杏红宫装,和蜀王他们这些未成年皇嗣坐在一起。


    李娘娘与孟昭先后说了几句吉祥祝词后,钟鼓司的舞乐缓缓响起。


    殿中乐声悠扬,舞伎们彩袖翩跹,殿内一片喜气洋洋。


    孟昭端起面前的鎏金酒盏,起身向李娘娘盈盈一拜,声音温柔得体:“母后,臣媳敬您一杯。愿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李娘娘笑得合不拢嘴,忙抬手让她坐下,自己也端起酒盏与她碰了碰,笑道:“好孩子,今年你也辛苦了。”


    两人饮下杯中酒,李娘娘心情大悦,拉着孟昭的手闲聊起来。


    殿中乐舞正欢,旁人一时也插不上话。


    孟昭微微侧身,靠近李娘娘几分,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轻声道:“听说二妹的婚事定下了?”


    倒不是孟昭空穴来风,前些日子司礼监递上了驸马的人选,据说其中有东京一位皇商家里的公子,司礼监的掌印将此人吹的天花乱坠,绝无仅有。


    连后宫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李娘娘有些嫌弃对方的出身低微,又是商人门户。


    不过姬晟对此人倒颇为满意,再有刘珍在旁边附和,李娘娘最终也还是同意了。


    毕竟皇商家中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女儿已经有了高贵的出身,再有与之相媲美的财富,人生再没什么不圆满的了。


    李娘娘觅得贤婿,此时心情很好,也没隐瞒,“那位何公子虽然只是中了秀才,不过我和万岁都看过他写的文章,才学也是不差的。更为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李娘娘的脸上难掩喜色,“虽然是商贾出身,不过此人身家清作,他父亲更是只一个原配发妻,连通房都没有,可见家教是极好的。”


    家中人口简单,本人又知礼守分,还有才学,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话,就连孟昭也觉的这门亲事极为妥帖了。


    孟昭笑了笑,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下方女眷席面,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李娘娘能听见:“那可要提前祝贺二妹了。”


    李娘娘听得越发高兴,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等过了元宵,礼部那边就开始走六礼。”


    她说着,目光慈爱地投向坐在下首的福安长公主。


    福安长公主似有所感,抬头看来,面上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与不安,却仍乖巧地笑了笑。


    似乎是察觉到上面两位娘娘的小动,淑妃与贤妃对视一眼,各自低头不语。


    看着李娘娘那掩饰不住的满面春风,再瞧瞧下首福安长公主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孟昭面上端着妥帖的笑意,心中却微微过了一遍。


    皇商的身份虽说低了些,可胜在没有前朝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


    诚如李娘娘所言,只要那家的家风清正,福安长公主嫁过去便是说一不二的老天爷,当真是能将日子过得顺心如意的。


    只是,孟昭向来心思细密。


    她端起酒盏遮掩住嘴角那一抹沉思,司礼监掌印刘珍,她也是见过的,知道对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这回大张旗鼓地在名册里塞进一个商贾之子,还吹捧得天花乱坠,背后若没有泼天的银子开路,她是断然不信的。


    不过,只要这何家公子当真如刘珍所言是个有才学懂规矩的,看在长公主未来安稳的份上,他收些好处,也在情理之中。


    孟昭她们虽然有心遮拦,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有一星半点落入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坐在下首右侧的贤妃,面上虽然仍是笑意盈盈,心底却暗恨不已。


    前些日子,她借着二公主满百日的时候,将娘家二哥想要尚主的意思透露给了姬晟。


    姬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贤妃闹了个没脸。


    谁曾想,福安长公主的驸马,到头来竟然选了这么一个满身铜臭味的商贾之子!


    彼时何府中。


    除夕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将漆黑的天幕照得忽明忽暗。


    然而何府内,却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何孟廉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为了打通这条通天的门路,他几乎掏空了何家的现银,整整二十万两作银,流水似地送进了刘珍的无底洞里。


    “老爷……这当真是生路吗?”谢氏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砸。


    她自然知道尚了长公主意味着什么。


    往后,就算是借何家那些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提什么“过继嗣子”的浑话。就连老太太和宗族耆老,见了长公主都得跪下磕头。


    她们这一房,算是保住了。


    可是……


    “咳……咳咳……”


    屏风后传来何瑜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空洞而虚弱。


    少年披着单衣缓缓走了出来,清俊的面上浮起一抹自嘲而悲凉的笑意:“父亲,母亲,你们糊涂啊。”


    “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儿子这具破败身子,满打满算还能活几年?长公主金尊玉贵,嫁进来不出几年便要守寡……到时候二老焉能还有性命在?”


    何孟廉眼眶通红,一把死死抱住儿子瘦削的肩膀,声音发狠:“阿瑜!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要你成了驸马,万岁爷定会遣了最好的太医为你诊治,哪怕是用人参吊着,为父也要让你活过三十。”


    何瑜闭上眼,任由窗外的寒风吹冷了他唇。他明作,这局棋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二月二, 龙抬头。


    姬晟正式下诏给福安长公主与何瑜二人赐婚,婚期就定在半年之后。


    司礼监、宗人府、礼部等部门开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半年后的婚嫁大典。


    李娘娘更是亲自为爱女筹备嫁妆。


    宁寿宫的偏殿里,此时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 令人目不暇接。


    自赐婚的诏书下达,给爱女筹备嫁妆就成了李娘娘的头等大事。


    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孟昭刚呈上来的福安长公主出降的妆奁册子, 戴着护甲的手指顺着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划过, 眉宇间满是慈爱。


    孟昭又一项一项说与李娘娘听。


    “照着旧例, 公主的食邑与田庄都是有定数的。可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没出嫁了, 那何家又是这样根基浅薄的普通人家, 手里若没点实实在在的银钱田庄撑腰怎么成?”


    闻听此言,孟昭深感汗颜。


    若是连皇商家里都是需要银钱田庄撑场面的“普通人家”话,那不知多少人家是破落户了。


    不过李娘娘的疼爱女儿的心思,她还是能够理解的。


    扪心自问, 若日后阿圆要出降时, 她恨不得将内帑搬空都使得。


    李娘娘将册子往桌上一递,转头对陪坐在侧的孟昭说道:“本宫记得在江南那边还有几处绸缎庄和茶山, 西苑还有几个皇庄,这次一并给福安带过去罢。还有针工局做的那套大婚用的大衫,本宫去瞧过一眼,上面的翟纹刺绣也不够灵动, 你让人拿回去再改改。还有大婚用的……”


    听着李娘娘喋喋不休在那儿不停地提着要求, 孟昭有些心累,但脸上始终挂着笑。


    须臾, 孟昭接过册子扫了一眼,唇角含笑,“母后疼爱二妹, 这份拳拳慈母之心,臣媳瞧着都羡慕得紧。您放心,针工局那边我会亲自盯着,绝不叫那些底下人慢待了。”


    话虽如此,孟昭心里却有着自己的考量。


    大周典礼服饰的每一个花纹、每一道工序都有着极其严格的规矩。


    那些绣娘们都是按着旧制准备的,自然不够用心。


    依着李娘娘的意思,她只这么一个嫡亲闺女没出嫁了,稍稍僭越也不是什么大事。


    孟昭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继而这话可真是生生说到了李娘娘的心坎里。


    别说是宫里,就算是寻常人家做嫂子的能对小姑子大婚如此上心,甚至主动提出在规矩边缘替小姑子挣面子的都少之又少。


    李娘娘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她拉过孟昭的手,欣慰地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这样体贴。这阖宫上下,也就你最懂我的心思。”


    “不过,你办事归办事,也别太累着自己。如今大哥儿和阿圆都离不得人,宫务又重,你瞧瞧你,这开春后人都瘦了一圈。”


    “既然提了贤妃她们几个起来,也该替你分担分担,总教你一个人担着也不是个事儿……”


    乍然一听,李娘娘这话倒有些其他的意思。


    但孟昭知道,李娘娘并不是打算分她的权。婆媳两人相处几年,知道她也是真心替她考虑。


    孟昭笑着应了,又陪着李娘娘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直到伺候着李娘娘去午觉,这才领着宫人退了出来。


    虽说眼下已经入春,可风里依然夹杂着入骨的寒意。


    碧兰上前替孟昭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有些不解地低声问道:“娘娘,长公主大婚的翟衣纹路,那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针工局那帮人向来胆小,您今几个怎么还主动揽下这桩差事,甚至纵着太后的意思往出格了办?万一前朝有御史瞧出来……”


    孟昭嗤笑一声,时下僭越成风,连那些御史家里都未必干净,又岂会盯着一个公主的婚事。


    她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高墙上正探出半个脑袋的树枝丫,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长公主出降是慈懿娘娘的一桩心病,办得越是显赫,她便越觉得本宫贤惠大度,日后等阿圆出降时,有二妹这个前例,谁还敢在这上头说事?”


    “再者,不过只是在大衫上多掐几道金线,多绣两只翟鸟,万岁爷又岂会真的去翻《大周会典》来跟自己的亲妹子计较?本宫顺水推舟,既全了太后的慈母心,也卖了她和二妹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碧兰听了这话,澄澈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恍然,随即便化作了满心的佩服。


    “娘娘圣明,是奴婢见识浅了。”碧兰福了福身。


    孟昭却不以为意,只是道:“说起来,倒有些日子没见母亲了,过两日就传召几位夫人一同入宫罢,想来淑妃她们也该思念家人了。”


    碧兰顺着孟昭的意思笑道,“娘娘慈悲,荣嫔娘娘下个月便要正式晋位为妃了,王家老夫人早就盼着进宫谢恩了。”


    孟昭微微颔首,只是拢了拢身上的折枝桃花纹的披风,没有再说话。


    清风拂过高墙,那些刚吐了新绿的树枝丫被吹的沙沙作响。


    孟昭踩着一地的细碎阳光,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坤宁宫。


    三日后,坤宁宫的偏殿里一早便已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今日入宫的外命妇们,除了宋氏和淑妃她们的母亲,还有李娘娘的两个嫂子。


    殿内新换了江南贡上来的瑞脑香,甜香中裹着几分醒神的清冽。


    炭盆已经撤了,只在角落里置了几个景泰蓝的熏炉,融融的暖意熏得人通体舒泰。


    “臣妇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以李娘娘两个嫂子为首的几位夫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大红与石青色的诰命服饰交织在一起,她们头上的珠翠随着叩拜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


    “都起来吧,赐座。”


    孟昭高坐于凤椅之上,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


    她微微抬手,率先问候了左下方的白氏,“听母后说,舅母家又添了孙子,实在是可喜可贺。”


    她是李娘娘的二嫂,从前李娘娘还在私家时就和她要好,因此孟昭并不敢大意。


    白氏却是个佛爷般的性子,大抵是心态祥和,人也长的很有福气的样子。


    她笑的像尊弥勒佛,声音很有亲和力,“劳娘娘垂询,不过是家里多添了个吃白饭的小子,倒累得娘娘记挂。臣妇前几个进宫给太后请安时,远远瞧见了大公主一眼,殿下生的玉雪可爱,臣妇家里那个,哪能比得上万一。”


    白氏这一番话,说得既谦逊又凑趣,惹得殿内的夫人们跟着笑了起来。


    坐在白氏对面的,是李娘娘的三嫂文氏。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织金妆花吉服,瞧着比白氏要沉稳些。


    此时也接过了话茬,含笑看着孟昭:“太后最是盼着儿孙绕膝,儿女和美。如今宫中几位小殿下康乐顺遂,长公主的婚事也定下了,太后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稳当落了地。”


    文氏这话一出,殿内诸位夫人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变了变。


    自赐婚的诏书下达,东京城里的茶余饭后可全被这桩“商贾尚主”的奇闻给占满了。


    高门显贵们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可私底下谁不咂舌?大周的长公主,竟然配了个声名不显的皇商之子。


    荣嫔的母亲王夫人坐得稍远些,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附和道:“太后觅得佳婿,自然欣喜。”


    赵夫人和刘夫人却并未开口。


    刘夫人和贤妃一般,城府很深。


    为着这个驸马的位子,连累宫里的娘娘在姬晟那儿挨了训斥,碰了个软钉子不说,说不得背后还要被人耻笑。


    此时哪里还有心思谈论此事。


    至于赵夫人,她纯粹是不会说话,怕给淑妃丢脸了。


    孟昭高坐于凤椅之上,将底下几位夫人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抚了抚衣袖上的凤凰刺绣,神色泰然,“舅母说得极是,为人父母岂有不为儿女打算的,本宫和母后也是一样的……”


    皇后开了口,旁人自然不会反驳,众人纷纷称是。


    不一会儿,宫人们端上应季的糕点,几位夫人们凑在一起,不时说着京中的趣事,气氛倒也松快。


    孟昭和宋氏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又过了一会儿,才对着赵夫人她们开口道:“伯夫人难得进宫一回,想来淑妃还在等你说些体己话,本宫就不久留你了。还有刘夫人、王夫人,两位也请自便就是……”


    文氏和白氏何等精明,自然是知道孟昭这是委婉地在下逐客令了。


    文氏瞥了斜对面的宋氏一眼,了然于心,借着这个话题趁机起身福了一礼,“时辰不早了,臣妇等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就不叨扰娘娘了。”


    有了文氏起头,刘夫人等人也纷纷起身告退。


    孟昭微微颔首,又打发了几个宫人替她们引路,殿内顿时清净了许多。


    张嬷嬷很有眼色地遣散了殿里的宫人,又重新为宋氏换上了新贡的雪顶含翠。


    “母亲坐近些罢,这些日子宫中事多,我可一直惦记着您与父亲,这些时日,家中可还安好?”孟昭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好,我们都好着呢……”宋氏忙笑着应是,将家中近况一一道来,言语间尽是谨慎与体贴。


    孟昭在一旁听着,时不时开口附和几句,母女两人谈笑晏晏。


    就在这时,宋氏似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压低了声音,“前儿你二妹派人过来报喜,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子了。”


    闻言,孟昭明媚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笑道:“那可真是大喜事。”


    然而话音刚落,孟昭就叹了口气,“去岁先是万岁爷和庄献皇后,后来又忙着贤妃的事,我这个做长姐一时也未能顾上,说起来倒教她受委屈了。”


    张嬷嬷在一旁听着,心道:有您这个做皇后的长姐在,二姑娘就算是嫁进阁老家,也不是谁都能给她脸色瞧的。


    宋氏眼眶微红,忙点头道:“娘娘有心了,二丫头一向稳重,说娘娘如今是六宫之主,只怕给你添麻烦呢。”


    孟昭轻笑摇头:“一家人说什么添麻烦的话,二妹既怀着身子,待她胎像稳固了,我再请她进宫说话。”


    宋氏正拿帕子掖泪,骤然听到孟昭的话,一个没忍住,“娘娘怎的忘了,二丫头如今还没有封诰,等闲怕是难得一见了。”


    按制,只有五品官员才有资格为家中女眷请封诰命。


    孟萱的丈夫去岁中了进士,虽然姬晟有心抬举,如今任翰林院侍读,日常负责为姬晟讲经,整理文书,最是清贵不过,可官阶只有从六品。


    孟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眸光一闪,显然是才想起这一层。


    她轻轻“哎呀”了一声,掩唇笑道:“倒是我疏忽了,二妹如今只是寻常官家女眷,未有诰命在身,确是不好随意进宫走动。”


    孟昭转头看向了张嬷嬷,意思再明显不过。


    张嬷嬷在宫里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心思最是通透。


    刚对上孟昭的视线,张嬷嬷当即向前躬了躬身,面上带着几分笑意,声音放得极低,“瞧娘娘说的,二姑娘是您的亲妹子,正儿八经的皇亲。虽说二姑娘没有诰封,可规矩是死的,万岁爷和慈懿娘娘的恩典却是活的。”


    言外之意就是让孟昭去求姬晟或者李娘娘的恩典。


    宋氏也是一点即通,对着张嬷嬷笑着点点头,“到底您在宫中多年,有您在娘娘跟前时时提点着,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张嬷嬷颔首笑了笑,继续道:“荣嫔娘娘跟着就要晋位,半年后还有长公主出降,这桩桩件件可都是皇家的大喜事。按着旧例,每逢这等大喜事,万岁爷少不得要推恩内廷与外戚。姑爷如今又在翰林院当差,常在御前伺候文墨,娘娘顺口提上那么一句,万岁爷还能不遂了您的意?顺手赐下一个恩封,给二姑娘封个安人的敕命,还不是万岁爷一句话的事儿?”


    孟昭听的有些心动,但有些迟疑不定。


    张嬷嬷似乎是看出了孟昭的心思,低声道:“本不是什么大事,当初慈圣娘娘正位中宫时,中庙老爷也推恩了她几个姐妹。”


    宋氏也看出了女儿为难,连忙道:“二丫头自有姑爷替她打算,娘娘就甭想这些事了罢。”


    她顿了顿,故意岔开话题,“说起来,我倒有些日子没见大公主了,不知公主可是去万岁爷那儿了?”


    孟昭听出母亲话里的维护之意,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顺着台阶便落下了,含笑叹道:“母亲说的是,到底是我关心则乱。二妹夫是个踏实清高的性子,叫他一步一个脚印在翰林院熬资历,日后堂堂正正给二妹挣个封诰,总好过如今我去御前讨恩典。”


    见女儿转了心思,宋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真切地笑了起来。


    “至于阿圆那小冤家。”提到长女,孟昭澄澈的眼眸里瞬间盛满了温柔的笑意,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母亲倒是猜得准。今儿一早乾清宫那边就派了御前的人过来,说是万岁爷批阅春闱复试的折子累了,非要让人接了她过去陪着。这会子,怕是正由着万岁爷投喂点心呢……”


    宋氏听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欣慰与踏实。


    天家向来凉薄,可姬晟对大公主的这份偏爱与纵容,阖京上下谁人不知。


    只要有万岁爷的宠爱在,女儿在中宫的位置便稳如泰山。


    “万岁爷疼爱公主,那是娘娘的福气。”


    宋氏捻着帕子,眼里带着笑,“公主如今年纪还小,正是离不得娘娘的时候。我只担心,公主若是淘气些,在御前闹了脾气,反倒冲撞了圣驾。”


    “她那哪是闹脾气,在万岁爷跟前,她鬼精着呢。”孟昭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语气里虽是抱怨,可那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住。


    “万岁爷平日里最是讲究规矩,偏生见了阿圆什么就都丢了。上回万岁爷来我这儿,阿圆瞧着万岁爷龙袍上的盘龙好看,伸手便去抓。万岁爷竟然用剪子绞了做成荷包由着她玩,当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说起这个孟昭就有些生气,那丫头现在被姬晟纵的没边儿了,脾性也愈发大了,稍不合她心意,动辄就使性子。


    偏姬晟又是个女儿奴,就是孟昭想管,也管不了。


    一旁的张嬷嬷也跟着凑趣道:“可不是,奴婢瞧着,万岁爷对大公主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


    张嬷嬷这话倒也没说错,姬晟往日里便是再忙,每日也要亲自抱上一抱。


    见女儿在宫里过的好,外孙女也被姬晟喜爱,宋氏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娘俩难得有这般清净的时候,宋氏便拉着孟昭的手,絮絮叨叨地掐着指头,说起东京城里近来的各种稀罕传闻。


    旁的也就罢了,左不过是哪家高门又纳了小妾,哪家纨绔又在风月场争风吃醋。


    唯独有一件惊天动地的“奇事”,是宋氏憋在心里,早就巴望着要跟女儿好生分享的。


    宋氏左右瞧了瞧,虽明知这内室里全无旁人,却还是本能地往前凑了凑身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长居深宫有所不知,近来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活神仙。城西那座寿阳观里,上个月刚来了一位年轻的女冠,自号叫什么青凰什么元君的……那手段,真真是通天彻地。”


    “我起初也是不信的,可前些日子,富山伯家的诰命眼看着就要不行了,连太医都让准备后事了。结果他家的长男硬是求了这位元君的一碗符水,您猜怎么着?不过半个时辰,那富山伯诰命竟然生生睁了眼,如今都能下地了。凡是去瞧过的都说,只要人还没咽气,嘴里还含着一**气,这位神仙就能用符水把人从阎王爷手里给抢回来。”


    宋氏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作揖,嘴里念叨着三清真人,满脸皆是敬畏之色。


    坐在一旁的张嬷嬷听了,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挑,却低着头没敢贸然搭话。


    这等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巫蛊方术,在宫里向来是个忌讳。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了顿。


    看着母亲那副深信不疑的模样,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母亲……”


    “说起来,您也是当今的国夫人,怎的也跟那些无知妇孺一样,相信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话音刚落,孟昭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瞬间打断了宋氏的神游天外。


    孟昭面上的笑意已经隐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与威严,她反手握住宋氏的手,“这些符水治病救人的鬼话,母亲在坤宁宫里与女儿说说也就罢了,出了这个宫门,万万不可再对旁人提起半个字。更不许咱们孟家任何一个人,去沾染这些是非,您听明白了吗?”


    宋氏被女儿这突然冷下来的态度吓了一跳,有些呐呐道:“娘娘……这……这可是真事啊,那富山伯的诰命确实是活了……”


    孟昭的凤眸微凝,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警告:“宫中最忌讳的就是巫蛊,前朝不知有多少人是栽到这上头的,母亲难道不知道?咱们家现在圣眷正浓,多少人的眼睛都在暗中盯着,就盼着咱们行差踏错。若是让人传出去,说是皇后的母家也信了这等妖道符水,前朝那些言官的折子,能不把咱们家给掀了?说不得连我也得给废了。”


    见孟昭说得如此严重,宋氏的面色也是一白,那股子狂热瞬间就浇灭了大半,赶忙点头:“是……是,娘娘教训得是,是我糊涂了。”


    “母亲明白便好。”


    孟昭见宋氏听进了话,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她轻轻拍了拍宋氏的手,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二妹如今怀了身子,母亲今儿回去以后,顺便替我带些燕窝、阿胶,还有几支年份足的老参过去。就说是我心疼她的,让她安心养胎,等日后有机会了再请她入宫说话。”


    宋氏连忙点头应下,“那我替二丫头谢过娘娘了。”


    外头的阳光穿透层层宫檐,在坤宁宫外的汉白玉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


    这里埋个伏笔


    第85章


    刚入了夏, 南海的荷花就争先恐后绽放,远远望过去,像火烧云般。


    不远处的水榭内, 幔帐随风飘荡,隐隐透露出几道美艳的身影。


    贤妃抱着二公主忧心忡忡,“好好的, 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


    前不久, 北燕举兵南下, 已经越过了白沟河了。


    自从高庙收复半壁江山后, 与北燕长期处于对峙阶段。转机在世庙一朝, 内阁次辅谢宴出使北燕,双方约定以白沟河为界,各自为政。


    如此相安无事了近百年,没想到和平就这样被打破了。


    淑妃坐在旁边一语不发, 只是手中那柄泥金流苏宫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发出一阵轻微的微风。


    孟昭高坐于主位,身上只穿了一件极为素净的湖绿折枝梅花纱衫。


    她看着底下心思各异的众人, 端起面前那盏酸梅汤。轻轻抿了一口,酸甜冰凉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神智清明到了极致。


    “边境有元老将军守着,万岁爷这几日也都宿在前朝, 废寝忘食地调度兵马钱粮。咱们做后妃的, 这个时候不给万岁爷添乱,照顾好皇嗣, 便是最大的本分。”


    孟昭微微一笑,将酸梅汤搁回案几上,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口中的这位元老将军祖上原是燕国人,于高庙年间内附了周室。成庙时,又委以元家重任,这位元老将军一直驻守在边疆。


    “北燕虽来势汹汹,可打从先帝起,这些年也从未放松过北防,不过是借此机会……彻底解决百年隐患罢了。”


    她说着,目光轻轻扫过淑妃那柄摇得越来越慢的宫扇,又看向贤妃怀中已然安静下来的二公主。


    孟昭抬眼瞥了贤妃一眼,“你把二姐儿搂得那样紧,没瞧见她的小脸都憋红了吗?”


    她的声音沉静得如同一汪深潭,瞬间让惊慌失措的贤妃回了神。


    贤妃讪讪地松了松手,看着怀里有些气闷的二公主,心下又急又怕,忙道:“臣妾只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只是这兵荒马乱的,臣妾心里……实在是七上八下得厉害。”


    闻听此言,荣妃与淑妃虽未开口,却也隐隐有几分不安之色。


    孟昭不得不又安抚她们,“咱们有几代先帝的积累,明献皇后过世前推行的各项国策也都在筹备银子,咱们又岂是轻易能撼动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望向水榭外那一片开的正盛的荷花。


    “你们只需安心照顾好皇嗣,待边关捷报传来,咱们再一同为万岁爷贺喜。”


    淑妃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她手中的扇子:“皇后娘娘所言极是,只是……听说前朝有几位大人上折子,提议让咱们后宫节衣缩食,带头募捐以充军饷。不知娘娘意下如何?”


    孟昭眼眸微沉,湖绿纱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像极了外头摇曳的荷叶。


    “这募捐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本宫并无什么意见。不过……”


    孟昭话锋一转,目光犀利地扫过三人:“可若是有人想要借机攀比,亦或是不愿替咱们大周出力的,本宫和万岁爷便教她一辈子都不痛快!”


    她话音刚落,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不安,“皇后娘娘……八百里加急,昨夜子时燕军大破霸州,元老将军已经殉国了……”


    “啪嗒”一声轻响。


    孟昭手里的瓷盏重重地扣在红木案几上,残存的几滴酸梅汤溅了出来,落在她湖绿色的折枝梅花纱衫上,瞬间晕开了一团刺眼的暗痕。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刹那彻底冻结。


    贤妃惊叫一声,脸色瞬间白得没了半点血色。


    她双手剧烈一颤,身子一软,险些将怀里的二公主昌平给摔在地上。


    怀里的二公主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吓到,“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淑妃死死地瞪着那名跪在地上的内侍,眼底满是惊骇。


    元老将军殉国,霸州失守!


    霸州乃是东京城北面最后的门户与屏风,霸州一破,燕国的铁骑顺势南下,便可直逼京畿。


    这已经不是边境的小打小闹,这是要亡国的滔天大祸。


    二公主的哭声与贤妃的低泣交织在一起,搅得人心烦意乱。


    “慌什么!万岁爷还没倒,大周的天还塌不下来!”


    孟昭霍然站起身,清冷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将水榭内的惶恐与不安生生压了下去。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三人,凤眸圆睁,“你们现在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皇家妃嫔的体统?立刻回各自的寝宫闭门思过,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见皇后是动了真怒,她们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贤妃由宫人扶着退了出去,淑妃与荣妃也面色惨白,战战兢兢地行礼告退。


    不消片刻,原本热闹的水榭便散的干干净净,只剩下轻纱幔帐在滚烫风中翻滚。


    “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碧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颤抖。


    孟昭没有理会碧兰的惊慌,她缓缓走到水榭的凭栏处,双手死死抠着汉白玉的栏杆。


    大周的舆图她看过无数次,霸州失守意味着什么,她无比清楚。


    明献皇后在世时推行的国策虽然一直都是为了充盈国库,可大军开拔、收容难民、抚恤将士,哪一项不是花钱如流水。


    如今元老将军殉国,朝廷势必要起用新的统帅,重新调度大军北上御敌,这期间烧掉的银子,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


    清丈土地、一条鞭法等国策虽然缓解了一部分财政压力,但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外头的日头很大,可乾清宫却仿佛如同冰窖一般冷的可怕。


    姬晟坐在御案前,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再次拿起案上的鸡毛信,似乎是不敢相信地又接连看了数遍。


    那封加急的军报,在姬晟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尖下,被生生捏出了几道碎裂的褶皱。


    “霸州失守……镇北将军,殉国。”


    姬晟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挤出来的血沫。


    他缓缓闭上眼,可脑海里浮现出的,却全是北燕铁骑渡过白沟河,霸州城头大周军旗被烈火吞噬的惨烈画面。


    元老将军驻守北防数十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


    如今,连这座泰山都崩塌了,等燕国的虎狼之师过了霸州,前方的大片平原便再无险可守,东京危在旦夕。


    御案下方,内阁几位阁臣,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珍以及手握批红的几位秉笔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额头死死抵在冰冷起雾的金砖地面上,竟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万岁……定国公已率西山锐卒北上增援,可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开拔,再加上沿途要安置从霸州溃逃下来的难民,兵部的账上,实在是捉襟见衬啊……”


    兵部尚书罗万山大着胆子膝行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哭腔。


    又是银子!


    姬晟倏然睁开眼,狠狠将案上的镇纸掷了出去,在殿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平日里他那双深邃冷清的眸子,此时一片血红,额角青筋暴起,帝王之怒让整座大殿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清丈土地那么久了都还没个章程,一条鞭法也才推行了京畿附近。朕把银子都拨了出去,你们却告诉朕,连三个月的粮草都凑不齐?大周养着你们这帮酒囊饭饭,难道就是为了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跟朕哭穷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底下的阁臣们骇得浑身发抖,头叩得如捣蒜一般。


    姬晟眸光一闪,凶恶地瞪向户部尚书,“谢东山,你是户部尚书,朕且问你,朝廷的银子都哪儿去了!”


    被点到名字的谢东山浑身一震。


    他没有像旁人那般吓得瘫软,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这位曾被甄娘娘视为肱骨的重臣眼中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命去的坦然。


    他直起腰,迎着姬晟那杀人般的目光,“万岁明鉴,自臣执掌户部以来,日夜如履薄冰,朝廷每一分一厘之银粮,皆是登记在册,有据可查。既然万岁问起银子的去向,微臣今日便一桩一件,跟万岁爷算算这笔连环账。”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荡在死寂的乾清宫内。


    谢东山从袖中颤巍巍地掏出一封早已烂熟于心的户部总账摘要,扯着干瘪的嗓子高声念道:“去岁腊月,为了给明献皇后修建陵寝,同时,亦为了遵从万岁爷的孝道,为慈懿皇太后勘探万年吉壌。这两桩动土皆是动用大周最好的工匠与石料,微臣奉旨,前后分三次,共计拨给了工部白银一百八十万两。这一笔,司礼监与工部皆有御批的朱红大印,动不得分毫。据初步预算,后续还需要投入至少一百二十万两。”


    “其二,今年开春,黄河决堤三处,河南、山东两省沦为泽国,百万灾民流离失所。为了修筑决口、赈济灾民,防止流民作乱,户部奉旨紧急拨款二十万两白银运往两省灾区赈济灾民。”


    “再有,为了推行岭南移民拓荒一事,朝廷要给迁徙的数万百姓发放口粮、农具、耕牛,户部先后支出款项共计三十万两。”


    “最后……”


    谢东山顿了顿,目光掠过跪在前方的司礼监太监们,声音高了几分:“除却这些大头,这大半年里,宫中几位娘娘的册封礼接二连三,添置仪仗、赏赐内廷。更有眼下正在筹备的福安长公主出降大典,礼部和宗人府核算下来的赏赐、嫁妆、以及修缮长公主府的银钱,亦是流水一般从户部支取,共计支出三十万两有余。”


    死寂。


    乾清宫内,陷入了比方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殿中央,那方被姬晟愤怒掷出的汉白玉镇纸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它碎掉的一角仿佛在嘲笑着方才帝王那无处安放的暴怒。


    姬晟死死地盯着谢东山,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俊脸,此时一阵青、一阵白。


    他放在御案上的双手紧紧攒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却硬是吐不出反驳的一个字来。


    谢东山说得错了吗?


    没有。


    一句都没错。


    修陵寝是他为了遵从甄娘娘的遗愿,勘探吉壤也是他为了满足生母所尽的孝道。


    黄河赈灾是他为了稳固中原,岭南移民是甄娘娘在世时就批复的万世之功。至于后宫晋位与亲妹妹的大婚,更是他作为大周皇帝卸不掉的体面。


    这一切的支出,每一个朱批都是在他的默许下施行的。


    他方才还在怒斥群臣是酒囊饭袋,是在国难当头时哭穷。


    可如今,谢东山用一记响亮而冰冷的账本,生生把他的御前威严给打了回来,怼得他胸口剧烈起伏,没有半分脾气。


    身为大周的皇帝,他第一次在臣子面前,感受到了被钱粮生生逼入绝境的狼狈与无力。


    赵丛珂微微垂着眼眸,借着起雾的金砖地面,将姬晟脸上那阵青一阵白的狼狈神色尽收眼底。


    他在心底长叹一声,他如今是内阁首辅,理应为君父分忧,也该到他出来打圆场的时候了。


    赵丛珂缓缓直起那有些佝偻的脊背,膝行了半步,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万岁息怒,户部尚书谢东山所言字字血泪,皆是朝廷推行国策之必需。然罗尚书所奏亦是迫在眉睫,边关战火不等人,霸州喋血,三军将士正嗷嗷待哺。”


    赵丛珂的声音苍老而沉稳,不疾不徐地回荡在大殿内,无形中像是一股和风,将乾清宫内那股几乎要凝固的杀戮之气吹散了些许。


    “老臣以为,国库之银粮虽有定数,然天下之财富,却绝非仅在户部的大库之中。如今国难当头,不仅前朝后宫当勠力同心,那些受尽天家恩泽的公侯勋贵、巨贾商贾,亦该到了为君父分忧、为大周效力的时候了。”


    听到赵丛珂这几个字,原本死死抠着龙椅扶手的姬晟,眼皮猛地一跳。


    他那双血红的眸子缓缓转向赵丛珂。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官场的人精,瞬间便听懂了赵丛珂的弦外之音。


    李砚瞥了斜对面的赵丛珂一眼,暗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赵丛珂分明是在借着“募捐饷银”的由头,把主意打到商人身上。


    “赵阁老。”


    姬晟的身子微微前倾,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迫切,嘶声道:“依你之见,这饷银该从何处筹措?”


    赵丛珂微微躬着身子,双手交叠在宽大的朝服袖口里,那浑浊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冷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姬晟的问话,而是换了个更沉稳的姿势,不急不徐地开口:“万岁可还记得,昭平七年,朝廷在江南三府初步清丈土地时,苏州知府及同知查获了数名丝绸巨贾私通倭寇一案。几个绸商家里顺藤摸瓜抄出来的涉案赃款,便多达二十万两白银之巨。”


    赵丛珂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乾清宫内缓缓回荡,明明说的是桩陈年旧案,却听得底下跪着的两派人马脊梁骨齐齐一窜。


    “通倭……”


    姬晟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微微眯起,显然是想起来了这一桩公案。


    当初甄娘娘跟着李娘娘在江南斗法,为着清丈土地一事,连高巍他们都折了进去。


    苏州那位王知府他有印象的,当时他记得很清楚,因为教唆底下士绅围了前去江南主持清丈的钦差行辕,又瞒报大量隐田,最后被砍了头的。


    当时看在他查获通脏银有功的份上,姬晟是想保上一保的。


    然甄娘娘态度坚决,要抓几个典型出来立威,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只能算他运道不好。


    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在官场泥潭里打滚出来的长毛狐狸,话听到这里,谁还能不懂赵丛珂的弦外之音?


    历来朝廷国库若是闹了饥荒,法子统共也就两个:要么打百姓的主意,横征暴敛刮地皮。要么打商人的主意,巧立名目抽骨髓。


    如今北燕犯境,霸州失守,十几万难民正从北境洪水般涌向关内,沿途哀鸿遍野。


    这时候谁要是敢提一句“摊派田赋”,那就是逼着全天下的百姓揭竿而起。


    既然百姓身上连一文钱的油水都榨不出来了,那么……全天下最肥、最厚、最流油的肉,在哪里?


    无非是江南的织造局里,在两淮的盐运使司里,在一家家日进斗金的巨贾私库里!


    赵丛珂这一招太狠了。


    他明着是顺着谢东山的账本在给皇帝递梯子,实则是借着苏州绸商通倭的旧案,生生给天底下的有钱商贾扣上了一顶随时可以收网的“铡刀”。


    潜台词再明白不过——当年几个卖丝绸的家里就能抄出二十万两,更何况京城里那些日进斗金,富可敌国的皇商。


    若是不主动把家底交出来“犒军分忧”,朝廷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你吐出来。


    单单是扣上一个“通倭”的罪名,便教你几辈人的努力一朝散尽。


    “赵阁老不愧是国之栋梁,这笔烂账,倒是让你老给盘活了。”


    姬晟的身子缓缓直了起来,他脸上的怒意已经彻底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所有人骨髓发凉的深沉与冷酷。


    “东南倭寇猖獗,保不齐就有人胆大妄为私通倭寇,老臣请旨,令锦衣卫彻查江南。”


    话音刚落,赵丛珂又继续道,“再请万岁圣旨,令佥都御史郭子章南下巡盐,以资军需。”


    随着赵丛珂最后那句话落地,众人纷纷侧目。


    郭子章是他赵丛珂的门生,派他去巡盐,不就是打着凑军需的幌子趁机替自个儿捞好处吗。


    司礼监这边刚承了赵丛珂的情,这个时候自然投桃报李,同样附和道:“臣等附议。”


    好处已经被瓜分干净了,另外几人纵使有气,此时也只能认了。


    “准奏!”


    姬晟蓦地一击掌,那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宇内激起阵阵回音。


    作者有话说:


    其实古代,朝廷真想打商人的主意,太简单了,随随便便扣一个帽子就是了。甭说古代,近现代就拿隔壁朴大统领在的时候吧,只要手里有兵,什么财阀,只不过是一个随时都能爆金币的工具而已。


    第86章


    战事再起, 被文臣压制已久的武将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权力的天平向他们稍稍倾斜。


    姬晟下诏以定国公为主帅,怀化将军杜怀春、抚北将军郑南廷为副帅, 檀州总兵元熹为先锋,发兵二十万,北上迎敌。


    孟昭和李娘娘也跟着带头, 决定暂不领一年的俸禄以资军需。


    淑妃她们自然比着两位娘娘的例。


    就连天下最尊贵的两位女子都带头捐献了, 各府诰命也纷纷募捐筹集善款。


    最后清点银钱时, 还是惊到了孟昭。


    算上她和李娘娘的年俸, 最后竟然只筹得善款不到六千两。


    要知道, 单单是后宫这边就占了四千两。


    看着凤案上的单子,孟昭沉下了脸,这张单子,她是没脸交给姬晟去看了。


    她声势浩大发起募捐, 最后只得了这些银子, 是在打她这个皇后的脸?还是李娘娘的脸?


    孟昭抿了抿的唇,将手里的粉彩绘花鸟的茶盏掷了出去, 只听见“当的”一声,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


    “她们这是要干什么!”


    碧兰和一众宫人“扑通”跪倒在凤案之下,个个屏气凝神,连头都不敢抬。


    孟昭入宫以来, 向来以沉静大度, 喜怒不形于色,如今竟然气得当众摔了茶盏, 可见也是气狠了。


    “不到六千两……整整三天,本宫与太后带头减省了一年的年俸,淑妃、荣妃、贤妃也都比着例跟上, 后宫上下,甚至连底下的宫女都省吃俭用,凑了足足四千两!”


    “可这东京城里,满朝文武、勋贵公侯的各府诰命,数百家钟鸣鼎食的豪门大户,最后合起伙来,居然就给本宫凑了不到两千两银子?平均下来,一家竟然连十两银子都拿不出吗?”


    孟昭的声音极轻,却冷得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钢刀,刮在殿内每个人的骨头上。


    这场募捐是她声势浩大发起来的,本意是为了替天子分忧,彰显后宫与前朝公侯勠力同心的贤德之名。


    甚至连李娘娘都跟着放下了身段。


    可结果呢?


    这张单子若是递到乾清宫,就真的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分明是在合起伙来打她这位皇后的脸!更是在狠狠地羞辱整个皇家!


    “娘娘息怒,保重凤体啊……” 张嬷嬷膝行上前,战战兢兢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挪开。


    吕良才也压低声音劝道,“娘娘,如今战火烧过了白沟河,京城里的粮价、炭价更是一日三涨。各家公侯府邸说不得还要准备着南下避难的盘缠,实在是……”


    “南下避难?”


    孟昭怒极反笑,缓缓靠在凤椅上,眼中已经一片冰凉,“他们当真是这么说的?”


    吕良才心头一咯噔,知道自己是一时嘴快说错了话,又忙找补道:“那倒还不敢……”


    “他们已经敢了,如今北燕来犯,他们不思盼着朝廷大获全胜,反而一门心思念着自己的权势富贵,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谋反”两个字一出,坤宁宫正殿内顿时响起了一连串倒吸凉气的声音。


    吕良才更是一个激灵,整个人面色惨白地瘫在汉白玉砖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死死不敢起来。


    他连连低声告罪:“娘娘慎言,娘娘慎言啊……都是奴婢一时嘴碎。”


    张嬷嬷也是脸色大变,急忙起身上前,目光凌厉地扫过殿内伺候的几个小丫头。


    那些宫女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在张嬷嬷的严厉眼神下,顿时如蒙大赦般轻手轻脚却飞快地退了出去。


    待殿门轰然关上,殿内只剩下张嬷嬷等几个近身心腹。


    张嬷嬷紧走几步走到凤椅旁,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话在坤宁宫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传出一丝风声出去,那便是要逼得满朝文武跟万岁爷离心离德啊。”


    碧兰等人也纷纷开口劝。


    就在此时,阿圆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她打量了自家母亲一眼,眼里充满了好奇。


    小小的身影带着一身属于孩童的炽热与活泼,像是一缕清风,生生撞碎了坤宁宫内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死寂。


    “娘……娘……”


    阿圆那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她穿着一件葱绿色的薄绸小襦裙,头上扎着的两个总角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与欢喜,蹬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张开双臂便直奔凤椅上的孟昭而来。


    瞧见这一幕,瘫在地上的吕良才如获大赦,赶忙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自己这副狼狈样惊扰了大公主。


    张嬷嬷和碧兰也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在阿圆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个保母,似乎察觉到内殿的气氛不对,并不敢入内。


    孟昭看着正朝自己奔来的女儿,眼底的寒意在刹那间褪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暴怒与对前朝文武的恨意生生压进心底最深处,微微俯下身去,有些无奈又满是宠溺地伸出了双手。


    “慢些,这地上刚洒了水,仔细脚下打滑摔了。”


    话音未落,阿圆已经一头扎进了孟昭的怀里。


    那小小的,软乎乎的身子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与草木香,瞬间浇灭了心头的熊熊烈火。


    阿圆压根不知道这殿内刚刚掀起过怎样一场怎样的风波,她只觉的一个人在房间里无聊的很,又很久没有见到父母了。


    她用圆滚滚的小脑袋在孟昭怀里蹭了蹭,又扬起白嫩嫩的小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孟昭微微紧绷的嘴角。


    阿圆的小手在孟昭紧绷的唇角上胡乱拍了拍,嘴里吐着含糊不清的字眼:“不……不……不……”


    小姑娘歪着脑袋,似乎想说“母后不生气”,可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个模糊的“不”字。


    见母亲依旧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起来,她便学着保母平时的样子,凑过去用湿漉漉的小嘴贴了贴孟昭的脸颊,嘴里发出“呼……呼……”的细碎声音。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刚学会走路,说话还吐字不清的时候。


    她哪里懂什么前朝战事,国库空虚?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好多天没有见过父亲,也有好些日子没被母亲好好抱过了。


    孟昭看着膝头上这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女儿,满腔的戾气与恨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汪温水生生浇灭。


    她有些无奈,又极尽温柔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阿圆衣襟下那圆鼓鼓的,像个小气球似的小肚腩。


    微凉的手指激得小姑娘“咯咯”直笑,两条肉乎乎的小腿在空中欢快地踢腾着,整个人又往孟昭怀里拱了拱。


    “你这个小磨人精……”


    孟昭低声呢喃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直到此时,孟昭才惊觉自己这些日子疏忽了阿圆多少。


    自从北燕兴兵来犯,再到霸州失收,姬晟的前朝忙着,她在后宫也没闲着,两人都把这个宝贝女儿给忘了。


    大殿一角,吕良才已经悄无声息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


    碧兰则极有眼色地端上了一小碟精巧的牛乳糕——这是平日里阿圆最喜欢的点心。


    “娘娘,公主怕是想您想得狠了。听保母说,今儿午膳时,大公主指着宫门的方向,直喊您呢。”碧兰将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轻声宽慰着。


    孟昭闻言,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她捻起一块小巧的牛乳糕,掰下极小的一块,温柔地塞进阿圆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阿圆砸吧着小嘴,香甜的味道让小姑娘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一边嚼着,一边伸出小手去抓孟昭衣襟上绣着的凤凰金线,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父……父皇……”


    听到女儿提到姬晟,孟昭揉着她小肚腩的手微微一顿。


    小孩子的记忆其实短得很,可阿圆却还记得姬晟。


    平日里姬晟最是个严厉冷清的性子,唯独见了阿圆,会毫无帝王架子地将她举过头顶,逗得小姑娘哈哈大笑。


    “你父皇……如今正忙着。等晚些时候了,母亲再带你去寻他吧。”孟昭将阿圆搂得更紧了些,将脸埋进女儿散发着奶香的颈窝里。


    孟昭又陪女儿玩了一会,心情好了许多。


    见自家娘娘的情绪好了许多,张嬷嬷这个时候才开口道:“娘娘,说起来,也怪不得那些诰命夫人们,您和太后娘娘各捐了一千两,淑妃娘娘她们各五百两,那些诰命谁敢越过您们的次儿去。”


    “换句话说,若是捐的多了,岂不是摆明了在说他们贪污吗……”


    孟昭轻拍着阿圆的手微微一顿,怀里的小人儿已经玩累了,揪着她衣襟上的金线,吐着奶泡泡。


    听完张嬷嬷这一番话,孟昭眼底那点怒火彻底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醍醐灌顶后的清明与自嘲。


    “罢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张嬷嬷,长叹一声。


    很快,孟昭的眼神再次坚定,“既然她们不肯出银子,那就让愿意出银子的来捐吧。”


    张嬷嬷与吕良才他们对视一眼,怔了怔。


    “娘娘的意思是?”


    孟昭看着女儿的睡颜,淡淡道:“东京里有的是有钱的主,只要许些好处,不怕他们不动心……”


    她点到为止,剩下的却并未多提。


    张嬷嬷等人就更疑惑了。


    不过,主子不说,他们就不能多问。


    夜幕低垂,白日里如火如荼的骄阳终于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的沉闷。


    乾清宫内,几十座错落有致的鹤台铜灯将大殿照得通明。


    御案上,一张巨大的大周北防舆图几乎将红木桌面占满,上面纵横交错地画满了朱红色的行军路线与防守关隘。


    姬晟只穿着一件杏色的交领常服,领口微敞,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时略显凌乱。


    他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按在霸州几处城池的位置上,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


    底下的内侍们个个屏气凝神,连换香时都恨不得将呼吸停了,生怕一丝动静便成了引爆帝王雷霆的火星。


    就在这满殿近乎窒息的死寂中,殿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显得分外突兀的“啪嗒、啪嗒”声。


    “万岁爷,皇后娘娘带着大公主到了。”守在门口的内侍在帐幔外扯着嗓子,极轻地通禀了一声。


    姬晟眉头猛地一皱,刚想挥手让人退下,可还没等他开口,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就扒开了门帘。


    “父……父皇……”


    阿圆揉了揉眼,两条小肉腿蹬得飞快,刚瞧见御案后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像是一只刚出巢的小家雀,乐颠颠地张开双臂扑了过去。


    姬晟脸上的阴鸷在瞧见那一抹葱绿的瞬间,犹如春冰遇骄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战火与烦躁生生压进眼底,起步绕过巨大的御案,在阿圆一头撞上金砖地面之前,长臂一展,稳稳当当地将这个奶香扑鼻的小人儿给捞进了怀里。


    “朕的小公主,这会子不睡觉,怎么过来了?”姬晟有些无奈地掂了掂女儿的分量,大掌温柔地托着她的后脑勺。


    阿圆顺势用那张白嫩,挂着口水的小脸在姬晟冰冷的颈窝里蹭了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奶气字眼。


    她的小手死死拽着他常服上的金龙刺绣,不过片刻功夫,便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砸吧起嘴来。


    孟昭缓步跨入大殿。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妆花缎衫,虽未着盛装,可依然格外娇艳。


    大抵是已经生育过,单论风情,已经不逊淑妃多少了。


    “臣妾参见万岁爷。” 孟昭微微福身。


    “起来吧,你怎么把阿圆也带来了?这几日乱糟糟的,朕不是免了后宫的请安吗?”


    姬晟单手抱着阿圆,顺势坐回了龙椅上,声音虽依旧沙哑,却终究是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孟昭起身上前,从周秉忠手里接过一盏刚沏好的败火百合莲子羹,轻手轻脚地搁在姬晟手边。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袖中抽出了一张新抄录的明黄宣纸,平平整整地展铺在军防舆图的一角。


    “臣妾今日过来,是来替后宫,也是替前朝满朝文武的诰命夫人们,给万岁爷交账的。”


    姬晟挑了挑眉,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了那张纸上。


    可当他看清最底端那个孤零零,微末至极的数字时,那双黑眸骤然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轰”地一声从胸腔里炸裂开来。


    “不到六千两?”


    姬晟倒吸一口凉气,孟昭这些日子做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没想到筹集到的银子会这样少。


    “除去你与母后蠲免的年俸,满朝公侯勋贵、清流世家,统共就给朕凑了不到两千两银子?国难当头,他们竟然敢联手做戏,如此羞辱皇家!”


    姬晟气极反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他刚想抬手将这张废纸撕碎,孟昭却轻轻伸出温热的手掌,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万岁爷息怒,臣妾起初也如您这般气狠了,甚至摔了茶盏。”


    孟昭迎着帝王暴怒的目光,神色坦然,声音温柔却字字诛心:“可张嬷嬷一句话点醒了臣妾,万岁爷,这账本不是外臣们不忠,而是他们太聪明了。”


    “母后与臣妾各捐了一千两,底下哪个公侯内眷敢越过臣妾和母后去?若是有人一出手便是万两黄金,那御史台的折子,明天就能到您的御案上。”


    姬晟何等精明,经孟昭这一拨弄,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这些人历来都是首鼠两端,前几个都还有人递了折子请旨南迁。”


    孟昭微微垂眸,嘴角牵起一抹高深莫测的聪慧笑意。


    “所以,臣妾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告诉各府诰命,当不起这份重礼。”


    她往前凑了凑,借着给姬晟整理衣襟的动作,将声音压得极低,“前朝的臣工们要守规矩,万岁爷,天下规矩最大的是官宦,可手里银子最多,最想要跨进这层规矩里来的,又是谁?”


    姬晟的眼神倏然一亮,显然是没想到皇后居然也想到了打商人的主意。


    他的手蓦然放缓了几分,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你的意思是……商贾?”


    “正是。”


    孟昭凤眸微凝,“天下巨贾商贾,便是富可敌国,在那些人眼里也不过是满身铜臭的下九流。他们的妻眷甭说是进宫窥见天颜了,死后连个封诰也没有。前朝文臣自诩清高不肯出钱,可这些商人们,却恨不得捧着金山银山,去买皇家的一丝垂青。”


    姬晟的兴趣越来越高,“你继续说。”


    “若是卖爵鬻官,两班臣工必然要跟万岁爷闹得不可开交。可若是以臣妾和母后的名义,在这东京城内设一座内廷义奖榜呢?凡是此次为将士捐资募饷达万两者,由万岁爷御笔亲赐义商匾额,许其家中内眷进宫赴宴。捐资十万两以上者,可根据捐资破例恩封其妻眷为七品孺人亦或是六品安人,并且准许其族中子弟参加科考。”


    孟昭每说一句,姬晟眼底的亢奋便浓郁一分。


    这一招的确精妙,不同于赵丛珂竭泽而渔的做法,而是下了套子让商人们自己去钻。


    就算不为了旁的,单单是为了后辈儿孙们能够参加科举,就已经能够让这些商人们趋之若鹜。


    甚至争先恐后地将积攒了几辈子的家底,主动双手奉到天家面前。


    大周朝依循旧制,士农工商,商人最下。


    这些巨贾们纵使平日里腰缠万贯,住的是金齑玉脍的宅邸,奴仆成群,可在官绅跟前,他们依旧是直不起腰的下九流。


    他们不能穿绫罗绸缎上街,他们的出行处处受限,最致命的是,除了皇商外,出身商贾的人是不得参与科举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再有钱,也不过是朝廷随时可以宰杀的肥羊。


    没有政治地位,泼天的财富便如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如今孟昭这一副方子,可以说是精准无比地戳中了全天下商人们最隐秘,也最疯狂的死穴。


    “不过……”孟昭话锋一转,“旁的也就罢了,准许商籍子弟参加科举,前朝那些大人们怕是没那么容易同意,万岁爷还得早做筹谋才是。”


    姬晟听了这话,搭在阿圆背上的手蓦地一顿。


    大殿内,摇曳的烛火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明暗交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重,随即,便化作了一抹冰冷。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眼中满是赞赏与心意相通的默契。


    “你说的很对,此事的阻力必然很大,只是这一回,除非他们能给朕马上变出银子来,否则谁来了都不好使!”


    孟昭颔首,“您说的是,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等着为官做宰的士子就更多了,缺了他们,朝廷一样会转……您得让他们知道,敢威胁天子的代价。”


    闻听此言,姬晟深深看了孟昭一眼。


    他仿佛在孟昭身上再次看见了那个在外朝指点江山,一手指点历练他的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七月流火, 天气愈发热起来了。


    自定国公率军北上,双方先后在文安、雄州、德归等地交手数个回合,胜负各半, 战事一时陷入焦灼,却也止住了北燕南下的步伐。


    宁寿宫内,殿里静悄悄的, 只有杯盏时不时发出碰撞的声音。


    李娘娘抬眼看着下首的孟昭, 徐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难为你能想出这个法子来, 倒是替万岁解了燃眉之急。”


    这半个月来, 整个东京的富商几乎都疯了。


    孟昭与李娘娘联合署名的“义奖榜”一经贴出,虽前几日大家虽都在观望。


    可自第三日期,一个米商忍不住向内廷捐了一万两银子,得了御赐“义商”的招牌。


    见消息属实, 东京的大户们便如同见到了血的恶狼, 就是生拉硬凑,也凑足了十万两银子, 想要为自家的儿孙撕开那条科举口子。


    到了昨儿,已经筹集白银四十三万两了。


    当然,此举在朝堂上被抨击的体无完肤,连带着孟昭也被参了一本。


    孟昭露出一个笑, “臣媳这是夫子庙前卖文章, 这点子微末道行岂能入了您的眼。”


    李娘娘闻言,微微眯起, 慢条斯理地用绢子擦了擦鼻尖:“你啊……跟万岁爷一样,惯会在这跟我卖乖。我跟慈圣娘娘当初在前朝后宫变着法子搂钱,可像你这般, 把巴掌甩在朝臣脸上,还能让商人感恩戴德磕头送银子的,倒真是头一遭。”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被烈日晒得有些发焉的草木,声音沉了下去:“西山锐卒在前线跟燕贼打了个对穿,生生把那口恶气给顶了回去,自是将士们的功劳。可筹集军饷和安抚难民,你居功至伟。”


    孟昭将双手交叠在膝头,“臣媳哪就敢居功了,不过是占了万岁爷的天威,又借了母后的福泽罢了。”


    李娘娘知道她是个能干人,又从不显摆,也就打住了,目光随即看向不远处的两个孙辈。


    皇长子在前面跑,阿圆在后面追他。


    然而很快,阿圆就抓到了皇长子,两个孩子立即打闹成一片。


    虽说皇长子比阿圆要大些,可两个孩子站到一块儿,阿圆生生要比皇长子大上一号。


    李娘娘笑着对着阿圆招了招手,“阿圆,快来皇祖母这儿,皇祖母这里有好吃的点心。”


    阿圆是宁寿宫的常客,自然是认得李娘娘的,她笑着就跑了过来,一下子就钻进了李娘娘的怀里。


    “瞧这丫头,跑的一头的汗。”


    李娘娘接住阿圆,笑的合不拢嘴,又拿帕子仔细给她擦着汗。


    她将案上的点心递到阿圆的手里,又笑眯眯地看着皇长子,“大哥儿也来皇祖母这儿吃点心。”


    皇长子听见李娘娘唤他,也停了脚步。


    他虽说也是跑得小脸通红,却还是挪着小步子走过来,冲着李娘娘喊了一声,“祖……祖母……”


    这孩子长的白白净净的,性子也文静,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倒像个画里走出来的瓷娃娃。


    偏生阿圆是个不知客气的混不吝。


    她嘴里已经塞了一块豌豆黄,两腮鼓囊囊的活像只存食的小松鼠,瞧见哥哥过来了,把另一只手里抓着的半块点心直往皇长子嘴边送,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


    “呲……多多,呲……”


    阿圆吐字还不算太真切,但那股子护食又大方的劲儿,倒是一点不怯场。


    李娘娘瞧着阿圆这憨态可掬的模样,心头因前朝战事攒下的沉重瞬间散了大半,搂着她直笑。


    “瞧瞧,我们阿圆倒比哥哥还能照看人了。”她转头又对皇长子招手:“大哥儿,快接着吧,你妹妹这是疼你呢。”


    皇长子有些局促地伸手接了过来,啃了一口点心,笑着去亲了阿圆一口。


    孟昭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得的温软。


    她接过保母们递来的温热湿手帕,一边拉过皇长子替他细细擦着额角与脖颈上的汗珠,一边轻声训着自家的胖丫头:“慢些吃,多大的姑娘了,还没个规矩,瞧你把皇祖母的衣襟都蹭上点心屑了。”


    “不妨事,小孩子家家的,在我这儿要什么规矩。”李娘娘笑着摆了摆手,顺着阿圆的小身板替她顺气。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两个毫无心机,正凑在一块儿分点心吃的孩子身上时,那笑意深处,到底还是浮起了一缕抹不去的幽暗与叹息。


    太极殿内,姬晟扛着莫大的压力,与礼部、都察院的几位老古董吵了大半日。


    然而礼部一个刺头不知是抽了哪门子疯,竟然当庭就要撞柱死谏。


    姬晟气的脸都绿了,他怒极反笑,“好……好啊!好的很!你既然一心求死,朕今日何不成全了你!”


    他环顾左右,起身抄起右侧的香炉就掷了出去,“李砚,还不将这个意图以邀直名的忤逆之辈拖出去……”


    香炉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香灰撒了一地,甚至火星溅到几个大臣的脚边。


    “臣,遵旨。”李砚颔首,垂眸看了那名被拦住的礼部官员。


    只是一抬手,那人就被几个御前侍卫驾了出去。


    “皇后失德,竟让市侩铜臭玷污朝堂,此乃大周百年未有之奇耻大辱!”


    “圣上今日纵戮谏官,来日史书工笔,必成桀纣之君!”


    ……


    直至被拖下太极殿,那人还语不惊人死不休,捋了虎须还犹嫌不足,在姬晟的雷区疯狂蹦跶。


    礼部尚书谢麟以及两个侍郎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恨不得立即手刃了此人。


    此人姓曹名国栋,是礼部几个食古不化的老顽固之一。


    自谢麟接任礼部以来,深知此人的脾性,因此也只是打发此人去祠祭清吏司掌管僧道之事,谁知道今日就给他惹出这样一个天大的麻烦出来。


    曹国栋的声音渐渐远去,殿内却如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还飘着香炉砸落后残留的沉香味,混着几分火星燎过的焦糊气。


    姬晟站在御阶之上,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眸子黑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南麓一系的官员自不会就这样看着,当即就有人从两班臣工中走出来,“启奏万岁,曹国栋妖言惑众,干犯天条,冒犯天威,实属罪大恶极,恳请万岁严惩不贷。”


    姬晟看了他一眼,对他摆摆手,“爱卿言之有理。”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礼部官员,“礼部这是要造反吗?”


    谢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伏地叩首:“礼部有罪,罪在臣躬一人矣,曹国栋素来耿直,此次……此次实乃失言,望万岁恕罪!”


    “失言?”


    姬晟冷笑一声,“他把朕比作亡国昏君,把皇后当成了祸国妖后,还敢说失言?”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微微震颤。


    殿内跪着的礼部官员们齐齐将头压得更低,谢麟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滴落在金砖上。


    姬晟走到谢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先生,你执掌礼部多年,自皇考以来,守成法,敦风化。然……昭平七年,张逆出言不逊,恶意中伤两宫皇太后,今日又出了这样一个死谏的“忠臣”,你们礼部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见姬晟连几年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谢麟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死罪,是臣管教无方,请万岁降罪。”


    姬晟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责罚?”


    “罚了你谢大学士是能变出银子,还是能让边关的将士们能吃饱饭,穿暖衣,彻底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姬晟的目光扫视殿内的两班臣工,“你们口口声声祖宗家法,可祖宗留下的江山若是保不住,你们以死赎罪罢!”


    闻听此言,两班臣工立即同声道:“臣等惶恐……”


    “惶恐?”姬晟冷笑一声,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太极殿,声音陡然拔高:“上谕——”


    “曹国栋邀名乱政,着即刻革去官职,杖毙于午门外,其家眷一律发往岭南为奴,后世子孙永不叙用。抄没家产充作军饷,以儆效尤!”


    声音如寒冰般在大殿中回荡:“值此国难当头,今儿朕就把话撂在这儿,谁敢再阻筹措军饷……这就是下场!”


    然而此话还未落地,当即就有御史台的人跳了出来。


    “臣,恳求万岁收回成命,此举有违国法祖制,更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都察院请奏的官员名叫韩峋,乃是新晋的监察御史,素有“铁面”之称。


    此刻他伏地高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子不畏权势的凛然。


    有了他领头,先后又有七八名朝臣走了出来,同样伏地请求姬晟收回成命。


    姬晟的脚步顿住,一双凤眸缓缓转向韩峋。


    “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姬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朕的边关将士们此刻正浴血奋战,缺衣少粮,你们却哭天抢地只知死守祖制,生怕商人子弟沾了科举的边,抢了你们的功名利禄。”


    他一步步逼近韩峋,声音越来越冷:“那朕问你,北燕铁骑南下之时,是那些士子提刀上阵?还是朕的将士在替你们守着海晏河清?”


    韩峋额头青筋暴起,却依旧梗着脖子:“圣上此举,乱祖宗法度!商贾本为贱籍,若许其子弟入仕,恐朝廷纲纪崩坏,世风日下……”


    “够了!”姬晟猛地厉喝一声,抬手指向殿外:“来人!把这个沽名钓誉,置国难于不顾的竖子,也给朕拖出去!”


    话音刚落,御前侍卫便扑了上来。


    韩峋犹自挣扎,高声喊道:“臣死谏,还请圣上三思……”


    “拖出去,廷杖!”


    姬晟的耐心已彻底耗尽,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


    然而还未等到另外几人说出共进退的话语,姬晟当即就点了他们的名字一同拉出去廷杖。


    见这位年轻的天子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身后名声,也是真的会送他们一家老小去见阎王,还有几个想要谏言的老大人当即就哑了火。


    毕竟像曹国栋这样不知变通的老梆子到底是极少数,对于他们而言,名声什么的,哪有命重要……


    要是再连累了家中妻儿老幼,那就太不划算了。


    再有就是还有南麓党的官员在旁边盯着,谁要是这个时候跳出去,一定会被他们群起而攻之。


    殿内死一般寂静,再无人敢出声。


    姬晟也算是给他们上了一课,让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可以任意拿捏的主。


    如若真有打量着他年轻就好糊弄的,尽管提着脑袋来试上一试。


    退朝之后,消息如野火般在东京城内蔓延。


    赵丛珂早看明白了,姬晟哪里是为了几两银子,分明是憎恶有人敢挑衅他身为帝王的权威。


    刚一回家,就闭门谢客,不见外人。


    不多时,几辆马车接连在赵家门口停下。


    不少朝臣满心以为首辅会站出来,为“死谏忠臣”说几句公道话,甚至领头抗争。


    然而赵家大门紧闭,门子只冷冷丢下一句:“我家老爷偶感风寒,诸位大人请回吧。”


    有人不死心,低声传话:“赵公,万岁肆意打杀言官,您难道就坐视不理?”


    门内半晌无声,唯有秋蝉的鸣叫显得格外刺耳。


    最终,赵丛珂只传出一句话:“老朽年迈体衰,诸公自便。”


    众人悻悻离去,心中却暗骂赵丛珂老奸巨猾。


    同一时间,姬晟杖毙言官的事情很快在太学、国子监炸开了锅,引发学子热议。


    “曹公以死谏君,忠肝义胆,古之文正公不过如此!”


    “圣上宠信妖后,卖爵鬻名,乱我大周纲常!”


    “商贾贱籍子弟若得入仕,你我乃至于天下读书人的颜面何存?”


    ……


    年轻的士子们热血上涌,纷纷抄录奏疏,在学舍中传阅。


    有人甚至连夜写下万言书,痛陈“牝鸡司晨”之祸,将孟昭比作昔日妲己、褒姒之流。


    曹国栋的牌位被偷偷供在国子监偏殿,日夜有人祭拜,香火竟比一些先贤还旺。


    短短三日,“曹国栋之死”已成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一时间,已经杖杀的曹国栋在舆论的作用下,被国子监的学子们硬生生拔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高度,被赞为当世的文正公。


    然而,姬晟对此还一无所知,更不会想到这将会引发昭平年最为恶劣的事件——“七日上书”。


    就当姬晟以为这件事就被他摁下去时,于第三日的早上,海量的奏疏堆满了他的御案。


    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不该杖杀曹国栋”,理应为他恢复名誉,善待其家人。


    当然,这还不是最气的。


    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以及六部的部分官员乌泱泱跪在太极殿外,粗略扫过,竟不下百人之众。


    他们高声请求姬晟收回成命。


    与此同时,国子监同样发动了声势浩大的行动,他们广邀儒生士子,聚集在宫门前,同样喊着为曹国栋申冤、停止放开商籍限令、废黜皇后等口号。


    太极殿外,跪伏的百余官员如黑压的乌云,将宽阔的宫道堵得水泄不通。


    国子监的儒生们则聚在午门外,素衣白冠,手中高举着“还曹公清白”、“废黜妖后”、“守祖宗法度”的幡布,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隐隐有山雨欲来之势。


    姬晟站在殿阶之上,腰间玉带勒得极紧,衬得他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寒意逼人。


    周秉忠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低声禀报:“万岁爷……外头已经聚了快两千人,领头的几个是国子监的祭酒和博士,还有几个外地的学子。都察院和六科的折子也已经堆了三尺高了……”


    姬晟薄唇紧抿,眼中看不出喜怒。


    “很好……”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朕原以为他们只敢在折子里骂,如今竟敢聚众宫门,行逼宫之事了。”


    闻听此言,众人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姬晟转过身,一头扎进了宫殿的阴影里,传出一道极低的声音:“宣,五城兵马司指挥谭缮见、东京府尹任自山、宣化将军潘远、锦衣卫指挥使蒋瑛入宫觐见。”


    听姬晟点的这几个名字,周秉忠心头止不住一跳,万岁爷分明是动了杀心,要大开杀戒了。


    周秉忠不敢多言,只得低声应“是”,快步退了出去传旨。


    乾清宫内,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跪伏在地的内侍宫人们将头埋得极低,生怕一个呼吸便引来雷霆之怒。


    而孟昭这边,她刚从李娘娘那边请安回来,还没来得及入定,吕良才便愁容满面地跨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宫外反了天了,国子监和都察院那边跪在宫门口,正逼着万岁爷下废后的诏书……”


    孟昭手中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她此时还蒙在鼓里,自然不知道缘由,不过前几日姬晟杖毙了一个言官她是知道的,想来大抵是因着此事而起。


    孟昭凤眸微沉,声音却依旧沉静如水:“你且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万岁爷那边又如何了?”


    吕良才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回娘娘,宫门外已经聚集了上千学子,带头的是国子监祭酒和几个博士,还有韩峋等一众御史。他们为前头万岁爷杖杀的言官喊冤呢,他们还说……说……”


    吕良才哑了口,小心抬眼瞥了孟昭阴沉的脸色后才小心翼翼道,“说您是牝鸡司晨,祸国殃民,要万岁爷废后以正纲纪。”


    碧兰和张嬷嬷听的脸色煞白。


    张嬷嬷忙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那些人向来抱团取暖,如今怕是早有预谋,娘娘可要立刻去乾清宫?”


    孟昭将茶盏缓缓放下,指尖在凤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她起身,杏色的宫装裙摆扫过地面,声音平静无波,“自然是要去,但咱们也不能空手去。”


    “碧兰,你立刻去尚膳监和尚食局,让他们备些解暑药和饮食,送到午门给那些跪着的监生,就说本宫怜他们年轻不知事,怕中暑伤身,让他们先喝口水,吃口东西再说。”


    吕良才一愣:“娘娘,您这……这不是给他们撑腰吗?”


    孟昭不以为意,只是冷笑一声,“本宫这是告诉他们,我不是他们口中那等祸国的妇人,但却也绝不容他们借忠谏之名,要挟皇家。”


    她顿了顿,又对张嬷嬷道:“你带人去把阿圆看好了,谁若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外头的事,杖责二十,立即撵出宫去。”


    说到这里,孟昭又想起了什么,凑到张嬷嬷耳边又小声嘱咐了几句。


    张嬷嬷瞳孔逐渐放大,似乎是不敢相信,她又怔怔看了孟昭一眼。


    孟昭点点头,“母后会明白我的意思的,你只管把话带到就是了。”


    安排完这些,孟昭才深吸一口气,带着碧兰和几名心腹宫人,直奔乾清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乾清宫内, 内阁、司礼监,以及姬晟单独宣召的几位外臣都到了。


    姬晟冷哼一声,拍案而起, “堂堂朝廷,竟屡屡被这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废物玩弄要挟。朝廷的尊严何在?朕的威严何在?”


    他的目光又来到内阁几人身上,“尔等身在阁部, 自皇考以来, 朕委以尔等重任, 遇此逼宫谋逆之事, 竟玩忽失察, 天威丧尽,尔等还有何颜面立于士大夫之列!还有何颜面立于此间!”


    姬晟的话音落下,殿内跪伏的几人俱是身子一颤,不敢抬头。


    赵丛珂虽此刻伏得极低, 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金砖, 半晌才缓缓出声,“老臣……有罪。”


    他的声音沙哑, 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这些日子,他确实有意放任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巡盐和江南那边。


    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聚众逼宫的地步。


    姬晟冷笑一声, 目光扫过众人:“朕养你们这些阁臣, 是让你们替朕分忧牧民的,不是让你们看着一群腐儒在宫门外指着朕的鼻子骂朕、骂皇后的!”


    他猛地一拂袖, 案上堆成小山高的奏疏被扫落在地,散开一地雪白。


    “如今国难当前,他们不思如何报效朝廷, 反而以此要挟,这不是乱臣贼子又是什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禀报的声音,“万岁爷,皇后娘娘到了。”


    在场的朝臣想要回避,然而孟昭恰在此时跨入殿门。


    她脚步不疾不徐,杏色宫装在灯火下映出淡淡光晕,眉眼间一片沉静。


    众人又只得伏地行礼,“娘娘千岁……”


    孟昭对着姬晟福了一礼,“万岁爷。”


    姬晟看见她,眸中的戾气稍敛,却仍带着怒意:“你怎么来了?外头乱成这样,你该在坤宁宫里待着。”


    孟昭抬眸,直视着帝王,“外头的事,臣妾已听说了。既是因臣妾而起,臣妾岂能置身事外?况且,臣妾愿为万岁爷分忧。”


    她说完,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微微一笑:“诸位大人辛苦了,外头那些监生年轻气盛,不知轻重,本宫岂会和他们一般见识,已经让人熬制了解暑汤药给他们。”


    不过……“孟昭话锋一转,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本宫废位是小,可若是有人想要以此要挟朝廷,要挟万岁爷,那他们就打错了主意。”


    这话颇有深意。


    姬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伸手虚扶了孟昭一把。


    “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孟昭却是笑了笑,“臣妾身为后宫妇人,原是不能,也不该议论这些事的。常言道,治家如治国,若是儿子违逆父亲,甚至是公然顶撞父亲,您觉的又该如何?”


    当着内阁和其他外臣的面上,她自然不会落人口实。


    姬晟闻言,目光在孟昭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


    他缓缓坐回龙椅,单手叩着御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所言极是,治国如治家,子不教,父之过。臣不忠,君之过。朕这些年对尔等委以重任,寄予厚望,可有些人却在宫门前与一群监生沆瀣一气,行此要挟之事。”


    他目光如炬,扫过赵丛珂等人:“赵先生,你素来老成持重,今日可有话说?”


    赵丛珂额头冷汗涔涔,伏地更低,声音艰涩:“老臣……老臣失察,请万岁降罪。然士林清议,向来关乎国本,骤然变更祖制,恐人心不稳,还望万岁三思。”


    孟昭站在姬晟身侧,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反驳。


    她转而看向姬晟,柔声道:“赵先生所忧并非无理,只是眼下国难当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那些商贾巨富,既愿为国输财,便是给些实惠也无妨,况且又只是开这几日的功夫。至于宫门外那些年轻监生……”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宫觉的他们年轻不知事,只是一时糊涂。可若有人借‘忠谏’之名,行结党营私,胁迫君父之事。本宫以为,那便不是儿子顶撞父亲那般简单了。”


    孟昭的声音很轻,但落在赵丛珂他们的耳里,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谢东山抬眼看了孟昭一眼,看着自己儿媳妇的长姐,大周这位年轻的皇后。


    这道年轻稚嫩的面庞,逐渐和另外一位女子的身影重合。


    姬晟点头,冷笑一声:“皇后还是心善,有上谕!”


    话音刚落,姬晟便点了谭缮见、任自山、蒋瑛的名字,“朕令你三人即刻将聚众滋事,言语悖逆者就地拿下,国子监祭酒、五经博士等首恶者,着即刻革职,交三法司议罪。”


    “至于那些跪在太极殿的人……”姬晟声音转冷,“让他们继续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什么时候再起来。但若有人敢继续喧哗,一并拿办。”


    姬晟也想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此事,但他是天子,帝王绝不受任何人威胁。


    赵丛珂等阁臣闻言,面色惨白,却再不敢多言,只能山呼领旨。


    孟昭把话带到了,达成了目的,转身就离去了。


    见皇后走后,姬晟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赵丛珂单独说话。


    待殿内只剩君臣二人,姬晟才低声道:“赵先生,自李寻芳递了请辞的折子,朕的本意是让王昶来接替他的位置的。然慈圣母后临终前一力举荐你,朕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巡盐、还有江南‘通倭’之事,你若办不好……”


    赵丛珂心头一凛,忙叩首道:“老臣明白。”


    姬晟凤眸微眯,淡淡道:“但愿您老是真的明白,朕既然能召回王昶,也一样能将高巍请回来。”


    赵丛珂治下的内阁,已经令他十分不满了。


    孟昭回到坤宁宫的时候,阿圆已经醒了,正被张嬷嬷抱着在殿内蹒跚学步。


    小丫头看见母亲,顿时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扑过来:“娘……娘……”


    孟昭弯腰将女儿抱起,亲了亲她软乎乎的脸颊,心头的戾气顿时消散大半。


    她低声对张嬷嬷道:“母后那边如何?”


    张嬷嬷低声道:“太后知道了,已经请了几位小王爷去宁寿宫,她还夸您做得好,只是……朝堂上那些酸儒们,怕是不会轻易消停。”


    孟昭点头,眸光微冷:“本宫自然知道,就由着他们闹去吧。等军饷凑足,北燕那边一有捷报,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话音落下,孟昭又亲自写下一封密函交到了吕良才的手中,“你即刻出宫一趟,一定要将这封信亲自交到我父亲的手中。”


    吕良才接过信函,郑重承诺,“奴婢必不负娘娘所托。”


    孟昭知道,今日姬晟被外边的朝臣甚至是区区儒生学子挑衅,势必要引起很大的风波。


    所以她让张嬷嬷去知会李娘娘,一定要控制住姬晟几位幼弟,以防有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在给父亲孟熠的信中,孟昭挑明了现在她的处境,以及当今他们面临的机遇。


    这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属于他们南麓一派的机会。


    现在这些人闹的越厉害,姬晟就越厌恶,罢官下狱的人自然也就不在少数。


    既然他们不想为朝廷办事,自然有的人想要替朝廷,替大周办差。


    东京城宣武街上的永诚伯府一片肃静。


    书房内,铜鹤衔香,散出袅袅沉烟。


    孟熠正借着微弱的烛光,细细审阅着手中那封由宫里送出来的密函。


    信笺上的字迹清隽,却又透着一股凌厉的锋芒,正是孟昭的亲笔。


    “前朝震荡,言官朋党逼宫,万岁已有雷霆之意。此乃百年未有之奇祸,亦是平步青云之良机。务必于群臣缄口之时,简拔得力之人,接掌六部空缺,切莫失之交臂。”


    孟熠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凝重。


    女儿的意思,他明白,只是……


    孟家虽然出身于南麓一系,可身为外戚,若是与朋党牵连太深,势必引起龙椅上那位女婿的不满。


    等此事一了,届时被清算的就该轮到他们了。


    孟熠猛地将密函凑近烛火,炽热的火焰瞬间将宣纸吞噬,化为一缕黑烟散尽。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屏风后沉声道:“来人,持我的名帖,去请礼部左侍郎许大人,太仆寺卿桑大人……”


    是夜,书房内便聚集了数位面色紧绷的官员,只是匆匆一眼扫过,俱是出身南麓派系的官员。


    翌日,晨曦微露,可东京城的上空却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滚滚。


    宫门之外,原本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国子监监生与六科官员,此时已经陷入了绝望的死寂。


    昨日由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已经抓走了一批人,没想到今日一早那些漏网之鱼就又到了。


    蒋瑛领着锦衣卫们各自抽出了手里的绣春刀,五城兵马司的人马也穿着雪亮的甲胄围了上来。


    “奉上谕,国子监祭酒、五经博士等人聚众滋事,言语悖逆,意图谋反逼宫,现已革职查办,交由三法司严办!余下等人,若再有喧哗逗留者,以谋反罪论处。”


    蒋瑛冰冷的声音传遍午门,如同腊月里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读书人的满腔热血。


    “昏君误国,妖后乱政啊!”一名老博士还欲挣扎高呼,却被身后的锦衣卫一脚踹在心窝上,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整个人如死狗般被拖了下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那些平日里只会摇唇鼓舌的儒生们,在绝对的武力镇压面前,那点可怜的风骨瞬间荡然无存。


    原本声势浩大的逼宫,在铁血镇压下,不到半个时辰便烟消云散。


    至于太极殿外跪着的百余名朝臣,看着一个个被拉走的同僚,面如土色,最终再无一人敢提“废后”二字。


    当然,还有个别性情刚直,不堪受辱的,血溅当场。


    当朝阳彻底冲破云层,照进太极殿时,已经完成了一场无声却极其惨烈的清洗。


    姬晟高坐在龙椅之上,眼睑下方带着淡淡的青黑,可那双凤眸却闪烁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严。


    御案之下,两班臣工的位置空了大半,显得格外冷清。


    “启奏万岁。”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吏部左侍郎许敬忠当先一步跨出队列,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臣以为,北燕犯境,此乃大周存亡之秋。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圣明,设义奖榜广筹军饷,实乃利国利民之旷世善举。商贾虽微,亦是大周子民,值此国难,彼等输纳巨资以资军需,足见赤子之心。准其子弟试艺科举,正彰显万岁广纳天下贤才之胸襟!”


    许敬忠撩起朝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而今朝廷官职有多空悬,臣以为,当开设恩科,选拔人才填补空缺。”


    随着许敬忠的带头,南麓一派的官员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回荡:“臣等附议!”


    赵丛珂惊讶地抬头瞥了许敬忠一眼,他身为吏部尚书,许敬忠竟并未事先请示他。


    他有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不妙之感,但是也仅仅只是瞬间,他就再次恢复如初。


    姬晟缓缓直起身子,看着底下跪倒的许敬忠等人,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站在首位的赵丛珂。


    “好!” 姬晟蓦地一击掌,“爱卿所言甚是,既然六部官员空闲甚多,便依卿所奏,即刻简拔官员,整饬纲纪。至于恩科一事,吏部可与礼部商议后,再行上陈,朕自会批阅。”


    大势已定。


    这场昭平年的巨大风波,在第七日的时候被姬晟的铁血手腕下强行镇压了。


    对于那些在前面带头冲锋的失败者们,隐藏于背后的执棋者并未怜悯,因为他们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抢夺朝廷现在空缺出来的位置。


    随着周秉忠一声“退朝”,太极殿内那股几乎让人窒息的威压终于轰然散去。


    文武百官低着头,潮水般退出了大殿。


    然而,往日里少不得有几声低语交流的汉白玉阶梯上,今日却静得落叶可闻。


    每个人都走得极快,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猛兽在追赶一般。


    赵丛珂走在最前面。


    他平日里挺拔的脊梁,此时竟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佝偻。


    “阁老留步。”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招呼。


    赵丛珂的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走上前的正是刚刚在殿上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的许敬忠。


    “下官此举也是为了朝廷大局,未及事先向阁老请示,还望阁老海涵。” 许敬忠微微作揖,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丛珂抚了抚长髯,不以为意道:“你说的是哪里的话,咱们同朝为官,都是替大周办事,你能够想到这一点,也是为万岁尽忠。”


    许敬忠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长揖一礼,“下官办事有欠考虑,日后还要仰仗阁老多提点历练。”


    赵丛珂能够在高巍当权时完美隐身多年,岂会是小小一个许敬忠就能让他破功的。


    他拍了拍许敬忠的肩膀,长叹一声,“悟远啊,如今我的年纪也不小了,这吏部的事,还要靠你多担着些。恩科的事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吏部这边就交由你来办罢。”


    说完,赵丛珂伸手抚着长髯,也不看许敬忠的脸色,慢悠悠地朝着内阁值房走去。


    许敬忠深深看着赵丛珂的背影,脸上笑意逐渐消失。


    随着七日上书的事件悄然落幕,宫中迎来了另外一件喜事。


    福安长公主即将出降,婚期就在三日后。


    前朝这些时日积攒的血雨腥风,在长公主的喜气冲刷下,总算淡去了几分。


    福安长公主乃是天子的同胞亲妹妹,李娘娘的心头肉。这场大婚,礼部和宗人府足足筹备了大半年,耗费白银十数万两有余。


    虽然前些日子户部尚书谢东山还在乾清宫哭穷,但随着孟昭那所谓的“义奖榜”卷进来了几十万两银子。


    再有何家迎娶长公主,向宫中进献了十万两白银,内帑大仓瞬间充盈,这场婚礼自然办得愈发风光无限。


    坤宁宫内,几十对紫檀雕花大箱一字排开,里面装满了流光溢彩的珍宝,正是福安长公主的嫁妆。


    从罕见的南海红珊瑚树、寸绢寸金的缂丝和蜀锦,再到成套的红宝石头面,晃得人眼花缭乱。


    “娘娘,这是刚送来的嫁妆单子,请您过目。”张嬷嬷双手递上一册厚厚的红底金线账本。


    孟昭正坐主位,身上换了一件喜庆的艾绿地织金牡丹缎衫,正由着碧兰替她染着蔻丹。


    她斜了那账本一眼,淡淡一笑:“搁着吧,前朝刚出了那样的事,百姓和底下的士子心里都惶惶的。万岁爷的意思,二妹的婚事要大办,好让外边瞧瞧咱们大周依然国泰民安。”


    张嬷嬷颔首应了一声,她放下单子,转而拿起副本去一件一件核对相应的物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昭平十年, 七月廿八,大吉。


    宫中四处挂着红绸,一片喜气洋洋。


    福安长公主一早由司礼监的人领着她去奉先殿祭拜历代先帝, 后又至宁寿宫处辞别李娘娘。


    为了让长公主不必来回奔波,孟昭和姬晟也到了宁寿宫。


    宁寿宫内,冰盆里散出的丝丝凉意与浓郁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 冲淡了七月炎夏的燥热。


    福安长公主一身红缎织金的九翟衣, 头戴累丝嵌珠的七凤衔珠点翠大冠, 垂下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以长公主的身份, 穿这样的冠服是不合规制的,但在宫里三位主子的默许下,并没有人多事。


    因着一早去奉先殿祭拜了历代先帝,她的额角带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却越发衬得那张年轻的面庞明艳动人。


    福安长公主眼眶含泪, 提起沉重的裙摆,规规矩矩地跪在正殿中央的红毡上, 眼眸里带着一丝离宫的不舍。


    李娘娘端坐在上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儿,哪怕曾经两人争执不休,此时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她颤着手将长公主扶了起来, 拉到身边坐下, 亲自拿着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珠。


    “好孩子,一晃眼你都到了出降的时候了。出了这宫门, 凡事要克勤克俭,你要多体谅驸马,莫要仗着天家公主的身份骄纵了去。可若是……”


    说到情深处, 李娘娘顿了顿,拿帕子掖了掖泪才继续道:“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宫里永远是你的家,我和你哥哥总归是你的依靠。”


    听着李娘娘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长公主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砸在红色的喜服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渍。


    孟昭见状,缓步上前,从宫人手里接过一柄温热的湿手帕,温柔地替长公主擦了擦脸,含笑道:“这大喜的好日子可不兴落泪,仔细哭花了妆容,待会儿出宫叫百姓瞧见,倒真以为是咱们亏待了二妹。”


    姬晟坐在一旁,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女俩,那双素来冷清的黑眸里也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温情。


    看着同胞妹妹出嫁,心里终究是高兴的。


    “二妹放心,倘若驸马家里敢有半点怠慢,为兄定不饶他。”


    闻听此言,福安长公主的眼睛更酸涩了。


    她依着规制,对着三人大礼参拜,行三叩九拜大礼。


    礼毕,福安长公主在被盖下龙凤盖头前,最后回眸望了他们一眼,“母后,皇兄、皇嫂,我去了……”


    李娘娘三人并排而立,依依不舍地看着福安长公主的喜轿逐渐远去。


    待喜轿彻底消失在眼前,李娘娘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一样涌了出来。


    她生了一儿两女,最喜欢的是长女,最重视的是长子,最疼爱的却是福安长公主这个幼女。


    长女让她跨越了身份的鸿沟,由宫女一跃成为天子嫔妃。长子稳固了她的地位,保全了她一世荣华。唯独幼女,是她什么都不缺的时候才来的,是满心眼地疼爱。


    宫道上,那抹炽热的迎亲大红终于彻底融进了漫天长街的喧嚣中。


    喜乐声、鞭炮声渐渐远去,唯有宁寿宫门前的重重帷幔,在夏日滚烫的微风里发出一阵阵寂寞的沙沙声。


    李娘娘半靠在孟昭的怀里,哭得连肩膀都止不住地颤抖。


    她一向在后宫雷厉风行,此刻卸下了所有的坚硬,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原始、最撕心裂肺的惶恐与不舍。


    姬晟走上前,伸出宽大的手掌,轻轻扶住母亲的另一侧肩膀。


    他低声劝:“母后,外头日头毒,回殿里歇着吧。儿子已经派了御前最得力的侍卫沿途护送。”


    李娘娘就着两人的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她握着孟昭的手死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嘴里喃喃着:“如今一眨眼,我的福安也是旁人家的人了……”


    听到这一番话,姬晟默然无语,只是扶着李娘娘的手又紧了几分。


    天家无亲,可李娘娘的慈母之心,倒也让人动容。


    孟昭一边轻声细语地宽慰着李娘娘,一边不由暗自神思,若阿圆日后出嫁时,自己是否也会同样伤心。


    想到这里,孟昭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眶里那点感同身受的泪意生生逼了回去。


    只是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悸动。


    福安长公主的銮驾自出了大内,仪仗绵延数里,鼓乐喧天。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齐聚于午门之外,百姓夹道围观,想要争睹天家公主的风采。


    福安长公主坐在凤辇中,手心微微出汗。


    她虽未见过驸马真容,却在宫人们的闲言中听闻对方“年轻俊朗,饱读诗书”。


    少女心中暗生一丝少女的憧憬——或许,这桩婚事能让她远离深宫的寂寞,过上寻常夫妻的日子。


    公主府前,何家众人早已候着。


    何瑜一身绯红喜服,勉强挺直身躯,脸色却苍白如纸,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几日在夜里受了凉,亦或许是老毛病犯了,何瑜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好,如今也只是强打精神罢了。


    吉时一到,拜堂开始。


    “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何瑜跪下时,身子已摇摇欲坠。


    行礼间,他忽然剧烈咳嗽,那一抹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只见一口鲜血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立即染红了胸前喜服,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满堂宾客瞬间色变,就连主持婚仪的礼部官员也瞧出了几分端倪。


    宫中随行的司礼监太监们却高声笑道:“挂红,这是挂红……大吉大利之兆啊!驸马爷真是喜气冲天,奴婢在此恭贺长公主和驸马爷了。”


    虽隔着红盖头,福安长公主却也听出似乎是驸马引出了什么动静。


    还有挂红。


    什么又是挂红?


    她心中顿时生出一抹疑云。


    只是来不及多想,她就被随行的宫人们搀扶进了寝室。


    这边,何瑜咬牙坚持完拜堂后,立即被何家人送去了后屋休息。


    新房内,龙凤双烛高燃,将满屋的流金大红映得有些晃眼。


    福安长公主静静地坐在铺了百子被的喜床上,双手死死绞着一方遍地金的帕子,因着手指用力,指尖已泛出惨白。


    红盖头遮挡了视线,却让她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的,全都是方才拜堂时那声沉闷、压抑的剧烈咳嗽,以及宾客们的惊呼。


    屋里伺候的,都是自幼伺候她的保母和宫女。除此之外,宫里还按规制给她配了掌家的管事嬷嬷和太监。


    此时此刻,整间新房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


    “徐嬷嬷……”福安长公主终于忍不住,隔着厚重的红呢盖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微颤,“方才在堂前,驸马究竟怎么了?本宫分明听见他咳嗽得厉害。还有司礼监的人说的‘挂红’,到底是何意?”


    被唤作徐嬷嬷的是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她是福安长公主的保母,此刻她的脸色早已吓得不见半点血色。


    方才那一幕她也瞧在眼里,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哪里是什么吉祥的“挂红”,那分明是痨病,或是心肺受损才会有的吐血之兆。


    “殿下宽心,大抵是……大抵是今日礼节繁复,天气又实在闷热,驸马爷身子弱,一时有些中了暑气。”


    徐嬷嬷强颜欢笑,一边给旁边的小丫头使眼色,一边端起案几上的汤饮,试图遮掩过去。


    “这所谓的挂红啊,是民间的土俗话,寓意着新婚大吉,红红火火。奴婢们伺候您先喝口解暑的酸梅汤,驸马爷在前头陪着宾客,怕是还要晚些时候才进来。”


    与此同时,何瑜所在的房间里,气氛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何瑜身上的绯红喜服已经被剥了下来,前襟上那一滩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软绵绵地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鬼,嘴唇毫无血色,唯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发出拉风箱一般的粗重喘息声。


    何家夫妇守在榻前,此时颤抖得不成样子。


    “大夫,大夫怎么说!”何孟廉压低了声音,带着无法遏制的恐惧。


    “老爷……大夫已经施了针,说是瑜儿前几日寒邪入体,引动了胎里带出来的旧疾。今日大婚又强撑着行了大礼,急火攻心,这才……这才伤了肺腑。”


    谢氏半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糊涂!简直是糊涂!”一旁奉旨送亲的司礼监太监冷冷地站在阴影里。


    他姓王,一直在刘珍手底下办差。也是出于顾虑,刘珍才将送亲的差事交给了他。


    王太监斜了榻上气若游丝的何瑜,方才在堂前那张的笑脸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寒意。


    “何老爷,您自个儿心里掂量掂量,今几个是长公主出降的大喜日子,你们何家明知长子是个快要进棺材的病秧子,竟敢隐瞒不报,这是大不敬,是欺君之罪!”


    何孟廉“噗通”一声跪倒在他的脚边,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还请公公救我,何家绝无欺瞒之意。瑜儿前些日子确实只是风寒,谁知今日会突然发作……求公公在掌印面前美言几句,何家上下,做牛做马定当报答公公大恩。”


    “报答?”王太监尖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方才他在堂前说是挂红,虽说是刘掌印嘱咐要看顾一二,说到底还是救他自个儿的性命。


    “若是让前头那些来吃酒的公侯文武瞧出长公主嫁了个活死人。怕是今夜万岁爷就能把你们何家平了。”


    说罢,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您还是好生拿参汤吊着你儿子的命吧,他要是能熬过这一天半载的,大家都相安无事。可若是驸马爷今晚就咽了气……”


    他冷哼一声,“那你们何家,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话音一落,王太监也不管何家夫妇是什么表情,自顾离去了。


    临行前,他又寻到了宫里给福安长公主指派的管家嬷嬷。


    尹嬷嬷今日一脸喜色,她在宫里熬了半辈子,几乎砸了全部的积蓄才换了来长公主府上的差事。


    一瞧见王太监,尹嬷嬷脸上就露出一个笑来,“唷,这不是王公公吗?不多吃一杯酒水再回去?”


    廊庑下,红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王太监那张白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听见尹嬷嬷那熟稔又讨好的招呼,王太监脚下一顿。


    他没有立刻搭话,而是转过身,一双淬了毒般的细长眼眸在尹嬷嬷脸上生生剐了一圈。


    尹嬷嬷被王太监看的心里发毛病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


    “吃酒?”


    王太监从鼻子里轻哼出一声,随后上前了半步,一把揪住尹嬷嬷的衣袖,将她生生拽进了假山后的阴影里。


    “哎哟,王公公,您这是……” 尹嬷嬷吓了一跳,刚要惊呼,就被王太监一记狠戾的眼神给死死钉在了原处。


    “我的老姐姐,您可真是坐井观天,死到临头了都不知道,还惦记着这些呢!”王太监将声音压得极低。


    尹嬷嬷好歹也是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人,一听这话,浑身一哆嗦,赶忙合手作揖:“您快别吓我了,为了这里的差事,我可是把养老的棺材本都搭进去了,这里头……难道还有什么变故?”


    王太监冷笑一声,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洞房方向,却没开口搭话。


    尹嬷嬷心头咯噔一跳,又继续说着软话,“您历来是神通广大的,又是刘掌印跟前的红人,若我以前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越发灿烂了,“只是这里面若真有什么蹊跷,还望您提点一二。”


    见吓唬得差不多了,王太监的嘴角这才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阴笑。


    他拍了拍尹嬷嬷颤抖的手背,声音突然放得极柔,“这里面的水可深着呢!”


    王太监蓦自叹了口气,“看在往日的交情,我也不瞒您。那驸马爷如今已经是个活死人了,方才拜堂时就吐了血,如今正拿百年老参吊着气,保不齐今晚就得咽气。”


    “何家隐瞒恶疾,这是欺君之罪,若是万岁爷和太后娘娘要是动了怒。到时候,您这个管家婆子,也少不得要去诏狱走一遭!”


    诏狱是什么地方,宫里出来的尹嬷嬷再清楚不过。


    “啊!” 尹嬷嬷惊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倾家荡产求来的肥差,竟然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不过嘛……”王太监见火候到了,他话锋一转,“方才在前头,我做主把那血说成了挂红。只要掌印那边暂时压住了,这如何处置何家,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往前凑了凑,大拇指和食指若有若无地摩挲着,隐晦地暗示道:“老姐姐,您老可还记得前朝昭庙年间,端慧长公主出降的旧例?”


    尹嬷嬷一愣,脑中飞快地闪过宫中传过的陈年旧事。


    凡公主出降,府内大权皆操纵在管家嬷嬷手中。公主与驸马若要同房,非得向经嬷嬷准许不可。


    若嬷嬷不准,夫妻二人便见不着面。


    当年端慧长公主出降后,因管家嬷嬷磋磨,不仅不让驸马与公主相见,就连长公主想要出府也不被允许。


    好容易见着父母的面了,告了管家婆子一状,却还被训斥说不守规矩。


    没过几年端慧长公主就郁郁而终了,按照旧例,长公主的半数家产都进了管家嬷嬷的口袋,作为赡养她的费用。


    “您的意思是……” 尹嬷嬷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驸马爷既是个病鬼,没有你的首肯,甭说是驸马想要见长公主了,即便是长公主想要去前院探视也是不能的。如此一来,府上的大权,不就全落在你一个人手里了?”


    “可……可若是驸马真熬不住,没过几年就咽了气,那我……” 尹嬷嬷眼中闪烁着恐惧,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贪婪。


    王太监冷了脸,“老姐姐,您是明白人,这个时候就甭跟我装糊涂了……咱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该怎么办,您心里可要想清楚了。”


    被王太监一语戳破了那点子装聋作哑,尹嬷嬷脸上的惊恐与谄媚瞬间褪去。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双原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明与狠辣。


    风吹过假山,将两人的衣角绞在一起,倒真像极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您说的是,是老婆子糊涂了。”尹嬷嬷低笑了一声,那声音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既然您把话挑明了,那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何家这块肥肉,我一个人吞不下去,可若是您愿意在刘掌印面前替我遮掩,递个消息……长公主这里出来的油水,少不得您那一份。”


    闻听此言,王太监眼底的冷意这才彻底融化,化作一抹心照不宣的满意之色。


    “老姐姐果真是个爽快人。”


    王太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面授机宜:“听说朝廷不日就要开了恩科,驸马爷这些时日埋头苦学感染了风寒,您老身为长公主的管事,绝不能让驸马爷将病气过给了长公主。”


    尹嬷嬷一点就通,“老婆子明白,您慢走。” 她微微屈膝,目送着王太监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中。


    直到那抹绯红彻底消失不见,尹嬷嬷才转过身。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


    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经又挂上了一层喜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晨光熹微, 坤宁宫。


    天边刚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寝殿里已燃起几盏羊脂玉宫灯,映得帐幔上的金凤愈发耀目。


    榻上锦被微动, 一只纤白如玉的手先伸了出来。紧接着,帘帐被轻轻掀开,年轻女子坐起身来。


    她只着一件月色的中衣, 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在背后, 微微凌乱, 却更添了几分慵懒风情。


    “娘娘, 您醒了。”碧兰与相思早已候在榻边, 轻声唤道,两人动作极轻地将她扶起,披上绣着海棠红的外裳。


    孟昭此时睡眼惺忪,唇边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显然是一夜好梦。


    “今儿是长公主归宁, 可晚不得啊……”碧兰理了理孟昭的秀发,嘴角含着笑意道。


    孟昭想起来这件事, 也不再推辞,由着她们扶着走到西窗下的妆奁前。


    宫中并无三日回门的规矩,按制,公主无诏不得入宫。因着李娘娘思女心切, 昨儿特意下了懿旨请福安长公主入宫。


    铜镜中倒映出女子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端庄的面容。


    孟昭看着碧兰在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 最后拿出一支展翅欲飞的九尾点翠大凤簪,便微微摇了摇头。


    “今日是二妹回门的好日子, 她是新妇,我这个做嫂子的就不要抢了她的风头。”


    孟昭抬手按住碧兰的手腕,指向匣子角落里一支赤金攒明珠牡丹步摇, “挑这个吧,瞧着倒也喜气,正配今日的意头。”


    碧兰抿唇一笑,顺从地换了步摇,一边手脚利落地替孟昭挽起发髻,一边打趣道:“娘娘心思周到,难怪太后如今愈发看重您了。”


    孟昭任由相思拿着浸了蔷薇花水的湿帕子替她擦拭着双手。听见这话,立即佯怒骂了一句,“又浑说了,赶明儿本宫就求了万岁爷把你嫁出去,省的在我跟前多嘴。”


    碧兰笑着讨饶了几句,此事也就罢。


    说说笑笑间,就梳洗打扮完了。


    孟昭站起身,任由宫人们替她整理好身上那件海棠红地织金飞凤暗花缎衫,“走吧,咱们也早些去宁寿宫。”


    当孟昭的凤辇停在宁寿宫门前时,晨曦已经彻底破开了云层,将整座禁城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大殿内,李娘娘穿着一身藏青缂丝福寿三多纹的常服。


    她今日没有坐在正中那张的宝座上,而是破天荒地坐在了临窗的软榻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殿门口。


    “臣媳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孟昭端庄地行了礼。


    “皇后来了,快到我身边来。”李娘娘一见孟昭,赶忙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一把拉住孟昭的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皇后,你听听外头可是有什么动静?按理说福安这时候也该到神武门了?何家离大内统共就这么点路,怎么还没个消息?”


    孟昭轻轻拍着李娘娘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如今何家上下少不得要按着规矩大礼参拜二妹,规矩繁复,出门难免迟了些。”


    听了孟昭这一番熨帖的话,李娘娘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几分。


    这个时候,淑妃她们前后脚也跟着到了,齐齐给李娘娘请安见礼。


    孟昭倒有些日子没见过几人了,自从北边出了战事,免了几人的晨昏定省已经有些日子了。


    淑妃和贤妃看了孟昭好几眼。


    先前外朝那些人在宫门口嚷嚷着要废后的事她们也都听说了,可今日见皇后的气色甚好,仿佛丝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两人自然不会拿这件事去寻孟昭的晦气。


    贤妃今儿带上了二公主,二公主就快满周岁了,此时正是可爱的时候。


    二公主虽不似阿圆那样自来熟,可生的却有五六分像姬晟,倒也让李娘娘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接过二公主,拉着二公主肉乎乎的小手,又拿出一支通体翠绿,雕着祥云的玉簪在小丫头眼前晃了晃。


    二公主有些害羞,往李娘娘怀里缩了缩,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好半天才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去够那支簪子。


    “咯咯……” 婴儿清脆的笑声在殿内响起。


    “这孩子倒是个识货的。”李娘娘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


    孟昭瞥了眼李娘娘怀里的二公主,旋即将目光转到贤妃身上,“二姐儿瞧着又结实了些,可见你是用了心思的。”


    贤妃听了孟昭的夸赞,受宠若惊般地微微侧身,言语间满是谦逊与恭敬:“娘娘谬赞……”


    “臣妾愚钝,哪里懂得什么养育之道,全养赖太后与娘娘的洪福庇佑。臣妾如今只盼着这丫头能健健康康地长大,日后能有她大姐姐半分的造化,便心满意足了。”


    此话一出,荣妃和淑妃深以为意。


    如今宫中上下谁不知道大公主深受万岁爷宠爱,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淑妃接过了话头,拿帕子掩着嘴角,笑得十分和气:“我倒瞧着二姐儿生得冰雪聪明,这眉眼活脱脱是万岁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都不着痕迹地在孟昭身上兜转。


    前些日子外朝因为“义奖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那阵子后宫人人自危,生怕被前朝的战火和风暴波及。


    可如今瞧着,皇后依旧稳坐凤椅,哪里有半分受挫的模样?


    反倒是前朝那些叫嚣得最厉害的御史,不是下了大狱,就是撞了柱子见阎王去了。害了自个儿不说,还连累了一家老小。


    经此一役,淑妃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皇后绝对不是好惹的。


    说到这个话题上,李娘娘顺势问了一句:“阿圆呢?可是在万岁那儿?”


    孟昭点点头,掩面笑道,“昨儿那丫头闹着要见她父皇,万岁爷知道后就将她接了过去,昨夜歇在了乾清宫。”


    听闻阿圆昨夜歇在了乾清宫,李娘娘脸上的线条彻底柔和了下来,眼中也带了笑意:“万岁打小就是个冷冰冰的人,整日里摆着张脸,没个笑模样。可偏生见了阿圆,就跟转了性似的,到底是为人父母了。”


    荣妃抿唇一笑,赶忙凑趣道:“这也是大公主和万岁爷投缘。”


    淑妃和贤妃也跟着含笑附和。


    李娘娘又照例问了皇长孙,宫里就那么一个皇子,她向来看的跟眼珠子似的。


    荣妃却是长叹一声,“许是大哥儿昨儿受了暑气,晨起时还有些不适,臣妾就没带他来。”


    皇长子的身体不算好,这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


    当年康嫔那碗红花,虽然荣妃侥幸生下皇长子,到底还是伤了这孩子的先天元气。


    李娘娘最是听不得长孙不好,心头一阵揪心,连忙问:“请了太医了?太医是如何说的?”


    荣妃拧了拧帕子,“太医说是无碍,只要服上两剂解暑气的药就好了。”


    闻言,李娘娘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又嗔了荣妃一句,“天热了,大人们都受不住热,更何况孩子了。黄天暑热的,别由着他们的性子在外头跑。”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又转到孟昭和贤妃身上,“你们也是,阿圆和二姐儿虽然历来康健,却也不能大意。”


    孟昭和贤妃皆是神色一肃,赶忙微微欠身,应了下来。


    见此,淑妃说不羡慕是假的,如今后宫中只有她膝下空虚。


    她摸了摸小腹,自己的恩宠不算少,却一直未能有孕,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一个孩子。


    就在宁寿宫里的气氛逐渐融洽起来时,外头终于传来了内侍一路小跑通传的声音:“太后,皇后娘娘,长公主的銮驾……已经进了内右门了。”


    李娘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由于起得太急,身子还晃了晃,得亏杨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只是李娘娘也顾不上稳住身形,便急急往殿门口迎去。


    孟昭紧随其后,一手虚扶着她的臂弯,柔声提醒:“母后慢些,二妹既已到了,待会儿就能好好说话。”


    殿内众人也纷纷起身,淑妃与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虽带着得体的笑意,心底却各自转着心思。


    不多时,福安长公主在宫人簇拥下步入宁寿宫正殿。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绯色的宫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那抹淡淡的倦色与隐忧。


    初嫁时的憧憬,似乎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母后,皇嫂……”福安长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跪下行礼时,肩膀微微颤动。


    李娘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上下打量,声音哽咽:“我的儿,让母后好好看看……在公主府可还习惯?驸马待你如何?何家上下可有什么怠慢之处?”


    福安长公主被母亲抱得紧了,眼圈瞬间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强笑道:“母后放心,何家上下都极守规矩。至于驸马……驸马身子不适,大婚当日并未进新房,我如今面驸马的面都还没见着。”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的凝重,福安长公主又解释起来,“倒不是驸马怠慢,听何家人说,前些日子驸马听说朝廷要开恩科,他为了考个功名,好让我也面上有光,一直深夜苦读,这才在大婚前中了暑热,如今还在何家将养着。”


    李娘娘闻言,揽着女儿的手不由得一紧,脸上的心疼瞬间转为惊疑。


    她仔细打量福安长公主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庞,声音微微发颤:“什么?连驸马的面都没见着?这……这成何体统!大婚之夜,驸马竟未进新房!”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淑妃与贤妃对视一眼,面上虽仍带着得体的关切,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孟昭坐在一旁,纤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沉静如水,心底却已转过数道念头。


    福安长公主见母亲急了,忙又柔声宽慰道:“母后莫要为此忧心,何家的人说,驸马素来体弱,前些日子为了恩科之事昼夜苦读,这才伤了身子。大夫已看过,说是暑热加上旧疾,并无大碍。只要静养几日,便能好转。他……他也是想为我争一争脸面,才如此拼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可她终究是天家公主,不愿让母亲再添忧虑。


    不过,对于丈夫想要给自己挣脸面,福安长公主还是有些感动的。


    李娘娘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她眼圈通红,拍着女儿的手背道:“傻孩子,功名之事再要紧,也比不上你。何家这是怎么回事?明知驸马身子不好,还放任让他如此劳累?母后这就让人去传太医,好好给他瞧瞧。若是何家有半点敷衍……”


    “母后。”孟昭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起身走到李娘娘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轻轻握住福安的手,“二妹既已这么说,许是驸马确有心向上。陛下前几日还提过恩科之事,各地举子皆在备考,何家此举倒也情有可原。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福安长公主:“二妹是新妇,府中事务繁杂,今日既然回宫,便多陪母后一会儿。待会儿我让太医院挑两个稳妥的太医,随你一同回公主府,给驸马好好诊脉,也让你安心。”


    福安长公主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她轻轻点头:“多谢皇嫂。”


    李娘娘被孟昭这么一说,心绪稍定,却仍拉着女儿不放,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新妇该守的规矩,该如何与夫家相处,又命人端来各种补品,让福安带回府去。


    午膳时分,众人陪着李娘娘用膳。


    席间,阿圆被乳母抱来,一见福安长公主便扑过去,奶声奶气地唤着“咕咕”,总算冲淡了几分凝重。


    福安长公主抱着阿圆,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


    只是用过膳后,尹嬷嬷借着服侍的机会,在福安耳边低声提醒:“殿下,驸马还需人照料,咱们不可在宫中久留,免得朝臣再说闲话了。”


    福安长公主心头微沉,应了一声。


    申时将至,她起身向李娘娘辞行。


    李娘娘又红着眼圈抱了她许久,方才放人。


    孟昭亲自送至宫门前,趁四下无人,低声叮嘱:“二妹,若真有什么不妥,莫要自己硬扛,我和万岁爷都是你的倚靠。”


    福安长公主眼眶一热,握紧孟昭的手,声音几不可闻:“皇嫂,我知道了。”


    銮驾缓缓驶出宫门,夏日阳光洒在仪仗之上,看着依旧一片喜气洋洋。


    可福安长公主坐在辇中,心头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她甚至有些后悔,方才为何要替何家遮掩那几分蹊跷。


    宁寿宫内,李娘娘靠在软榻上,久久不语。


    孟昭陪在一旁,轻声宽慰几句后,便命碧兰去传话给乾清宫。


    当晚,姬晟驾临坤宁宫,听孟昭将长公主回宫后所说的事细细道来,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姬晟并未多说什么,毕竟世上的男儿,对功名都有一种几近疯魔的执念。


    夜色渐深,公主府中灯火通明。


    何瑜在何家的院落却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出的压抑咳嗽声,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凭什么不让我去探视驸马?”福安长公主怒目圆睁地看着拦住她身前的仆妇和内官们。


    福安长公主回府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衣裙后,便欲带人前往隔壁何家正院探视驸马。


    谁知刚出内院垂花门,便被尹嬷嬷领着一众仆妇、内官牢牢拦住。


    “殿下留步!”尹嬷嬷满脸堆笑,却身形如铁壁般挡在最前,“夜已深,殿下身负皇家血脉,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岂可轻易亲临何家?何况驸马爷如今正养病,身上有疾,恐污了殿下的凤体。”


    福安长公主柳眉倒竖,怒目圆睁:“凭什么不让本宫去探视驸马?夫君病重,难道连见一面都不许?尹嬷嬷,你好大的胆子!”


    尹嬷嬷低眉顺眼,却半步不退,声音带着宫中练就的圆滑与强硬:“殿下息怒,奴婢这也是按着祖宗的规矩办事。您的长姐,万寿长公主在府中时也是如此。驸马爷如今病气缠身,万一过了病气给殿下,奴婢便是万死难辞其咎。”


    身后的仆妇、内官们也齐齐跪下,异口同声:“请殿下三思……”


    福安长公主气得胸口起伏,声音拔高:“什么祖宗规矩?本宫从未听过这等荒唐事。徐嬷嬷,你来说。”


    她自幼的保母徐嬷嬷站在一旁,面露为难,却被尹嬷嬷一个眼神压住,只能低声劝道:“殿下……尹嬷嬷所言确有旧例。公主出降后,为保公主周全,驸马未经传召,是不得窥见凤颜的。驸马那边……已有大夫守着,殿下安心歇着便是。”


    福安长公主自幼受尽两宫皇太后宠爱,何曾受过这等掣肘。


    她气得眼圈通红,指着尹嬷嬷道:“你这是软禁本宫,本宫要见驸马,谁敢阻拦?还不把门开了!”


    可那些仆妇与内官们得了尹嬷嬷的授意,竟是死死跪着不动。


    尹嬷嬷更是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殿下若执意要去,奴婢只能以死相谏。今夜……是万万不可去的。”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福安长公主到底年轻,气得甩袖回房,银牙紧咬:“好,好得很。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拦到几时。”


    次日清晨,福安长公主一夜未眠,妆容下眼底一片青黑。


    她早早便命人备轿,执意要即刻入宫向李娘娘哭诉尹嬷嬷的跋扈。


    谁知銮驾刚至公主府仪门,又被尹嬷嬷带人拦下。


    “殿下不可。”尹嬷嬷这次连笑都懒得装,声音冷硬,“宫规严明,公主出降后非奉诏不得擅自入宫。昨日殿下归宁是太后娘娘特旨恩典,今日若无懿旨,奴婢断不敢放殿下出府。否则,便是违制欺君的大罪。”


    福安长公主气得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发颤:“胡说!本宫昨日才出宫,今日怎就不能回去了?母后思女心切,定会准许的,一定是你故意刁难。”


    尹嬷嬷低头,嘴角却隐隐勾起一丝冷笑:“殿下若不信,大可遣人去宫门试试。只是……宫门侍卫只认规矩不认人,殿下金躯,奴婢实不忍见殿下受辱。”


    徐嬷嬷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却也只能低声劝:“殿下息怒,宫规确实如此……昨日归宁已是太后格外开恩。”


    福安长公主站在仪门前,望着宫墙的方向,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自幼在深宫长大,何曾想过出嫁后竟连回家的路都被人堵死,落得个有家不能回的下场。


    她咬紧银牙,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却终究只能转身回内院。


    作者有话说:


    有人或许觉的我写的很假,身为公主,金枝玉叶,却被宫人掣肘。但事实上,万历皇帝的亲妹子,永宁公主就是这样被坑了的。因为公主死后她的家产的确会分给掌管公主府的太监和嬷嬷,所以这些人可劲地磋磨公主,只要让公主早日归西,就能白得一大笔钱。然后明代对外戚防范异常严厉,因此公主的地位自始至终都不太高。出嫁后无诏不得入宫,也不能随意出府,连见驸马一面都得受管制。除非是那种时常被皇帝挂在心里的公主,以及遇到比较好一点的掌家嬷嬷和太监,否则大多都是这个结局。感兴趣的可以去查一下,明清两代都有这种管家嬷嬷的存在。最出名的应该就是李太后的幼女永宁公主,还有道光皇帝的固伦寿安公主的。两个都是皇后所出的嫡女,都还被管家嬷嬷磋磨了,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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