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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朋友


    信息量有点大,钟毓灵再次被他的话说懵了。


    怎么就要当女朋友了?怎么就要做了?


    相比之下,她都快忘记他刚才一直在亲她了。


    钟毓灵连羞耻都顾不上,睁着个杏眼:“我不跟你做。”


    周叙诚失笑,温热气息跟她纠缠:“你平时不都很委婉么,怎么今天这么直白?”


    钟毓灵没心思再跟他搞什么体面,他们现在这样也体面不起来,再不直白一点他们就要不可描述了。她看了眼虚掩着的门,轻声警醒他:“我不跟你做。”


    周叙诚幽暗眼睛望着她,低声问:“我们没做过吗?”


    钟毓灵听见他的话,脑中闪过一些他匍匐在她身上挺动喘息的片段,脸一下泛红。


    她才不想回忆那些有的没的,她就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我不跟你做。”


    周叙诚扯唇低笑,见她抵触情状,不再对她动手动脚,捧着她脸,盯着她水润眼睛,带了些认真和强迫意味:“我也就一句话,你别再跟我装傻。”


    钟毓灵被他戳破,眼神往别处飘,羞耻嘴硬:“我没有。”


    “好,你没有。”周叙诚扯了扯唇角,低声哄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你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这句话,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问过,当时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钟毓灵眼神逃避,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觉得你要冷静一下,我也要冷静一下。”


    周叙诚笑意收敛了些,低声问道:“冷静什么?”


    “我跟你在一起很开心。”钟毓灵不看他,努力解释自己的行为,“但这可能是荷尔蒙作祟,孤男寡女,长时间待在一起很容易出问题,我脑子不太清醒,乱了分寸,给了你一种错觉。这是我的问题,很抱歉。”


    钟毓灵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蠢。


    她都能看得出来他喜欢自己,就应该想到他段位比自己高,能看得出自己在装傻,不过是一直不戳破罢了。


    她不应该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她沉浸其中,被他一下戳穿才猛然惊醒。


    她觉得自己太寂寞了,一直跟他玩,他条件又真的太好,她荷尔蒙分泌太旺盛,她得冷静冷静。


    她不能这样。


    周叙诚眼神漆黑,声音温和,话语却锐利且一针见血:“那为什么你对别人没乱分寸,就对我乱了分寸?”


    “因为我跟你待在一起最久。”钟毓灵抬眸看着他,轻声道,“你可能也是这样。”


    她是个很悲观的人,她不认为他对自己的喜欢有多浓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散去。


    她害怕有一天她深陷其中,等他以后要抽离,对自己冷淡,反差太大,她会受不了的。


    钟毓灵只想跟他当朋友,最多像现在这样搞搞暧昧,享受一下跟他的亲密。


    他们不是炮友,他们有感情接触,却不用以谈恋爱的方式担心对方对自己感情冷淡。


    因为他们只是朋友,感情浓一点浅一点都没关系,他们根本不用对彼此负责。


    她不用害怕他离开,感情浅了自然就不搞暧昧了,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


    这样的行为有点渣,她潜意识里受道德谴责,才一直标榜自己跟他只是朋友,但她特别喜欢这种状态。


    周叙诚直视她:“那你跟别人待久了也会这样吗?”


    钟毓灵瞳孔里是他的倒影,轻声道:“我只跟你这样。”


    她根本不会让别人近她的身。


    她话音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周叙诚不由得心软,只能安抚她:“你也说,我们相处得很愉快不是吗?你不抗拒我亲你对吗,你也是有感觉的,为什么非要否认它,我们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


    这对别人来说很正常,但是她不想要这种。


    钟毓灵垂下眼不说话。


    周叙诚俯身,让她看着自己:“我不想跟你当朋友,我跟你做了亲了,我看见你就有生理冲动,我没办法把你当朋友。”


    钟毓灵眼睛水润,嘟囔道:“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我以后怎么作你都不会离开我吗?”


    周叙诚不说话了,他不想骗自己,也不想骗她。


    她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还非要问。


    钟毓灵不止害怕他热恋期过了对她冷淡,她还害怕他对她太喜欢,她会时刻怀疑这种“太喜欢”的真假,反复作践来证明它的真实性。等到有一天他实在受不了,她又会觉得,哈,什么喜不喜欢,果然是假的。


    她觉得她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适合谈恋爱,他为什么要逼她呢?


    钟毓灵察觉他的沉默,这在她意料之中,她并不强求他。


    她现在已经心平气和,试探道:“我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们还当朋友可以吗?我挺喜欢跟你当朋友的。”


    周叙诚快被她这种不付责任的话气笑,“那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钟毓灵跟他商量:“你亲了我,我拒绝了你,但是我们的感情并没有收到影响,一笔勾销,好不好?”


    周叙诚厉声道:“不好,你还想跟我玩暧昧?”


    钟毓灵不想跟他确定关系,比较想跟他有另一种不确定关系。或许是荷尔蒙又作祟,她羞耻心都丢了,鼓起勇气,凑过去,贴着他唇,尝试性亲了亲他,看着他,温声道:“我们还是当朋友,这种暧昧好不好?”


    她的嘴唇太软了,体香渐渐萦绕在他鼻尖。


    周叙诚喉结滚了滚,黝黑眼睛看着她,沉默良久,积累怒气,对她说了句粗话:“钟毓灵,你真是欠艹。”


    他从没有对她这样疾言厉色过,她看他脸色,心颤了颤,被他吓到,一动不敢动。


    胆子就这么大,还玩暧昧这套,没见过她这样的人。


    周叙诚以为自己够了解她,没想到还能更了解。


    他深呼口气,拿她没办法,凛声道:“明天清醒了再回复我,今天太晚了,早点睡。”


    钟毓灵没敢说话,她其实觉得今天明天后天回复都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她一时的观念,这种悲观的想法几乎跟了她一辈子。


    但她看他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不太敢惹他。


    钟毓灵弱弱道:“我想回去,还有,我明后天要跟丁一莹去花鸟市场,不能跟你打球。”


    准确来说,应该是今明两天,但她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叙诚漆黑眼睛看着她,没法:“……我送你回去。”


    钟毓灵心疼他,轻声道:“太晚了,你早点睡吧,我自己打车就好了。”


    “大半夜的,我不放心。”周叙诚搂着她腰,把她抱下来,低声道,“换鞋换衣服,回去。”


    钟毓灵确实是太困了,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脑袋晕得不成样子,随便洗漱一下就躺床上睡觉。


    说实在的,今天发生这么多事,又是被他亲又是跟他抱,还被他表白,按她的性格,应该会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不对着黑暗干瞪眼两个小时,她是不会睡着的。


    但或许是他安全感给得太足,她脑袋晕晕乎乎,完全没什么警戒感,一沾枕头,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周叙诚则比较辛苦,忙上忙下这么久,毫无收获,下巴处都冒出来青茬。


    他没回家,在附近找了个酒店睡觉。


    下午两点多,丁一莹来了钟毓灵家,她有她房子的钥匙,刚下飞机吃完饭就来找她。


    客厅里窗帘全部掩着,光线很暗,房间也有些不同以往的杂乱。


    丁一莹知道钟毓灵半夜要跟周叙诚出去过生日,以为她没在家。


    她拉开窗帘,帮她把客厅收拾了一下,再把衣服扔洗衣机。


    丁一莹打开卧室门,看见床上鼓起的小包,闻见她温暖清淡的体香,才发现钟毓灵正在睡。


    她不知道钟毓灵什么时候回来的,又为什么睡得这么死。


    她轻轻关上门,看了眼冰箱,去超市给钟毓灵买菜、水果和零食。


    丁一莹帮钟毓灵把房子收拾完,躺沙发上看综艺,正看得起劲,听见卧室里传来动静,大概是在床上伸懒腰的喟叹。


    她推开门。


    两人对视后,钟毓灵还因为作息颠倒有些发愣,反应了一下才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多。”丁一莹靠在门边,问她,“昨天晚上鬼混到几点?怎么现在才醒。”


    昨天晚上?


    钟毓灵刚醒,有点脑雾,大概就是吃饭,吹风,看星星,接吻……


    她回忆了一会儿,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面色突然开始慢慢崩裂。


    钟毓灵在被窝里一通乱摸,找到手机,划开,点进熟悉的头像。


    周叙诚醒得比她早,或者早知道她遇事不决爱逃避性格,发的消息强迫意味十足:【醒了给我发消息,想跑的话去你公司抓你】


    钟毓灵一个字不落地全看完,像是判了死刑一般,把手机一扔,抓住头发缩进被窝里,时不时伴有两声诡异的低叫。


    丁一莹觉得搞笑:“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这样?”


    钟毓灵上大学的时候都没这么不稳重过,更遑论工作好几年。


    她把被子盖脸上,掩盖住自己的心如死灰,声音有些哑,摆烂道:“社死了,别管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丁一莹见状好奇,不由得调侃几句,见她兴致实在不高,没再多言,喊她刷牙洗脸,自己则回卧室接着看综艺去了。


    钟毓灵在床上躺了许久才恢复平静,她又摸到手机,把他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她没敢不回他消息。


    钟毓灵:【醒了,这两天很忙,很容易看不见你消息,有事也不要联系我】


    钟毓灵发完消息,理智回归,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他设了消息免打扰,虽然他可能会有工作上的事情找她,但真有事情,肖然也会联系她。


    钟毓灵深吸口气,掀开被子,起身刷牙洗脸,从镜子里面瞧见了两个黑圆圈。


    隔着一扇门,丁一莹看综艺哈哈大笑,钟毓灵则郁闷得要死。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钟毓灵打开冰箱找东西吃,丁一莹见状出声道:“给你点外卖了,马上到。”


    钟毓灵心情终于好受一点,坐她身旁看综艺,丁一莹又问:“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生日没过好?还是周叙诚惹你生气了?”


    钟毓灵一听见他名字就有点应激,面无表情道:“别提他,我想死。”


    丁一莹有些不明所以。


    门铃声响,丁一莹走过去开门,外卖小哥把餐送她手里:“电话打不通?是你的?”


    丁一莹确认了钟毓灵的手机尾号,接过后说了声谢谢。


    餐桌上纸巾没了,钟毓灵开了一包新纸,拖开椅子,正想坐进去吃饭。


    丁一莹把手里外卖递给她,对她笑笑:“这不是我点的,这是让你想死的那个人给你点的外卖,还吃吗?”


    钟毓灵:“……”


    第32章 温存


    钟毓灵这两天确实挺忙,吃完饭,在家里休息一会儿,忙着跟丁一莹到处乱窜。


    十一月份,暑气早已退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桂花香也散尽了。


    空气里浮着一种清冽的、属于初冬的干爽,花鸟市场里却生机勃勃,仿佛收藏着整个城市最后的、最鲜活的秋天。


    但钟毓灵不是很满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叫她堵鼻子;画眉和绣眼在竹笼里吊嗓子,混在人声里,叫得她脑袋疼;各色各样的菊花一团团,一簇簇,浓墨重彩,她又觉得实在太过鲜艳。


    她找角度拍照片,怎么都拍不出她想要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给周叙诚发牢骚,点开他头像,手指停顿片刻,又默默退了出去。


    她很想跟他分享。


    虽然她没有给他拒绝的消息,但她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朗。


    再若无其事给他分享日常,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这不是在他明确拒绝暧昧的情况下明知故犯吗?她会把他气死的。


    凌晨撩拨他是她胆子太大,想跟他搞进一步的暧昧是她脑抽,虽然她内心最深层的想法确实是如此。


    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多少得要点脸,不能都被他戳穿了还装傻。


    至少不能主动给他发消息。


    要等他忍不住给她发消息,那她的责任就没那么大了。


    钟毓灵刚想把手机放包里,微信提示音却响起来,是罗越泽。


    罗越泽:【下周五晚上有场摄影沙龙活动,我有两张票,你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


    钟毓灵当然还是拒绝:【谢谢你的票,不过我可能不太方便一起参加,祝你玩得开心!】


    她没找借口,把手机放包里,快走几步跟上丁一莹。


    虽然她喜欢跟周叙诚在一起,但对其他人,分寸依然要有。


    行人步履惬意,逗鸟溜花,两个女生穿梭在一片鲜活里。


    丁一莹举着支架,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还会跟老板交谈,钟毓灵当嘉宾偶尔配合入镜。


    丁一莹看见地上摆了几盆迷迭香,突然就开始发疯唱起歌来:“你随风飘扬的笑~有迷迭香的味道~”


    钟毓灵对她不稳定的状态习以为常。


    花草区的盆栽很多,适合带回办公室养。


    老板看两个小姑娘这状态,立马凑上来:“小姑娘,想养哪种盆栽?我这店便宜,多买几盆还可以打折。家养的大型植物有鸭脚木、橡皮树、天堂鸟,小型的胡椒木、富贵竹、长寿花、小盼菩提,颜值高好养活,送人或者自己留都行,你喜欢哪种?”


    钟毓灵蹲下来,指着一盆像绿色莲花的多肉道:“这是什么?”


    老板笑道:“樱水晶,可好养活了,你们要多买几盆,我给你们打折。”


    好养活的话就好说。


    樱水晶冰凉凝翠,层叠如塔,像一顿晶莹的绿色莲花,放工位上不错。钟毓灵打量片刻,抬头问:“老板可以拍照吗?”


    老板很爽快:“可以啊,能免费给我做个宣传就更好了。”


    丁一莹闻言,立马给了樱水晶一个近景,沉浸式跟空气粉丝打招呼:“宝宝们,这像不像宝莲灯?”


    钟毓灵抬手触摸樱水晶的叶子,凉凉的,还有点细微绒毛。


    她对老板扬声道:“我要两盆,老板你这里有礼品袋包装吗?我想送人。”


    钟毓灵打算一个自己留,一个送曾丹彤。


    其他人工位上都有点绿植装饰,就曾丹彤工位上光秃秃。钟毓灵当了她两个多月的mt,还没送过她什么小礼物。她十二月底才结束实习,送这个正合适。


    钟毓灵其实还在想要不要送一盆给周叙诚,但又担心他看不上。


    那次送的苹果太打击她自尊心了,她有点受伤,还有点自卑。


    钟毓灵犹豫片刻,还是改口:“老板,再多要一盆。”


    算了,先买,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丁一莹素材拍完,准备跟她去吃饭,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个餐厅。


    丁一莹把包放下,坐下来看对面的人:“你打算以后一直拍街拍风景?”


    钟毓灵没多想:“看看日常素材,有什么拍什么。”


    摄影也不是她的主业,找模特拍更容易有流量,但是她平常工作都忙,去哪儿找模特?


    账号重启计划也不能急在一时,她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更新。


    这两天的素材够她更三期了,生日一期,流星雨一期,花鸟市场一期。


    丁一莹问服务员要了杯柠檬水,歪着头欣赏她的美色,笑道:“你要不要自己当模特?你长得漂亮又上镜,在我视频里出现了两期,很多人都记住了你。”


    她长相是有记忆点的,气质偏温柔,五官细巧又精致,眼睛和嘴巴最好看,双瞳含水,眉目如画,樱唇小巧。


    而且有的博主就是兼任模特和摄影师,长得漂亮,技术过得去的话,数据一般不会太差。


    钟毓灵弯唇笑:“到时候可以尝试一下。”


    她大学时期就有过这个想法,但是那时候钟毓灵性格腼腆,不久后又实习,职场新人期又把大部分时间都放在了工作上,所以就一直搁置,现在既然想重新做账号,这个不失为路子。


    另一边,周叙诚这两天也忙得要死,中午跟供销商吃完饭,下午应付他爸,晚上抽了两个小时在网球馆打球。


    郑远帆跟女朋友分手之后,常爱来找他,一会儿叫他去游轮上纵酒寻乐,一会儿叫他却室内滑雪场滑雪,还时不时来网球馆找他。


    说实在的,周叙诚有点厌烦,沉声道:“你没事儿单独开个馆子不行吗?”


    快十二月的天,他polo衫下出了一身汗。


    郑远帆是来找他的,又不是来打网球的。


    他看出来周叙诚对自己老找他有点不满,忙开始提正事:“市里那个体育馆的项目你知道没?”


    招商引资的消息还没有发布,但是其中人总能有办法知道点内幕,体育局运营部的王部长是项目负责人,他为人刚正,行事谨慎,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很少参加私人饭局。


    但周叙诚给了个不一样的回答:“知道,正打算请人吃饭。”


    郑远帆惊讶:“你就请上了?”


    周叙诚淡声道:“他跟林教授是亲家。”


    有这层关系,见面的由头都好说。


    周叙诚说完,拿起手机一看,钟毓灵依旧没给他回复。


    他眉头没皱一下,意料之中。


    胆小鬼,昨天亲他的劲儿是半点没了。


    周一的双周会照常进行,不重要的会议可以在线上进行,但不久后要做品牌活动,两方要对此做商讨。


    钟毓灵在出发之前,带上了那盆樱水晶。


    她也不是说周叙诚一定会找她,万一呢。


    钟毓灵去了以后,才发现周叙诚也在,不过他是在大会议室。


    周叙诚穿着一席商务西装,背对她坐,她站在玻璃门外,看着他短发和宽厚背影,一眼能将他认出来。


    钟毓灵瞧了他一眼,心跳好像都在加快。


    她默默移开视线,跟随江一薇,去了旁边的小会议室。


    不久后,肖然进来,郑远帆也进来。周叙诚则站在门外,漫不经心往她那儿一瞧。


    她正低头跟曾丹彤说完,注意到动静,抬头看了门边一眼。


    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一碰,周叙诚眼神深邃,唇角微不可查地轻勾,钟毓灵不知为何有点心虚,率先移开了眼。


    郑远帆来说正事儿,他收了以往的吊儿郎当,盯着江一薇道:“我们公司开了一个内部预算评审会,你们品牌活动的预算不明晰。线上投放这方面的报价不严谨,市场部谈的价格比你们尚策更低。线下的活动执行路径也不清楚,钱花哪儿去了,我不太看得明白。你们最好能把这方面细化,不然我签不了字。”


    肖然听见这话有点汗流浃背,他其实算得上是尚策的盟友,因为尚策给的OTW预算方案首先要过他这关,才能往上报。


    如果预算出了问题,就算肖然在此方面并不是专业,他肯定也脱不了责任。


    预算这方面有专人在管,但是钟毓灵也有专门涉及过。


    线上投放这方面,除了代言,不同的达人报价不同,声量也不稳定,价格有变动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品牌公关影响力是长期的,并不能用短期ROI来衡量。


    但线下的活动预算真真实实看得见,路径不清楚,意思大概就是虚假报价,中间回扣。表面价格很正常,谁不想多要钱。客户都有一个心理预期,如果价格在预期内,不超出市场价格,一般没人怀疑,吃点回扣也没什么。


    但致行今天问出这个问题,应该是叫市场部专人做了深入调查,价格有点超出了。


    郑远帆本来想走,看了眼身后的周叙诚,又回头,把他的话也说了:“还有工厂伤员这块,你们说降低负面舆情,当时是处理得还行,但是后续完全不管吗?那些负面谣言过了半个月还能卷土重来?”


    这件事情钟毓灵之前有听Sunny叫她注意,没想到现在被爆出来了。


    周叙诚内心觉得郑远帆话挺多,但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淡声道:“继续开吧。”


    工作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钟毓灵都如此,周叙诚要处理的事也不会比她少,这很正常。


    但她觉得周叙诚今天不会找她了。


    果然,开完会,手机里都没他的消息。


    钟毓灵叫曾丹彤跟其他人先离开,自己一个人走在了最后。


    停车上很安静,偶有脚步声和人声。


    钟毓灵从车里把樱水晶拿出来,转了一圈,去了他专属的停车位。他停车位上有好几辆车,其中几辆她认得。


    钟毓灵想把这东西放他车上,然后大度地给他先发消息。


    但是她看了眼手里的袋子,有点担心清洁工会以为这是别人不要的垃圾,顺手就清了。


    钟毓灵弯腰扫了一圈,打算在他车旁边找个隐蔽的地方,刚想拎东西过去,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喂,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她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要不是声音太熟悉,钟毓灵还真以为自己被当成贼了。


    她没好气地轻瞪他:“你吓死我了。”


    不远处的男人西装革履,迈着长腿,不紧不慢朝她走过来。


    周叙诚眉目俊朗,眼底含着并不明显的笑意:“老远就看见你在我车附近转,偷偷摸摸干什么?想扎我轮胎?”


    钟毓灵佯怒:“别诬陷人,谁偷偷摸摸了?你肯定没少干过扎轮胎这种事。”


    她的紧张感在玩笑话中消磨殆尽。


    这儿陆陆续续有其他人经过,周叙诚打开车门,喊她上车。


    “我开车过来了。”钟毓灵脚没动,把手里东西递给他,“喏,昨天去花鸟市场了,送你这个。”


    周叙诚接过,看了眼里面的樱水晶,意味深长道:“难为钟小姐还想着我,我还以为钟小姐事情多,把我忘了。”


    钟毓灵没好气地看着他,干嘛阴阳怪气。


    真记仇。


    周叙诚看她委屈个脸,唇角轻勾,不再逗她,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钟毓灵没打算上去,提醒他:“我开车过来了。”


    周叙诚言简意赅:“跟你说说话。”


    他们之间要聊的不会是工作上的事。


    这毕竟是停车场,大庭广众之下,影响确实不好。


    但钟毓灵不太想上。


    周叙诚看她又扭捏起来,挑眉,声音清凌:“我把你抱进去?”


    “……”钟毓灵老老实实上了车。


    她路过他身边,还不忘记小声吐槽:“你最近真的越来越流氓了。”


    周叙诚垂眸看她白皙侧脸,低吟:“你要是听我话,我至于对你这样?”


    钟毓灵轻声抱怨:“我最讨厌听别人话了。”


    她这句是实话,小时候被压抑着做了很多不喜欢的选择,长大了骨子里会有些叛逆。


    周叙诚问她:“我是别人吗?”


    钟毓灵抿唇,又不说话了。


    两个人去了后座,车内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木质香,夹杂着一丝皮革本身的味道。


    钟毓灵有些好奇,有些退缩,又有些善解人意:“你等下是不是有事情?要不我们改天再聊?”


    他没给她发消息,来停车场应该是有正事,只不过是正巧碰见。


    周叙诚唇角微不可查的扬起,嗓音低沉:“我专门堵你来的,不至于这点时间没有。”


    钟毓灵:“……”


    也是,他花钱请那么多人干活,虽然忙碌,但不至于事事亲力亲为。


    她嘴硬:“我有什么好堵的?”


    周叙诚侧目瞧她,不紧不慢道:“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他不想把她逼得太紧,但他也是真拿她没办法。软的硬的都试过了,他又不能真用强。


    周叙诚颇觉无奈,身体贴着椅背,放松道:“你怎么想的?”


    良久,钟毓灵都没说话,周叙诚也没催,趁这点时间喘口气。


    或许是看出他的疲惫,钟毓灵尝试性握着他手,不停揉着他粗粝指腹。


    她不想让他心力交瘁,但她也不想违背自己的心。


    周叙诚也知道她为难,等了许久,终于还是退了一步。


    他把人一拉,让人靠在自己怀里,温香软玉在怀,周叙诚心里踏踏实实。他并不强迫她,只低声道:“就这样吧,让我抱一会儿。”


    钟毓灵愣了一秒,感受到他的温热,身体有片刻僵硬。但她不想离开。


    他没说话,手搂着她肩,慢慢安抚,她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两人几乎没有过这样温存的时刻。


    钟毓灵的侧脸埋在他胸膛前,能听见他沉缓有力的心跳。


    她在他怀里轻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手,抱紧了他劲瘦的腰。


    第33章 正式接吻


    停车场里很安静,安静到钟毓灵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和呼吸。


    她靠在他怀里,脑中想法千回百转。


    她在清醒状态下,跟一个男人搂搂抱抱算什么?


    现在他对她有感觉,以后怎么办?


    钟毓灵不知在他怀里靠了多久,忽然抬头,水润眼睛望着他:“就今天这一次。”


    虽然她享受跟他的肢体接触,但她得把这种享受扼杀在摇篮里。


    周叙诚觉得她说的话有点煞风景,漆黑瞳孔里映着她身影,扯唇反问:“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这句话非常没有说服力。


    钟毓灵也觉得好像不太可能。


    周叙诚将她反应尽收眼底,忽然问道:“你能接受什么尺度?”


    钟毓灵有点愣:“什么什么尺度?”


    他眼神黝黑,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这样可以吗?”


    钟毓灵有点懵,反应过来后,选择遵从心的回答:“……可以。”


    他又问:“那……”


    钟毓灵:“不可以。”


    什么都行,他们跟男女朋友有什么区别?


    周叙诚胸膛里传出来几声闷笑。


    钟毓灵没忍住,坐回去,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反正以后控制一下,你别把我当你女朋友了。”


    周叙诚沉默不语,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只想玩暧昧,不跟他谈恋爱,那他跟她谈就行。


    她玩她的,他谈他的,两方问题都能得到解决。


    总归就是不能更深入,他又不是忍不了。


    但这种想法不能让钟毓灵知道,她对名义上的事情很看重,过不了心里这关。


    钟毓灵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想法,还在自顾自琢磨:“你一般什么时候容易对我没感觉?”


    这话更煞风景。周叙诚生气之余又觉得好笑:“我怎么知道?”


    这种事是他能控制的吗?


    周叙诚拍她脑袋,睨着她:“你脑袋里别老想些有的没的,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在别人面前说漂亮话,在自己面前情商如此低下。


    钟毓灵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太多。


    随便吧。


    哪天没感觉了离他远点就行。


    钟毓灵最后想起一件事,直视他道:“你不准再把我的樱水晶扔掉。”


    她眼中有生气,还有委屈。


    周叙诚知道她受打击,抬手在她后脑勺轻揉,安抚她道:“我肯定好好养。”


    傍晚六点,钟毓灵下班回家,周叙诚却从停车场上楼。


    手里拎着个礼品袋,进了办公室。


    他办公室空间开阔,布局极简,自然光线极佳,占了金源大厦写字楼最好的位置。他办公室内以冷色调为主,虽然有落地绿植装饰,但桌上还没有过小盆栽。


    徐茹卉跟在他身后进来,把三份简历放他桌上:“新助理有三个人选,我给您定的面试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半,您有空可以看一下他们的简历。”


    周叙诚面色冷淡,低“嗯”一声,把樱水晶摆了个合适的位置,吩咐道:“周五晚上定个私人餐厅,低调一点,要跟林教授一行人吃饭,你跟我去。”


    徐茹卉有点惊讶,应了声好,她又看向桌上的绿植,不由得夸赞:“您的植物很漂亮。”


    “确实挺漂亮。”周叙诚还没养过这东西,怕养死了,她会以为他不在乎,遂吩咐徐茹卉,“你上网搜搜这东西怎么养,最好弄份攻略给我。”


    助理就是什么都要干。徐茹卉只能应声:“……好。”


    周叙诚最近都比平时要忙,除了公司的事,还有家里的事。


    他没事干就回老宅休息,周一帆和周向晴也在,他顺便逗逗便宜侄子和便宜妹妹。


    晚上八点多,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但不知为何,祁咸英看上去兴致不高。


    秋夜晚风轻凉,暖光色光影黯淡,披上一种疏朗而清冷的底色。


    周叙诚孤单影只,站在院子里喂鱼。月色照在他身上,白衬衫下,西装裤腿笔直,显得他整个人身高腿长。


    池水比白天显得更加黝深,倒映着疏朗的星空和一抹残月的孤影,偶尔有鱼跃出,发出“扑喇”一声轻响,荡开一圈银色的涟漪。


    周向晴拿了一件外套搭他肩上,叮嘱道:“你别感冒了。”


    周叙诚视线依旧落在鱼上,但话音里透出几分笑意:“不得了,要当妈了,还懂得关心人了。”


    周向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最近天凉,她被人裹得严严实实,被说得多了,自然也开始注意到其他人了。


    她没空理会他的调侃,站他身旁,犹豫许久,还是说道:“邹阿姨住院了,你知道吗?”


    周叙诚面色平静道:“现在知道了。”


    他不算意外,邹韵容年轻时候流过产,底子没养好,年纪又大,他叫周渐鸿多给她打保胎针还真不只是讽刺。


    周向晴又道:“还有,邹柏进董事会的事情也搁置了。”


    周叙诚不在乎这些东西,但是周向晴得帮他盯着,周家的产业,总不能真让姓邹的做主。


    她有些时候莽撞,但大事儿还是能拎清,谁跟她亲,她心里得有点数。


    在不知道邹韵容怀孕以前,周向晴还以为周渐鸿让邹柏进云升资本董事会只是说说而已,是对周叙诚的激将法。


    毕竟谁会放亲生儿子不用,把权力交付给一个继子?


    进入董事会首先要是集团股东,通过股东会选举进入董事会,周叙诚有股份都没进,邹柏没股份怎么进?


    但周向晴忘了一件事,邹韵容跟周渐鸿结婚时,双方置换过少量股权。周渐鸿虽然不会把自己的股权给邹柏,但邹韵容可以,且她怀孕后真这样做了。


    不久前,转让股权的消息正式披露,周向晴才知道周渐鸿是真动了这个念头。


    周向晴都觉得心寒,更何况周叙诚。


    邹柏进董事会的事跟邹韵容怀孕脱不开干系。


    周渐鸿理智尚存,如果邹韵容胎保不住,邹柏进董事会的事大概也会不了了之。


    周叙诚还是周渐鸿唯一的亲生儿子。


    周向晴也要做母亲,她不至于生坏心思希望邹韵容流产。


    但从事实来看,她认为,邹韵容这个孩子大概率生不下来。


    周向晴不禁犹豫劝道:“哥,要不你跟叔叔低个头吧?”


    父子之间,低个头又有什么?婶婶已经走了,斯人已逝,他生了这么多年的气,也该过去了。


    当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应该比她更清楚才对。


    周叙诚从盒中捻起一小撮鱼食,漫不经心往下洒。


    他爹做什么,他是真无所谓。但头是不可能低的,这辈子不可能。


    周叙诚知道她为自己好,没对她发脾气,把手边食盒递给她:“喂吗?”


    周向晴默默看着他,气呼呼道:“……喂你个头。”合着她白说了。


    周叙诚扯唇笑:“你照顾自己就行了,要是让奶奶知道你操我的心,又得说我了。”


    周向晴更没好气:“你也知道你让人操心,舟舟都比你好。”


    周叙诚淡声道:“他敢不好吗?”周一帆要是不听话,他头一个收拾他。


    周一帆是周家唯一一个重孙,周叙霖今年才回国,周家其他人都溺爱周一帆,他不唱白脸谁唱白脸?


    周向晴也知道周一帆特别怕他,有他在的地方,周一帆一定不敢多待;就算要待在一起,也一定要离他三米之外,连吃饭都要坐他对角线。


    周向晴看见舟舟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我替你以后的孩子捏了把汗。”


    周叙诚没说话,他不由得想到钟毓灵。


    但八字还没一撇,他们不一定有结果。


    有了结果她也不一定想生孩子。


    周叙诚不由得扯唇:“你先替你的孩子捏把汗,你孩子出生了,我也会玩他的。”


    周向晴重重拍了他一把,吐槽:“你真的太坏了。”


    周叙诚只笑。


    她想起什么,又提醒:“奶奶说想要见你女朋友,一直藏着掖着不让见,她有点怀疑你女朋友的真实性。”


    祁咸英果然很敏锐。


    食盒里的鱼料不剩多少,周叙诚把盒子一翻,鱼料轻飘飘洒进池塘里。


    钟毓灵愿不愿意帮他还不一定,他得找个时间把人哄过来。


    周三晚上,钟毓灵跟着江一薇出去见客户。


    十一月的深秋,这家隐匿的中式餐厅却暖意暗涌,观赏隔离式竹林里面,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柔,落在厚重的木质桌面上,映出餐具的微光,暖调与外面的凉风形成对比。


    今天是要请几位媒体朋友吃饭,之前舆情没有处理好,江一薇特地攒了个局,将人聚在一起,联系联系感情。


    钟毓灵认识他们,有男有女,有熟悉的人,但大都相对陌生,她来是刷脸。


    她以前酒量一般,在工作以后慢慢练了出来,在这种场合也是得心应手。该喝的喝,不该喝的找漂亮由头推诿。


    虽然她心里不喜欢酒局,但是该待还得待。


    江一薇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看向旁边的男人,笑道:“刘老师,感谢您几位赏光。最近看您写的关于服装行业的深度报道,真是精彩,我们都受益匪浅。”


    刘闻威是致行工厂舆情的第一报道人,他闻言笑:“你太客气了。咱们认识这么久,今天这饭,怕不是那么简单吧?最近你手里那个项目,闹得是不小。”


    钟毓灵觉得怪没意思的,心知肚明的事,还要装模做样地说。


    江一薇笑:“刘老师明察秋毫,这事确实给我带来了很大压力。当然,我今天是以朋友身份跟您吐苦水,顺便想听听您几位的意见。”


    刘闻威为了流量避重就轻,将伤员的违规事实隐去,且没有报道工厂在第一时间将伤员送至医院的内容,没有将工厂对伤员的赔偿做任何补充,重点渲染伤员的悲惨生活,给公众留下一个致行不作为的想象空间。


    虽然事后江一薇尽快将完整情况公开,控制住舆情,但三天后致行的竞争对手又给该报道推流,一切有卷土重来之势。


    钟毓灵只能当刘闻威不知道工厂做了哪些事,又把事实经过完整重复了一遍。


    她当然不能说刘闻威有错,即使他有意引导舆论方向,但他报道的是事实。


    钟毓灵不仅不能生气,还得求他后续公正客观进行报道:“刘老师,我今天请您来,绝不是要求您发稿为我们洗白。那不专业,也让你为难。我的请求是,希望您在后续报道时,能考虑到我们提供的这些事实依据,力求报道的全面和客观。如果未来有对我们极其不实的恶意攻击,希望您能从专业角度帮我们辨别一下,在必要时给我们一个澄清或说明的机会。”


    刘闻威推辞:“我一个记者哪有那么大能耐?”


    江一薇知道他在耍滑头,见钟毓灵说好话不管用,她只能来硬的:“我们也只是帮致行处理问题,如果让他们公司法务部的人找您,事情可就不那么好办了,您说呢?”


    她先前示意钟毓灵说软话,是因为除了致行,还有别的地方要跟刘闻威合作,不好把人得罪。但致行的法务部不是好惹的。


    换句话说,一个记者为了流量用点小手段而已,没造成大事,致行可以不出面;要是真造成严重后果,工作都可能丢。


    最好在适当时候收手,你好我好大家好。


    问题解决了,大家当然还是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钟毓灵喝了点酒,饭局结束,她去了趟卫生间。


    餐厅走廊很长,她从卫生间回来,在不远处看见几个熟悉人影,最中间的当然还是周叙诚。


    男人宽肩窄腰,西装长裤,眉目俊朗,气质在人群里是一等一的突出。


    钟毓灵能一眼看见他也并不奇怪。


    她没当场打招呼,只是拿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你今天是不是在青瓦谣?】


    周叙诚正跟人说话,往大厅外走,正要离开的样子,没看手机,也没回她。


    钟毓灵打算等他。


    十一月底,晚风寒凉。梧桐的枯叶在晚风里打着旋,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是昏黄的,将那叶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冷清的水泥路上,仿佛一幅淡墨的画。


    郑远帆,徐茹卉,林教授和王部长都在,几个人往前走,站在大厅门口,打完招呼,先一步离开。


    林佳茵不跟她爸或者公公住一起,等她老公来接,周叙诚是东道主,跟她一起留在了最后。


    林佳茵原先是刁蛮性格,现在嫁了个官二代,瞧着倒稳重不少。


    但她说话间,性格语气依旧没变,只不过没怼他,还颇为庆幸道:“虽然你比我有钱,我不太高兴。但看见你当了老总还这么帅,没变成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子,我还挺庆幸。”毕竟谁会乐意自己喜欢过的人泯于众人?他颜值依旧上佳,只能说明她当时眼光还不错。


    他才三十多,什么大腹便便?


    周叙诚惜字如金:“……我谢谢你。”


    林佳茵好奇:“有女朋友了吗?虽然我嫁不了你,但我小姑子长得挺漂亮。”


    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周叙诚淡声问道:“你老公看上你什么?”


    林佳茵笑:“所有。”


    “……”


    周叙诚正跟她说话,往后边一瞧,忽然看见钟毓灵背着个包,正站在那儿看他,一张小脸上满是狐疑。


    他声音清凌:“改天聊,我女朋友来了。”


    周叙诚跟她对上眼神,示意她过来。


    林佳茵不免惊讶,他竟然真的交了女朋友。


    她转过身,倒要看看何方神圣能把他拿下。


    钟毓灵慢步走过去。


    林佳茵上下打量她一眼,长得挺漂亮,身材也不错,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就不大像周叙诚喜欢的类型。


    林佳茵好奇:“你是他女朋友?”


    钟毓灵没搞明白状况,她看了眼周叙诚,他没作声,也没介绍,应该不是家人吧?


    她顿了一下,对林佳茵温柔笑:“我不是他女朋友,我是他朋友。”


    周叙诚:“……”


    林佳茵眼睛亮了一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瞧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忽然就有一种大仇得报之感。


    林佳茵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道:“朋友挺好的,就适合跟他当朋友。”


    钟毓灵有些不明所以。


    等林佳茵走了,周叙诚突然轻拍了下她脑袋。


    钟毓灵缩了下脖子,有些委屈:“你干嘛?”


    不痛,但是他为什么莫名其妙打她?


    周叙诚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没好气:“你的眼色去哪儿了?”


    钟毓灵脑袋一转,大概明白过来,她弯唇:“我眼神不好,可不是个有眼色的人。”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周叙诚低声发问,关上车门,捏着她下巴便亲了上去。


    钟毓灵感觉到唇上的湿润,顿了片刻。


    周叙诚垂眸看她,声线很低:“忘了?”


    他们现在并不同以往。她温顺张开唇,让他探进来。


    车厢里光线昏暗,周叙诚顺势把人捞过来,大掌扶着她腰,让她侧坐自己大腿上。


    他们吻得并不浓烈,唇齿交融间,更多的是你来我往的试探,磨合,还伴有一点小心翼翼。


    这是他们清醒时,第一个正式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一吻结束,周叙诚终于肯稍稍退开,给她一丝喘息余地。


    他们靠得很近,周叙诚捧着她脸,打量她脸色,低声问道:“还好吗?”


    钟毓灵眼含秋水,弯唇,轻“嗯”一声。


    气氛实在太好,周叙诚没有破坏这一时刻。


    等两人完全清醒,周叙诚启动车身时,才开始唬她:“我奶奶想见你,你再帮个忙?”


    “我不想去可以吗?”钟毓灵想拒绝,她装一次两次就够了,三次四次就就成真了。


    周叙诚挑眉:“那我叫别人”


    钟毓灵眼睛水润,但智商明显在线,轻飘飘道:“你叫啊。”


    周叙诚:“……”


    ————————!!————————


    宝们,作者本人写完一章的时间在零点浮动,很多时候容易超时,所以定在早上六点更新。


    很抱歉,本章有红包~


    第34章 争吵


    晚上九点多,秋夜沁凉,风过处,梧桐叶簌簌落下,路灯将人影拉得细长。


    周叙诚把人送回了家,他打开车灯,眼神幽深,藏着难以察觉的温柔,看见她进了门才离开。


    两个人并没有再接吻,相处之间好像与平时无异。


    但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钟毓灵默默想。


    她并不为此感到焦虑,反而还异常地舒心。


    钟毓灵推门,开灯,室内瞬间亮如白昼,客厅里空荡荡的,她又回到了只有一个人的世界。


    丁一莹不跟她一起住,探完花鸟市场后,她便带父母在上海玩,途中还拿着个手机一直拍,想着能不能跟父母做期vlog。


    当然,丁一莹逛完一天,还是要拍点美照做记录发朋友圈,可她在欣赏别人照片的时候审美在线,看自己的时候就这不好那不好了,只能请钟毓灵来给她做裁决。


    钟毓灵挑了三张给她做备选。


    丁一莹:【我也觉得是这几张好看】


    丁一莹性格开朗,善于社交,朋友也多,除了问她,肯定还问过其他人。


    但丁一莹嘴甜,一直声明钟毓灵才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在钟毓灵面前提其他人。


    钟毓灵也就无所谓了。


    丁一莹的生活相比许多人来说自由许多,但这行不稳定,压力也大,可换句话说,谁生活中没点压力呢?


    她原先毕了业还要做自媒体时,她父母也是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好好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毕了业不去上班,搞什么自媒体,这玩意儿当副业还行,当主业都可能吃不上饭,他们供她上大学干嘛的?


    但是丁一莹执行力强,点子多,运气好,自媒体让她做起来了。


    看着在老家买的房和车,她父母还有什么好说的?二老都乐意来上海陪丁一莹拍视频了。


    钟毓灵不禁有点羡慕。


    因为丁一莹从来不缺人陪她拍视频,还能把父母拉过来拍一期,但是她除了自己,谁都没有。


    钟毓灵洗漱完,坐电脑前P图时,想起了周叙诚。


    她p完图睡床上,点开自己账号,把图文截图,把评论截图发给他:【你看看】


    手机振动,但周叙诚正在洗澡。


    十分钟后,他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从浴室走出,黑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划过锁骨,隐没在松垮系着的浴袍领口间。


    男人身材高大,宽肩窄腰,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分明,是长期自然运动形成的轮廓。


    周叙诚眉眼冷淡,边擦头发,顺手看了眼手机,点开她的图片一看。


    他把毛巾搭肩膀上,慢悠悠道:【钟毓灵,你不诚实】


    什么不诚实?


    钟毓灵很快回消息,提醒:【……你看重点】


    周叙诚挑眉,重点难道不是马赛克下的东西?截图发给他还需要打码?这么不相信他?


    他重新点开图片,把没打码的东西都看了一遍,评论点赞收藏都还行。


    但评论似好非坏的。


    【只有背影,正脸肯定一般】


    【氛围男一般都是丑男】


    【我已经过了网恋的年纪了】


    【这波是留足了网友的想象空间】


    【daddy[星星眼]】


    ……


    周叙诚不在乎旁人的不实评价,找到重点,故作不解:【daddy是什么意思】


    重点不应该是评论点赞数吗?可能有点低?是不是有点拿不出手?


    钟毓灵胡诌:【说你年纪跟她爸一样大的意思】


    周叙诚冷笑,他是不喜欢刷娱乐视频,但不代表他是山顶洞人。


    水珠顺着利落短发滴他脖子上。


    周叙诚拿起毛巾胡乱擦两下,转身去找吹风机。


    或许是看他没回消息,钟毓灵连发三条。


    钟毓灵:【我不要求你露正脸,就平时出去,我给你拍照,然后上传就行了】


    钟毓灵:【不会很频繁,一般一个月一次就可以】


    钟毓灵:【我拍照技术很好的】


    良久,周叙诚才回道:【你给钱吗?】


    钟毓灵皱眉,这么久就给她回这个?


    他怎么这么俗?


    钟毓灵弱弱道:【你拍的话当然给,但我怕你看不上我的小钱钱】


    他看起来就很贵的样子,她怕她养不起他。


    再说了,他刚才还跟她接吻呢,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钟毓灵有些郁闷。


    周叙诚确实看不上,他还是想唬她:【除了钱你还能给我什么?】


    钟毓灵一张小脸拧起来,左思右想,她没什么能给他的:【你别是要我卖身吧?】


    虽然不太可能,但除了这个她想不到别的。


    周叙诚批判她:【你思想真龌龊】


    钟毓灵:【……】


    之前是谁想睡她来着?他装什么清高?


    周叙诚手里拿着吹风机,两只手都是湿的,没空给她打字,于是给她打了个语音电话。


    卧室寂静,钟毓灵被吓了一跳。


    还好不是视频,她看了眼自己的睡衣,衣衫不整的。


    周叙诚给她开了免提,解释:“我吹个头发。”


    钟毓灵的声音很淡:“哦,不用跟我汇报。”


    周叙诚低声道:“我怕你多想。”


    钟毓灵心虚不说话,又不是视频电话,她有什么可多想的。


    手机里传来呼呼风声,周叙诚一本正经跟她谈条件:“你要想让我拍照片可以,但是你得去帮我应付我家老太太。”


    钟毓灵没好气,嘟囔道:“你怎么这样啊?我之前帮了你可多次呢,世界上又不只有你一个好看的男的,你信不信我真找个比你帅的。”


    周叙诚学她,淡声道:“那你找啊。”


    钟毓灵:“……”


    她小声吐槽:“周叙诚,你真烦人,就逮着我一个人薅。”


    室内寂静,她声音轻细,听得人心痒难耐。


    周叙诚小腹处涌起一股燥热,低声警告:“你撒什么娇?”


    谁撒娇了?钟毓灵才不承认。


    她躺床上翻来覆去,其实还有点想哼哼唧唧,但这肯定会坐实他的说法。


    钟毓灵忍了忍,拿起手机,义正言辞道:“你听空气撒娇去吧,我不跟你说了,睡觉,你不准晚安!”


    然后她不管周叙诚,手一按,直接挂了他电话。


    不知道周叙诚怎么样,反正她一夜好眠。


    十一月底的清晨,窗棂上凝了一层水汽,街灯准时熄灭,高架桥上,来往的车辆逐渐变多。钟毓灵裹紧大衣,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包子豆浆进了公司。


    不久后,曾丹彤背着个托特包,依旧准时踩点,她拿起马克杯去茶水间泡了杯燕麦,又从包里翻出来两块面包啃。


    柯琳不由好奇:“你整天吃这个能行吗?”


    曾丹彤习以为常:“我起不来只能吃这个,早八吃了三年多了。”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柯琳比较养生,她喝的是苹果胡萝卜汁,每天早上榨一杯,据说有养容美白之效。


    柯琳皮肤本来就挺白,真不真实就不知道了。


    钟毓灵喝过她给的苹果胡萝卜汁,又稠又黏又不甜,还没苹果单吃来得香。


    章菲从旁边路过,柯琳见状不由得凑过去,低声问道:“昨天跟江总吃饭去了?事情搞定了吗?”


    钟毓灵思考片刻:“应该是搞定了吧。”


    昨天刘闻威答应得好好的,等一下他们也会发稿件澄清。


    钟毓灵吃完饭,时刻关注刘闻威微博的动静,OTW品牌部的人早就发文了。


    时间就是金钱,他一个大爷儿们还没写完一篇稿子。


    但他好歹算是个微博红人,钟毓灵还真不好把他逼急了。


    早上八点半左右,刘闻威才发了一条博文,内容与OTW工厂伤员相关,确实做到了全面、公正、客观。


    刘闻威发完,顺带还转发到了她微信里。


    钟毓灵只能夸赞:【您这篇报道写得真好】


    刘闻威往常不冷不淡的态度缓和不少:【先前给你们公司带来问题了,这实非我本意】


    钟毓灵笑:【我们公司当然明白,不然也不会邀请您吃饭了】


    和致行合作之时,媒介部就一直有系统检测舆情,深度分析社交媒体对于致行旗下内容的讨论风向,通过关键词库、情感属性、信息类型和来源权重等给舆情进行分级预警。


    负面消息发酵时,尚策就开始有所作为,现在也在时刻盯着OTW的工厂伤员问题。


    中午时间到,舆情终于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钟毓灵稍微放心,跟柯琳还有曾丹彤去食堂吃饭。


    午休本来是件美事,钟毓灵盖章午休毯,趴在工位上假寐。


    曾丹彤却闲不住,喜欢玩手机,在某平台上刷到了关于OTW工厂伤员的视频,发布时间一个小时前,点赞数已经破了三万。


    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太对,犹豫着望向对面的钟毓灵:“Lindsay姐,好像出事了。”


    钟毓灵没睡死,闻言不禁皱眉:“怎么了?”


    曾丹彤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柯琳见状也有点好奇,正想凑过来,几秒后,微信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柯琳坐回去,脸色大变,提醒钟毓灵:“你快看工作群。”


    刘闻威第二次发的博文确实全面,但有两个可以不出现的内容,那就是事发现场的真实图片,以及几位受伤员工两份不同的补偿协议。


    事发时员工流血受伤,虽不至于血肉模糊,但状态不会好到哪里去。


    且这份协议有两份,一份低规格,一份超规格。


    低规格协议只同意付治疗费用;而高规格赔偿协议中除了治疗费用、伤残补助金、护理费和停工留薪期工资外,还包含了远高于法定标准的赔偿金。


    在刘闻威第一次发博时,公众主要的愤怒点是OTW对于旗下工厂员工受伤的不作为。


    但在刘闻威再次发博以后,公众注意到现场图片和补偿协议,事情反而愈演愈烈。


    首先,原有问题完全没有得到解决,甚至演变成——OTW道歉态度不真诚,试图用金钱掩盖安全管理的缺失,工厂安全真的做到位了吗?安全在哪儿?


    延伸到第二个问题——几位员工的受伤视频一直在抖音上挂着,之前干嘛去了?为什么两份补偿协议不一样?如果没爆出来,没人性的公司是不是只打算给伤残人员基本治疗费用就把人打发?


    甚至第三个问题——OTW的品牌定位一直以亲民、共鸣为主,安全管理的缺失、事发许久才作为的傲慢与品牌调性大相径庭,OTW这个品牌真的值得信赖吗?


    下午整个一部的人都乱套了。


    曾丹彤在一旁看傻了,她完全没有涉及过危机公关。


    钟毓灵眼睛盯着电脑,正紧皱眉头,一个更灾难的消息传过来。


    柯琳惊呼:“完蛋,上热搜了。”


    先不说致行那边的人在工作群里骂疯了,钟毓灵连忙跟着江一薇一行人进了会议室,同行的还有媒介部、法务部的人,章菲正在线上跟致行的人沟通,也坐了下来。


    钟毓灵拿着电脑刚坐下,江一薇就吩咐她道:“你现在立刻去致行公司,在路上跟我们开线上会议。”


    “好。”钟毓灵出了会议上,把电脑装包里,穿上外套,对曾丹彤道,“丹彤,这次你开车。”


    柯琳不会开车,曾丹彤就算心里虚,也得上,她忙应:“哦哦好。”


    她之前跟钟毓灵出外勤,回公司时开过几次车,都没出问题。


    钟毓灵戴了蓝牙耳机,坐副驾驶上,拿着手机进入了线上会议。


    她叮嘱曾丹彤:“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不求快,稳一点就好。”


    她又连忙点头。


    路上的车好像比平常更多,曾丹彤心里焦急,但好在没掉链子。


    钟毓灵给肖然发消息,他没回,她只能找策划方凝。


    她跟前台说明情况,进了电梯,直奔四十八楼,方凝正在电梯外等她。


    钟毓灵平时跟方凝相处比较多,她轻声道:“周总和肖总情绪可能不太好,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钟毓灵低声跟她道谢。


    方凝把钟毓灵送至会议室门口,站在门外敲了敲门便离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齐看向这边。


    柯琳脸色还算镇静,曾丹彤头都大了,跟在钟毓灵身后不说话。


    肖然确实脸色不好。


    他平时和颜悦色,现在却紧绷着脸,盯着钟毓灵,指着桌子硬声道:“钟经理,我需要一个解释,你当时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万事俱备,负面情况肯定能止住,结果呢!负面舆情跟火一样烧回来,你就是这样办事的?!”


    这不是钟毓灵的问题,但她代表的是整个公司,她缓和语气:“请您稍安勿躁,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肖然之前出过错,又刚被人骂过,火气正没地方撒,钟毓灵算是撞枪头上了。


    他更怒:“稍安勿躁,解决问题,你倒说得轻巧,我给了你们那么多次机会,问题是你们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吗?!”


    钟毓灵低头不说话,想等肖然把情绪顺过去。


    身后却穿来一个冷硬的声音,周叙诚眼神锐利,环顾了一圈,沉声道:“都在吵什么,很闲是吗?”


    第35章 转折


    钟毓灵看向身后的男人。


    周叙诚眉头紧锁,眼神发沉,所在之处空气都凝固。他声音不轻不重,却不怒自威。


    肖然脾气被按耐住,不好再多说,沉着脸,坐回去,一言不发。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钟毓灵往旁边侧了侧,示意曾丹彤也往旁边靠,让周叙诚先进去。


    周叙诚没有看她,长腿一迈,从她身旁路过。


    钟毓灵低着头,无声呼口气,连忙道:“很抱歉,周总肖总,还有在场各位。”


    “先别说客套话。”周叙诚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气,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眼下这种情况,你打算怎么解决?”


    微博热搜在刚上去的时候,就被人压下来了。


    大概是致行这边叫人干的。


    但网络上的视频已经有不少人看过,负面影响是一定造成的。


    钟毓灵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不卑不亢道:“周总,我刚跟团队的人开完会,风险报告会在十分钟以内发在工作群里。我现在想跟您公司处理伤员的人对接一下具体情况,五分钟就好了,可以吗?”


    网上舆论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钱。


    周叙诚沉默看了她一眼,冷声道:“你跟他们说吧。”


    法务部、人事部和工厂负责人都在。


    钟毓灵去过工厂实地堪景,对工厂负责人有印象,她率先问道:“李厂长,源头博文里的两份赔偿协议,一份有公章,另一份没有,只有您的签名和手印,您能跟我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吗?”


    在她来的上一秒,李厂长刚被人盘问过,再被人问一遍,更是无地自容,脸红耳热,手足无措道:“我当时是鬼迷心窍了……”


    肖然冷着脸代他回答:“他私吞了,他自己以工厂的名义,拟了一份补偿协议。”


    李厂长的愧疚一文不值,他人看着老实,流的不过是鳄鱼的眼泪,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干。


    这证实了钟毓灵的猜想。


    她问了第二个问题:“李厂长,工厂是否真的存在安全问题?”


    肖然不耐烦:“你什么意思?叫你解决问题,你过来问一些有的没的。找你们根本……”


    他接收到周叙诚的眼神,住了嘴,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


    钟毓灵没空管肖然,直直看着李厂长:“您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在这关头,李厂长不管是不是亡羊补牢,只想将功补过,坚定道:“安全方面绝对不会存在问题,工厂被收购以后,各方面都做了整改,在安全卫生方面都达标。”


    工厂人员受伤是因为意外,但工厂最好不要有硬伤。


    钟毓灵又问:“可以经受住官方检查吗?”


    李厂长忙不迭点头:“可以,当时就是他们检验后达标的。”


    钟毓灵还要避免后续问题:“那伤员有不满吗?”


    李厂长忙道:“补偿到位以后,就没有不满了。”


    伤员自己发的受伤视频在拿到补偿后就删了,但营销号会截片段下场带节奏。


    李厂长看着畏缩,还在挣扎:“如果您需要跟他们沟通,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


    钟毓灵:“不用。”


    电脑提示音响起,舆论风险评估报告已经发在了工作群里。


    肖然忙把评估报告投屏,江一薇再次申请线上会议。


    钟毓灵大致情况先前就有了解过,现在更是彻底摸清楚了情况。


    她是内行,看风险评估报告的速度快,也更能挑重点,她边和江一薇开会,边在电脑上做记录商讨解决方案。


    肖然也算是内行,但周叙诚是外行,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干,他更多的时候是倾听。


    虽然他内心觉得对面要是专业,也不能给他整出这种事。


    但大局为重,他目前忍住没发作。


    江一薇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一直在下场引导舆论,但是网络上除了自然公众的反应,还有另外一股流量作祟。我们公司将背后主使人锁定在了几家竞争对手,但发现并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嫌疑对象,云升资本。这方面可能需要周总您这边多加关注。”


    云升?


    周叙诚冷笑一声,眼底寻不到半分暖意,反而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寒气森然。


    当品牌遭遇丑闻时,冷处理不失为一个好的解决办法。


    但丑闻失真,综合情况下,风险评估报告更偏向回应。


    钟毓灵总结完,很快给出了基本的解决方案:“周总,肖总,我们这边有三个方向,需要给您商讨一下。”


    “第一个是承认两份协议都是公司所拟,但其中一份是OTW给予的基本补偿,另外一份是工厂的额外补偿。致行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在法定标准上给予伤员额外抚恤,且一直和伤员存在沟通。”


    这并不算撒谎,李厂长确实是工厂重要领导人。但如果解释真实情况,把责任推给李厂长一人,公众会有刻板印象——大公司找人背锅,除此之外,还会暴露致行与工厂的管理问题。


    虽然伤员知晓两份协议的时间不同,但伤员确实把协议照片拍给了刘闻威,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拍照时,将名字身份证都打码了,一同被打码的还有合同签订的时间。后续事情包不住了才用钱堵口,只是公众的刻板猜想,并无事实证据。所以,致行完全可以引导公众往同时给予补偿的方向猜想。


    致行也不用担心伤员存在问题,只要赔偿到位,伤员养伤都不够,没理由也没精力闹。


    钟毓灵又道:“第二个,不承认工厂存在安全问题,可以邀请安全生产领域的专家和劳保部门官员,对工厂进行突击检查并公布结果,重塑公信力。同时避重就轻,承认工厂因大量招收新工人,对工人安全意识的普及没来得及做到位,今后会着重培养在厂员工的安全意识。如果允许的话,检查和培养员工,都可以尽快进行直播。”


    “第三个是态度问题,坦诚不足,厘清责任,谦虚接受监督,展现基本担当。OTW品牌的基本格调是亲民、共鸣,最不能要的就是傲慢。”


    这个是最基本的。


    说完,钟毓灵抬头看向周叙诚一行人:“您这边还有要求可以尽管提,我们可以继续商讨。”


    周叙诚淡淡瞧着她,没说话,他没什么问题。


    他只想知道她明明能把问题处理好,早干嘛去了。


    钟毓灵见他们都沉默,又问:“要直播吗?最好公关稿发出后同步进行。”


    周叙诚低声问她:“你有把握吗?”别又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钟毓灵给自己留一丝余地:“如果您的工厂没问题,那我就有把握。”


    周叙诚看着她,嘴角掀起一丝冷笑,看上去怪渗人的。


    钟毓灵知道自己在耍滑头,心虚,默默低下了头。


    他见状偏开了眼,也不再多说什么。


    你来我往、不想退让的两个人,谁能想到他们昨天还在接吻呢。


    周叙诚不是一个不入一线的老板,他去工厂视察过多次。


    员工受伤确实是安全意识没做到位,但工厂的安全和卫生均达到国家标准,禁得住直播检查。


    周叙诚淡声道:“播吧。”


    肖然也想将功补过,闻言赶忙叫人去联系媒体和劳保部门的人。


    钟毓灵坐在位子上敲电脑,写公关稿。


    周叙诚则偶尔打量着她,偶尔看网上情况。


    钟毓灵孰能生巧,在紧急情况内,用十五分钟搞定。


    她把稿件给江一薇和肖然看,两个都是懂行的人,对基本的语句措辞都有要求。


    周叙诚是外行,没他们那么抠字眼,但是他是老板,所以钟毓灵肯定也要把稿子给他过目。


    稿子经由OTW官号发出,钟毓灵紧张的同时,不免也松了口气。


    发都发了,再想也没什么用,接下来只能见机行事。


    会议室内的气压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解决完问题,当然是要复盘。


    周叙诚没放过她。


    周叙诚掀了掀眼皮,目光沉静地落在钟毓灵脸上,淡声道:“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吗?还不如不处理。”


    他更狠的话没有说,他花了钱,要她们是干什么用的,给他添乱的吗?


    OTW在刘闻威几天前发稿时采取的是冷处理态度,官号对此不做回应,但尚策的人有叫人撤稿、引导舆论,两天内并没有事情发生。


    在第三天,舆论才逐渐开始不对劲,卷土重来,甚至愈演愈烈。


    所以,江一薇才会带上钟毓灵去找刘闻威吃饭,叫他澄清,披露全部实情。


    但谁曾想适得其反?


    钟毓灵能理解他的质疑,也早就做好心理准备。


    她迎着他的目光,稍微挺直脊梁:“我们确实没想到问题会重新出现在刘闻威身上,他今天八点半发的稿件并没有问题。但是,我在事发后查看了他微博编辑记录,他在中午一点左右将原文编辑过,加上了这几张图片。我当时正在午休,没有及时发现他的微博稿件发生变化。”


    她继续轻声道:“这件事我存在一定的责任,我不推诿。”


    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问题,他们公司很多人都睡觉去了,根本没注意到。


    但在特殊情况特殊期间,她确实是应该特殊对待。


    周叙诚右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算不上是笑,反而是暗含一丝讥诮:“那你和江一薇昨天不是还跟刘闻威吃饭吗?你们就吃出了这么个结果?”


    钟毓灵其实有点不太服气,这顿饭是有效果的。


    刘闻威确实是公正、客观地发了一份稿件,她也想不到他会重新编辑。


    但刘闻威确实是她一直在盯的。


    钟毓灵没办法反驳,承认自己的问题后,也如实道:“我事发后问过刘记者重新编辑稿件的原因,他话里话外都是有其他人要他重新编辑稿件,将舆论往差的方向引导。您是否也要注意一下您和竞争对手之间的关系?”


    周叙诚看出她有点不爽,淡声问道:“其他人是谁?”


    钟毓灵没记错的话:“云升资本。”


    周叙诚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又是云升资本。


    合着前后都是他爹搞得鬼。


    云升资本的名气大,钟毓灵确实听过这个私人投行的名字,但她并没有搜过这家投行的主人是谁。


    她不明白周叙诚真正冷笑的原因,只觉得他要朝竞争对手发难。


    事情处理了第一个阶段,但还要等后续发展,钟毓灵没有回公司,而是跟柯琳、曾丹彤坐在会议室里观察情况,方便后续有问题再沟通。


    周叙诚没有再待在会议室,早早带着人离开。


    网络上的舆情逐渐好转,但是谁也不敢放松一口气,怕到时候又杀出什么回马枪。


    “辛苦了,喝点儿水吧。”肖然叫人给她们倒了几杯水。


    他进门时对钟毓灵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但他没什么好道歉的,出了问题就是该骂。


    他冷静下来,又变成了那个看上去还不错的甲方负责人。


    钟毓灵也没往心里去,礼貌接过:“谢谢。”


    钟毓灵和柯琳都脸色寻常,只有曾丹彤觉得自己大开眼界,感叹自己跟了个好带教的同事,又庆幸今天又学到了很多东西,绅甚至还因为能开好车而与有荣焉。


    她从来没觉得会开车是这么重要、这么厉害的一件事。


    她们一直待到了晚上快九点,期间,致行的行政还给她们订了饭。


    吃完饭,网络上舆情大幅好转,公众甚至开始称赞致行的态度和直播,并且包容他们的失误,毕竟哪里有百分百不出错的企业?


    但即使是这样,不出意外,她们也要待到晚上十二点。十二点后回家睡觉,还依然会有人待在尚策加班。


    钟毓灵甚至做好了通宵的准备,她中午没睡好,左右撑着脑袋,无声打了个哈欠。


    门边忽然传来声响,她抬头望去。


    周叙诚站在会议室门边敲了两下门,淡声道:“你们可以走了。”


    这消息叫人意外。


    钟毓灵听见这消息有点愣,不由得提醒:“我们不用再待在这里,以防万一吗?”


    “不用。”周叙诚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闻言,旁边曾丹彤和柯琳已经不管不顾,开始收拾东西了。


    钟毓灵都提醒了,甲方老板说让走,她们还有什么可留的。


    钟毓灵有点怀疑,但不好多问,也开始收拾电脑,却听见门边的人低声道:“钟毓灵,你留下。”


    她抬头,有些不明所以。


    周叙诚身姿挺拔站在门边,眸色沉静,不偏不倚望着她。


    他没作解释。


    其他人也不敢多问。


    柯琳和曾丹彤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背着包匆匆离开。


    会议室的人很快就一扫而空,看样子,除了个别人,致行的员工也都下班了。


    室内很安静,玻璃墙外的灯光大都熄灭。


    见人都离开,钟毓灵认命般把包放下。


    她觉得他是要自己一个人加班,毕竟曾丹彤和柯琳待在这里也没多大用。


    周叙诚慢慢走过来,钟毓灵轻声道歉:“今天真不好意思。”


    毕竟是他们造成的问题,责任不可避免。


    周叙诚淡声道:“你不用跟我道歉,我不是你领导。你犯了错,你领导会骂你。”


    上位者一般都是骂他们的领导,然后他们的领导会积攒怒气,把脾气撒他们身上。


    周叙诚也是如此。


    钟毓灵也明白,她级别不够,周叙诚估计会找上丛筠或者是江一薇。


    她好奇:“我要到这里待上多久?”


    不会真要待到十二点吧?


    周叙诚靠坐在会议桌上,长腿高出办公桌一大截。


    他垂眸睨着旁边的她,淡声道:“现在已经下班了。”


    “啊?”钟毓灵不由得抬头问道,“那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周叙诚伸手抬起她下颌,打量她脸色:“看看你生气没?”


    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


    钟毓灵有些摸不准,但她不至于为这点事生气:“……没有。”


    她一歪头,从他手边溜出去,还不忘提醒他:“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周叙诚唇角微不可查地轻勾。


    他心底大概也有底,她是不会希望自己偏袒她的。


    钟毓灵继续开始收包,注意到近在眼前的一大只,发觉他腿是真长,看上去还挺有劲,除此之外,她又不可避免瞄到了中间不可描述的一团。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看,不动声色移开眼,站起来收拾包,转移话题道:“你怎么知道今天没事了,万一又出现反转,我岂不是又要忙成一团?”


    周叙诚没说他怎么知道的,手十分自然得搭上她腰,低声道:“要不周六跟我去见家长?我爸也在。”


    钟毓灵脸有点泛红,但她没躲,只觉得自己要对他的亲密举动习以为常。


    但她其实不太想见他爸,毕竟他爸看上去就不太瞧得起她的样子。


    而且他不是说见他奶奶吗?怎么连他爸也要见?


    钟毓灵低声嘟囔,实话实说道:“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周叙诚试探:“我让你多拍几张照片?”


    钟毓灵心念一动,抬头朝他弯唇,也得寸进尺:“我想要你露脸。”


    这个问题确实是有点让周叙诚为难,他开过几场发布会,网上还有录屏,肯定有人能认得出他。


    但周叙诚还是装作琢磨了一下,才拒绝。


    不过这次他顺便给她解释了下理由。


    这好像确实不太行,但就这么跟他去,钟毓灵还觉得自己有点吃亏。


    她脑子又一转,暗戳戳打量他神色,眼里是止不住的期待,她轻声道:“露肌肉可以吗?”


    周叙诚又拍她脑袋,力道依旧不重,但把她脑袋拍清醒了。


    他冷声道:“你还真敢问。”


    把他当什么了?


    让祁咸英知道得把他逐出家门了。


    钟毓灵其实不想放弃:“露一点点真的不可以吗?很斯文很禁欲的。”


    她正经博主,不搞擦边。


    周叙诚呵止:“不可以。”


    “……”


    第36章 见家长


    周叙诚看她一脸失望的样子,没有松口,只觉她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他垂眸睨着她,平静道:“以后别问我这种不入流的问题。”


    “这算不入流吗?”钟毓灵轻声问。她的外貌一向具有迷惑性,一副温柔到毫无攻击性的长相,眼神轻柔,直勾勾望着他的时候,除了叫人感受到温柔,再无其他。


    但周叙诚心硬得很,可不容易被她骗到,眼神漆黑,意味深长反问:“你觉得呢?”


    他也没想到钟毓灵会问他这种问题。


    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冒犯他,钟毓灵不禁笑道:“你家风肯定很严。”


    “比你严。”周叙诚揉了揉她腰,“有些东西自己看就够了,不适合发到网上。”


    像什么样子?


    钟毓灵心虚,但仔细一想,她好像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她又没说一定让他拍,只是心血来潮问一下而已。


    钟毓灵退一步,不拍肌肉就不拍肌肉,他说让多拍,那她可以反过来逮着他一直薅。不把他薅烦了,她是不会罢手的。


    周叙诚看她眼睛闪着光,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昏招。


    但钟毓灵只觉得腰痒。


    他搂着她腰,手是烫的,露在外面的小臂很有力量,隔着一层薄衫,脉心在她腰上地跳,她真的受不了。


    于是她往旁边躲了躲,笑着反问他:“周总家风这么严,在会议室跟乙方职员动手动脚,这合适吗?”


    周叙诚看她机灵的促狭样,扬了扬眉:“不合适,你还不快点收拾东西下楼?”


    钟毓灵手脚很利落,要不是一直跟他搭话,她早收拾完了。


    她包里鼓鼓囊囊,除了电脑、资料、还有手机和水杯等等东西,还好这托特包空间够大。


    但装多了东西,就没那么好看了,而且肩带勒得她肩膀痛。


    会议室外没有几个人,只有走廊上透着亮光。


    她干脆换了个肩膀,没过一会儿还是疼,最后直接换手拎。


    周叙诚见状,帮她把包接过,察觉到并不轻的重量,掂量后,好奇道:“你就不能换个双肩包吗?像上学时候那种书包?”


    亏他能说出这种话,她现在背书包合适吗?跟她的牛马职业套裙一点都不搭。


    钟毓灵没好气,轻吼道:“丑哇。”


    周叙诚不由得失笑。


    两人到了地下车库,将要分道扬镳。


    周叙诚手里拎着包,把人拉过来,搂着她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回了家给我发消息。”


    钟毓灵唇角湿润,看着他眼睛笑,说的话很煞风景:“回家给你汇报工作吗?”


    周叙诚轻声提醒她:“你不用给我汇报工作,想想明天怎么跟江一薇交代。”他不骂她,不代表江一薇不会。


    钟毓灵的脸垮下去。


    周叙诚没说好话安慰她,他不是会说软话的人。


    他望进她眼底,低声道:“以后工作上点心,要你真犯了大错,没有人会对你手下留情,我也不会,明白吗?”


    钟毓灵也没想让别人手下留情。


    “知道了。”她没好气地反驳,“我能犯什么大错,你别咒我了。”


    不过只是提醒而已,周叙诚也知道自己多想,他把包递给她,叮嘱:“路上开慢点。”


    钟毓灵尾音轻扬:“知道喽。”


    虽然周叙诚说是没事了,但钟毓灵晚上依旧没闲着,在晚上看关于工厂事件的评论风向。


    不然真又出了问题,他们尚策的人也逃不开关系。


    好在一晚过去,钟毓灵再睁开眼,网络上对这件事的讨论度大大降低,风险系数已经在安全范围之内。


    她收拾好心情回了公司,不出意外,江一薇把人叫过去开会,复盘事发经过。


    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有责任,工人刚有伤亡时,是章菲处理,她当时应该对赔偿协议了解清楚;钟毓灵也应该吃一堑长一智,在整个事件中都应该保持高度警惕,即使有其他同事站岗,但特殊情况,她也不能轻易松懈。


    好在没有造成太大问题,最后还挽回了一波良心企业的形象,算得上将功补过。而且整个事件如果没有人推波,根本不会发展到上热搜的地步,江一薇不至于把他们骂得特别凶,只让他们回去写复盘报告。


    钟毓灵写完复盘报告,顺便去讲一薇办公室讲下个月的活动准备,俯身站在她办公桌前讨论,抬头时发现江一薇脸色特别差,甚至在谈话中途打开药瓶吃药。


    她肯定不能装饰而不见,多问了几句:“江总,您怎么了?”


    “没事。”江一薇就着温水把药吞下,摆了摆手,“上次郑总说要减预算,你有什么想法?”


    她说着,拿出来一份活动预算表。这份活动预算表是章菲根据致行要求做的,砍了百分之十,在预算范围之内,中规中矩,没出什么错。


    大家心知肚明,预算这块真的有油水可以捞。


    钟毓灵很少接触这方面内容,她一个经验不够的人,想法肯定没江一薇和章菲老道,但她肯定要学习,上次去致行比稿,她的薄弱之处也在此。钱的事,从来没让她管过。


    江一薇也是这个意思:“你自己重新做一份活动预算,从头到尾想一遍哪些明细项要用钱,把整个花费的路线和旁枝细节的支线从头到尾捋下来,思考一下这些花费的作用是什么,是否必须花费项?还有如何确定最低市场价,又如何评判客户内心预期价格,再想一下突发情况,评估一下备用金。根据这些做完一份活动预算表出来,然后自己根据章菲的模版改。”


    有一个肯带自己的领导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总比自己独自摸索要好,钟毓灵跟江一薇道了谢。


    她来上海以后,江一薇都很照顾她。但据江一薇所说,自己很合她的眼缘,而且很像一个人。


    钟毓灵只觉得她在开玩笑。


    钟毓灵接过这份活动预算表,这东西听起来简单,每项细枝末节处理起来,就知道这份工作量不容小觑。而且钱离不开人,讲价格是要跟各种各样的精明人打交道的。


    这东西都要钟毓灵自己做,江一薇用不着费多大力气,她更多出于是自己的考量:“Lucy在广东竞聘失败,回来后,提出辞职了。”


    时间很紧迫,Lucy没拿到几个好项目,代理总监的KPI是完不成了,肯定升不了职。


    钟毓灵也明白这点,但她不明白江一薇为什么要突然提Lucy。


    江一薇解答了她的疑问:“Lcuy走后,三部的总监竞聘通知会提前下来,OTW的项目要在年末才能完成,你没资格参与竞聘,还要在在一部历练一会儿。”


    钟毓灵听懂了,Lucy辞职,章菲很可能要去三部当总监,一部少了个资深SAM。所以活动预算这东西,她不会也得会,不然就没人帮江一薇分担了。


    钟毓灵依然承她的情:“好的江总,我会尽快上手的。”


    江一薇问:“心里会不会舒服?”


    钟毓灵笑:“不会。”


    机会比努力更重要,但她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选择,不必拘泥于这次。


    失望和挫败肯定会有,但上天并没有完全薄待她,她只在心情不好时会骂两句老天。除此之外,她也能看见自己某刻的幸运,更能调整好自己。


    周六,十二月初,天空灰蒙蒙的,梧桐叶已落尽,留下清瘦的枝干。午后的阳光淡白无力,尚存一丝暖意,行人们裹紧大衣,步履匆匆。


    她今天要去周叙诚奶奶家,挠着头发,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好。


    有人在门外敲门,钟毓灵踩着拖鞋去开门,周叙诚正站在门口后等她。


    男人眉眼俊朗,身姿颀长,身形放松,静立在门外,黑色羊绒大衣的轮廓被勾勒得利落而冷硬,在初冬的凉意里有些风尘仆仆。


    周叙诚把车停她楼下,给她发消息,她没看见。


    男人的嗓音化了寒凉,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等你半天了。”


    钟毓灵说了声抱歉:“我手机在卧室充电,你先进来吧。”


    她房子里并没有男士穿的鞋,于是她只能把丁一莹的鞋给她:“我朋友的,你凑活穿。”


    周叙诚低头看着大概36码的毛绒拖鞋,抬头看着她清澈瞳孔,问她:“这合适吗?”


    钟毓灵好像也觉得不太对,但她一时不知是尺寸风格不合适,还是说他不适合穿丁一莹的鞋,可是这鞋丁一莹都没穿过。


    钟毓灵轻声试探:“要不你穿我的?”


    周叙诚:“嗯。”


    她自己穿上丁一莹的鞋,把换下的鞋放他脚边,看着他四十多码的大脚,皱眉轻声道:“你别把我鞋撑坏了。”


    “……”他都没闲鞋抵脚。


    钟毓灵让他自己坐,去了自己卧室,抱了几套衣服出来,一个一个比在身上,问他自己穿什么衣服合适:“小香风套装?大衣套装?体质内套装?”


    “大衣。”跟他今天挺配的。


    “哦。”


    钟毓灵没让他等很久,妆早就化完了,在大衣里面选了套长裙。


    她手里又拿了条项链过来,递给他:“你帮我戴一下呗,我扣不上。”


    周叙诚接过,让她转过身站自己身前,撩过她头发。


    她脖颈细白又修长,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周叙诚喉结滚了滚,手蹭过她细腻皮肤,帮她把项链系上。


    钟毓灵有些怕痒,他动作轻柔,她更加不适。终于,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听见他在身后轻笑,滚烫呼吸洒在她耳尖。


    她耳朵有些泛红,细白绒毛都蹭上粉。


    周叙诚没敢把人逼急,从身后抱住她腰,低笑道:“走吧。”


    今天是司机开车,周叙诚跟她一起坐在后座。


    钟毓灵第一次跟他进家里,虽说是演戏,但也要把戏份做足:“我等下要展现出一个什么样的人设?”


    周叙诚想都没想:“你平时的人设就行,但是记得要跟我亲密一点,不能像在澳门一样对我敬而远之。”


    大庭广众之下,再亲密也不过是亲吻。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钟毓灵像上班一样回答:“收到。”


    她想了一下电视剧里常出现的儿媳见公婆环节,好奇道:“你家里人要是刁难我怎么办?你会为我出头吗?”


    他既然拿她当幌子,怎么样也得表现出一副爱她爱到死去活来、对抗长辈的模样吧?


    周叙诚的话完全出乎她预料:“不会,听见难听的话,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因为我也是被刁难的那个。”


    “……”


    这不是遭难受罪吗?钟毓灵面无表情看着他:“那我不去了。”


    周叙诚握紧她手,无奈笑道:“开玩笑的。”


    钟毓灵扣了下他手心。


    电视剧里的情节可不止这些。


    近两个小时的车程,钟毓灵脑子里千回百转:“如果,我是说如果哈。如果你奶奶或者你爸给我五百万,叫我离开你,我可以接受吗?”


    “可以。我会配合你,表现出一副非你不娶的样子,你可以趁机加价。”


    钟毓灵被逗笑。


    祁咸英住在一栋别墅里面,到了地方,钟毓灵下车,打量面前占地面积不俗的别墅。


    周叙诚在前面,男人宽肩窄腰,定制的衣服料子衬托得气质非凡,背影都赏心悦目,看得出是从容惯了的人。


    钟毓灵挽上他手臂,跟他往里面走。


    她觉得自己太自然了,做戏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周叙诚握住她手,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叮嘱:“等下别紧张。”


    钟毓灵轻声:“你看不起谁?”


    周叙诚扬唇。


    他们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因为下一秒门开了,玄关转角处出现一个阿姨,帮忙接过司机手里的礼品。


    这些礼品当然是周叙诚以钟毓灵的名义买的。


    钟毓灵本来很自然,但是越往里走,看见越多人打招呼,心里那根松着的弦就越来越紧。


    她隐约觉得自己玩得有点大了。


    但来都来了。


    别墅是中式庭院风格,镂空铁门里面是假山流水,石凳池塘,池塘里还游着几尾锦鲤。


    不久后行至正门前,有佣人帮他们开门。


    周向晴在二楼,率先看见他们,朝他们挥手打招呼。


    钟毓灵朝她笑。


    正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位面容和蔼的老太太,发髻一丝不苟,穿一件墨绿色丝绸长裙,领口坠着细小的珍珠,手上戴了个翡翠镯子,看上去就非富即贵。


    周叙诚在此时是背景板,给二人做了个介绍。


    钟毓灵端正姿态,站端正,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奶奶你好,我是小钟。”


    老太太脸上端着笑,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特别冷淡,不动神色打量钟毓灵,瞧着倒是挺温柔漂亮的。


    她嗯了一声:“先进来吧。”


    周叙诚优哉游哉,看了一圈客厅,没见着他爹,倒见到了邹柏,他身高腿长,长得俊秀,戴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是个很斯文的男人。


    周叙诚没当看不见他,冷淡颔首。


    邹柏也朝他点头。


    周向晴从楼上下来,拉着钟毓灵,活泼模样缓和了祁咸英端着的态度:“你能不能安分点,别又蹦又跳的。”


    周向晴笑呵呵,“我很安分的。”她抬头瞧见了旁边站一旁的邹柏,趾高气昂道,“你让开。”又走过去拉钟毓灵笑道,“嫂子你坐我旁边吧。”


    邹柏纵容她,祁咸英和周叙诚对此都见怪不怪。


    家里的佣人给钟毓灵上了杯茶,又把基本没动过的果盘端下去,给她上了盘新的。


    周向晴拉着她说些有的没的,她能应和的应和,应和不了的沉默,反正笑就对了。


    祁咸英又端起姿态,坐在另一旁的沙发上,打量钟毓灵一眼,开口道:“听叙诚说,你是做品牌公关的?”


    钟毓灵点头:“对,做了三年了。”


    公关在某种意义上不算什么好词,很容易叫人联想,她想解释一下,又觉得多此一举。


    她干嘛要解释?她就是来应付人的。


    但祁咸英没轻蔑她的职业,反而打探:“那跟小筠是同行,你在哪家公司上班?


    丛筠是祁咸英的前儿媳,还是她看着长大的。


    钟毓灵倒是忘了这茬,那祁咸英一找丛筠问话,她不就要暴露了?


    周叙诚见势不对,在一旁帮腔:“先别一上来就问话,让人喝口茶。”


    “不得了,就护着了。”祁咸英见状打趣,心里也高兴,只要姑娘没什么大问题,她当然希望两个人感情好。


    钟毓灵装作害羞地低下了头。


    周叙诚低头瞧了她一眼。


    还挺会演。


    他扫了一圈客厅,问道:“老周人呢?”


    什么老周老周的,乱叫什么?不过当着钟毓灵的面,祁咸英没有训斥他:“他得到饭点才回来,你有事晚点跟他说。”


    周叙诚见周渐鸿不在,干脆把邹柏叫上了书房。


    离开时,他对周向晴道:“多陪着你嫂子,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钟毓灵也觉得他戏做得真足。


    周向晴坐直来,一本正经对他敬了个礼:“yessir。”


    他又给钟毓灵递了个眼神,一前一后跟邹柏上楼。


    被谁欺负不言而喻,但祁咸英今天心情好,不跟他计较。


    周叙诚带女朋友回来了,她儿子跟孙子的关系看似也要缓和,就连对钟毓灵的要求连带着都放低了不少。


    但是她知道周叙诚精得很,之前推三阻四,现在也有可能是在演戏给她看。


    这个孙媳真假未可知,她得查探一番。


    祁咸英:“你家里家里长辈干什么的?”


    钟毓灵思虑起他说的如实,回道:“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从小跟奶奶长大,她原来在大学里当教授,今年刚退休。”


    祁咸英点头,大学教授,书香人家,不错。父母离婚,还激发了一丝她的怜爱之心。


    祁咸英又问:“跟他认识多久了?”


    “快五年了。”


    这让祁咸英有点意外,她算了下时间:“这么久?你在大学时候就认识他了。”


    钟毓灵点头。


    那时候周叙诚进社会好几年,祁咸英不免觉得他在哄骗女大学生。


    不怪她这么想,周叙诚那时候确实挺浑的,什么事儿都能干出来。


    祁咸英又问:“怎么认识的?”


    钟毓灵看了一眼周向晴,她也好奇,并不觉得这些问题过分,睁大眼睛听,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她根本指望不上周向晴,无奈笑:“写信认识的。”


    祁咸英不免惊讶,她孙子有这么风雅?


    “一直有联系?”


    “一直有联系。”


    老太太更觉惊讶,一直有联系?是没戳破还是其他什么?临时找个人糊弄她?


    祁咸英:“几时在一起的?”


    钟毓灵是从澳门开始假扮他女友,但是他们从没对过口风,她只能含糊回答:“今年才确定关系。”


    祁咸英基本信息收集到位,心里依旧半信半疑,面上不表,只笑:“小钟吃完晚饭以后再陪我和向晴聊聊?你来之前,我叫人把空卧室重新打扫了一遍。”


    她得想个法子打探下他们有没有发生过关系,这样最直接。


    毕竟,她孙子不能这么没用吧?


    第37章 求吻


    在这里过夜?周叙诚没跟她提前说。


    钟毓灵心下退堂鼓敲得更响,但她刚才都说自己双休没事干,而且不是同处一室,再拒绝岂不是显得矫情?


    她温婉礼貌道:“可是我听他说,他等下好像有事要离开,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太好。”


    祁咸英断了她的后路,又拍了拍钟毓灵的手,一副可亲模样:“你放心,我问过他了,他今天一整天都有空,你就放心在这里待着吧。”


    “……”钟毓灵只能笑。


    而此时,周向晴给她递了块梨,自己顺便也咬了一口,好奇问道,“那嫂子,以后你要是不在工作日,想逛街的话,我们可以约着一起啊。”


    说完,周向晴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又嘟囔:“以前我没照顾你时间,都被我哥说了。”


    “……”钟毓灵笑容僵硬。


    她没那么多时间陪他们周家人玩。


    周向晴是被周家人惯大的,很多时候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处理问题。


    小事不上心,大事拎得清,所以整个人显得大智若愚。


    但她偶尔也会善解人意,想到钟毓灵跟自己作息不一样,又退一步道:“嫂子不用你特意抽时间,那你跟我哥玩的时候叫上我就可以。”


    祁咸英闻言轻瞪她一眼,没好气道:“人家小情侣,你跟着去干什么?当电灯泡发光发亮吗?”


    好像也对,周向晴反应慢半拍,悻悻闭上了嘴。


    钟毓灵坐得很无聊,但她日常工作中经常跟很多陌生人打交道,因此不算特别折磨。


    周向晴同样见过公婆,知道其无聊之处,把梨放下,直起腰对钟毓灵道:“要不我带你在家里转转吧?我哥和我都是在这儿长大的。”


    祁咸英叮嘱,“那你们俩互相照顾。”这话听上去有点奇怪,祁咸英看向钟毓灵,解释道,“她怀孕了,闲不住。”


    钟毓灵看向周向晴,惊讶道:“你怀孕了,这么快?”


    “嘿嘿,是有点儿快,三个多月了。”周向晴跟钟毓灵不是特别熟,所以有点害羞,她小腹隆起得并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


    周向晴拉着钟毓灵:“我带你去书房看看吧。”


    祁咸英没忍住提醒:“你哥他们在书房,你去干什么?”一孕傻三年了真是。


    也是,周向晴改口:“那我去看看他们好了没?”


    祁咸英更觉得她笨:“没到饭点,你别打扰他们。”


    一直被她说,周向晴下意识顶嘴:“他们又不是一个公司的,两个都不打算交手的竞争对手,能有什么正事?还有,今天的正事不是我嫂子来吗?”


    “……”缺心眼儿的。


    祁咸英没话说了,挥手让她们俩离开。


    说是这么说,周向晴也没真的直奔书房,先带她去旁边院子转了转,先是一个关着门的小房间,全面封闭,只留扇窗,与其他玻璃墙格格不入。


    周向晴解释:“这里是佛堂,奶奶平时无聊,就喜欢在这儿礼佛。”


    她没进去,过了佛堂的门,旁边是瑜伽室,再旁边的运动房。新中式的庭院,玻璃墙外依稀可见室内风光,地上铺的都是浅色木质地板。


    看来他们一家都有运动的习惯。


    周向晴好奇:“嫂子,你平时会练瑜伽吗?”


    “练过,但是没坚持下来。”钟毓灵在大学时候跟丁一莹练过半个月,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松懈了。她对于不喜欢、不必要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三分钟热度。


    周向晴赞赏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身材挺好的,不练也没事。”


    钟毓灵笑笑不说话。


    除了进来的铁门,别墅三面都有房间,正对面是主楼。


    院子里移至了腊梅树,现下没开花,石子路旁的假山流水里,依稀能看见锦鲤游水。


    两人正在下面转,周向晴第六感察觉哪里不太对,抬头,邹柏正双手插兜,站在楼上默不作声看她。


    周向晴拧了拧眉。邹柏眼镜片下的情绪并不明显,他一向见人看不清捉不透。


    钟毓灵见状也抬头看,只见一个陌生男人。没人给她介绍他,是以,钟毓灵并不知道他是谁。


    周向晴见她也抬头,低声向她解释:“他叫邹柏,是我堂哥继母的儿子,就是我堂哥的继弟。”


    钟毓灵心下了解。


    周向晴继续道:“你不用对他特别热情,随便应付下就好了,他跟我们家人感情都一般。”


    周向晴小时候跟他感情很好,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但是大了懂得其中利害关系以后,她就主动减少了跟他的往来。


    或许是怕钟毓灵应付不过来这么多人,周向晴又讲起了等下会过来的周渐鸿:“叔叔性格古板,跟哥关系也不好,他待会儿可能会刁难你,你别放在心上。”


    其实周向晴更想说他自我,但是给长辈用负面词并不礼貌。


    钟毓灵已经见过了周渐鸿,知道他不大瞧得上家里没产业的人,对他不待见自己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你听我哥讲过他妈妈吗?”周向晴想起周渐鸿和周叙诚的矛盾,想着自己劝不动周叙诚,只能叫钟毓灵帮忙劝劝他,顺便把过往和盘托出。


    钟毓灵摇头:“没有。”他们还到那么深入的地步。


    周向晴根本没怀疑他们之前的关系,全心全意只想为她哥好:“那我跟你讲吧,不算秘密,你也迟早会知道的。”


    钟毓灵想拒绝,默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出声。


    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甚至日常可见。


    周叙诚的母亲肖同敏和周渐鸿小时候就认识,但是因为肖同敏家道中落,两人失去了联系,在大学才重新碰见。


    久别重逢,失而复得,有白月光因素加持,周渐鸿知道肖同敏这些年过得没以前好,又添了些心疼的心思,自然是对她迷得死去活来。


    肖同敏知道两人差距大,但抵不住他猛烈追求,攻势惊人,又不顾他父亲的阻挠,半年内两人就结了婚。


    原本是一段佳话。


    但热乎头过去,白月光也变成了饭粘子。


    肖同敏生下周叙诚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余下的精神都放在他身上,没费太多心思花周渐鸿身上。


    不知何时,周渐鸿又跟邹韵容走在一起,向肖同敏提了离婚,她同意了。


    原本这样只能算人心易变。


    但坏就坏在,肖同敏那时候得病了,她产后本就身体不好,抑郁,丈夫出轨,又逢离婚,不想拖累人。原本还有一线生机,手术以后一口气没撑过来,人就这么没了。


    人要不打算活了,神仙来了也就不了。


    自此,父子两个的关系就开始急转直下。


    钟毓灵听后,只觉一阵唏嘘。


    周叙诚不避讳,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能拼凑出个大概,所以周向晴也没瞒她。


    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像是在讲别的人故事一般,周向晴各种情绪都淡了。


    她感叹:“所以我哥小时候就特别有主意,脾气也不好,我们家除了奶奶,基本没人能管他。”


    钟毓灵应声道:“看得出来。”


    周向晴听见这话,怕钟毓灵真觉得周叙诚脾气差,又连忙说道:“不过他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也很少怼人了。”


    钟毓灵一眼戳破,抿唇道:“他经常怼你吗?”


    周向晴看上去也不大敢惹他的样子。


    “嘿嘿,偶尔吧。”她打哈哈,又撒娇,“不过你要是能管管他就更好了。”


    钟毓灵笑着不说话。


    两个人回了主楼,一前一后踏上了楼梯。


    钟毓灵在二楼楼梯口见到了周叙诚,周向晴弯起月牙眼:“我带嫂子在楼下转了一圈,哥你陪她上楼转转吧。”


    周叙诚应声,领着钟毓灵向前走。


    周向晴说完就准备下楼,她穿了拖鞋,在楼梯上转身时蹭到另一只脚,拌了一下往前趔趄,并没有摔倒的架势,但是邹柏还是眼疾手快,扶了她一下。


    见她站稳,邹柏又扫了眼她的小腹,眸色偏暗,沉声道:“你怀孕了就多注意一点。”


    周向晴对邹柏的好心受用无能,她躲开他的手,偏过眼,轻声道:“谢谢。”


    邹柏没回,眸色暗沉,一言不发看着她。


    但她说着就独自走下了楼。


    周叙诚听见后面动静,转过身,只看见周向晴已经离开的背影,而邹柏盯着她,绷紧了脸。


    钟毓灵跟着他进了书房,没提周向晴说的事,只提祁咸英对她的盘问,放轻了声音道:“你也没跟我说我要到这儿住啊。”


    周叙诚听完,心中明白祁咸英开始怀疑他们,他只能安抚她:“都事已至此了,又没让你跟我睡一起。你别小瞧这老太太,她心思比你还多。”


    祁咸英早先在银保监任职,在体制内干了一辈子,轻易就能把人心摸得透透的,更何况是自己孙子。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了。


    他们祖孙两个斗法呢。


    钟毓灵哼了一声,稍微偏题,不满道:“我心思很多吗?”


    周叙诚笑:“不多,是我多。”


    钟毓灵嘴唇这才开始松动。


    她打量书房,入门是茶几与办公桌,旁边是密密麻麻的书架,她好奇:“这里不会有机密吧?我进来合适吗?”


    光影下,周叙诚站在书架庞,男人的脸庞被衬得格外硬朗。他嗓音温和,让她安心:“没机密,也没人在这儿办公,这地方装饰用的。”


    钟毓灵放心看。


    这么大一块地方,都装饰用的,果然还是有钱。


    周叙诚说着,把人带回了自己房间。


    他的房间很大,跟普通人的一套房差不多,里面除了基本的床、沙发、电视,还有盥洗室、书房和衣帽间。


    钟毓灵惊奇:“你们家每个卧室都这么大吗?”


    “你住的是客房,肯定没我的卧室大。”除了盥洗室,书房和衣帽间都不会有。周叙诚揶揄她,“你要是想住大房间的话,那我们换一下?”


    她住他卧室干嘛?钟毓灵轻瞪他一眼。


    周叙诚坦然笑。


    他的书桌旁边有一个小木盒子,钟毓灵有点好奇:“这什么,你的藏宝箱吗?”


    周叙诚扫了一眼,声线平和沉稳:“你想看就看。”


    他这么说,钟毓灵也不拘谨,直接打开来,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书信。


    藏宝箱里是她的信件。一封封,一件件,都是她给他写的,落款从网名“零零七”变成了真名“毓灵”。


    她的字迹几乎没什么变化。


    钟毓灵再次看见自己大学时写的东西,不禁感慨万千。


    她大多时候都在伤春悲秋,讲课业讲考试讲感情,为各种各样的小事烦恼。


    钟毓灵有点搞不懂:“你当时为什么会给我回信啊?”


    她那时候正在上大二,涉世未深的年纪,信里某些她所苦恼的东西,他大概早就参透;她学会的道理,他也大概早就领悟。


    他们当时是怎么聊下去的?


    周叙诚看她纯然不解的面容,扯唇道:“因为你当时傻得可爱,把你当个乐子。”


    “什么啊?”钟毓灵拧着一张脸,对这个答案很不满。


    这是趣话,也是实话。那时候,他身边很少能见到这么傻的人了。


    不过看她不太乐意,周叙诚沉思片刻,低吟道:“因为那时候你多少给了我点慰藉吧。”


    他当时正创业,他爹给他的磨难可不小,把他初期组建的团队以大价钱整个挖走了。


    他前半辈子顺风顺水,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真正难关。


    不过人总是要历练的,他爹磨炼他,反倒能把他的心磨得更狠。


    钟毓灵不太明白,她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向前探,好奇:“嗯?慰藉,什么慰藉?”


    周叙诚瞅了她亮着光的眼睛,没扫她的兴致:“因为你天天都在为那些芝麻大点的事奋斗,让我日复一日地坚定,可能过了五年十年,我再回头看,当时遇到的事,不过也就是芝麻大点的事。”


    她上学时候天大的事,在他看来,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每给她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就坚定一遍自己的信念。


    然后就这么撑过来了。


    钟毓灵似解非解,但她能听过大概意思,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一些少女时期的记忆全都涌了上来。


    钟毓灵兴致勃勃,开玩笑道:“你不会要说,我是你的光吧?在你遇到事的时候,拯救了你,给了你坚持下去的决心。”她也太伟大了吧。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周叙诚毫不犹豫地反驳,冷淡睨了她一眼,“你还光,我给你处理问题,我是你的光才差不多。”


    除了除了各种课业考试,人际关系,他还要帮她处理感情问题,想想就头大。


    钟毓灵才不管他话里的嫌弃,她今天心中异常柔软,她为自己能给他一些慰藉而感到高兴。


    钟毓灵声音轻细:“你是光的话,那就是我的奥特曼了。”


    什么跟什么?周一帆都不玩奥特曼了。


    周叙诚看了她一眼,默默道:“……不会说话可以别说。”


    “……”钟毓灵颇感委屈,嘴唇轻噘。


    周叙诚眸色微黯,淡声道:“别噘嘴。”很像是在求吻。


    钟毓灵又抿了抿唇,略带怨念地看着他。


    这都要管?


    她眼神里的不满太严重,周叙诚没法,右手抬起她下颌,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周叙诚擦掉她唇间的水渍,低声道:“可以了吧?”


    钟毓灵有些莫名,什么可以了?他是不是误会了?


    她双手搭上他脖子,轻声道:“不可以。”


    于是他扶着她腰,低头,又亲了一下。


    钟毓灵看着他,忍住笑:“应该可以了。”


    周叙诚装误会,钟毓灵顺水推舟。


    两人浓情蜜意,气氛正好。


    但她冷不防看见站门口的祁咸英,笑容立马收了回去。


    同时她立马惊醒,她刚才在干什么?她干嘛要顺水推舟求吻?


    她刚才的行为也太奇怪了吧。


    而此时的祁咸英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还用试什么?这还能是假的?


    用周向晴的话来说,这简直比珍珠还要真。


    祁咸英装相的本事也是一流:“我刚来,你们怎么门都没关。”


    没人回,也没关系。


    她继续若无其事道:“人都到齐了,菜也马上好,下来吃饭。”


    祁咸英说上几句话就走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周叙诚眼底倒是坦然,他轻侧头:“走吧。”


    钟毓灵颇觉羞恼,推了推他手臂。


    楼下周渐鸿已经到了,钟毓灵和周叙诚一前一后下来。


    她努力忘记刚才的尴尬,礼貌喊了一声:“周伯伯。”


    他们上次见过面,周渐鸿不是很看得上她,但基本的礼仪得有,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周家饭桌上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但基本上都是祁咸英问,钟毓灵答,周向晴帮腔,剩下三个男人在装深沉,鲜少交流。


    奇怪的家庭。


    真是难为他们了,钟毓灵暗想。


    期间,周渐鸿听着她们的对话,早就派人把她家摸了个干净。


    钟毓灵家庭情况算得上可以,奶奶是大学教授,父亲原先在审计局上班,大伯在城投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社会地位都挺高。但是要嫁进来他们家,远远不够格。


    他自己就吃了这方面的苦,他不能让周叙诚步他的后尘。


    周向晴正乐呵:“你以后也可以多来这里坐,我们都挺喜欢你的。”


    周渐鸿毫不考虑他人的感受,端着父亲的威严,来了句:“你是个不错的姑娘,但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这话应该在私底下说,但他心知肚明,今天周叙诚不会让他和她单独见面。


    果然,周叙诚面色冷淡,十分自然地接上他的话,对她说道:“你不用把他的话当回事。”


    钟毓灵不太好回,选择默默低头吃饭。


    周叙诚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周渐鸿难道就会把他的话当回事?


    他继续出言阻止钟毓灵嫁进来:“如果你非要结婚,我还是赞成你和芮宁在一起,起码你们门当户对,也有话说。”


    钟毓灵手顿了顿,芮宁又是谁?


    周叙诚连个眼神都没给周渐鸿,安抚钟毓灵:“安心吃饭,回去跟你说。”


    祁咸英见状十分不满,她好不容易盼来的孙媳妇,他在这儿捣什么乱?


    老太太忍不住出言打断他:“吃饭就吃饭,你摆什么架子破坏气氛?”


    周渐鸿冷哼一声没说话。祁咸英又转头用公筷给钟毓灵夹了块糖醋排骨:“不用把他的话放心上。”


    钟毓灵笑:“谢谢奶奶。”


    吃完饭,周渐鸿又跟周叙诚去了书房。


    周向晴见钟毓灵面露疑惑,细心解答:“他们聊的应该是公司的事,你放心,我哥他不会听大伯话的。”


    周向晴明显是误会了,但钟毓灵也没解释。


    她来之前,在网上搜了周渐鸿的名字,头衔一大堆,最让她注意的职位,当然是云升资本董事长。


    她跟公司的人累死累活忙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处理完工厂的事,结果到头来,都是他们家的家事。


    真想跟这些天龙人拼了。


    时间不早,祁咸英习惯早睡,周向晴打算去洗澡,领着她去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三楼,房子布局问题,大房间紧邻着小房间,大房间被用来给主人当主卧了,小房间就留给平时亲戚朋友住。


    周向晴装了睡衣内衣的袋子递给她:“都是新的,我叫人洗过了,你放心穿。房间也都收拾过了,还消了毒,你放心睡。”


    钟毓灵点头道谢。


    周向晴又叮嘱:“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叫我。或者你可以叫我哥,他就住在你隔壁。”


    不过他现在还在书房没出来。


    钟毓灵去过他卧室,自然知晓,她点头:“今天麻烦你了。”


    周向晴笑:“不麻烦,早点睡吧。”


    钟毓灵也轻声道:“晚安。”


    第38章 折磨


    月色皎洁,晚风轻抚,树影摇晃,锦鲤在池中浮水,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周叙诚没在书房,跟周渐鸿站在院子里看鱼。


    这几条锦鲤是周叙诚小时候挑的鱼苗,他那时候还和周叙霖丛筠三个人养猫,猫总是趴在池边看鱼,蠢蠢欲动想抓条幸运儿上来。食物链弱肉强食是动物天性,猫变成了宠物也是本性难移,祁咸英就叫人在池塘上面铺上了一层透气玻璃。


    两种生物隔着玻璃怡然自乐,一场争端就这么无声避免了。


    祁咸英是如此,周渐鸿却相反。他好像巴不得他们斗起来,好坐山观虎。


    可在旁人眼里,这种做法却被看成拳拳爱子之心,周叙诚只觉得可笑。


    周渐鸿沉声道:“我承认你这些年干得还不错。”


    玻璃层在周叙霖结婚时就被周叙诚移走,锦鲤现在也能在水里自由扑腾。


    周叙诚看着在水里扑腾的鱼,微微一笑:“拖您的福,给我添了不少磨难。”让他在原本平静的生活里经过一浪又一浪。


    周渐鸿看着这个跟他十分相像的儿子,即使拿捏不了他,依旧摆着父亲的威严:“你不用跟我阴阳怪气,你也知道,当初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你今天也不会有资格跟我叫板。”


    “你的手下留情是指在我创业初期把我整个团队挖走?”周叙诚冷笑,“我还得谢谢你的手下留情。”


    周渐鸿干的事可不止一件两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周叙诚是他仇人。


    周渐鸿没认为自己做错了:“我只是稍微给了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就能毫不犹豫地背叛你。这样的人,早些时候不处理,日后也必会因为利益在你背后来上一刀。”


    理是这个理,但是周渐鸿没资格说这种话,在背后捅刀子最多的人就是他。


    周叙诚倒是骨头硬,再怎么难也不回云升。


    周渐鸿拿他实在没办法,中途几年被邹韵容说动,打算再要一个亲生孩子,但老来得子的梦终要破碎。


    他现在是动不了他儿子了,只能使些手段。


    周渐鸿自认为是退了一步,沉声道:“你跟我低个头认个错,云升就是你的,这买卖稳赚不赔。”


    周叙诚也道:“这样吧,你跟我低头认个错,我就回去接手云升。”


    周叙诚原以为周渐鸿会大发脾气,没想到他问了一句:“真的?”


    周叙诚淡淡瞧了他一眼:“没那个精力。”


    他自己公司都管不过来,怎么去云升?


    他爹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认不认错也都无所谓,认了错人也不会回来。


    都与他无关。


    周叙诚不会接手云升,反正他该有的股份都有,该得到的钱,一分不会少。


    至于其它的,掣肘多,他不想管。


    职业经理人不失为一个选择,云升所有权归全体股东,控制权和经营权都未分离,皆掌握在周渐鸿手里。日后在周家实在找不到接班人,或者周渐鸿再撑十几二十年,等周一帆长大历练,中间几年过渡,找职业经理人很有必要。


    邹柏可以,不过周家人总担心周渐鸿和邹韵容有了孩子,周渐鸿和周叙诚关系又不好的情况下,他会把手里的股权都给幼子。周渐鸿老来得子,风险很大,等他去世,幼子也才十几二十来岁,尚未成熟到可以接手一个庞大的企业,控制权的权力代行人肯定是他妈邹韵容。


    两权都落到姓邹的手上,那云升岂不是真姓邹?


    周渐鸿也知道他不会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创立的公司,硬手段从来没有过什么效果。自己年纪大了,邹韵容流产,他也没什么心力再跟他怄气:“我还是希望你能多考虑考虑,该给你的,我不会少给你。”


    周渐鸿是个老油条,周家人都担心的事,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又不是真昏头。


    邹柏确实可以经营云升,但他从来没打算把股权给幼子,不管那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股权都是要给周叙诚,只不过他顺便借这个机会逼周叙诚低头,不过现在是没可能了。


    周叙诚也确实不在乎他的钱:“你的东西,你想给谁,我干涉不了。但我希望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你一大把年纪,没必要跟我置气。”


    反正这些年他的心也寒透了,跟周渐鸿是不可能和好。


    他做什么事真跟他无关,但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周叙诚又语气微讽:“别老在后面动手脚,上不了台面,还丢人。”


    弄不垮他,非得恶心人。


    周渐鸿也惭愧,但除了这种法子,周叙诚都不大搭理他。


    他面子上过不去,冷哼一声,提起其他事:“我不同意你跟今天的姑娘在一起。”


    他这话是真心话,不是为了给周叙诚使绊子,再怎么样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


    但周叙诚轻飘飘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重,结婚的时候不找你观礼。”


    说完,他把食盒放一旁木架上,长腿一迈,转身离开,也不管身后周渐鸿是不是又被气着了。


    别墅里风声静谧,腊梅树枝头的叶子打着璇儿,飘落在石子路上。


    月光下,周叙诚身形挺拔,面色清冷,步履稳健,他抬头,三楼客卧的灯已经亮了。


    他迈着步子,往主楼走去,迎面在二楼楼梯口碰见了邹柏。


    周叙诚打量他一眼,忽然低声叫住他:“听说现在云升的投资银行部是你在管?”


    邹柏有些莫名,因为周叙诚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镜片下的眼神按兵不动:“是,怎么了?”


    “给你介绍个人。”周叙诚之前和林教授、王部长吃饭,听王部长说其他地区的体育馆建设要找人融资,发行政府债券,肥水不流外人田,云升不缺项目,但能拿到政府级别的项目当然最好。


    邹柏不是不领情的人,他道了声谢。


    周叙诚又看了眼他的来路,眼瞳深沉,嗓音低沉:“她不是你妹妹,你不必对其他人的老婆这么殷勤。”


    更何况她都怀孕了,他还能有非分之想?


    邹柏眼神骤然变黯,直视他,沉声道:“你管得很宽。”


    周叙诚八风不动,声音却发冷:“我是她哥,我该管她,你以什么身份?”


    邹柏嘴唇紧抿,沉默不语。


    周叙诚也没想要个答案,面无表情,自顾自上了三楼。


    走廊灯光明亮,却不见一个人,这层原先只有他和周叙霖住,今天只剩下他和钟毓灵。


    周叙诚知道她住哪间房,路过她房间时,男人高大身形驻足在她门前,敲她门,几下都没人应。


    周叙诚皱眉,他没贸然进去,先回了自己房间,拿手机给她发消息。


    周叙诚:【你人呢?】


    没人回。


    钟毓灵正在洗澡,淋浴水花从她头顶洒下,水声充斥在一方小天地里。


    她闭着眼,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等钟毓灵洗完澡,已经是半小时以后。


    她头发多又长,用浴帽只能堪堪裹住,黑发上的水珠偶尔凝成一股两股,顺着她后脑勺流进白皙脖颈里。


    空调早早被打开,三十度的温暖隔绝了夜晚的寒凉。


    钟毓灵从盥洗室里找到吹风机,听见手机传来一阵声音,像是没电提示音。


    她从床上摸到手机,垂眸一看,果然,右上角的小方格悄然变红。


    她再划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他消息。


    钟毓灵打字回道:【我一直在卧室啊,刚才在洗澡】


    钟毓灵又问:【能给我来条充电线吗?手机快没电了】


    她发完消息就把手机扔一边,把浴帽摘下来,插上电准备吹头发,但敲门声响得很快。


    钟毓灵只能把吹风机放下,转身去门口开门。


    她想起什么,从镜子里看了眼自己,对门外的人提高声音道:“你等一下。”


    钟毓灵睡觉时没有穿内衣的习惯,丝绸质地的衣服贴在身上,容易引人想入非非。


    她又从周向晴给的袋子里拿了内衣,回盥洗室换上。


    周叙诚身形颀长,堵她门口,耐心等了好一会儿,钟毓灵才开门。


    年轻女人的头发依旧是湿的,因为洗澡又吹热空调,她脸上染上一层粉,解释道:“刚才有事。”


    周叙诚没说话,男人眼瞳深邃,扫了她一眼,眼神在某个部位停顿片刻,他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把充电线递给她。


    钟毓灵留心了下接口,跟自己的手机正适配,她轻声道:“谢谢。”


    周叙诚还想着饭桌上的事,没离开,直言道:“你没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钟毓灵清润眼睛看着他,有些莫名:“问你什么?”


    她头发又溜溜往下滴水,睡衣和地板都蹭得有些湿,她转身去了旁边的盥洗室。


    室内的灯光明亮,照在她身上,铺上一层柔和暖光。


    周叙诚跟进去,站卫生间门边看着她,嗓音磁沉:“我爸说的话你不用放心上。”


    钟毓灵毛巾擦完,开始吹头发,转头对他弯唇温婉地笑:“我没有放心上。”


    她放心上有什么用呢?没必要,不至于。


    不过她对芮宁还挺好奇的。


    钟毓灵嘴唇轻张,怕他误会,还是没有主动开口问。


    她忽略心底的一丝不适感,将这看作是八卦心作祟。


    吃饭的时候,周叙诚说回头再跟她说,他现在是要说这个吗?


    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不说。


    钟毓灵歪过头看他,眼神晶莹,轻声道:“你还有事吗?”


    周叙诚根本没想到这茬,一个突然闪过的人名,她没有理由在意。


    他贸然提起,怕是惹得两个人气氛不好。


    钟毓灵见他不说话,也不逼问。


    她头发被吹得半干,把吹风机放一边,打算抹护发精油,刚想踮起脚拿瓶子,猝不及防就被人提腰抱起来坐洗漱台上。


    好在她护发精油已经拿了过来,也没打算滑下去,干脆就在这上面坐,打开瓶身慢慢抹,只是屁股下的大理石实在是够凉。


    钟毓灵大概明白他想干什么。


    周叙诚堵她面前,还比她高一个头,男人高大的身形显得盥洗室空间都狭小起来。


    钟毓灵已经能接受这种程度的亲密,小腿白晃晃地垂下来,她有些好奇,温声道:“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姿势?”


    上次在酒店,他也喜欢把她抱在桌子上。


    周叙诚没答话,扫了眼她黑发,问她:“你洗个头发要这么多工序?”


    他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头发就是要这样护理,不然很容易分叉的。”钟毓灵心知肚明,柔声道,“你再等我一下,三分钟就好了。”


    三分钟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周叙诚确是十分有耐心,拿起她旁边的瓶瓶罐罐看。


    他英文很好,但一大堆专业名词他确实也看不懂。


    钟毓灵完美控制时长,说好三分钟就三分钟。


    她确实是想知道芮宁的事,但他不说,她应该也无所谓。


    她连他爹都没往心里去。


    其他人,又何必想太多?


    享受当下就好了。


    钟毓灵刚把瓶子放下,周叙诚注意到,俯身凑了过来。


    她想起下午时自己的主动,没太想明白当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是鬼迷心窍。但是他和她之前,亲密的事情做了不少,她何必在意谁主动?


    况且,她也应该是很享受的。


    钟毓灵双手搂着他脖子,把唇递了过去。他微微低头,唇间相碰,男人顺势探了进来,在她嘴唇里攻城略地。


    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空气中都是绵密的水渍声,叫人脸红耳热。


    她刚洗过澡,整个人都是软的,周叙诚爱不释手,手掌滚烫,抚在她臀腰处,又游离到她大腿处,粗粝指腹在她腿心揉搓。


    钟毓灵难耐地动了一下,屁股往旁边移,感受到大理石的温度,脑袋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道:“凉。”


    唇间的柔软消失,周叙诚看着她,呼吸难耐,他没说话,把她抱起来,两个人去了床上。


    钟毓灵坐在柔软床垫上,身前被男人的阴影覆盖,她脑袋混沌,腰也塌了一半,只下意识感觉这地方有点危险。


    周叙诚跪在床边跟她亲吻,等到她整个腰塌了,睡裙肩带也落下,他直接俯身上来,就势推到她。


    钟毓灵意识尚存,双手搭在他脖子上,柔声道:“就这样吧。”


    没办法,周叙诚只能把她抱在腿上。


    姿势随她,动作却不随她。


    周叙诚薄唇贴上了她的肩膀,慢慢往下,触碰到一片柔软。


    触感太温热,钟毓灵猛地打了个激灵,把他头推开。


    周叙诚低笑,声音沉又低哑:“你内衣是不是有点小了?”


    他在门口的时候就发现她内衣没穿好。


    钟毓灵脸红透了:“你干嘛亲这里?”


    周叙诚喉结轻滚,嗓音磁沉:“解解馋也不行?”


    其实他觉得都到这一步,她浑身上下被他摸得差不多,做不做几乎都没差别了。


    或许是她的不抗拒给了他底气,周叙诚含着她唇,诱哄她:“要不我们再试一次?那次没发挥完全。”


    他第一次只为了跟她纾解,四十分钟就弄在她里面了。


    周叙诚怕她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但钟毓灵推开他,水眸清润,语气非常却坚定:“不可以。”


    “……”周叙诚瞳孔漆黑,右手圈在她腰间,少有地不解,“为什么不可以?”


    温香软玉在怀,又磨他,又不给他。


    只亲怎么够,真当他是唐僧?


    钟毓灵看着他,一张脸委委屈屈不说话,不是都说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出尔反尔。


    但周叙诚都不知道她在委屈什么。


    他被她搞得呼吸沉重,最后实在受不了,把她压在床上。


    钟毓灵双手都被反剪,想反抗却反抗不了,心底不禁有些害怕,她侧过头看他,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紧声道:“你干什么?”


    周叙诚没说话,沉着呼吸,片刻后,她腿间触碰到一片滚烫,身体颤了颤。


    周叙诚俯身,吻上她背,安抚她,并着她双腿,低声道:“别动,帮我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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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本章有红包~


    第39章 胡话


    晚风夜凉,万籁阙静,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来秋雨,淅淅沥沥的,但室内却一片旖旎暖意。


    晚上十二点,周叙诚才从钟毓灵床上站起来,垂眸望向床上背对他的女人,眼底浓色散去,眼神逐渐清明。


    他意味不明地轻扯唇。


    虽然钟毓灵披头散发,抱着被子躺在床上,腿心快被磨破皮,但周叙诚仍是一副衣冠楚楚、正人君子的好模样。


    她有些委屈,同时还有一丝气愤。


    但在他看来,好像该气愤、该委屈的人是他。


    他凭什么?


    混蛋。


    周叙诚从她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俯身抓住她细腻脚踝,想把人拉过来。


    钟毓灵触碰到他掌心温热,却下意识一抖,随即伸脚便要踹他。


    周叙诚被她一脚踹在小腹上,他小腹结实,根本不痛,但她太能折腾了。


    周叙诚眸色变暗,看着衣衫不整的女人,抓紧了她脚踝,厉声道:“别动。”


    钟毓灵被他刚才的强迫行为吓到,怕他又对自己为非作歹,脚踝顿住,真的一动不敢动了。


    她整个人被他拉了过去,委屈感逐渐放大,双眸有些泛红。


    周叙诚看见她红润眸子,丝毫没心软,声音依旧坚硬:“你哭什么?”


    钟毓灵把委屈感憋了回去,毫无杀伤力地威胁他:“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接吻了。”


    周叙诚没应她,撩起她裙摆,动作细致,帮她把不明液体擦掉。


    钟毓灵当然还是想躲,一半是因为痒,一半是因为位置太私密,但是他手的力气真的很大,她挣脱不开。


    这点力气对于他来说跟挠痒痒似的。


    他不用强,她还真敢在他头上撒野。


    周叙诚用纸擦过她皮肤,看见她腿心一片泛红,皮肤白皙嫩滑,隐约蹭破了皮,他才放轻了声音:“以后多配合我点。”


    在床上跟她干这种事跟打架似的。


    钟毓灵继续委屈,声音也变得轻细:“你不尊重我。”


    周叙诚没说话,俯身,在她腿心安抚般亲了一下。


    他的吻不带任何情欲,只觉这双腿真是好看,哪哪儿都好看。


    男人薄唇温凉,触感落在腿心,钟毓灵委屈到一半,控诉的话停在嘴里,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吗?


    她不由得更委屈,明明可以温柔对她,早干嘛去了?


    周叙诚把纸扔在一边,把裙子给她撩下来,低声道:“明天给你上点药。”


    钟毓灵只想跟他作对,闷声道:“我不要。”


    周叙诚看了眼她发软的头顶,耐着性子回道:“你听点话行吗?”


    “不行。”干嘛要她听话,干嘛要她乖,乖什么乖?她听到这几个词就应激。


    周叙诚沉声道:“还得我用强是不是?”


    钟毓灵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周叙诚把人捞起来,发现她自己眼眶又红了。


    周叙诚真是拿她没办法了,她上次说的作不是假的,她是真能作。


    她自己撩火,还不准别人拿她灭火,不顺她意就委屈。


    不是她几次三番撩他的吗?她到底在委屈什么?


    钟毓灵头发一团凌乱,几根黑发贴在脸色,眼眶泛红,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再硬的心也抵挡不住,周叙诚瞳仁里映着她的身影,呼吸停滞片刻,他无奈妥协:“对不起。”


    一句话跟启动了什么开关似的,钟毓灵不管不顾地就要抱怨,她伸手:“你刚才把我弄得很痛。”


    她皮肤白皙,只有手腕处泛红,甚至有点青了。


    是他没轻没重,周叙诚呼吸顿了顿,指腹轻轻在她手边揉:“对不起。”


    这次真心的。


    钟毓灵可以说一大堆他的不是。


    明明是他把她叫过来给他帮忙,为什么一点不顺她的意?


    明明说好的不做,为什么突然反悔?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明明前后都是他对她为所欲为,他凭什么对她这么严肃?


    可他说两声对不起,钟毓灵又没脾气了。


    说两声道歉怎么了,一个男人而已,她觉得自己真没用。


    钟毓灵把手埋被子里,脸也埋被子里,闷声道:“算了,你走吧。”


    怎么就走了?


    周叙诚一眼看透,把被子撩开,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低声道:“我真走的话你会不会在心里埋怨我?”


    钟毓灵停顿片刻,默默道:“……好像会。”


    周叙诚看着她低笑。


    四目相对,头顶的暖光打在他身上,不知怎么,气氛突然就柔和起来。


    周叙诚把被子掀开,揽着她腰,躺在她身旁,他亲了亲她发顶,低声道:“今天不回去了,我陪你睡。”


    钟毓灵轻推他胸膛,闷着声音:“我不要,你半夜又兽性大发怎么办?”


    周叙诚拥着她,嗓音磁沉:“你安分一点就行了。”


    钟毓灵还是找借口推拒:“那明天要是有人看见你从我房间出来怎么办,我很尴尬的。”


    两个人在卧室里共处一夜,说他们什么都没发生,谁信?


    周叙诚轻拍她肩膀,安抚她:“我等你睡着再回去。”


    担心都能得到解决,可钟毓灵还是觉得他不应该留下,正打算又扯些话叫他回去,周叙诚却道:“想那么多做什么,快睡吧。”


    钟毓灵没说话,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同意,这算怎么回事?事后温存吗?


    可她也实在不想东想西想,她现下的确是受了委屈要他安慰,想要他在身边,干脆不再挣扎,像个鹌鹑一样,把头埋他怀里。


    说是一套,做又是一套。


    心里一套,行动上又是一套。


    钟毓灵永远都是这样,还好周叙诚大多时间都能把她琢磨透。


    灯光熄灭,室内静谧,除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钟毓灵这一觉睡得很沉,她不认床,一般累了,实在困极,基本上倒头就睡。


    一夜过去,可能是这床太舒服,钟毓灵没有被生物钟叫醒,而是被自己定的铃声吵醒,她悠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身旁是凉的,周叙诚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现在才早上七点半,钟毓灵脑袋发闷,没急着起床,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拉开窗帘。


    外面的地是湿的,树下落满黄叶,一片狼藉,一眼瞧过去,假山腊梅都清亮不少。


    窗外风景清晰,她视线却有些发散,静止不动的景物中有两个移动人影,她眼神又逐渐聚焦。


    周向晴正好也瞧见她,扬起笑,朝她挥了挥手。


    钟毓灵也推开窗户,跟她打了个招呼,外面的冷风呼呼往里灌,算是把她整个人吹醒了。


    钟毓灵心下开始想别的,周家人都起这么早?不会就剩她一个人在房间了吧?


    她转身就去了盥洗室洗漱,顺便给周叙诚发消息,说想早点走,要他找借口离开。


    周叙诚同意了。


    吃完早饭,周叙诚就说要见客户,得赶紧把钟毓灵送回家,祁咸英没再阻拦。


    这一战显然是把祁咸英唬住了,临走时,她不由分说,不容拒绝地递给钟毓灵一个高冰种翡翠镯子:“第一次来,得送你一个像样点的礼物,这镯子晶莹透亮,给你们年轻人戴正好。”


    钟毓灵自然是连忙推辞。


    周向晴在一旁作拈酸吃醋状,小声道:“我都没有呢。”


    祁咸英轻瞪了她一眼:“别捣乱。”


    周向晴又装乖地笑。


    钟毓灵望向周叙诚,她今天是陪他来演戏的,要不要收应该是看他。


    周叙诚递给她一哥眼神,钟毓灵顺势收下了。


    祁咸英笑容和蔼,刚想把镯子戴她手腕上,却发现她两个手腕都是红的,不禁讶异:“这是怎么了?还青了。”


    钟毓灵吃完饭刚上过药,痕迹消得没那么快,仔细一闻,还闻出一股清凉药味。


    老人家不懂年轻人的把戏,周向晴还能不懂?她意味深长看向旁边两人。


    周叙诚面色不改,十分坦然,把镯子放盒子里,递钟毓灵手上,再对祁咸英低声道:“时间快来不及,我和灵灵得先走了。”


    祁咸英又叮嘱:“过年有空可以来家坐坐。”


    钟毓灵硬着头皮应了声好。


    出了门,只剩两个人,旁边男人身高腿长,存在感很强烈。


    钟毓灵便把手里盒子递给他,她也不抬头看他,只闷声道:“还给你。”


    周叙诚没接,嗓音低沉:“说了给你的就是你的,就当谢谢你陪我来这趟。”


    钟毓灵可不敢要,要是不太贵重的小物件,她收就收了。但这翡翠品种好,一看就贵,她又不是世界巨星,演两天戏值不了这么多钱。


    况且,她拎得很清楚,轻声道:“这是给你未来老婆的,不是给我的。”


    周叙诚看着她发顶没说话,沉默片刻,把盒子收了回去。


    钟毓灵松了口气,心底又有那么一丢丢发闷。


    周叙诚打开车门,让她坐进去,眼眸深邃,瞧着她,低笑道:“等你嫁给我的时候,我再把这个给你。”


    钟毓灵愣了两秒,抬头,撞进他幽潭似的眼里,她视线微闪,轻声道:“你说什么胡话?”


    周叙诚轻扯唇角,没反驳:“你就当我说胡话吧。”


    话是这么说,他却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侧头示意:“别傻站着了,上车,我送你回家。”


    今天是周天,她没跟周叙诚去打球,在自己家躺了一天,想自己跟周叙诚的关系。


    应该是跟以前一样吧?


    怎么又有点不同。


    钟毓灵越想越乱,怎么都定义不出来他们的关系,说好的搞暧昧,她也不知道怎么就半推半就搞到床上。


    她颇觉心烦意乱。


    这种情绪没延续多久,因为钟毓灵忙着工作,下礼拜就要去成都出差。


    周叙诚约她,她都可以光明正大推辞:【这几天都没时间,你公司在线下不是有巡回活动吗?我也要去】


    谈到公事,周叙诚依旧是颇为官方的两个字:【辛苦】


    但钟毓灵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第40章 前男友


    周叙诚当然装作听不懂她的话。


    他知道自己就算得寸进尺,她也会一退再退的。


    她对他总是很有耐心。


    他亦如此。


    饭桌上人声喧闹,酒到浓时,胡天说地,周叙诚深色淡淡,懒得听那些没用的废话,还不如跟她聊天。


    周叙诚慢悠悠问道:【去了成都会给我写信么】这几乎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传统。


    不得不承认,他还挺喜欢她写一些肉麻又文绉绉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她才能完全承认对他的感情。


    钟毓灵无奈:【……我又不是去旅游,我是去给你工作,周老板】


    周叙诚状似恍然大悟:【原来是工作,我还以为你在躲我】


    钟毓灵脸红:【我才没有】


    什么没有,三天两头给他汇报日常的人,这几天都跟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


    他担心又把她吓着了。


    饭桌上有人敬酒,自称是求是报社的刘闻威,周叙诚瞥了来人一眼,晾着他,没应。


    他继续打字:【躲我的话也没关系,等你心里调整好了,我照样能把你找回来】


    钟毓灵轻飘飘【哦】了一声,这个“哦”很灵性,像是回了,又像是没回。


    她看着聊天框里的这几个字,心底的感觉无法言喻。


    该怎么说呢?


    她其实很庆幸,如果她在感情方面永远不成熟、永远想逃避的话,她希望有个人能一直包容她,能真正在她口是心非的时候,把她抓回来。


    出差是早就定好的事,下午两点,钟毓灵一行人落地成都天府机场。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了绵密的细雨,十二月的雨叫人身心发凉,钟毓灵和同事站在室外等车,她外套在行李箱里,清丽小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白。


    酒店定在活动会场附近,一行人先坐车去了酒店。


    钟毓灵原本是和曾丹彤住一间房,但曾丹彤大三还有门课要进行期末考试,只能请假。


    她在酒店吃完饭休息半小时,下午三点半去了活动会场检查场地搭建。


    钟毓灵没有像以往穿她的高跟鞋,换上小白鞋和牛仔裤就过来了。


    她站在入口处,环视整个空间。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过筛——灯光角度、物料摆放、动线流畅度等等等等。


    会场工人很多,钟毓灵径直走向主舞台,指尖拂过印着致行logo的背景板,用手机手电筒照向接缝处,对旁边一个工人道:“这里重新压下边,灯光打上去会不平整。”


    钟毓灵沿着预设的动线走了一遍,走到新品体验区时,她发现地毯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隆起,她脚尖点了一下,又道“这里重新铺,不然很容易被绊倒。”


    光吩咐人是不够的,她还得亲力亲为。


    虽然她懒,不好动,但她喜欢干完活儿后身体舒展的感觉。


    钟毓灵不知道,身后有个拿相机的年轻男人正在看她。


    他身高腿长,五官精致锐利,长相帅气,虽然穿着马甲工作服,但俊朗颜值挡都挡不住。


    柯琳率先发现他,问了他一句,才知道他是活动的摄像负责人。他们在异地办活动,不似上海方便,拍摄肯定是要找当地团队。


    之前的摄像团队临时来不了,柯琳是临时找人救场。


    摄影部分的工作内容都是在柯琳对接,前期准备都已经做好,但他们还没亲自对过明天的拍摄流程和内容,钟毓灵干脆叫柯琳把人请来了现场。


    章诤懒懒问道:“你们活动负责人呢?”


    柯琳环扫一圈,视线定住:“哦,她在那边忙,你跟我过来吧。”


    章诤跟在柯琳身后,眼神却落在钟毓灵身上,昏暗中叫人看不分明神色。


    前任可以有很多种重逢方式,哪天老天拐个弯让你们遇见,都是有可能的。


    只不过他们避无可避,并不能像其他前任擦肩而过。


    章诤打量着面前的女人,依旧漂亮,依旧清丽,只不过比大学时少了一丝清纯,多了一份妩媚。


    他将她眼底的惊愣看得清楚,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朝她伸手:“Theo。”


    钟毓灵很快保持镇静,也伸手:“Lindsay。”


    任谁多年后跟前任再重逢,都会有点比较的意思。


    比外貌比伴侣,比财富比社会地位,看看对方过得有没有自己好。


    钟毓灵认为自己应该也会如此,可是他看着章诤熟悉的面容,发觉自己好像并不在意那些。


    她没有仇视,没有敌对,也没有怨恨。


    柯琳没在他们两个旁边待,去盯布置了。只留下两个人,钟毓灵也没什么好装的,甚至都没有寒暄的意思。


    章诤见状,也公事公办道:“主KV的色温按你给的潘通号做了,但现场灯光一定的偏差,我还得叫人花时间微调一下。”


    钟毓灵听见他的话后,望向后面的大屏幕,确定他说的没问题后,低声道:“可以,但我只能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要清场。”


    章诤闻言,忽然扫了眼她的脸蛋,扯唇道:“你还是老样子,一分一秒都卡得死死的。”


    钟毓灵不知道他提起过去是想干嘛,没搭腔:“你叫人拍照的时候,不要给我拍什么氛围感艺术照,把器械和衣服的专业度拍出来。”


    大学时候的章诤跟她一样,都有点艺术家的病,但品牌活动是纯商业片,要那么有氛围干什么?


    章诤胸有成竹,懒懒道:“包在我身上好吧。”


    钟毓灵看了他一眼,开始说其他的。


    聊完工作,章诤非常自然地聊到现生:“我知道你账号,你怎么还是个小卡拉米?”


    章诤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钟毓灵认为他是在嘲讽自己,毕竟他工作室粉丝挺多,就是拍照风格有很大变化,柯琳当时给她看照片的时候,她没认出来而已,不然她不会找他。


    钟毓灵对这种“炫耀”、“贬低”以及自以为是的“亲近”受用无能,她没正眼瞧他,说了句脏话:“关你屁事。”


    “……”章诤看着她笑出声,“你以前不是个乖乖女吗?怎么现在开口就是屁啊屁的,多没素质。”


    钟毓灵不想跟他讨论什么素质问题,她在他面前不需要素质:“没正事的话我走了。”


    章诤拦住她,打量她脸色,低声道:“有时间聊聊吗?好歹同学一场。”


    钟毓灵闷声道:“没时间。”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没有再跟他浪费时间的意思。


    章诤看她背影,敛了神色,没再出声。


    旁边章诤小助理凑上前,好奇道:“诤哥,这谁啊?”


    章诤没避讳,望着转角处消失的人,声音有点低沉:“难搞的前女友。”


    “你初恋啊?”小助理记得他只有一个前女友,据说被她搞出ptsd了,至今不敢谈恋爱,就是这位漂亮小姐姐?


    章诤看着手里的流程图,“嗯”了一声。


    活动明天正式开始,一拨人晚上在一起吃饭。


    钟毓灵坐在柯琳旁边,埋头,不太参与桌上的话题,看得出来兴致一般。


    柯琳打量她一番:“你怎么了,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好像有点感冒。”她声音都有点闷,或许是下飞机的时候吹了风,淋了点雨。


    柯琳提醒:“网上买点药吧。”


    “刚下单了。”


    钟毓灵鼻子塞了,不算特别严重,只是声音有点闷。但她也不敢喝太多热水,明天很早就要起来,她今天得早点睡,怕喝多了水想上厕所,容易睡不着。


    她洗完澡躺在床上,想起章诤,心里有点堵,干脆爬起来,打算看一遍明天的工作流程就睡觉,但此时周叙诚给她打了个电话。


    铃声在酒店房间里很突兀,钟毓灵看了眼来人遍接起。


    她手里滑平板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算得上轻快:“哈喽周老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周叙诚正跟客户开完会,站在窗前,眼神随意落在枝头某片叶子上,月色衬得他愈发身高腿长:“没事,打个电话问下你,工作顺利吗?”


    钟毓灵顿了片刻,弱弱道:“我不敢在你面前说不顺利。”


    周叙诚笑了一下,低音从电话里传出来,酥酥麻麻的,她耳朵有点痒。


    他换了个问法:“你顺利吗?”


    “不太顺利。”钟毓灵想起章诤,想说今天碰见前男友了,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说了件小事,颇有点撒娇的意味,“我今天感冒了。”


    周叙诚听她声音是有点闷:“吃药了吗?”


    “吃了。”钟毓灵又轻声问道,“你会嫌我烦吗?连感冒都要跟你抱怨。”


    手机那头是一阵无奈:“这有什么好烦的?我会担心你。”


    钟毓灵心里暖暖的,同时还有点想笑:“你知道吗,如果在以前,你肯定会叫我有病就去看医生的。”


    周叙诚低声道:“我现在也是叫你有病就去看医生,不过感冒犯不着。”


    钟毓灵“嗯”了一下,轻声道:“我觉得这才像你。”


    周叙诚轻挑眉:“对你好点就不像我了?”他在她心里有那么差?


    钟毓灵如实道:“不太像,我会怀疑你被夺舍了。”


    “……”周叙诚好奇,“所以你是习惯我对你凶一点?”


    钟毓灵轻声道:“嗯,但我还希望你对我好一点。”


    周叙诚默了片刻,察觉到她有点不对劲,在那边笑她:“今天奇了怪了,长嘴了。”


    钟毓灵则嘴硬:“我一直都长嘴好不好。”


    两个人的电话粥没有煲太久,因为钟毓灵还得早睡。


    早晨六点钟,天还没完全亮,天空调色都是偏蓝。


    钟毓灵早早到了会场,最后检查一遍场地,然后就是接待媒体,顺便给kol讲解产品和活动。


    章诤也在,他手底下有人拍照,看她一直在忙,便没有凑她跟前。


    直到她要跟人拍照,找不到人手,章诤才不紧不慢走了上去。


    然后他就一直留在了她身边。


    他们自然也留下了几张合掌。


    钟毓灵说道:“照片要发的话,得经过我同意。”


    章诤哼了一声,头也没抬:“我知道。”


    钟毓灵觉得章诤有点反常,毕竟真心喜欢过,她自以为对他还算了解。


    她轻声道:“要不还是删了吧?我们的照片留着也没什么用。”


    章诤反驳:“怎么没用?留着当物料。”


    钟毓灵不再提起这茬。


    晚上是庆功宴,钟毓灵坐得离章诤比较远。


    没看见他,她连饭都吃下不少。


    吃完饭消食,钟毓灵站在露台上,眺望城市夜景,风吹在她发间,衬得她整个人容貌异常昳丽。


    或许是晚风太凉,她捂着嘴打了个喷嚏,声音不轻不重。


    身后的章诤走过来,给她带了一杯酒店的苹果热橙茶。


    钟毓灵瞧了他一眼,不知道他的意图,没接。


    章诤察觉到她明显的防备心,无奈笑:“没投毒,你同事都在那儿呢。”


    钟毓灵这才接过,喝了一口暖胃。


    章诤忽然说道:“我看见你账号更新了。”


    钟毓灵喝茶的手顿住,意味不明望着他:“你想干嘛?视奸我?还是视奸了我好几年?”


    她对这种行为非常反感。


    章诤眼底闪过一抹暗色,面上却笑:“你干嘛把话说这么难听?就是没取关,昨天碰见了,才点进你号上看看你近况。”


    钟毓灵本来没想搭话,但片刻后,她又道:“别看了,你再看的话,我会忍不住炫耀自己过得有多好。”


    在前任面前还是要比较一下的。


    章诤看着她又笑。


    她低头喝茶,一张小脸精致泛白,鼻子被风吹得通红,跟个兔子一样,是一眼就叫人心动的模样。


    如果不是她性格缺陷太大,太反复无常,他受不了的话,他不会跟她分手的,甚至在最烦躁的状态下,选了最错误的分手方式。


    章诤低声试探:“所以你照片里的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


    钟毓灵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问他:“气质比你好多了吧?”


    章诤轻哼一声:“没我年轻,你条件挺好的,干嘛找个老男人。”


    钟毓灵想起周叙诚,轻声纠正:“他不老,他才三十一岁。”


    三十二岁的生日还没过呢。


    听见她语气里的维护,说实在的,章诤心里挺不是滋味。她捧着杯子,外套袖子往下落,露出泛青的手腕,章诤眼神顿住,片刻后,视线不露痕迹地移开。


    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章诤掏出手机,说出今晚的目的:“联系方式加回来吗?”


    钟毓灵淡声拒绝:“不了吧。”


    章诤不动声色打量她脸色,微不可查地扯唇:“怎么?还在为当初耿耿于怀,不跟前男友做朋友?”


    如果不谈恋爱,他们确实是很合拍的朋友。


    但在钟毓灵看来,这根本不是谈没谈恋爱的问题,有的人分手了也能当朋友,有的人却不行。


    钟毓灵静静看着他,微笑道:“我跟你当不了朋友。”


    章诤手顿住,抬头,不解地望向她:“为什么?”


    钟毓灵始终记得章诤说的某些话,她轻声道:“因为在丁一莹眼里,我有很多优点,细心认真友善,在她身边我很善于做我自己。但在你眼里,我好像一无是处,反复无常,怯懦可欺,你永远都在催促我快一点,再走快一点,在你面前我好像说不出什么好字来。我怕我再跟你待在一起,自卑病又犯了。”


    他呼吸重了重,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


    “差不多吧。”钟毓灵忽视他的不解讶异,直言道,“章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和我保持联系,但我不跟你当朋友。”


    交情浅的时候对她有一层滤镜,交情深了看见她缺点后又开始push她,推着她往前走。


    他某种程度上是在为她好,但不管是朋友还是恋人,她在他身边的状态都不健康。


    钟毓灵看着他笑:“今天见到你是意料之外,工作上有事可以继续联系,以后再见到的话,最好当做不认识。”


    她把茶喝完,也不管他脸色如何,将杯子放在桌台上,转身,离开了露台。


    钟毓灵晚上回到酒店,柯琳叫她出去玩,她给推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关于一些不美好的回忆通通引入脑海。


    她大学时期人缘还不错,敏感到善于察言观色、不争不抢的性格,让她跟谁都能轻易合得来。她长得又温婉漂亮,章诤被她吸引是很正常的事。


    但她性格当朋友很合适,当恋人就很容易在恋情中患得患失,尤其是在章诤本人也特别优秀的情况下,她的内耗很容易达到顶峰。


    那个时候的她太年轻,见过的人太少,也不够坚定,尚未建立一套成熟的、属于自己的价值体系,很容易被别人的三言两语乱了分寸,加之敏感的性格,会让她在情绪的沼泽里越陷越深。


    工作以后,钟毓灵很少回忆大学时期,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


    她无声望着天花板。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她拿起手机一看,还是周叙诚。


    “哈喽周老板。”这一声有气无力,相比于昨晚,有点牵强。


    “感冒好些了么?”他嗓音磁沉,顺着电话蔓延进她耳朵里。


    钟毓灵静静道:“不知道。”她晚上没吃药,声音好像更闷了。


    不过感冒又不会死人。


    周叙诚觉得奇怪:“工作不是挺顺利吗?怎么听起来这样无精打采?”


    钟毓灵没说话。


    她只是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变成了那个需要他人肯定才能获取自信的钟毓灵。


    她轻声问道:“周叙诚,你能说一下我有哪些优点吗?”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男人的声音顺着电话准确无误传进她耳朵里:“那你要不要试着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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