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看见消息，困意不翼而飞。
——厉若景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当然知道，明非晚在琥珀酒吧。
早在厉若景发朋友圈定位前，酒吧兼职的祝十月，就跟她分享了这条八卦。
而她毫不犹豫，将情报送给明非晚。
这两人酒吧相会，是她一手促成。
难道是明非晚说了什么，让厉若景察觉到端倪？
短短几秒，明曦脑海闪过数十种应对，她不动声色，回了个“？”
打字：“前两天上班，我也遇到个客人姓厉。”
等了半分钟，没回复。
明曦紧盯对话框，不知自己算不算应付过关。
语音骤然弹出，厉若景的头像居中放大。
那是道倚着跑车的剪影，看不出样貌，可光下阴影浓郁，连飘起的发丝，都锐意锋利。
明曦盯着头像看了会儿，视网膜犹如被刀割过，漫开炙热痛意。
她按下接听：“喂？”
厉若景没说话，听筒那头有风吹过，女人似乎不在酒吧内。
明曦不敢随便开口，她怕明非晚也在附近。
一时间，两人皆是沉默。
直到厉若景嗤了声。
“明曦。”女人声调仍旧懒洋洋，仿佛所有事都不被大小姐放在眼里：“你真行。”
明曦：“？”
突然的指责，让她摸不着头脑。
只能试探着问：“怎么了？厉若景，你是……在生气吗？”
疑惑无比真挚。
厉若景站在酒吧外的小巷里，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良久，咬牙切齿骂道：“白痴。”
明曦这下确定了。
厉若景在生气，惹她生气的人是自己。
这就更奇怪了，自从上次离开厉若景家之后，她们再无联系，明曦想不通自己能做什么惹到这位大小姐。
现在也不容她去对方跟前探究。
毕竟。
她不想让明非晚误会她和厉若景，更不想让厉若景发现，她和明非晚之间存在联系。
她轻声细语解释：“我在帮亲戚看店，现在走不开，厉若景，你要是有事，我改天去找你，行吗？”
厉若景很轻地笑了声。
这时，同样有人推门走出酒吧，点燃香烟，白色烟雾顺风飘向厉若景，沾上她发丝衣角。
她瞥去，烟人以为她被吸引，走近，冲她吐了个烟圈。
下一瞬——
厉若景抽走香烟，反手碾上对方肩头。
烟头灼穿衣料，烫破皮肉的叫声响起，厉若景却恍若未闻，碾着那人的烟头力道更重，散漫笑意穿过风声，抵达电话那头。
“明曦。”她漫不经心开口：“我有时会好奇，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说完，她挂掉电话。
冷风过巷，酒吧招牌流光漫过她肩头衣角，勾出她窈窕修长的身影。
方才冲她吐烟圈、又被她“手动”灭烟的人，叫嚣着要打她，被角落冲出来的保镖制服，从骂骂咧咧变成求饶。
厉若景脱下染了烟味的外套，丢在一旁，保镖给她递上湿纸巾，她低头擦着碰过烟的手指。
一遍，两遍，三遍。
最后一遍时，她抬起眼看向马路对面——
坐在酒店前台后的那道纤细身影，端正，规矩，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岗位来找她的意思。
厉若景丢下手中垃圾，转身离开。
这天过后，她再也没有找过明曦。
可她没想到，世上就是会有这样的人，像电脑里卸载不掉的流.氓软件，总在猝不及防间，突进视野。
这天，司家家宴日。
厉若景对这种日子向来不感冒。
偏这天车忘了加油，下班后，她打车回家，一辆迈巴赫漆成出租车配色，开到跟前。
她毫无察觉，坐进去处理工作消息，车一路开进司家庄园。
父亲司陆戴着极细的金丝眼镜，一身真丝绸缎道服，站在院子里打太极，见她下车要走，慢吞吞道：
“刘妈做了你最爱吃的拆骨鲫鱼酿肉，好歹吃一口。”
这菜极复杂，鲫鱼刺又小又密，得一根根挑了，拆下鱼肉剁茸，再酿回鱼皮里复原成型，上笼蒸。
浇汁是熬了三小时的鱼汤，厉若景向来挑嘴，一条鱼只吃最嫩的鱼腹这段。
她头也不回，讥讽道：“那些夸你英明的人，知道你背地里手段这么下作吗？迈巴赫刷成出租车，用保姆来使苦肉计？”
“只是一个父亲，想跟女儿坐下来好好吃顿饭而已。”司陆不紧不慢收功。
面前石桌上，摆着电脑，经他一划，太极视频划走，变成一段声音伶俐的演讲。
厉若景原本无动于衷，直到那道声音响起。
“大家好，我是车辆工程专业的明曦，今天很荣幸能参与寰宇奖学金项目的答辩环节。古人云，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我认为，立身立学，精神在于自立，自立者强——”
她转过头。
视频里的人，演讲时声音抑扬顿挫，眸子像星星一样发光。
她曾经觉得不合适的黑西装，像攀附演讲者的淤泥，可她知道，这颗星星终从淤泥中挣脱而出。
厉若景又看向那双眸。
既不张狂，也无自傲，却有股独特而平静的坚定，有一刹那，厉若景想，即便是自己，也无法让这个人屈折。
答辩的几分钟很快放完，司陆背对着她，忽然开口：
“你觉得怎么样？”
厉若景面无表情：“什么？”
“这小姑娘，跟春和的票数一样，抢集团奖学金最后一个名额。”司陆背手，转过身：“下头拿不定主意，吵得不可开交。”
厉若景嗤了声。
“要是司春和优秀得人尽皆知，拿奖实至名归，他们会拿不定主意？只是怕得罪司董，让你宝贝女儿落选，司董面上无光吧？”
司陆忽略她夹枪带棒的话：“春和是你妹妹，她也很优秀。”
司春和兴高采烈走过来，本来要提醒爸爸饭菜备好，见到厉若景也在，倏地停了脚步。
厉若景单手插兜，淡淡睨去：“优秀？你指的是花钱就能买的联合国实习？还是把在自家公司当前台，编成五百强经验？”
司春和涨红脸色中，她冷笑：
“人家家境贫困，却知道自立自强，哪像有的人，成绩差还满脑子旁门左道，花钱刷履历，还投自己家的奖学金——”
“真是光屁.股拉磨，转圈丢人。”
司春和含泪跑开。
奖学金名单公示那天，是期末周。
明曦考完出来，收到辅导员的截图：“真棒！[大拇指]”
她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心跳雀跃，十多度的冷风里，她一身高中时的旧校服外套，面颊耳根却是暖和的滚烫。
奖学金要能在年前下发，有这一万五，什么房子租不到？
明曦按捺下激动，想起什么，又看了遍名单。
公示名单只短短五行。
反复看了三遍，她才发现，司春和不在。
现场投票时，司春和口才好形象佳，排名还在她前一个，连她都选上了，司春和怎么会落选？
明曦过于震惊，下意识找辅导员打听。
导员还真知道：“听说她主动退选了，说是重在参与，她不缺钱，想把这笔奖金留给更需要的同学。”
……竟是这样。
明曦怔住。
有一瞬间，她冒出个自作多情的念头：
司春和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情况，主动把这个名额让给她？
这事无法找本人确认，要是让别人听见，难免怀疑奖学金评选有黑.幕，明曦只能藏在心中偷着乐。
再请朋友喝一杯奶茶——
祝十月从知识海洋里抬头：“明茜茜，你中五百万了？今天没有优惠券，你敢全款请我喝奶茶，日子不过了？”
意识到自己过于奢侈，明曦心虚，凑到好友肩旁，小声：“那、那等你团到优惠，我再请你吃顿饭？”
祝十月真心实意替她高兴，满口应下。
考完试，明曦没急着回酒店，又跟着中介看起了房，公寓loft，小两房，甚至三房她也敢看一眼。
手机存满看房视频，她轻快回到酒店，刷开房门，神神秘秘：“妈妈，我回来啦～”
只进门一盏小灯亮着。
那是上官虞习惯给她留的灯，怕她晚上进门看不清路。
她暗自反省，是不是自己期末周住校，妈妈一个人住在这小小酒店，才无聊到总是睡觉？
床上的人有了动静，挥手间，无意扫落什么。
一个圆滚滚的药瓶，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明曦捡起来，上面是从未见过的药名——右佐匹克隆。
下附一行小字：本品属非苯二氮??类镇静催眠药……
看到“催眠药”时，她脑袋“嗡”地一声。
自从搬来酒店，妈妈睡觉再没发出过咳嗽，也总是安安静静呆在房间，她原以为妈妈病快好，却是妈妈一直在吃安眠药？！
这时，屋里传出一声一阵闷响，像破风箱漏气。
黏痰在气管里来回滚，发出“嗬……嗬……”的拉锯声。
明曦连忙冲过去：“妈，妈妈！你怎么了！”
上官虞正要下床，一口气堵死，胸腔猛地一挺，喉咙里尖细地哨叫，脸憋得发紫，手指抠着床沿。
痰音变成断续的“咕噜”声，越来越弱……
“妈——！！”
“滴度——滴度——”
救护车拉响警报，在阳城下班的拥挤高峰期，艰难穿行。
黑色奔驰大g正在等红灯，指挥中心一个电话打进来，说有病人亟需抢救，要求她的车让出通道。
蓝白闪烁的急救车开过，车主瞥了眼。
只一眼。
后门透明窗旁，泪流满面，几乎崩溃的侧影，映入眼帘。
厉若景愣了下，她动态视力再好，也只看出身影三分眼熟。
可也只是三分，足以让她调转车头，跟上救护车。
抢救室前，明曦被挡在门外，浑身颤抖，掌心握着空药瓶，指尖刺入手掌，血珠滴落在地。
厉若景踏进急诊，一眼就看到这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她快步过去，掰开那只血淋淋的手。
药瓶掉在地上。
明曦呆呆地转头看她，视线过了好久才聚焦。
却依然认不出她来。
这是厉若景第一次看到明曦脆弱模样，像一块看似完好，实则一碰就会碎落满地的玻璃。
一时间，她竟然不敢触碰，却见明曦忽地抬手，狠狠给自己一巴掌：
“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妈妈都是被我害的……”
明曦悔恨之极！
都怪她没有处理好一切！
要是她更早注意到对门换邻居，就不用搬得这么匆忙！
要是她平常再努力点，多赚点钱，妈妈就不用在酒店寄人篱下，也不会害怕咳嗽影响舅舅生意，偷偷吃安眠药——
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
妈妈怎么会有她这样糟糕的女儿！
厉若景伸出一只手，牢牢攥住她手腕，不准她再伤害自己。
另一手将她揽入怀，下颌抵着她发顶，声音从容且镇定：“嘘，嘘，安静，明曦。”
无法拒绝的力道，叫人难以挣脱，不容质疑的指令，成了对方大脑此刻唯一能遵从的指令。
明曦挣扎许久，慢慢在她怀抱中安静下来。
领口漫开一片冷意，厉若景才意识到，明曦在哭。
明曦哭时没有声音，不像那些嚎啕大哭、用力到沙哑的小孩，连啜泣也没有，只是无法自抑时，身体很轻地抽一下。
就那一下，厉若景心脏深处也像被什么扯着。
厉若景从没安慰过人，掌心抬在半空，回忆着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的动作，生涩地落在明曦背上。
她不敢施力，女生看着瘦，摸着更是，手心轻轻落下，能隐约摸到脊骨。
良久。
怀里人含着鼻音，语气模糊：“厉若景……”
没头没尾，也没有下文。
厉若景却明白这一声的意思，应道：“我在。”
她收紧了怀抱。
有些叫人喘不过气，明曦却奇异地，在这个紧到腰身发疼的怀抱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厉若景缓慢而坚定地允诺：
“明曦，我就在这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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