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虞是尘肺病二期,私自服用安眠药,导致呼吸无力,痰液无法排出,引起窒息。
医生给予紧急气管处理。
短短十几分钟,明曦备受煎熬。
直到护士出来:
“还好送的及时,再晚点得手术进行全肺灌洗。你们平时怎么照顾的?就算她晚上睡不好,也不能给安.眠药啊。”
她涌上后怕,双腿发软,不住道歉:
“对不起,都是我太粗心……”
她长相稚嫩,说是初中生也没人怀疑,护士不忍苛责,看向伸手扶她的厉若景:
“你是她姐姐?赶紧叫家长来缴费,患者得住院留观,需要人照顾。”
明曦习惯被当成小孩,却没想到厉若景被误会成她姐姐。
眼见护士把缴费单递给厉若景,她赶忙去夺。
却夺了个空。
厉若景接过缴费单,神色如常应“好”,又把明曦扶到走廊座椅:“在这等我。”
“不用,我自己去……”
厉若景垂眸看她:“站得起来吗?你的自己去,指的是让我把你背到缴费窗口,再给你背回来?”
腿软过头的明曦:“……”
她嗫嚅着,说缓缓就好。
厉若景摘下棒球帽,扣她头上:“乖一点,别乱跑。”
随后,女人径自离开。
明曦独自坐在深夜走廊,冬夜的急诊区格外冷,凉风无孔不入,她等了很久,不见厉若景回来。
只能发消息问:“你是不是迷路了?”
这家医院很大,不是常跑医院的人,很容易被地上五颜六色图标绕晕,跑冤枉路。
明曦缓过劲,让女人拍张附近照片,自己去找她。
厉若景回了句语音。
“我才走多久?明曦,你这么黏人?”
仍是那副没正形的调,带着调侃笑意,贴着耳廓流入。
明曦本来冻得苍白的脖颈,被这句语音,调侃得赧红。
走廊冷白灯光下,戴着帽子的女生一只耳朵红,一只耳朵白,引得路人看了两眼。
厉若景回来时,明曦已然平复,帮女人把住院缴费单递给护士时,她看了眼金额——12000。
用来租房绰绰有余的奖学金,瞬间见了底。
她格外平静:“钱我一会儿转你。”
回答她的,却是骤贴到脸上的冰冷。
厉若景不知从哪弄了袋冰块,外面裹上纱布,按上她受伤那侧脸颊。
明曦冻得躲了下。
走廊窗户反光,映出她右脸清晰指印,又红又肿,边缘泛青。
“别动。”厉若景挑眉:“对自己下手这么重,我当你不怕痛呢。”
她低头拿冰袋,“我自己来。”
厉若景丢来一盒碘伏棉签:“先把你自己手里的伤处理了。”
明曦这才发现,掌心抠出的月牙血痂。
被看见这么多丢人模样,纵使厉若景不是她心上人,明曦也感到无地自容。
飞快处理好掌心伤口,她接过冰袋,问厉若景:“你怎么会来这?”
厉若景穿了件酒红色夹克,配宽松牛仔裤,要是明曦把帽子还回去,女人这一身便是十足的休闲装。
五官艳而不妖,平添三分英气。
一看就是度假休闲的姿态。
厉若景睨她:“你不想我来?”
——不想。
明曦知道,这回答很没良心。
厉若景风流成性,恣意妄为,喜怒无常,一身的大小姐脾气,走到哪都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
可厉若景今天出现,不仅帮她忙前忙后地跑,给她垫钱,还细心注意到她身上伤处,在她最煎熬的时候默默陪着她。
有一刹,明曦贪心地想,厉若景要是她朋友就好了。
可她和厉若景,做不成朋友。
友情该以真心相待,她对厉若景只有算计和利用。
在这段什么都算不上的关系里,她今天最不希望见到的人就是厉若景,因为她最不想欠厉若景。
偏偏只有厉若景,出现在她摇摇将坠的世界里。
明曦闭了闭眼,真心实意道:“谢谢你能来。”
厉若景抱着手臂,倚墙:“你谢人光用嘴?”
明曦把费用转过去,抬眸看她:“你喜欢吃什么菜?我去学,等我妈妈出院了,我买菜去你家做?”
妈妈转危为安,明曦又恢复了往日平静无澜的模样。
有一刹,厉若景以为先前那股破碎感,是她看到的错觉。
顿了顿,厉若景开始报菜名:“刀鱼荠菜白玉丸子,松茸冰盏冷汤,蟹粉菊黄酿橙,雪蛤火腿焖冬笋。”
明曦愣了下:“等等,我记一下。”
女人漫不经心睨来:
“刀鱼要清明前后鳞下含脂的,荠菜只取最嫩的尖。松茸摘雨季头茬。蟹黄选‘九月团圆十月尖’,雪蛤得用长白山的品种……”
明曦记着记着,感觉不对。
她再不会做富贵菜,也反应过来,又是清明前,又是九月十月的,这几道菜能同时出现在一张桌上吗?
听起来,这一顿饭还请不完了?
她委婉表达疑惑。
厉若景理直气壮:“这些时令菜当然不能同时吃,春一道,夏一道,秋一道,冬一道,不行吗?”
明曦:“……”
她面露迟疑,厉若景哼了声:“一顿变四顿,不乐意了?明曦,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暗暗叹了口气。
刚要应下,急诊进来一阵匆忙脚步声,有人风风火火问道:“刚从我们同安酒店拉来的病人,情况怎么样了?”
明曦转头,发现是她舅舅和舅妈。
舅舅嘴里叼着烟,被护士拦住,舅妈四下张望,一眼看见她,踩着高跟气势汹汹过来:
“明曦!”
她开口叫了声“舅妈”,被一把拽住衣领:
“我俩好心收留你们母女,你们倒好,恩将仇报——你说,你妈是不是想故意死在酒店,好讹我们一笔?”
夜晚一片寂静,走廊原本远离病房与急救区,妇女的尖锐嗓音,立即引得不少人出来看热闹。
明曦眼底刺痛,却因为寄人篱下,只得低头:
“不是的,我妈妈绝不给人添麻烦,今天是意外,舅妈误会了。”
舅妈更怒,长长的穿戴甲狠戳她面颊。
“不给人添麻烦,怎么会死皮赖脸住到别人家不走?照我说,你妈就是个寄生虫,生下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寄生虫……”
她攥住舅妈手腕,脸色涨红,含泪瞪去,像头固执的牛犊:
“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你道歉!”
舅妈被她攥得一痛,扬手甩开她:“道歉?我呸!”
明曦单薄身躯犹如断线风筝,被狠狠抡向医院墙壁,眼见要撞上,却被一道身躯挡住。
帽子从头顶滑落,露出她另一侧受伤的脸,冰敷过后,红肿消退,泛起青紫,模样更可怜。
她茫然抬头,看着接住自己的人。
厉若景扣着她的腰,桃花眼冷冷投向中年妇女:“大妈,说话积点口德,用词这么脏,家里没装下水道吗?”
“你!”
舅妈刚要一起骂,倏然看清她身上穿着的小众奢牌,一时拿不准,明曦这个穷鬼,上哪认识的有钱人?
舅舅大步而来,拽住妻子:“你说来看看情况,我当你来探病,怎么说着说着,还动手了呢?”
舅妈甩开他:“动手又怎么了?对付不要脸的吸血鬼亲戚,我没拿扫把赶都算不错了!”
“你赶!你把我也赶出去!”
两夫妇在众目睽睽下争吵。
明曦咬着唇,走近舅舅,小声道:
“没事的,我也没受什么伤,舅舅,一直以来谢谢你收留,我和妈妈以后再不给你添麻烦了。”
舅舅见她小脸霎白,带着伤,强撑过来劝架,自家暴脾气的妻子还坐在地上哭闹,他气血上涌,当即道:
“什么收留不收留,一家人讲这种话——”
“酒店是我开的,我乐意让谁住就让谁住,等你妈好了,你俩就在那住!这事我说了算!”
说完,舅舅转身就走,再没脸让人看热闹。
舅妈哭闹声音太大,也被保安架了出去。
喧闹的走廊,渐渐恢复平静。
明曦不想被路人若有似无的眼神打量,出去透气,厉若景单手插兜,跟在她身后,停下时,两人的影子已然并排。
昏黄的路灯照下来,明曦望向身旁人,眼底仍盈着水色:
“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刚才谢谢你拉住我。”
她以为厉若景会顺着先前话题,让她再做点什么报恩。
女人却只是定定看着她,红唇轻启:
“你其实,不希望我碍事吧?”
她微微僵住。
厉若景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锋锐的桃花眼,却直直看进她心底:
“那女人推你,根本没用力气,你是故意想撞墙,又卡着你舅过来的时间,露出伤脸,是想让他误以为这是你舅妈打的。”
厉若景用的是肯定句。
明显不给人留下任何辩驳的空间。
末了,静静问道:“明曦,为什么?”
明曦揩走眼底泪光,神色恢复平静。
“我没找好租房,我妈住完院,我希望我舅舅心软,再留我们几天。”
舅舅舅妈出现时,计划就在她脑海中成型。
舅妈说话很难听,她早习惯了,舅舅虽然顾念手足亲情,却也肩负家庭责任,知道收留她们母女出了事,是他理亏。
他们今天来,原本也想撇开她们这对麻烦的母女。
但舅妈要是做的太过火,让舅舅大庭广众下饱受良心非议,他心中的天平,就又会倒向可怜的她们。
明曦只是没想到,厉若景把她所有谋算,看得清清楚楚。
从以前到现在,厉若景是第一个看透她的人。
没有被她这张单纯清澈的脸迷惑,一眼看到她心底堆积的黑泥。
然而被厉若景发现卑劣面,她竟觉得如释重负。
“我是不是很没骨气?其他同龄人被这样骂,早就义愤填膺地搬走了,我却只想带着妈妈苟且偷生。”
明曦自嘲地笑:“我舅好心接济我们,我却利用他这点,害得他夫妻不睦,家宅不宁,我就是《农夫与蛇》里的那条蛇。”
如果厉若景不想像她舅一样,被她利用,最好趁早离她远点。
她直直看回去。
圆润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不再像森林小鹿般灵动清澈,静止不动时,如蛇类圆睁的竖瞳。
厉若景看着这双坦荡的眼睛。
第一眼看见明曦,她就知这人没表面那般老实乖巧。
明曦接近她别有用心,她更是一直都清楚。
可是刚刚,她亲眼见到了明曦眼底的冰冷算计,却选择出手,破坏对方计划。
厉若景清楚,自己不是路见不平的好人。
换做其他人,在她面前演这幅闹剧,哪怕血溅到她身上,她都只嫌脏,厌恶这场聒噪。
为什么故事主角换成明曦,她就连血都不愿见?
视线沿着那副眉眼,一寸寸往下落。
最终,厉若景的目光定格在明曦左侧面颊上,多出的几道浅印。
是明曦舅妈的美甲,用力戳出的痕迹。
女生皮肤白,那点红显得格外碍眼。
厉若景反应过来时,指尖已触碰到明曦颊边新伤。
女生明显愣了下。
厉若景没有收回手,指腹摩挲过道道细伤,直到明曦轻微战栗,缩了缩脖子。
她忽而笑道:“躲什么?我还没摸过蛇。”
抬起指尖,勾了勾:
“——小蛇,让我摸摸。”
【我看书斋 www.5ksz.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