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曦直觉，厉若景知道她的接近别有用心。
可女人始终不拆穿她。
因为不在乎。
起初想卖酒赚钱的乐姐，厉若景不在乎，怀揣恋慕之心追人的明非晚，厉若景不在乎，她也不会是例外。
或许……
厉若景连自己都不在乎。
想起厉若景救她时，拎着球棒，挥向耳钉男的眼神——血腥杀意毫不掩饰，狠戾恣意，根本不在意后果。
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集万千宠爱的寰宇集团大公主，不应该比谁都更爱惜自己吗？
她想起明非晚，找黄毛演戏，只管三令五申，不许他们碰她半根手指头。
哪怕再喜欢厉若景，明非晚也不肯在公司楼下吹一时半刻的冷风，不舍得拿自己演苦肉计。
这才是明曦认知里的大小姐。
才想到这，手机又进来明非晚的消息。
“才知道寰宇停车场好几个门，厉若景肯定走了，服了，又白等。”
明曦瞟向灶台前背影，快速打字。
“不好意思，刚手机没电，我借充电宝去了。”她假装讶异：“居然有好几个门？那我估计她是走了。”
她语气愧疚，表示这次是她计划不周到。
明非晚连发了几个失望大哭表情。
随后反过来安慰她：“算了，厉若景本来就行踪难测，大把人想偶遇她都遇不上呢，我习惯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大把人想偶遇厉若景，都遇不上？
明曦又看向那背影，怎么轮到自己，就天天碰见？
女人倏地转过身，漆黑细长的眼同她对上，又看向她手机：
“跟我待在一块，还有心思惦记别人？”
说着，厉若景走近，满带水珠的掌心按向明曦身侧，将她抵在大理石台角落。
明曦退无可退，一抬头就撞进女人眸中，眼珠黑得纯粹，只映着她。
明曦不喜欢这种强势的类型。
换做旁人，她会假装害怕，找机会反击，迫使对面自己退开。
可厉若景不是那些居心叵测的色.鬼，刚还救了她，她总不能恩将仇报。
指尖捏紧，她轻声道：“我只是回一下朋友消息。”
“朋友？”厉若景慢吞吞重复，忽道：“男的女的？”
明曦抿唇看她。
厉若景笑：“怎么，不能问？”
唇角含笑时，女人眼尾也弯，微微上翘，弧度恰到好处。
就是这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引得别人趋之若鹜，也让厉若景养成这种毫无边界感的说话习惯吧？
明曦把这当成她的聊天风格，适应了几秒，答：“女的。”
厉若景被她有问有答的乖巧模样逗笑。
向后退开，往她怀里丢了瓣蒜：
“就是女天仙都不行，别在我干活的时候偷懒，扒蒜去。”
“哦。”
原来大小姐是看不惯，自己干活时别人在摸鱼。
明曦老老实实打下手。
厉若景把帝王蟹做了三吃，蟹腿加蒜蓉粉丝清蒸，蟹身用葱姜辣炒，蟹壳拌蟹膏蟹黄蒸蛋。
明曦用蒸鱼豉油，做了道白灼菜心。
饭做好，厉若景递来一碗筷递：“吃多少米饭，自己盛。”
她没接，本来就欠债了，哪还能蹭这么贵的饭？
女人似看出她在想什么：“钱不用你还。”
明曦怔住。
刚要拒绝，厉若景又道：“你在酒吧救过我，这次算我还你——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安危不值三十万？”
她一时语塞。
厉若景冲餐桌扬扬下巴：“坐下吃饭。”
明曦吃饭速度很快，厉若景碗里米饭才下去一层，她碗中已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大小姐瞥她：“吃这么快，消化吗？”
“习惯了。”别人回家学习时她得打零工，只能挤人家吃饭的时间补上学习，明曦眨了眨眼：“应该消化吧。”
她怕厉若景被人盯着吃饭有压力，主动去洗饭后水果。
切西瓜时，明曦下意识用三角斜切的刀法，这是舅舅酒店的人教她的，中间能留出一大块最甜的西瓜芯。
在家时，这块最红最甜的西瓜，能把妈妈哄得眉开眼笑。
现下，她犹豫片刻，拿着西瓜芯到厉若景跟前：“你吃吗？”
厉若景见惯了精致的水果摆盘，就算明曦把水果雕成一条龙，她恐怕也不会眨一下眼。
但面对明曦手里这根雷霆圆柱西瓜芯，她眼皮跳了跳。
“这块最甜。”明曦解释完，想起大小姐很在意美感，收回：“你不吃的话，那我……”
厉若景倾身，咬了一口。
却丝毫没有伸手接过的意思，仿佛嫌弃西瓜汁水滴到手上，大小姐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借着明曦的动作，吃完那块西瓜。
末了舔舔唇角，抬眸看她：“是挺甜的。”
手举酸了的明曦：“……”
她赶紧回到厨房，丢掉瓜皮，冲掉掌心腕上的西瓜汁。
再出来时，厉若景也吃完，见她还要忙活，懒懒道：“别收了，我等会让人来搞卫生，一块处理。”
明曦看向餐桌。
这只帝王蟹很大，即便厉若景食量比普通女生多，蒸蟹腿也剩了不少。
“我能……打包吗？”她方才殷勤，全是为了商量这事：“我妈妈她，还没吃过帝王蟹。”
厉若景愣了下。
眼底没有对明曦的嘲笑，反而坐直身体，看向餐桌。
“清蒸海鲜冷了不能再吃，剩饭打包给长辈也不礼貌。”厉若景正色道：“下回你带阿姨过来，我做新鲜的给她尝尝。”
明曦眼底露出遗憾，摇头。
“不用了，我妈生病了，不方便出门。”
厉若景又是一怔，有一刹，明曦见到那双眼深处似有什么涌动，但很快，厉若景又把那些情绪克制地压回。
只听她淡淡道：“你爸呢？”
“他死了。”
厉若景明显对这答案毫无防备，神色空白。
良久，女人才想起，说了声“抱歉”：“这就是你到处打工的原因？赚钱给妈妈治病？”
“嗯。”
明曦应完，不想厉若景因此对她有什么特殊关照，她不想欠厉若景更多。
“钱已经赚得差不多了。”她低头，避开女人目光，语气笃定：“我妈妈很快就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不敢对视，是因为她心虚——
她还要继续帮明非晚，制造机会接近厉若景。
可再心虚，也不影响她坚定执行计划。
“对不起。”临走时，她小声道歉。
厉若景坐在沙发上，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头也不抬：“这又是因为什么？”
明曦脱下西装外套，放在旁边：“你借我衣服，害你冻了一路，干洗费请务必找我报销。”
她认真对厉若景道：“还有，谢谢你今天救我，请我吃饭。”
厉若景抽空看了她一眼。
笑着提醒：“下次做饭，你全包了。”
明曦没有应。
计划成功前，她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和厉若景一起吃饭。
但回去路上，她还是打开某书软件，关注了几个大酒店总厨，收藏许多有钱人喜欢吃的食材做法
辽东大海参，野生黄鱼，花胶，黑松露……
刷了一小时，她回到舅舅的酒店。
妈妈住的房间要刷卡打开，她怕吵醒，站在门边听了许久，里面始终没有咳嗽声，妈妈应该睡得很好。
明曦眼底露出笑意，去前台值班的脚步轻快许多。
夜班一天天过去，她始终没找到合适的租房。
手机收藏夹里，名贵大菜的视频收藏却越积越多。
软件推不出她没见过的新菜时，明曦被辅导员叫过去，说寰宇集团捐设了一个奖学金项目，给她报了名，让她准备答辩。
“这个奖学金有一万五，但只给了全校五个名额，不分年级和专业，竞争还是很激烈的。”辅导员叮嘱：“你要认真准备。”
一万五！
比国奖还多！
要是能拿到这笔钱，租房预算提高，找房子能更从容！
但明曦很清楚，这种不分年级专业的竞争，也比国奖更激烈，她虽然是本专业绩点第一，但她课余时间都在打工。
竞赛，论文发表，支教和公益等社会实践，擅长这些的天才，跟家境优渥的富二代，都是她的强有力竞争对手。
她应下辅导员，回去准备答辩资料。
元旦假期一过，答辩开始。
一月的阳大没有萧瑟感，这座常绿的南方城市，让人不知冬日寒意，异木棉和紫荆花不分昼夜地开。
明曦穿着租来的黑色正装，自暖光色日光走进建筑大楼阴影，气温瞬间低了两度，偷袭得她后颈汗毛直竖。
踏入准备室时，她一眼就看到窗边的司春和。
银灰色手工西装，每根线条都极其服帖，袖扣精致，领口还别了枚翠绿色的铃兰胸针。
绿宝石镶嵌成叶，花朵堆满钻，带来栩栩如生的春色。
一群人像绿叶一样围着司春和。
“司司，你家的奖你都不让让我们吗？”
司春和温笑：“自己家的奖都拿不到，我爸得训我了。”
“也是。”
有人夸道：“你社会实践履历太牛了，还有联合国跟五百强的公司实习，真厉害。”
司春和笑着谦虚了几句。
明曦看着她闪闪发光，腰板不自觉挺直，既觉得与有荣焉，又高兴能跟心上人同台竞争。
这时，司春和注意到她，众目睽睽下朝她走来：“明曦学妹。”
“奇怪，明明好久不见，又像刚刚见过。”司春和笑：“可能我看谁都像你，有回下班，后视镜里看到个人，我都以为是你。”
“！”
明曦心跳骤乱。
上次在寰宇楼下，她傻傻追车的样子，让司春和看到了？！
羞赧、慌张，面皮不知不觉间涨红。
她张口想承认，又怕司春和觉得她是不要脸的变态。
司春和笑眯眯看她：“如果是你的话，你是因为我姐姐去那的吧？”
明曦神色一滞。
“果然。”司春和并不意外：“她就是有这个本事，让人心甘情愿围着她转。”
明曦赶忙摇头。
“不是，不是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误会她跟厉若景相熟——
尤其是在司春和面前。
“厉小姐没有叫我去过那里，”她巧言粉饰道：“我和她也没有任何关系。”
奇怪的是。
她撇清过后，司春和的笑意淡了。
没跟她说两句，就说要去准备发言稿，礼貌离开。
明曦直觉自己忽略了什么，刚想探究司春和前后态度转变的原因，有人就来提醒她，再过一个人就轮到她上台。
她只得收起恋爱脑，专心背稿。
待她讲完，从台上下来，上次在网球场碰到的宁睿，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举起相机对她道：
“我是今天安排过来拍照的，刚给你拍了几张，你要不要看看？”
明曦站旁边看了会儿。
“挺好的，谢谢你。”她听见司春和上台，看了眼宁睿的相机：“要不我帮你工作一会儿？”
宁睿忙道好。
明曦举着相机入场，找了个最不影响司春和的角度蹲下，对方似察觉到镜头，入镜的角度格外清晰美丽。
她兢兢业业设计镜头，结束时，想学宁睿搭讪的方式，去找司春和，却又被男生拉住。
“咱们拍照合照，纪念一下吧？”
就错过这么一会，司春和已离开现场。
这次答辩虽然有现场评委投票，但还要提交寰宇内部讨论，结果要等学校最后公示。
明曦估了自己现场投票排名，第五，前面要么是竞赛金牌大佬，要么是进入实验室，发表期刊论文的大神。
这位置很悬，但她尽完人事，只能听天命。
宁睿这时伸出手机：“加个好友？照片回去发你。”
她淡笑：“刚刚我练手拍的那些，也辛苦一块发我，我想留作纪念。”
宁睿毫不犹豫应下。
当晚却把跟她的那条合照，发了朋友圈。
“有幸在寰宇奖学金答辩现场，听见励志故事，发一张跟励志女神的合照[比耶]”
内容发出不久，厉若景坐在琥珀酒吧里刷到。
她嗤了声，女生表情敷衍，也就宁睿个瞎子看不出，还在那美呢。
点开照片，放大。
女生化了点淡妆，鹿眸更显清澈灵动，睫毛长又翘，可惜西装颜色太重。
厉若景想，换成米白色更好看。
这时，忽然有人坐到她旁边，自来熟地挽她：“厉姐姐刚发的朋友圈定位，是暗示我来找你吗？”
厉若景头也不抬：“不是。”
她是告诉某只小狐狸，今晚可以来酒吧“路过”。
明非晚拿起果盘里的西瓜，亲自喂给她：“不管是不是，我都来了，还是我这样的甜心，最符合姐姐心意吧？”
厉若景看着西瓜。
眼前浮现的，却是明曦那天切出的大块西瓜芯。
她随意咬了口——
果然没有那天，明曦给的那块甜。
“寡淡无味。”她淡淡道：“丢了吧。”
明非晚将信将疑咬下，顶级甘甜沁开，怀疑厉若景说的不是瓜无味，而是在说她。
“厉若景！”明非晚气鼓鼓的：“我们明家是比不过你们司家厉家，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怎么能这样！”
指摘她无情冷漠的人多了，厉若景眼也不抬。
片刻后，她顿了顿：“明家？你姓明？”
这么小众的姓氏，也能遇到两个？
“我叫明非晚，你记住了。”明非晚一字一顿，戳着她手臂：“明是明海集团的明，非晚取自‘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这是我爸当年跟我妈表白的话，他们遇到的时间很晚，但从我出生开始，他不会再错过任何……”
后面的话全没进厉若景耳中。
她对这种无聊的父母爱情故事，不感兴趣。
掌中转着手机，她想着明曦跟宁睿那张合照。
……有空跟无聊的家伙拍照，也不来找她。
厉若景看向大门，似透过墙壁，看到马路对面酒店前台，脑袋一点点又在打瞌睡的某人。
片刻后。
她忽然有了灵感。
拿起手机，拍下面前的两个酒杯，发给备注[小狐狸]。
生怕对方不吃醋，她又添了把火：
“今晚遇到一个人，她也姓明，你说巧不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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